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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向知道这次他们注定会输。
早在第一次助跑之前,早在穿上心口绣着国旗的红色队服之前,甚至早在他踏进奥运村之前,他就知道了这一点。除非发生最小几率的奇迹,否则他的队伍不可能登上领奖台。
但这并不会阻止日向全力以赴。毕竟除了使出全力,他没有第二条路。他经历过更糟的境况,没有什么能再让他退缩。他生来一身劣势,以磨砺与艰险为养分,学会了不断向更高处攀登。当被选为国家队代表时,日向站在面前那永恒高耸的投影里,决心要取得一项奖牌以外的成就:向世界证明,他完全有权利与最优秀的那群人同台竞技。
日向在对手的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胜利——比他高两个头的人被他的气场、力量和速度所震惊。当他以出其不意的进攻打乱他们的节奏时,当他和影山以磨练了近十年的精准配合像一把利刃般切开他们的防守时,他可以看到对方的懊恼犹如实体。好比来自同一个族群的同一类猛禽,日向的凶猛打法只有影山能与之匹配。他们奔跑、跃起、挥汗如雨。每一次成功的快攻都为球队赢得了时间,每一次得分都创造了新的机会。
每一秒钟都是享受的。
直到他们在半决赛中输给阿根廷,总成绩排名第四。
当日向把毛巾蒙在头上、以免泪水被偷拍到时,一段遥远的记忆出现在他脑海中:那时他和乌野的队友们围坐在桌边,一直哭到他觉得自己已经永远地流干了眼泪。现在看来那显然是错误判断,因为他在颤抖的微笑和与(包括及川在内的)对方球队感激地握手的间隙里还在不断流下泪来。陌生的人们在他身后鼓掌。他们告诉他,在打了如此精彩的一场比赛之后他应当自豪。但是比起赞美,失落压在他肩上的分量要重得多。
身着红黑队服的人们闷声不语地回到了为他们指定的休息室。木兔把头在储物柜里埋了整整五分钟。阿兰和佐久早把处在崩溃边缘的宫侑带到角落里,打电话给宫治以求精神支持。牛岛坐在休息室中间的长凳上发着短信,肩膀和下颌都僵硬着。日向终于感觉到比赛产生的肾上腺素消耗殆尽了。他坐在自己的储物柜前,垂着头,根本不想看手机。
突然响起的“砰”的一声让每个人都抬起了头。岩泉一站在房间的中轴线上,拳头砸在一个储物柜上。这位训练师浓眉紧锁,嘴唇紧抿。几个球员勇敢地向他迎上去,准备迎接可能的怒火。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参加葬礼吗?”岩泉问道,脸上露出笑容,“这屋里好像塞着一堆鬼魂,而不是一群正值盛年的奥运会选手。”
岩泉的话轻松地驱散了笼罩他们的阴霾。当房间里谈话的音量逐渐升高,日向也感觉轻松一些了,因为他们的训练师允许他们从失败中痛苦地康复。眼里还雾蒙蒙的队友们在一排排储物柜周围转来转去,互相紧搂住对方。就连永远戴着口罩的佐久早也专门来到日向面前,给了他一个生硬的拥抱,然后迅速逃到浴室里去了。
在这期间,日向和影山只是偶尔交换了几下目光。有太多的话要说,日向这样想;他甚至不知道从何讲起。也许可以从一声抱歉开始,帮那个从未摆脱王者之名的人承担起王冠与斗篷的重量。但日向同时也明白,道歉会得到的回应只会是尖刻的、无济于事的评论。所以他只是垂头坐着,尽管他有一种绝望的冲动,想要紧紧抱住他的搭档,大哭一场。
有生以来第一次,日向觉得自己变得很慢。当他从储物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带有奥运标志的运动服时,他感觉自己的关节在咯吱咯吱地响,脚步迟滞在地板上。由于眨眼的速度太慢,世界似乎移动得更快。当他终于洗完澡出来,告诉队友过会儿再去餐厅找他们时ーー“得先给我妈打个电话,免得她担心。”他挂着笑容说——他猜想自己会是最后一个回到休息室的人。
日向换了衣服,坐在储物柜之间的长凳上,最后看了看锁屏上的提示:27条短信,5个未接来电。他瞪着手机,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他一动不动,直到手机自动休眠,直到水珠开始从他湿漉漉的刘海上落下,落在漆黑屏幕上他自己的倒影上。
“你那是什么表情?”
