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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男人,怎会甘心做一辈子的花瓶。
李栋旭赤脚倚靠着沙发出神时,脑内最终还是妥协了一般浮现了“花瓶”这个字眼。
漂亮,精致,易碎,徒有其表,一肚子的水……
他空落落地咧嘴一笑,已经可以想象到自己现在这幅样子在外人眼里是多么的楚楚可怜——衣衫凌乱,赤足着地,面色苍白,长期失眠而致的泛红眼角,仿佛永远也褪不了艳色的嘴唇,而不加打理的头发已经漫过了那双杏眼。
“遮住也好,这样就再也不会有人看见这双黑洞般死气沉沉的眼睛了”。
曾经骄傲的资本悉数变成了讽刺的耳光,毫不费力便让他遍体鳞伤。
抬手干掉又一听啤酒后随意丢在一旁。
没有开灯也没有电视里不停变化的音像,现在反而不希望有任何光亮和声音出现。
只是蜷缩在玻璃茶几与布艺沙发间的狭窄空隙里,把好不容易被沙发捂热的身体再用玻璃冷下来,反正啤酒下肚,里面已经冻透了。
孔侑在收不到李栋旭的信息半个小时后,放弃了再发第四条无用短信的温和方式,手指狠狠地摁上了屏幕上的“栋使”,手机在耳边黑屏的同时,眉头随一顿又一顿的“嘟”声越皱越深。
“哥”,在孔侑准备挂断重拨的前一秒,疲惫暗哑的声音传了过来,毫无生气。
“在家?喝酒吗?我去你家?”明明是三个疑问句却被他说得不容反诧。默契原本就是无需多言便通心意。
“嗯”,不知是气息不稳还是信号不稳,孔侑好像听到了李栋旭压抑下的哭腔。
等提着塑料袋,带着黑口罩,压着鸭舌帽的孔侑匆匆走出电梯时,视线里便只剩下暖色调的走廊里白衣黑裤的冷调空寂的他。
李栋旭背倚着房门,双臂垂落,一动不动,独自出神。不知何时,微卷的黑发已经遮住了那双总让人甘愿溺毙在里面的眼睛。
这样的栋旭,除却了那份温柔纯稚的外交皮相,周身涌动着一股极其凌冽的冷艳气息,反倒新奇真实得醉人。
孔侑无法否认每次看到栋旭时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词永远是“漂亮”。
哪怕已经知根知底地或嬉笑打闹或相约买醉了那么久,李栋旭永远能在相似的情景下,无意间展现出孔侑从未见过的神态,而这些惊喜,诱使他无可抑制地越靠越近,期待更多。孔侑生性总愿跟随心走,无论这份渐深的执念是对是错。
“栋旭”,他缓下脚步,轻而易举地打破了李栋旭的冷寂,“怎么站在门外?”
“哥,别进去了,太乱太闷,在这喝吧”,声音低哑安静,平稳到惹人心疼。
孔侑看不清那未加整理的头发下是怎样的眼睛怎样的神情,便由着他的性子,脆生利落地席地而坐,不着痕迹地留了大半块门垫给他——不能再着凉了,会生病。
李栋旭看着坐在地上边拿出烧酒和速食边絮絮叨叨说个不停的孔地哲,憋了一个多月的眼泪刺弄得眼睛生疼。
孔侑熟络自然地握住他的手腕,温热附上冰冷,麦色裹住冷白,虎口处的茧摩挲着细嫩的皮肤向下用力,“坐啊,愣着干嘛”,脸上漾起的笑容暖绒绒的,灿烂到仿佛能包容整个世界的冷厉与荒唐。
李栋旭随着孔侑的引导坐下,他一向信任他的引导,温和、贴心、踏实,好像只要有他,再荒诞昏暗的路也能顺心走完。
这是李栋旭这一个多月来吃到得最用心的饭,即便依然是速食。
久违地坐在暖光下,却回想不起任何一点自我封闭时的分分秒秒,就像手里握不住的散沙一般,悄然流逝,无关痛痒。一切都很虚幻,唯独身侧认真地胡纠八扯到显得笨拙的孔地哲真实到他忍不住想去触碰。
孔侑在李栋旭握上他的手时,明显地怔愣了一瞬,莫名的慌乱。他望向那散乱卷曲的发丝后面看不真切的眼睛,眼底的泪光却真实的让他情不自禁地回握那人冰凉的手,”怎么能一点热乎气都没有呢,怎么能这么让人心疼”,他想。
“哥,谢谢你陪我”,李栋旭展露了这些天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却牵扯到刚才仓促收拾自己时用剃须刀大意划破的伤口。一个笑容牵扯了太多的苦涩和伤痛。可面前这个男人给了他太多包容与温柔,也给了他太多理由让他甘愿为他去撕扯自己的伤口。
