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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烈日当空,白煦凌浑身热汗,耳畔充斥着孩童们兴致高涨的呐喊夹带着蝉鸣。他的身形比大部分同龄人都要高大,此刻在大院里简朴的场地里带着足球穿梭于人群,过掉一个又一个对手,只差那临门一脚,却被对方的大将截胡,球被踢飞界外。
“二哥,这次又差一点啊!”
白煦凌拿胳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道:“别得意,下回我肯定能踢进去!”
没等周围人嬉笑几声,白煦凌就已经动身去捡球了。那球的表皮没什么磨损,是他爸前两天刚买回来的,白煦凌心中喜欢的不行,自然也要拿出来跟朋友们炫耀一番的。黑白相间的足球滚进了阴凉的角落,他见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眼馋足球游戏又不想中暑的懒人,便放缓了脚步,喊道:“嘿!”
那男孩惊醒一般的跟他四目相对,脸庞秀气,眼睛弯弯的,看上去有些老实,但白煦凌却不认得他。对于习惯了在大院里呼风唤雨的孩子王来说,这可是一件稀罕事,白煦凌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道:“把球踢过来。”
男孩本能反应就是按照他说的做,将足球踢到他脚边的不远处,那腿刚伸完,人又看上去懵了。
“你是谁?要跟我们一起玩吗?”白煦凌觉得他刚才的球传的不错,说不定是个好苗子,未来可以壮大他的队伍。
白煦凌在阳光照耀下显得格外眩目,他的唇角总是带着笑意,虽然跟景平晟一样都只是个孩子罢了,但景平晟总觉得这位孩子王恐怕有着要让无数少女芳心破碎的潜质。他刚呆怔的在自己内心倾诉这番感想,眨眼间白煦凌就已经从自己眼前消失了,他一下子站起身,在大院里寻找白煦凌的身影,发现对方已然斗志昂扬的重新投入进球场,跟其他孩子打成了一片。
原来白煦凌并没有多在乎他的名字,只是客气了一番,他内心不知为何有一丝淡淡的失落。多年后景平晟再次提到这金黄色的下午时,白煦凌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不该那么快就将初见时景平晟的眼神永远地抛之脑后。
02
春节,太阳刚下山不久,屋檐上的残雪还在凝固的过程中,偶尔会落下几滴沾到景平晟的头发上。他穿着厚重的外套,脖子上戴着一条妈妈新织出来的红白花纹围巾,手被冻得有些红,但因为戴着手套不好拿象棋,景平晟就觉得自己能忍了。
坐在他对面的是白煦凝,因为是亲兄弟,所以长得跟白煦凌有几分相似,只不过脾气更加优柔一些,正笑眯眯地看着景平晟专注沉思的样子。
“二哥!”白煦凝挥着手,有些惊喜地叫了一声。
景平晟感到自己背后有人将脸凑了过来,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热气,心中猛然一抽动。
“啪!”棋盘上动了一子。
白煦凌也有些冷,双手插着兜,他刚进院子就往这边走了过来。没走几步就看见那两人之间摆着棋盘,便想从景平晟背后凑过去看看他们到底在下些什么,这才亲眼目睹到景平晟这一下的烂棋是多么令人痛心疾首。
“下的什么昏招。”白煦凌冷哼一声。
“平晟,你这不就输了吗!”一旁的白煦凝却很乐呵。
景平晟慢吞吞的站起来,对白煦凌笑道:“二哥,你回来了。”
白煦凌不理他,正欲转身往屋里走,听见后面的人又喊了一声:“二哥!”然后快速地跟着他一起进了屋。
屋子里暖和许多,白煦凌正在脱下自己的棉袄,要挂在衣架上的时候,碰巧撞到了刚解下自己围巾的景平晟。
景平晟愣了愣,但很快就主动把他的棉袄挂上,然后将围巾放好,再继续脱他的。白煦凌看着他那矮冬瓜般的身高,觉得这个人真是脑袋上除了水汽之外还冒着傻气。
白煦凝早已先一步到厨房拿了馒头和三杯水出来。现在要过节了,窗户上都贴着福字,一眼望出去都火红火红的,喜庆极了。他跟景平晟贴在一起坐取暖,而白煦凌却靠的比较远,手上拿着书,他的学习成绩很好,除了本身就聪明过人以外,平时也很刻苦。但景平晟已经记不得他拿的具体是哪本书了。
“平晟,”白煦凝的语气有些兴奋,“我们明天一起去溜冰吧!我家里还有几双溜冰鞋呢。”
“溜冰?”