影山像幽灵一样凭空出现。他站在过道的尽头,肩上背着他的包,脸色苍白,眼眶红肿着。他一定是一个人躲出去了,为了不让自尊心和名誉受到伤害而选择独自痛苦。
日向用手背擦了擦鼻子,任性地回敬道:“我还想问你同样的话呢。”
“你看起来糟得多,呆子。”
如果日向闭上眼睛回想影山刚才说的话,他就可以想象他们又回到了高中。他们可能刚刚在训练结束后又结束了一场更衣室里的斗嘴,丝毫没有意识到在乌野的大门外等待着他们的是更广阔的世界和更高昂的赌注。
但彼时彼地已经是很久之前。在那以后,他们都变了。
影山变得更高、体格更壮实了。他褪去了婴儿肥,脸颊轮廓更加分明,更加阳刚也更加英俊。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强烈;深色的眼睛狭窄、锐利、精明。自信就像一套熨帖的大号西装一样完美地包裹着他。曾经那一身的刺早已磨平,他的火暴脾气也已经降温到可控的程度。影山已经完全长成了日向想象中他会长成的那个样子。
日向耸了耸肩,影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在门边晃了一下,“你打算一直在这儿赌气吗?
“不。”
“那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我就是想歇会儿。”
“那就赶紧收拾东西,好吗?其他人都在等着,我可不想帮你找借口——”
“走开吧,影山。”日向厉声说,把手机一把扔在板凳上,发出咔哒一声,“放我一人呆着行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影山不说话了。他私底下其实很敏感,日向很清楚这一点。他应该温柔点的。
但在日向开口道歉之前,二传手走了过来,面朝相反的方向在长凳上坐下。他的肩膀紧贴在日向的肩上,熟悉的触感几乎让日向流下更多的眼泪。如果日向转过头,影山的脸就近在咫尺。但是他感觉这么坐着的意义就在于他们不用看着对方哭泣。因此,日向继续盯着自己的柜子,只是往影山身上靠了过去。
“想打我几拳吗?看在老交情的份上?”影山问道,声音因为他们挨近而变得柔和又亲密。
日向忍不住大笑起来,仿佛在悲伤面前微笑、大笑是他的天性。他知道影山是引用了他们那次在草地上的争斗,在他们第一次输给青叶城西(这个引用很合适,因为这会儿他们又一次输给了及川)之后。回想起来,那场战斗是那么微不足道。可能是由于他们的共同经历,也可能是因为与影山奇怪的舒适感产生了共鸣,日向被安抚了下来。
他笑完了,摇了摇头。
他们继续一起坐在空荡荡的更衣室里。风扇在他们的头顶呼呼作响,在门外,一些英语的对话声经过通道和大厅,渐渐远去。影山的手臂动了动。
“我不知道我是该为走到这一步而高兴,还是为我们离赢就差一步而沮丧。”日向最后说。
他感觉到影山在他的肩膀那头耸了耸肩,“输了就是输了。”
“所以就算我们拿下了铜牌,你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是吗?”
“估计不会。我只想要金牌。”
日向嗤笑一声,“你总是这样,要么最好,要么不要。”*
It’s always all or nothing with you.*
“当你去爬一座山时,唯一的目标就是登上顶峰。那为什么还要在离山顶短短几百米的地方停下来庆祝呢?”
“为了享受过程?”
