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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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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8-14
Words:
16,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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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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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8

【十周】长命锁

Summary:

1w8,知青文学。

“一生爱意锁在一季杨柳风中。”

Work Text:

00.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

 

01.

被打下乡那一年唐九洲二十二岁,按照后来文人的说法,也勉强算是赶上了一生中的黄金时代。

他们这一车五六个人,都是学生,拆散了又凑上来的。十二月的天,只有正午的太阳还能给人一丝热气。从北京一路不知赶了多久了,总之摇摇晃晃的,只有脑里的弦还是紧崩的。开始还有人嚷着什么,后来终究是抵不过饥寒和板子,人总还是现实的动物。

最后一程路载着他们的是牛车,前面的领队吩咐稍作休息,叫人给他们扔了些馒头充饥。晴空万里,只是在冬日,这样好的天气只平添了几分干冷。北风呼啸,草地已看不出草色;枯枝堆砌在岸边,与冻结的河遥遥相应。

唐九洲看着冰冰冷的馒头,一口气还没叹完,哈气倒先氤氲了一半镜片。正想着,忽听旁边的青年哇了一声,引得他偏过头去看他。按贴的编号名牌看那青年叫常华森,长得算是俊俏,眉眼是弯的,唇角勾起的弧度也透出一份干净的暖意。唐九洲记得他,这人刚被扔进车里来时还念了几句什么诗,具体是什么他忘记了,总之那戴着袖标的领队咬死认定这是阴阳怪气的嘲讽,断了他一天的干粮,从此只准他说毛主席语录、老三篇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其他一概不准。

常华森也捧着那干冷的馒头,一点也没有要吃的意思。他左看看天,右看看地,哇完了一声又念道,“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只可惜了现在的季节。”

他话音还没落,唐九洲吓得连忙拍了下他,匆匆环顾了四周,又偷偷伸长脖子往帐篷那边看——好在领队也和其他人忙着吃饭,并没注意这边发生的事。常华森也猛然反应过来了,拿着馒头往嘴里塞了好几口,眼睛还随唐九洲的目光滴溜溜地转了几圈,才慌慌张张地咽下嘴里嚼不太动的馒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啊。”

唐九洲觉得好笑,只说,“没事,你慢点吃,多吃点,嘴不闲着应该就不会念了。”见常华森叹了口气,唐九洲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有点太刻薄了——这是没法子的事,这两三个月刻薄的人见多了,说话都不由自主,谁还在意刻薄与否?但他到底还是觉得有些愧疚,便主动和常华森搭话,“看你这样,是不是搞文学创作的啊?”

常华森腼腆一笑,“没有,我学工科的。”

“啊?”

“对啊,搞文学创作的哪还能分配到这里……这边清闲,冬天都没什么事。”常华森低头,掰了块馒头,又问,“我看你挺乖的,你怎么来这儿的?”

唐九洲没正面答他,装作一本正经地对他开玩笑,“他们说戴眼镜的都是知识分子,所以我就下来了。”

“那你是哪方面的知识分子?”

“我跟你也差不多吧。”唐九洲想了想,末了又补了一句,“但我不会念诗。”

常华森瞪了瞪眼睛,朝他挥了挥威慑力并不大的拳头。

 

02.

唐九洲他们并不是第一批下到这个乡里来的。他们到的时候里面正开着斗争会,外面围了一圈老乡,队长眉飞色舞地喷着唾沫星子,直到看见他们姜领队才飞快地陈词总结,话音刚落便杀出重围,喜出望外地同他握手寒暄。

人群渐渐散去,刚被批斗的青年轻车熟路地反手解开了绳子,从临时搭着的台子上缓缓走下来。唐九洲对这套流程再熟悉不过,但那人的反应熟练得称不上麻木,倒显得格外从容,不由得让他多看上几眼。

他们同之前的一批互相打了招呼,分了床铺,总共也不过十来个人。

唐九洲被临时任命成了他们这一批的小组长,临睡前去队长的帐篷里报数,刚要进去便听到里面雷霆震怒:“你还敢狡辩?”

“你到底要我写什么交代?”