“是啊,广场那,每年春节都老多人了。”白煦凝显然很喜欢,而景平晟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以前没有溜冰的经验。
“二哥,你也会来的吧?”白煦凝问道。
然而白煦凌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就回道:“幼稚!”
白煦凝立马拉长个音抱怨道:“你明明溜的很好啊,我们平晟这是第一次溜冰呢。平晟,你也想二哥一起来的,对吧?”
话已至此,景平晟便忍不住偷偷往那边瞄,而白煦凌却给人感觉无动于衷。他向来了解白煦凌是个说一不二的性格,于是只能悄悄地失望。
晚上景平晟回家吃年夜饭,一家子其乐融融,欢声笑语。在放爆竹前,他跟景忠提道:“爸,明天我要跟煦凝去广场溜冰。”
景忠跟白青柏在工作上向来不对付,但这种恩怨一般不会殃及到孩子们,于是抽着烟朝着景平晟点了点头,还叫黄琦把家里那双有些时日的溜冰鞋拿出来。
次日,景平晟竟然睡迷糊了,白煦凝在门外等了他一会,才等到他急匆匆地套上外套准备出门。
“睡得真香啊!”白煦凝拍着他的肩膀,等到两个人一起出了院子后,景平晟才看见在外面靠着墙等他们的白煦凌。
他穿着新衣裳,颜色挺鲜艳的,让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还要神采奕奕,只是有些无聊,感觉要打哈欠。
景平晟顿住了脚步,可白煦凝推着他继续走。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问道:“二哥怎么不跟上来?”
白煦凝撇了撇嘴,道:“他说他就来看着我,不想玩。”
他“哦”了一声,继续跟着白煦凝往广场的方向走去。路上还留着昨夜的雪,厚厚一层,尚未来得及清扫。好在大家都起床了,街上热闹,还有妇人唱着歌,让这座城市一下鲜活起来。走到广场时就发现那里早就围着一群人了。
景平晟坐在地上有些笨拙地穿上溜冰鞋,结果发现自己根本站不起来了,还得白煦凝拉他一把。
景平晟说:“好滑。”
白煦凝翻了个白眼:“溜冰当然滑啦。”
景平晟摇摇晃晃的,虽然被白煦凝拉着不至于摔倒,但还是怕自己出丑,慌张中看了眼白煦凌正在一旁的煎饼摊子买煎饼吃,心中就松了口气。
白煦凝扶了他一会,转眼间就自己玩疯了,留下景平晟自己一个人在冰面上吃力地保持着平衡,滑的姿势宛如老妪颤颤巍巍走路,但他总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掌握某种要领了。景平晟光顾盯着脚下,忘了周围越来越拥挤,一个不慎就跟个女孩撞个正着,他心叫不好,但身体的重量已经开始往后倾斜。
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托住他的腰,景平晟直接倒进对方怀里,仰头一看,发现是不知何时已经穿好溜冰鞋跟在后面的白煦凌,他比自己高了一个头,肩膀贴实而温厚。
他手掌一用力,就将景平晟架了回来。所幸另外一个女孩也没有受伤,景平晟跟她道歉了几句,有些难为情地看向抱着双臂的白煦凌。
白煦凌的鼻子有点红了,戴着个帽子,语气有些嫌弃:“你到底会不会滑?”