“我只想庆祝胜利。”影山断言道。
“这可不怎么诗意。”
“好吧,如果诗意是我想要的,我会去写诗而不是打排球。”
日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嘴角牵起一丝笑意。
影山抬头看着天花板:“说到底,我的日语这么烂,你能想象我写诗的样子吗。”
他不是在说笑话,但这份一本正经还是触动了他的搭档。橙色头发的男人又笑起来,大声而热情,直笑到泪水刺痛了他的眼角。他的胸口涌动着暖流,就像压力得到了一次尽情的释放。对于日向来说,笑比哭有益健康得多。当他好不容易控制住自己,咯咯地笑着安定下来时,他转过身,发现影山正专注地看着他,或者说凝视着他,脸上是一种温柔的、喜爱的神色。他这幅神情是日向很少见到的。
一个更年轻的、更容易难为情的日向会避开这样的视线。但是现在,他容许自己享受这一刻。影山的睫毛在近距离看起来是那么长。傍晚时分的光也许更加柔和,他严厉的眉毛在这时也显得没那么凶了。这是一种奖励,同时又是一种惩罚——因为日向得把所有这些美妙的时刻都编纂成册,装进盒子里,放在他对影山终其一生的困惑与复杂的感情旁边,不让任何人发现。
“我不后悔我今天的任何表现,你呢?”日向问。
影山摇摇头,依然凝视着他,目光坚定不移。
日向站了起来,打破了这一刻。他把手伸进储物柜,开始了痛苦地收拾行李的告别仪式。“很好。”他说,“所以我们做了能做的一切。我们可以昂首挺胸地离开这里。”
他如此说了出来,就必须让它成真。
他把包扔到搭档身旁的长凳上,有点用力过猛,但是扔点东西出来发泄一下感觉还是不错的。他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一条毛巾,一瓶清新剂,一件换洗的运动衫,一个水瓶,还有几包赞助商提供的蛋白粉。他突然想尽快完事,就像撕创可贴一样长痛不如短痛。
“日向。”影山说。
“怎么了?”日向端详着蛋白粉的保质期,考虑着要不要直接把它扔掉。
“和我结婚吧。”
日向曾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当有人向他求婚,或者当他向别人求婚时,时间都仿佛停止。他想象着一个惊天动地的时刻,就像漫画和电影里一样。他以为会有樱花、蝴蝶和喜极而泣,但他只得到了一个简单的问题,一个令人措手不及、突如其来的问题,就那样悬在金属柜子和寒冷的灯光之间的寂静中。橙发攻手转过身,手里还捏着那个蛋白粉袋子,错愕不已。
“……你说什么?”
影山站了起来,把手伸进外套的口袋里,转过身来直面日向,脸上的表情令人难以捉摸。“和我结婚吧。”他重复道。
日向猜想自己看起来一定很可笑,他的眼睛睁得像盘子一样大,嘴巴更是要张得比盘子还大。心跳加速间,他突然忘记了所有奥运会和失败的事情。他惊慌失措地想起至少要笑一两声。
“影山,这个笑话太怪了。就算以你的水平来说——”
影山接着说,“我不是在开玩笑。”
日向感觉到他的身体进入待机状态,要么是战斗状态。
“你撞到脑袋了吗?你为什么……我们还不是……是木兔前辈撺掇你的吗?”他的脑子里充斥着无数的想法和感受,无法在一瞬间同时说出来,“别再说了,你吓到我了——”
“我是认真的。
“不,你疯了。”
影山皱起眉头,更多是出于沮丧而不是恼怒。他的每一个动作——脸上每一块肌肉的轻微抽动——都让日向紧张得要命。因此,当影山从口袋里抽出一个小首饰盒时,日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肩膀撞在储物柜上。
“那是什么?”日向问道,仿佛他的搭档刚刚向他展示了一个三只眼的生物。“影山,那是什么?
尽管日向显然快要发疯了,影山还是继续说道: “这本来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他修长灵巧的手指不停地摆弄着盒子,要么是紧张要么是完全缺了那根神经。“我们本来该赢的,我本来设想要在颁奖典礼之后……”
他打开了盒子。一枚小小的金戒指嵌在其中,五环标志精美地刻在戒指侧面,在灯下闪烁着冷冷的光。
几乎是本能地,日向冲上前去,一把将盒子关在影山的手中,不敢抬头看搭档的脸。他气喘吁吁,好像刚跑完马拉松似的,只是低头盯着那个现在紧握在四只手之间、而不是两手之间的戒指盒。
“所以,这是‘不’的意思吗?”影山问道。
日向睁大了惊恐的、充满希望的眼睛,抬头望去,“影山,我们甚至没有在一起。”
“没有吗?”