“罗一舟,把你态度放端正点!明天,最晚明天,我要看到一个完整的交代书——把你怎么协助偷窃、私藏群众财产的过程,都一五一十地写出来!”

“要我说多少遍我没有——”

唐九洲卡着话点,猛地掀开帐篷帘,冷风长驱直入,激得气头上的两人齐齐看向他。他先是跺了跺有些冻麻的脚,又搓了搓手,才像是后知后觉打扰到什么不得了的谈话一样惊慌失措地瞄了两眼,向队长立正,“报、报告队长!二组整顿完毕。”

队长看了一眼他,“知道了,回去吧。”说完又瞟了一眼依旧没什么好脸色站得笔直的罗一舟,刚想说什么,忽听唐九洲怯怯生生的声音又传来,“一组还在等罗同志,不如……”

队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一起滚吧。”

等一起出了帐篷,唐九洲才向罗一舟赔不是,“对不起啊,我刚刚无意听到了一些,就直接闯进来了。”

罗一舟看了一眼他,没接话。他们就这样沉默着走近了知青的帐篷里。

 

03.

除夕夜,他们一群知青围着帐篷里的火炉,听新队长讲着革命故事。原来的队长已经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带他们来的这位领队自此以后从副队长一跃荣升成为队长。唐九洲心里吐槽着,难怪刚一见面就那么激动,原来是升官发财板上钉钉啦。当然这点小心思他是百分之一万不敢讲出来,尤其是在今晚这么个喜庆日子,不然明天大年第一天就要开他的批斗会——什么“毫不利人,专门利己”、“污名诽谤”的大帽子就要被扣到他头上了,这实在算不上什么好兆头。

这话敢说的只有罗一舟一个。他像个啥也不懂的愣头青一样,老队长哪儿疼他戳哪儿,被骂不守纪律、态度傲慢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罗一舟也不惧,谁又能拿他怎么样?他枪法准、技术好,好到草原狼都忌惮他三分。羊群、帐篷、野味,有了他,都多了几分仰仗。

说来也巧,唐九洲作为整个知青组中最乖的小组长,居然和罗一舟这个老队长最愿意找茬的刺儿头相处得最和谐。想来有恃无恐放在哪一头都是正确的。

唐九洲除夕夜听完“讲座”跑出来告诉罗一舟换任的消息时,他正裹着军大衣在雪地里鼓弄着炮竹。唐九洲脚步轻快,罗一舟离他几步远的时候就听到他身上那特有的金属叮铃声,清脆细微,若是不仔细听也难以分辨出来。

罗一舟没抬头,依旧摆弄着地上放着的炮竹;这东西危险,没人敢研究,老队长卸任前最后一个任务就是安排罗一舟在四九寒天的除夕夜把炮阵摆好,新年要能看到炮竹燃出几个吉祥字。

“哟,他倒享福去了。”果不其然,罗一舟听完不客气地回了一句揶揄,拍拍手,从炮仗丛中走出,找了个旁边的雪堆儿一拍屁股坐了下去,招呼唐九洲也在旁边坐。

“你省省力气吧,别叫新队长大年第一天就开你的斗争会。”唐九洲无奈地说,从怀里拿出一个热乎的红薯,递给他,“新年新气象,不用啃馒头啦。”

“谢了。”罗一舟接过来,一边啃着一边问,“你伤怎么样了?”

“好多了。”唐九洲一边说一边盯着远处的篝火,回想起这手掌三周前还全是通红的疮和疤,说来还要感谢似乎格外偏爱乖同志的老队长,只给他分配了相对轻松的打水任务。奈何他从前着实是不曾干过任何粗活,内蒙的风干冷,吹在手上如同刀子,被提井水的粗绳一磨,就算戴了手套也阻挡不住钻心的痛。祸不单行,好不容易滚开的水,又被一个风风火火杀进帐内的罗一舟惊得溅了一小半在手上。

罗一舟那时不知被哪里激起的心气顿时灭了一大半,忙着向他道歉。唐九洲疼得呲牙笑,“没事,你帮了我大忙。”接着他也学着他风风火火地闯进老队长的账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唐九洲开始听着队长带头批斗自己“不能吃苦耐劳”、“不够勤奋”、“不能贴近群众生活”。一样的流程,每个人都要重复一遍,到罗一舟的时候他停顿了些许,终于在唐九洲轻轻点头后他照猫画虎地囫囵个只字片语。