景平晟小声道:“第一次……”
白煦凌笑了笑,但说出来的话让景平晟更加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我五岁的时候就会了。”
景平晟吸了口气,决定再接再厉,然而白煦凌却一晃身挡在他前面。
景平晟不知道他要干嘛,于是愣住了:“二哥……”
他慷慨地伸出双手,景平晟握住了,紧接着听见白煦凌的声音:“滑吧,有我牵着。”
春节期间,这冰面上也不乏甜蜜的男女聚拢在一块,他们熟练的身姿双双对对,情意缠绵似乎能消融白雪。
但白煦凌拉着他,尽管在路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小孩子和一个大孩子在磕磕碰碰而已。
景平晟从白煦凝那知道他班上的班花秦萱从小学起就喜欢他二哥了,多番尝试想在这几天约白煦凌出去玩。景平晟不在四中上学,但秦萱就住在大院附近,他远远地看见过一次,那姑娘肤白如羊脂玉,笑容灿烂,两根乌黑的辫子扎在后头,还有一双好看的杏眼,当真是个美人坯子,十分喜人。
但白煦凌现在却不在电影院,他在这个露天又喧闹的广场,在这层寒凉刺骨的冰面之上。白煦凌说了他对溜冰不感兴趣,说了今天不会来。可他大清早的站在景家院门外,可他现在正耐心地教着景平晟怎么溜冰。景平晟不明白这种微妙的感觉是从何而来,至少现在,他还没到那个时候,对世界上的一切都是朦胧模糊的。
其实景平晟学的很快,白煦凌示范两次之后,他就婴儿学步渐渐稳定下来。再过了一会,他完全可以做到在冰面上步履如飞,在人群中再也不会显得突兀了。
“还不赖嘛,不需要我了。”白煦凌放开了手,可景平晟看上去迟疑了,只不过抓了个空。
景平晟有些担心他滑得太快,太危险,一眨眼就离他好远一段距离,可二哥那抹鲜艳的人影在黑压压的人群中那样格格不入,白煦凌的声音好像还回荡在他耳畔。
“你走你自己的路吧。”
03
寒风凛凛,这阴郁的天气看起来是永不消散的,甚至于这段记忆都永远压在景平晟的心中,像幅陈旧但承载心意的画像,景平晟将这件画像随手挂在不惹眼的角落里,平日忙起来也注意不到墙壁上还挂着这样一幅画,可平静下来时总会看到的。
他觉得好冷,好冷,眼泪像是要冷成坚冰,身体里的每一根骨头被冻出裂缝,褪了色的衣裳被潮湿的空气侵蚀,周围是一片散发着霉味的黑暗。
当他在未来站在权力巅峰,在某个午后小憩,也曾被类似的噩梦惊醒,摸了摸自己的心脏,正常地跳动着,但已冷硬如钢铁。
但在那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化的过程当中。景平晟从未觉得自己真正安定下来过,他总是处在一种惶恐不安的情绪之中。好像这一觉睡下去,中途就会被皮带抽醒,要么再也醒不来。
狱警的声音如刺眼尖锐的阳光一般划破寂静的夜晚,景平晟知道自己今天得被移交少管所了,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身体,在狱警用锈迹斑斑的钥匙打开门前就站好。那狱警瞥了他一眼,见还剩着一口气,就粗暴地推着他往外走。
其实少管所和监狱对于景平晟来说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换个地方被批斗,被揍,被羞辱。他刚被送到少管所时气都还没来得及喘,就听见震耳欲聋的声音:“敬文主席万寿无疆!敬陈副主席身体健康!”
一群人站的整齐,景平晟努力睁开眼睛,果然从里面认出了许多熟悉的面孔,有一条街的邻居,或者同样是八一中出来的,甚至有以前曾为批斗景忠摇旗呐喊的人。但他们的眼神同样空洞,脸颊上沾着的灰尘,死气沉沉的。
少管所的狱警是个发量稀疏的中年男人,他背着双手,有些不满意地哼哼道:“声音不够大!”
“敬文主席万寿无疆!敬陈副主席身体健康!”
狱警“哈哈”笑了一声,看起来好像满意了一些,转身就将站在门口的景平晟一脚踹在地上。
景平晟感觉自己的肋骨要断了,疼痛令他头晕眼花,更是涌上了一股干呕的冲动,可他胃里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吐了。
“你为什么不喊?”狱警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景平晟想用一个合理的解释来逃避这场皮肉之苦,可他的喉咙就像是被人用手卡住,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狱警转头,指着在人群中其中一个高挑的身影,表情有些漫不经心道:“你教一下新来的这里的规矩,免得还以为自己有个当官的老子呢!”