这个问题像一记耳光打在他的脸上。这不对。因为他知道他从来没有称影山为他的男朋友。他们从来没有约会过,也没有牵着手走在街上,也没有像一对恋人一样谈论过未来。
但是,也有一些……例外情况。日向把它们归结于荷尔蒙、肾上腺素和他们之间绝对信任的混合作用。但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感觉绝非偶然。毕业日、影山第一次来里约看他、BJ和AD第一次比赛后的晚上。日向能清楚地数出那些时刻;所有这些都作为他记忆长河里某个模糊、令人困惑的片段存在着。他们从未明说过,这些时刻离越界仅有一步之遥,每一次都在对他们的友情造成永远无法弥合的裂隙。
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呃,反正对我来说是个新闻。”日向说。
“我们没有正式确定过关系,这很重要吗?”影山问道。他甚至没有激动。他的肩膀放松着,表情严肃而坚决。
日向举起双手,“对普通人来说,重要!很重要!影山!结婚前一般来说会先经历几个步骤!”
“比如?”
“比如谈恋爱。”
“谈恋爱很累,”影山叹了口气说,“除了出去吃饭、看电影和一起打发时间,谈恋爱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一起做那些也有很多年了。”
“还有很多很多别的。”
“比如?”
日向不假思索地数起来, “还有互相送礼物、牵手、拥抱、接吻,还有做……做…….”他咽了口口水。
二传手咧嘴一笑,洋洋得意,“做什么?”
日向的耳朵烧起来了,“别摆出那张怪脸。”
“行,但你想说什么?”
日向找到了更合适的词:“相爱。”
影山的笑容消失了。
“相爱——就是我想说的,”日向强调着,他终于松开了戒指盒,发现双手已经汗湿。他在运动裤上擦着手掌。“因此,这就让我很好奇了,你为什么会想到问我这个。那不是——我们是——我是说……你从来没说过什么。”
而你本可以说点什么的。这才是日向想说的。过去几年里你要是说点什么,我就认栽了。我会一头栽进去的。*
You could have said something years ago and I would have jumped. I would have jumped.*
影山脸颊上的皱纹让日向看出他的下巴绷得很紧。他深蓝色的眼睛飞快地看向地板,连续眨了几下。影山正在思考——用尽全力。他的下巴动着,好像在把要说的话在嘴里转来转去,试探他话语的分量。
“……你也从来没有说过什么。”影山指责他,尽管安静又羞怯。
“那是因为——我怎么可能——你是在假设我——呃啊啊!影山,你真不会挑时候!”
日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他的心跳真的不能再快了。他从喉咙里迸发出一声窒息的、沮丧的叫喊,把手伸进头发里,狠狠地揉乱了他那永恒的乱毛。他用掌根紧紧抵着眼睛和太阳穴,试图缓解额头上积聚的压力。
接下来的沉默让日向觉得他搞砸了一切。
也许他们的关系永远无法恢复到以前了。
“排球不可能永远打下去,”影山突然说,打破了沉默。他们的目光相遇了。“我以为我可以无视这个事实,但我做不到。总有一天,我们不能再假装没有这回事。”
日向和影山一样痛恨这个残酷的事实。这件事一直困扰着他。他尽量不去想它,尽量不去想他职业生涯的结束。但这就像试图躲避死神一样,根本毫无可能。但他还是不知道排球和结婚有什么关系。
“意外会发生的。膝盖不行了,要么背受伤了。一直输得太惨,你可能就会永远坐冷板凳。最好的情况是,我们顺利变老。”影山艰难地咽下口水,喉结滚动着。“要做到这一点——保持着这种水平——就意味着你必须一直以120% 的精力运作。因为有人已经准备好接替我们的位置了。就在此刻,某个地方的某两个高中生就正在训练着,预备有一天取代我们。”
日向还记得他们自己在一年级的时候,转眼之间这么多年过去了。
“我一直在想这个,这真的让我烦得要命。因为当一个二传手是我有生以来唯一想做的事,它是我的一切。”影山以一声愤怒的咆哮剖白了自己,展示出一种日向从未见过的、崭新的脆弱。他把心中一切都在日向面前铺陈开来。黑发男人低头看着地板,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声音中的裂痕,“我可以让球停在空中,但我无法为我们俩停住时间。”
日向紧闭嘴唇,点了点头。
“但是我认为……退役也可以不那么痛苦,”二传手说,“前提是我不会在同一时刻失去我的搭档。”
日向屏住了呼吸。
"所以,我决定了。我想要一辈子做你的伴侣。即使在奥运会之后、即使我们分别在世界的两端,在不同球队里打球。当我们的职业生涯结束后,肯定还有别的山要爬。我还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我还没想那么远,”影山摇摇头,“但我知道的是——不论要做什么,如果我不能和你一起,那还有什么意义呢?我们都走到这里了,为什么现在要停下来?”