唐九洲后来望着主动帮他写交代材料的罗一舟,轻声说,“其实这样挺好的。”

罗一舟这时才坐直回望他,“我不懂。”

唐九洲却异常认真地说,“你得懂。一个游戏再愚蠢,也有它的规则。你可以完全不懂它愚蠢的规则,但是你要懂怎么去利用它,不要作茧自缚折磨自己。”

罗一舟收回目光,“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唐九洲笑了笑,“你是个好人,你要有以后,因为以后你一定会事业有成的。”

回想至此,唐九洲才反应过来罗一舟似乎一直盯着他没说话。他们相处一个多月,彼此的行为模式倒也逐渐能猜到一些。唐九洲缓缓摘下棉手套,给他展示皴裂的掌心,“你看,我说的吧,已经没大事了。”

罗一舟仔细看了看,才说,“好像真好点了。”

唐九洲促狭地一笑,“我又不是你,罗一轴。我被批斗以后大家都可让着我了……” 看到罗一舟因为他的称谓眯起了双眼,唐九洲连忙摆手, “错了错了,罗同志,一舟同志,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

唐九洲话音刚落,便听到新队长在远处大声喊着“新年快乐”,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新的一年已经真的到了。像梦境一般的新年,好像和去年也没什么不同。他们从结实的雪堆上缓缓起身,罗一舟叫唐九洲退后点,自己跑去篝火丛里接了一小把火,点燃了炮仗阵。

震耳欲聋的声响,噼噼啪啪,随着漫天的火星带给新年光与热。罗一舟点完站回唐九洲的身边,等声响平息,唐九洲定睛一看这期待几天的吉祥字,竟是最平平无奇的“新年吉祥”。

“可以,这很罗一舟。”唐九洲有些无奈地看着身旁的罗一舟,非常捧场地鼓掌说道。

 

04.

春天就快正式来临前的某一天,罗一舟又被举报了,这次的罪名比以前都更严重,据说是“调戏妇女”。

唐九洲喂完羊回来斗争会已经开始了,围观的村民群情激奋,唾沫星子都快把罗一舟淹没了,隔三差五还有小石子飞到他身边。等人群差不多退没了,罗一舟轻车熟路地解麻绳,见唐九洲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便问,“今天喂得这么快?”

唐九洲气都没喘匀,听到这一句,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你今天喂羊喂得挺快,看来明天还是回去跟我去打猎好了,那个更有意思。”罗一舟轻描淡写,一边拍拍袖子,一边问,“回帐篷睡觉吗?”

唐九洲饶是脑子再好使,也实在反应不过来这个情况。他拉住罗一舟的袖子,问,“就这样?你就不想知道是谁举报的?到底有没有真实情况发生?”

“你知道?”罗一舟反问。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肯定不是你。”唐九洲答。

“我也知道不是我。可是不管我怎么说他们都不信,还浪费什么口舌。左右就是被骂一骂,扔扔东西,估计还要写交代材料——这个最烦,写好几遍都过不了,要重写;重写个几周,来个新的罪名,这件事就过去了。都习惯了。”罗一舟说。

唐九洲无语了,他抓着罗一舟手腕,仔细端详罗一舟的脸——破了点皮,还有些青青紫紫稍微肿的地方,看得他心里一阵难受。他叹了口气,“罗一舟,你怎么这么傻。”

说完他拿着带来的小药箱——唐九洲觉得这是自己下乡前最正确的决定——掏出了一小团棉花,沾了点紫药水,一边轻轻往罗一舟脸上拍,一边说,“你忍着点啊。”

罗一舟本倒没觉得很疼,却被他轻飘飘的棉花球搞得一阵痒。唐九洲侧脸很认真,动作轻轻的,倒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让罗一舟没来由地一阵心跳加速。像是恶作剧般,他蹙起眉,故作娇嗔地喊,“疼。”

“那我轻点。” 唐九洲明显轻信了,动作变得越来越小心翼翼,倒是扰得他心里更痒了,竟忍不住笑出声。唐九洲一看,便知道自己被戏弄了,拉了下脸,登下手一狠,重重地按上一块青紫上。

“哎,jo……这是真疼!”