景平晟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了黑影,他本能地蜷缩起身体,对施暴者呈现一种防御姿态来减少挨揍的痛觉。可过了几秒,那想象中的暴力并没有付诸行动。景平晟再次睁开眼睛,入眼的是白煦凌那张熟悉的面庞,依然俊朗,但憔悴消瘦不少,他的眼神不如以往那样总是带着笑意,令人看不透。景平晟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很快他就感觉到自己从地上被狠狠拽起,一记耳光扇的他眼冒金星,脑子里都是嗡嗡的耳鸣声,他感到自己失重要跌倒,但白煦凌按住了他的肩膀,又一记拳结实地揍到他的腹部。在后面看着一切的狱警发出刺耳的笑声,于是那一群站着整整齐齐的人们也从喉咙里跟着发出了几声麻木的怪笑。
二哥看着他,二哥没有笑,二哥动的手,可二哥要他站着。
白煦凌慢慢松开他的领口,语调中听不出什么起伏:“你在这连个东西都算不上,明白吗?”
狱警似笑非笑地看着白煦凌:“这就完了?”
白煦凌说:“还有明天呢。”
狱警点着头,随意道:“你旁边不是刚好空出床位了吗?就让他躺那吧。”
那张床原本的主人不够幸运,他没能熬过这个严冬,只能化为染料,为这个残酷的地方再添一分艳丽的血红,可现在轮到景平晟了。
少管所的大部分同龄人都对白煦凌怀有惧怕心理,这里大多都是像景平晟这样的未成年,而白煦凌已经十七了。也正是因为他离成年已经不远,所以身材高大,很有威慑力,不需要什么动作就令人不敢招惹。
白煦凌跟狱警的关系也非同一般,有时候,狱警会让他干一些私活,惩戒一些不听话的孩子,或者干脆拿他出气,作为交换,他可以把其他书藏在文选下面。
每晚,白煦凌脱衣服的时候,景平晟总是能看到他身上的淤青和伤痕,大多是新的。有一些会在两天之后渐渐消去,而有一些会伴随白煦凌的一生。经得住岁月考验的有许多,有的窄而尖直,有的蜿蜒狰狞,颜色深浅不一。站在鲜花和灯光之下的白煦凌穿着定制的西服,舒适的白衬衣紧紧贴着他的肌肤,他对着媒体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好像就能将这具身体所有的不堪都隐藏在这些堂而皇之下。只有在白煦凌洗澡的时候,他就不得不面对这些耻辱的烙印,那个时候的白煦凌是没有笑容的。
景平晟身上也有伤,但没有那么多,他没有那么频繁地参与到暴力之中,而且它们大多数都能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景平晟平时是不太喜欢笑的,直到后来也不曾喜欢,当他面无表情地唱着颂歌时,狱警认为他心中没有崇高的敬意,但在狱警拿出铁棍之前,白煦凌会先动手揍他。
“笑啊。”白煦凌掰过他的脸,不断催促着,“景平晟,笑啊。”
他的鼻子在流血,不知道鼻梁有没有断,泪水充斥着他的眼眶,但他忍下了,他调动着自己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个勉强的弧线,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从牙缝里蹦出几个词:“哈,哈哈,文主席万岁……”
就在这个地方,景平晟学会了如何压抑自己的情感,也学会了如何在任何环境下伪装自己。他身上许多本该属于这个年纪的青春活力都熄灭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幽潭。忍、忍、忍,任他心中有再多的恨意怒火,也全部都被他自己吸收吞噬了。从此以后,景平晟在表面上展现出来的总是可怕的静谧。
可白煦凌与他不同,白煦凌是一把没有鞘的刀,锋芒逼人,谁想掌控他就会被割的鲜血淋漓。往那一站,所有人的目光就会投来,好像不干个天翻地覆就不罢休。被磨了这么多年,不但没找到刀鞘,刀刃还变得更加锐利了。
他身上的火越燃越旺,景平晟觉得总有一天,白煦凌自己也会成为这燃料的一部分。
景平晟看过白煦凌的庭审,他的背脊挺得那样直,被两个威风凛凛的警察夹在中间,但依然噙着笑,看上去从容不迫,只不过双手在镜头下微微地颤抖。
也有同样看着庭审的人发出嘲弄:“原来他也会怕。”
他害怕了吗?他会怕吗?景平晟似乎又看到了那年白煦凌在少管所替他挨的打,伤痕累累但未倒下,双眼是那样的不动摇,景平晟仿佛能看见他眼底的熊熊烈火,白煦凌是一头困兽,但他是勇猛残酷的雄狮,在被逼到绝境时的本能跟对手殊死搏斗,而不是恐惧。
二哥啊,二哥怎么会怕呢,他轻叹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