日向几乎惧怕影山眼中闪烁的决心。因为他是认真的。他不是一个被怨恨驱使的头脑发热的少年,也不是一个正在经历“人生已过四分之一大恐慌”的二十几岁的青年。他是一个正在展望自己余生的人,他正视它,双目炯炯,头脑清醒。
影山将首饰盒从一只手换到另一只手里。“如果这枚戒指能换来一辈子的约定,那这就是我想要的。”
“If this ring can seal that kind of deal, then that’s what I’ll do.”*
日向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又在流泪了,泪水阻隔了视线,他几乎看不清站在他面前的搭档。
“真是疯了。”他努力挤出一句。
“或许吧,”他对面的人耸了耸肩。“但或许这就是相爱的感觉。”
这番面无表情、毫不客气的表白让日向不知所措。没有地方可以容纳他无穷无尽的情感洪流;他的大脑没有足够的逻辑来整理这一切。但他有一种感觉,他终于可以从其他一切中解脱出来了:解脱。经过多年的猜测和渴望,日向知道他看到了正确的迹象。
这种解脱体现在更多的眼泪中。大滴大滴的、喜悦的眼泪,让他不得不用袖子去揩下巴。但他哭着哭着还是笑了。笑声爆发出来,日向无法让它止住。它是狂躁和怀疑的,同时也是毫无疑问的、纯粹的幸福。灿烂的笑容蔓延在哭过之后的双颊上,日向的脸其实疼得很。
影山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瞪大了眼睛,惊慌失措。
但日向还是无法止住笑声。他擦了擦脸,摇了摇头,环顾了一下更衣室,让自己的思绪回到这一刻。
“所以怎样?”影山问道。
“什么怎样?”
“你的回答是什么?”
他可以说“好”。只要一个字,他就能彻底拥有这个被他秘密地渴望了许多年的人。他们可以在阴霾的日子里奖励自己一点小小的胜利。
但不应该是现在。
日向擦了擦脸,蜂蜜棕色的眼睛锁定深蓝色的眼睛,他深吸一口气,说:“不。”
二传手看起来就像被狠狠当头一棒。他徒劳地摩挲着戒指盒,把它塞回口袋里。“……为什么——“
日向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了。你打算放弃,是吗?”日向指控道,他抽了抽鼻子,挑衅地抬起下巴。他并没有失去所有青春期的叛逆。“你要丧到底了,因为我们今天输了。你觉得我们到头了,是吗?难道这就是我们事业的巅峰?”
“不——”
“难道这就是一切结束的地方,接下来我们只能回到仙台,过普通人的生活?是这样吗?”日向其实完全不觉得影山会想退役,但他试图表明一种观点。
影山的嘴张开又闭上,被搭档突如其来的活力惊呆了。
“听好,我还没完事呢!”日向用力关上储物柜门。他转身面对影山,眼中再次燃起火焰。“我还没完,你也是。”
影山回望着他,嘴角流露出被拒绝的痛苦。日向的拒绝也是出于偶然,所以没有给他带来完全的心碎。如果说和刚才有什么不同,那就是二传手这会儿看起来既尴尬又难过。
“我什么时候退役,你有发言权吗?”他问道。
日向双臂交叉,“你走了以后,还有谁会做我的对手?”