“真是的……”唐九洲又放轻了动作,说,“打猎就算了,这点小事儿我还治不了你?”他满意地把每个伤口都清理好,才放过罗一舟,和他并肩走回营地的帐篷。

平野星垂,月色照在二人身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罗一舟说,“调戏妇女应该是存在的,而且可能不止一次两次,但我以为都过去了的。”

“为什么?”唐九洲问。

“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来那天。”罗一舟想了一会儿说,“原来那个狗队长。我撞见他想侵犯村里的孙大龙,结果被孙大龙一顿打,我就是那个时候发现的,帮着孙大龙打了两拳。”

“孙大龙?”唐九洲停顿了一会儿。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刚来不久就听说村子里有个同性恋,叫孙大龙,好像那会儿生病了,一直病了挺久都没好,也没人去管他。毕竟人家说了,同性恋就是病,还可能是传染病,这人如今病上加病,谁愿意在数九寒天过去沾染晦气,万一被传染了,可是一辈子都要抬不起头来。

“嗯。”罗一舟点头,“就他们骂的很难听的那个,同性恋。”

唐九洲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老队长那天故意找你茬,给你小鞋穿?”

“他总这样。”罗一舟毫不在意地说,“我知道他挺混蛋的,也不愿意给他好脸色看。之前还有几个女知青被他非礼,有的姑娘抑郁了,有的姑娘直接自杀了,后来剩下的姑娘我就帮她们逃走了。村子里的姑娘我不太清楚,也不太知道他怎么就勾搭上孙大龙了,估计是惦记人家长得挺好看的。”

唐九洲望了望天,说,“有一就有二。”他停顿了一下,又看向罗一舟,“你真是所有人的免死金牌,好像有了你,一切锅都可以推给你。”

罗一舟摆摆手,“我自己问心无愧就好了,我管别人怎么想我,我又不在乎。”

唐九洲瞥了一眼他,他的眼睛在星空下又黑又亮。唐九洲小声说,“可是我在乎。”

 

05.

河水开始叮咚响的时候,岸边的柳树终于有点要泛绿了。一场春雨让草地焕然一新,到处都是泥土的芬芳。内蒙的风终于开始温柔了起来。

那个叫郑二的知青就是在这天清晨被发现的。他宽衣解带,在后山坡上,正熟睡着。唐九洲例行早起去井边挑水,罗一舟陪他一起,这一陪竟陪出个大惊喜。

村里的王妈一早就扯着她那招牌的破锣嗓子,领了一群乡里的妇女来队长的营地,说是这郑二昨天晚上不知检点,竟想携了她去猥亵,被她打晕放在后山坡上了。这一行人叽叽喳喳七嘴八舌,直到罗一舟和唐九洲拖着郑二回来的时候,这小子才算清醒了点,被乡里人左一句右一句骂着,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犯过几次事儿,在什么地方,有无同伙,最后不得已还承认了甩锅给罗一舟的事实。

简而言之证据确凿,知青犯罪,还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里重要的一大条。如今更是被乡里人抓住证据,这就实属事关重大,已经不是一个批斗会就能解决的事儿了,搞不好队长本人都要因为知青的教育问题认罪。

队长叫人先绑了他在帐篷里,命人看住他,又是走访又是核实取证,忙了一整天。

他一忙,罗一舟他们可就轻松不少。唐九洲早早放完了羊,一边玩着自己一直随身带的一把长命锁,一边看罗一舟打猎。不得不说罗一舟技术是真的好,不一会儿已经打了一只鹰回来。他捧着鹰到唐九洲面前,活像只开屏的孔雀,一双大眼睛盯着唐九洲,恣意又骄傲,就等他说点什么。

唐九洲被他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咬了咬嘴唇笑着说,“挺厉害。”又拍了拍旁边的土堆,说,“歇一会儿吧,坐。”

风吹过渐次化开的河面,拂过堤上冒出尖芽的柳,吹向并拍坐着的少年肩头,不知不觉间把它们吹在了一起。

罗一舟问,“你怎么发现是郑二的?”