袒露从来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的勇气,还有相互的信任。
“一个男人怎会甘愿做一辈子的‘花瓶’,又怎会一直能做一只‘花瓶‘”。
孔侑倾听着来自李栋旭的自卑、失落与对未来的彷徨——近二十年的演艺岁月,即将步入不惑之年,这张皮相又能保鲜多久。从前的艰难时期,尚可通过它负隅抵抗,那是上天对他的眷顾,是他心安理得的资本。可如果无法完成转型,未来的路必定越发迷蒙,最终也注定没于洪流……
李栋旭放肆地袒露着自己的内心,脱力般歪倒在地,碰翻的酒瓶打湿了他起了褶皱的薄卫衣,沾染了一身酒香,如同一株正值盛期却被雨打落在地的木槿花。
他略长的头发肆意散开,终于将那双美得恰到好处的眼睛显露出来。那里面有泪水反射的暖黄色灯光,细碎如星子,却又衬得一对眼眸通透澄澈,密长的眼睫上沾着水渍,也柔和泛光。
孔侑出神于这样一个颓丧而美丽的人,“真是漂亮啊”,虽然李栋旭的话尖利到有一种自虐般的刻薄,让他通感了一份来自生活的窒息,但他依然无可抑制得去赞美这如同戏剧舞台一般的情景,一种极致的凋零感。
这个人怎么能将自己贬为器皿呢,明明绽放得比任何一朵花都艳丽动人,引人沉醉,他呆愣着想。
是有点醉了啊,除了眼前的他什么都一片朦胧……
他放下手中的酒瓶,叹气,侧身,跪地,欺身撑在了李栋旭的上方,一气呵成,仿佛是预演了无数遍的动作与心境,却在望向身下消瘦的人时突然怔住不知道何去何从——其实本意是想扶他起来的,只是真伏上去时突然头脑宕机。
李栋旭产生被笼罩感时,不自觉地抬眼去寻他哥的视线,眼泪却因这一细微的动作泛起涟漪滑出了眼眶。凭着仅剩的三分清明以及身为男人的自尊心,他只想鼻尖点地,掩藏自己更深一层的懦弱,却被孔侑落下的唇生生阻挡。
孔侑不知道自己是犯了哪门子的痴病,竟为了两滴意外垂落的泪唐突地吻上了李栋旭低垂的眼睑,好像从没见过这个人哭一样,自己也愣在原地没了动作。
他能够感受到身下人瞬间而至的惊异和紧绷,也能感受到曾被自己细瞧赞美过的睫毛正随着欲睁的杏眼颤动着扫刷着自己下唇,嘴里渗进了一点泪,有点咸,有点甜,他有点懵。
坏了,乱套了,这怎么解释……
李栋旭小心地握上了孔侑撑在地上的那只手腕,来自皮肤的热度也带着分不可忽视的赤诚,试探着轻声地叫了声哥。孔侑为这一声心思震动,但他没有选择逃离,而是稳住了心神:微微分开距离,嘴角上扬成一个灿烂的弧度,然后重又轻吻上那让自己无意中惦记了八年的眼睛,多了分郑重,仿佛是对内心的一种笃定,也好像是对自己的一份鼓励,却更像是给身下这个人的一个承诺。
他缓缓退离开他,坦诚地望着那双依然泛着泪光的漂亮眼睛,勇敢又坚决,其实内心擂鼓,生怕看到那双眼睛生出任何一点躲闪或厌恶。
四目相接,无人言语。
孔侑叹了口气,柔声道,“栋旭知道吗,花瓶的内容物是有无尽可能的。栋旭这只漂亮精致的花瓶里其实已经被自己或无意或有意添置了许多枝盛放的花呢,已经美得引人犯错了。所以啊,栋旭是否愿意让我来多添一枝白色的木槿呢?”嗓音低沉安静,却有种温柔的诱惑力。
他们从来都是相互引诱,最终掉进了彼此无意间共同布置的陷阱,却甘愿沉沦。
李栋旭随着孔侑的吐息与言语渐渐撑起了身子,眼泪在孔侑再次冲他展露柔和笑脸时滑落,“啪嗒”,敲打着地板,也敲开了心房,比过往所有戏里戏外的泪都惑乱人心。
没有回答,只有一个主动的拥抱,他又岂能不知孔侑的话里的那几重意思。剧烈动作又碰倒了几只未尽的酒瓶,将孔侑也洒了一身,两个充斥着烧酒香味的人紧紧相拥。
李栋旭破涕而笑,“哥,其实我接《Life》是想追赶你的脚步,因为哥总是会接社会性很强的作品,我,想和你并肩而行”。
尾声:
脱口秀现场,灯光正盛,气氛正好。
李栋旭缓步走向观众席,笑问,“请问见到我真人感觉怎么样?”
“太...太帅了。”灰衣长发的姑娘腼腆地捂嘴而笑。
“谢谢,就是想要听这句话所以才问的”。
幕布后的孔侑放下了为摆joker造型而高举的手臂,放松地背倚流光溢彩的幕墙,抱臂轻笑。
他的花瓶,又为自己插了一枝愈发艳丽漂亮的花呢,空气都被沾染上香味愈发醉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