“有一整个世界的球员ーー”
“我不想要他们。我只想要你。”日向缓和了语气,重申道,“就像一直以来一样。一直都是你。”
让我再多享受一下攀登的乐趣吧,他试图用眼睛说。
日向不知道他们两个究竟是什么。他们是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一枚硬币的两面,磁铁的两极,受宇宙的意志永远吸在一起,不可置疑,无法拒绝。他们之间的羁绊由超合金、活到现在一半的时间以及相似的梦想共同组成,想切断都不行,反正他们本来也不想。
因此,也许与其试图定义他们是什么,日向和影山也可以只作为日向翔阳和影山飞雄存在着。*
So maybe instead of trying to define what they are, Hinata and Kageyama can just be. *
影山看起来还是很迷茫。他把目光从日向身上移开,来回摇晃着,点点头,“我懂了。好吧。”
他显然没懂。
橙发的攻手也点了点头——他头晕脑胀,情绪不堪重负。他把包甩过肩膀,走到过道尽头,停下来等他的搭档。
但影山站着没动。突然间他的轮廓看起来像是年轻一点的那个影山,封闭而遥远。就好像日向亲手关上了他自己打开的那扇门。日向意识到,如果影山鼓起了足够的勇气去做一些像求婚这样疯狂又脆弱的事情,他至少也得有勇气做到他的一半。*
the least he can do is have the courage to meet him halfway.*
他走近影山,用手揪住他外套领口的边缘。
一个吻就此降临。日向太在意他脸上的泪痕和鼻涕,没法深入。但是他们的嘴唇紧紧地合拢在一起。这个吻没有给他带来那种电影里人们常说的漂浮、失重的感觉。更像是……往火上添了一把柴。那是经久不衰的火焰,有时温和地燃烧,有时炽盛到火光冲天。影山回吻他时,烈焰在他们之间焕发出勃勃生机。
他们分开。日向睁开了眼睛,影山就在那里,正凝望着他,眼睛闪闪发光,充满了希望。
“你应该留着这枚戒指,”日向腼腆地笑着建议道,“以防我改变主意。”
影山点点头,依然目不转睛。
他们可能不会结婚,但他们之间的变化肯定已经开始了;这是他们奇怪的、无法定义的关系之中的一个新阶段。日向对此兴奋不已。期待在他的皮肤之下嗡嗡作响,让他的手躁动起来,并在他的喉咙里形成一个肿块。但是现在他们还有别的地方要去,日向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向后退了几步,走向门口,知道这一回影山会跟上来。
“四年,怎么样?”影山问道,声音回荡在四周的金属上。
日向停下脚步,“四年?”
“下一届奥运会,也就是四年之后。如果我们能站上领奖台,你就跟我结婚。”
日向思考了一会儿,让影山等着他的回答。然后他笑了。“金牌。如果我们拿到金牌,我就答应你。要么最好,要么不要。对吧?”
影山慢慢露出一个笑容,足以使日向双膝发软。“没错。要么最好,要么不要。”
“好吧。那就四年。”
今天的失败对于日向来说已经不再那么重要了。他已经在向前看了,向着闪烁的金光和又一个承诺,为接下来的四年兴奋不已,不管他们会面临怎样的起起伏伏。但同时他还是累得要命,不止一次、而是两次痛苦的肾上腺素消耗使他精疲力尽。因此,当他们走出更衣室,影山走到他身边时,日向迎接了那只向他的手伸来的手,让他们十指相扣。他把头靠在他的二传的肩膀上。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他们行动的顺序永远是错的。
“你最好给我好好训练。不然就是作弊。”影山说。
“我当然会好好训练!”日向愤怒地撅着嘴,“我一直都在好好训练!”
“因为你下次想要金牌?”
“是啊,”日向笑道,“我当然想要金牌。”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