唐九洲半开玩笑地说,“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罗一舟撞了撞他的肩,“哪里不对?你快别卖关子了。”

唐九洲说,“好啦。我是发现他傍晚的时候总愿意往外跑,觉得奇怪。然后不小心被我撞见一次,我拿石子儿扔跑他,救了那可怜姑娘,让她告诉王妈,”

“然后呢?”

“然后啊……”唐九洲眼球转了转,“然后你猜?”

罗一舟佯作重重实则轻轻地一拍唐九洲的大腿,“我猜不到!”

唐九洲又往罗一舟那边靠了靠,“然后我就跟郑二说,村里的王妈可喜欢你了,别看她年纪稍微大了些,年轻的时候风流倜傥,不知道多少人动心过。然后……然后你就知道啦!” 说完他眯了眯眼,问,“你厉害还是我厉害?”

“你厉害。”罗一舟甘拜下风。

他们贴来贴去的,连风都热了起来。罗一舟低头一说话,热气都喷在唐九洲脸上,两人脸却都莫名其妙地开始泛红。这早春的风实在是过于灼热,把两人心事都吹在脸上,随着萌芽的柳枝摇摆着,只再等一场春雨让它破土而出。

唐九洲一直玩着的长命锁不知何时起到了罗一舟手里。他端详了好一会儿,问道,“你总喜欢玩这个,是谁送你的吗?”

唐九洲看着他,低垂了眼,“这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遗物。”

罗一舟听到这儿,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连忙道歉又双手捧着还给了他。

唐九洲笑出了声,“别这样。这话我跟别人可能不太敢说,你的话肯定没问题。”他顿了顿,“我父母都在大学教书,去年就都去世了。我还有个姐姐,她哭瞎了眼睛,在监狱里自杀了。我父母都是农村出身,一辈子省吃俭用,这把锁是我爸妈被拉去上街批斗前给我留下的最后的东西。你看——”他举给罗一舟看,“长命百岁,多好的寓意。有命活才有一切。”

罗一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仔细端详这把银锁,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对唐九洲来说却又太过于与众不同。他轻轻搂过唐九洲的肩膀,安抚性地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说,“我妈倒没给我留什么东西。”

唐九洲抬眼看他,只听他继续说,“我哥算是青年干部吧,反正他们说是走资派,就给活活打死了。我妈拼死了去救,又搭了条性命。我当时在外当兵,得到消息后回家,已经什么都没剩了。”

唐九洲呆呆地看着他,“你爸呢?”

“他?”罗一舟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异常不屑,“早死了。我没有爸。”

唐九洲没说话。过了许久他们坐得有些乏了,便站起身舒展筋骨。唐九洲看着眼前的罗一舟,走上去轻轻抱了抱他。罗一舟一愣,待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在吹面不寒的杨柳风中紧紧相拥。叮咚的水声、和煦的风声和着他们的呼吸声与心跳声一起,在耳边一起迸裂开来。

 

06.

常华森终于不是因为念诗被批斗了,这次围观了好些人,毕竟和他一起在绑着麻绳在乡里游街示众的还有那个人尽皆知的同性恋孙大龙——不对,应该叫孙滢皓,就是这个名字才让他们“暴露”的。

据村里的小喇叭李大柱说,他早看出来这两个人有“奸情”。他拿小石子扔孙滢皓,居然被旁边的常华森一个个全挡下,气得他朝他喊——“孙大龙,你个死变态,还是个孬种!”结果孙滢皓一个字还没说,常华森先开口,“你快滚回家玩泥巴去吧!他叫孙滢皓,你才是变态,更是个孬种!”

常华森一向是知青里最温柔好说话的,这一怼搞得李大柱有点懵,随即他就反应过来了,“我知道了,你们有奸情!我要举报!”

他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再次重逢时已然是在队长帐篷里,李大柱正雄赳赳气昂昂地举报二人有不正当关系。这时却是孙滢皓抢先一步开口,“别胡说!我们只是朋友,哪里有什么不正当关系?”

哪想到常华森下一秒却拉住他的手,说,“对,我们没有不正当关系,我是他正当的男朋友。”

这话一出,全场顿时鸦雀无声,随即又哗然一片。

李大柱是举报他二人不正当关系的功臣,把这件事添油加醋地传满了乡里的每个犄角旮旯,唐九洲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自从“奸情”暴露,常华森便被赶出了他们知青住的大帐篷。这下终于能确认了,同性恋不光是病,而且还肯定是传染病,没人想再被常华森传染。被传染的常华森不得不去找传染源孙滢皓,他们在后山也乐得清静。唐九洲晚上偷偷去送过一次药;罗一舟这种“皮糙肉厚”的被批斗一顿都破几块皮,更何况常华森这种“细皮嫩肉”的还遭受了游街批斗——朋友一场,唐九洲到底还是不忍心。

说到底是哪里不忍心,唐九洲自己都不太明白。他敬佩常华森的勇敢,却又羡慕他能大胆地去爱,不计较得失、不考虑后果,只纯粹地为爱而爱。

经此一回,队长算是明白了——知青如今不仅要劳动改造,更要“思想”改造。李大柱这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居然摇身一变,变成了知青们的“思想组长”,负责每日午餐前的半小时思想改造。听起来像是那么回事,实际上就是知青们趁着羊喝水的空当,齐齐坐在岸边,把孙常二人是如何遭人唾弃的事实翻来覆去得听一遍又一遍。

听了三天罗一舟就听得要吐了,后来的几天索性开始用这半个小时午睡——结果被李大柱要求眼睛必须一直睁着;再之后他开始尝试发呆——结果李大柱居然还点他起来提问;最后他实在受不了了,问旁边的唐九洲借东西玩——一开始是喂羊用的草桔,腻了之后就换成他手上的细绳,最后唐九洲干脆把自己的长命锁借给他摆弄。

李大柱来之不易的权利在罗一舟这儿居然当了快一个月的空气,让他更气不打一处来。这次见他又摆弄个自己都没见过的样式精美的银锁,气得他连引以为傲的经典案例也不讲了,直直向着坐在最边上的罗一舟冲过去,一把抓起那锁,用力一掷,小小的锁瞬间淹没在了河中央,连涟漪都没泛几圈。

唐九洲登时就站了起来,刚想开口,就见李大柱一把拽起罗一舟的衣领,阴阳怪气地说,“什么破锁,玩多久了?到这里来是要进行改造的!组长说话的时候,你得认真洗耳恭听,懂不懂?晚上给我写份检讨书出来,听到没有?”

罗一舟这时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听了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他一手拽开李大柱扯他衣领的手,另一只手握拳朝对方的脸狠狠挥了过去。这拳头半分力气都没多留,结结实实打掉李大柱一颗牙;李大柱一个重心不稳,脸朝下砰地一声栽在地上,恰好磕在岸边的一块石子上,血登时流了满地。

罗一舟可没空管李大柱是死是活,他解了外衣,往地上一摔,趁众人还没回过神,自己竟咚地一下跳进了河里。

“罗一舟——”还是唐九洲先反应过来,只是他一双眼全在罗一舟身上,根本没在意地上的李大柱情况如何。看到罗一舟跳进河中,立刻明白他要做什么。初春的水凶险万分,湍流中甚至还可能藏有碎冰。唐九洲此刻都来不及想长命不长命、锁不锁的了,他脑子嗡得一声、一面空白,一颗心全悬在那看起来平静无波的河面,和里面不知正在哪里的那个人上面。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或是更久,那河面终于泛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唐九洲看着河中央的少年甩了甩头,一点一点游向河岸,他只能快点再快一点跑过去。潮水打湿了鞋,风一吹,冷得唐九洲打了个哆嗦。罗一舟就这样一身湿漉漉得从河里走了出来。

唐九洲心疼得不行,想都没想一把抱了上去,“罗一舟你怎么这么傻……”他手忙脚乱的,都不知道从哪里擦起。只见罗一舟一双弯弯笑眼看着他,右手在他面前摊开,像献宝似的给他看,“还好这个没坏。”

唐九洲却突然语塞。他看了看罗一舟微微颤抖的手,看了看掌心正中的那把锁,又看了看面前人明亮的眼。他看到罗一舟瞳孔里的倒影里,有氤氲的新柳,有明媚的春光,正中间有一个潮湿的自己。

 

07.

这下不得了了,知青打人了!

这件事的起因说起来还是唐九洲的那把长命锁,若要细究这锁定是要充公的。可它对于唐九洲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好在他平时和队长私交也不算差,好说歹说到底是留在了他自己手上。

罗一舟可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从河里湿漉漉地出来又吹了风,没多久就发了烧。可生病不是免死金牌,他作为知青打的还是政治面貌为群众的村民,批斗是百分百免不了的,交代材料肯定也是难逃在外的。唐九洲给他吃了点药,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晕头晕脑地奔赴刑场。

这一套流程本该是最熟悉不过的了,可这一晚偏偏就出了意外。

李大柱的那个寡妇妈看着快丢了半条命的儿子,气得抄了木板就冲进了批斗现场。她来势汹汹,嘴里喊着要罗一舟偿他儿子命,竟无一人敢拦她。罗一舟被批斗和高烧双重折磨的大脑还来不及反应,只见一个人冲向他身前。咚得一声,半个木板砸在地上;叮得一下,像是金属的碰撞声,紧接着一个人影倒在他面前。

罗一舟这时候才看清那人的脸。唐九洲和他缺了一角的长命锁,就这样一齐晕在了他面前。他脑袋瞬间像是要炸了,一句话都还没说出口,也晕了过去。

罗一舟再次醒来的时候是在距离最近的军医院里,隔壁床躺的是唐九洲,还在昏睡着。春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让树的剪影都变得斑驳。他脑子已经清醒了大半,自己下了床,跑过去探了探唐九洲的头——没发烧;又替他掖了掖被子,然后轻车熟路地出门找大夫。

他在军医院出生,小时候在军营里长大,快成年时又入了部队,对大同小异的军医院实在是太过熟悉。可他还没走两步,就被一个护士逮到了:“罗一舟是吧,你醒了?”

罗一舟没想到自己这么出名,愣了一下,也没答她的话,只问,“你们这儿的大夫呢?”

护士竟也没和他计较,“康大夫是给你和你们另一个知青看病的。你回去吧,我去找他。”

罗一舟心下有些疑惑,但他也没仔细想太多。回到病房见唐九洲还没醒,又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左翻翻右翻翻,终于翻到了那个缺了一个角的长命锁。他掂了掂那锁,轻轻地放在唐九洲的枕侧;又忍不住去看唐九洲。他难得见唐九洲不戴眼镜的样子,睡得那样熟,眉头却还紧锁着。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已经抚向了他的眉头,轻轻地想帮他舒展开。

他会做什么梦?罗一舟不知道。可是一想到唐九洲有可能再也醒不来,罗一舟下意识地心口一紧。他坐在床边,一只手悄悄地伸进唐九洲的被子,去牵他的手——十指相扣,罗一舟好似终于找到了些安全感。他想,若是能这样牵一辈子就好了。

唐九洲这一觉睡了太久,醒来的时候还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直到他睁眼看到床边的罗一舟,看到那人腾得一跃而起,他想动一动,却发现自己的手正被人紧握着——一瞬间,他完全醒了。

罗一舟问,“你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唐九洲愣了一下,说,“都挺好的。”他头一偏,余光瞟到了自己的长命锁,本想顺势一抽手,可却难以挣脱罗一舟的禁锢。他才刚刚清醒的头又变得有些晕乎乎的。于是他笑着念他的名字,“罗一舟。”

“干嘛?”

“你撒手。”

“为什么?”

“我们这样会被人误会有不正当关系的。”

“那我们有吗?”

唐九洲这时是真的傻了。他的心跳声盖过了两个人的呼吸声、和煦的风声、树枝晃动的沙沙声。朦胧中他听见自己问,“什么?”

“我们有不正当关系吗?”

罗一舟的目光炽热又灼烈,让他移不开视线。春风沿着窗外的绿枝攀进病房内,伴着心跳,把温度都传给相牵的手。那一瞬间唐九洲觉得自己充满了勇气。他笑着说,“那得看什么才叫不正当关系。”

罗一舟靠近他,问道,“男朋友算什么?”

唐九洲想了想,抬眼和他平视,笑着说道,“算正当关系。”

他们相识的第一个春天,在慵懒的正午后,在摇曳的枝影下,在温暖的杨柳风里,他们终于接吻。

 

08.

康大夫说唐九洲只是轻微脑震荡,罗一舟只是感冒着凉,更没啥大事;留他们又呆了一晚上,第二天就送了他们回村。

罗一舟和唐九洲也觉得自己没病,可周围人觉得他们病得不轻;若是周围人觉得他们有病,他们就是没病也得有病。队长叫他们写交代材料,罗一舟左想右想都想不出有什么好交代的,于是他大晚上拉着唐九洲,跟他交代自己的心路历程——一开始他觉得唐九洲是个聪明到可怕的人,后来他觉得唐九洲是个傻到可怕的人;现在他觉得自己最可怕,因为他觉得唐九洲又聪明又傻,实在是太可爱了。他说完问唐九洲,“我这样交代行吗?”

唐九洲笑得直不起腰,“罗一舟,你真的很傻。”

罗一舟现在大胆了很多。反正夜色正好,帐篷外四下无人,只有明月微风,他凑过去轻轻吻了唐九洲一下。

唐九洲也不知道交代书里到底要写啥,他最后就写,伟大的革命友谊不容玷污。

交代书被队长三番五次地退回来,队长说还没有交代清楚,要继续交代。气得罗一舟终于忍不了了,他一气呵成,把他们每一次接吻列了个清单,添油加醋地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细节。唐九洲最开始看到的时候笑得人都要晕过去了,他看着那份语法混乱的交代书,沉默了半晌,把那些奇怪的描写一个个改得生动又具体,交了两份一模一样的交代书上去。

这下这病可就坐实了,霎时间物议哗然。想来这传染病太过恐怖,从前只有一个人有病,短短半年,竟出现了四个,这可还了得!

在后山和常华森重逢的时候,对方正锤着一块铁板;看见罗唐二人,他的动作稍微停了停,然后又挂上他招牌的微笑,“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唐九洲听见他的话,也笑了,“你好你好,为人民服务,你更辛苦。”

“花花森,你猜刚才怎么着——”孙滢皓的声音比人先出现在他们面前,一进帐篷,看见多出来的两个人,尤其是正端坐一旁的罗一舟,顿时收住了话头。

常华森先走过去,主动接了他手上的青菜,跟他介绍着,“皓皓,这是九洲和一舟,你应该见过吧,以后和我们一起住。”他停顿了一下,又转头看罗唐二人,“是吧?”

“嗯。”

唐九洲的回答要啰嗦一点,“以后可能要打扰了。我看队长那边一直是把脏活累活往这边堆,估计以后又有的忙活了。这边伙食是不是不太好,这青菜……”

孙滢皓这下也明白面前两人是怎么一回事了,他摆了摆手笑着说,“没事的,我家里人平时总还是悄悄帮衬着我。”

“你家里人?”唐九洲自诩消息灵通,可来这儿这么久也没听说孙滢皓有家里人,一直以为他是谁家不要的孩子被卖来的,自己一个人过日子。

“我父母,还有个姐姐,已经嫁人了。”孙滢皓说,“他们在旁边一个村子,翻过前面那个小山包就是。我不太愿意和他们走动,怕他们被人说闲话。但我爸妈年纪也不小了,我平时总偷偷回去帮着做些活。”

唐九洲听了,心头一阵酸涩。他叹了一口气说,“都不容易,以后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你尽管说,我们不能当吃白饭的不是?”

“九洲说得对。”罗一舟一本正经地说,“不劳而获是不好的。”

常华森有些无力吐槽,“那先来帮帮我吧。”

唐九洲猜得不错,在这里得病的人待遇是极差的——雨中拾羊粪,烈日下拔草,用来果腹的不定时猪食,被退回来一遍又一遍的交代材料,还有时不时实在没人可以被思想教育时再次被拉出来游行批斗……

传染病也要遵循薛定谔的定律,有与没有只在于队长愿不愿意打开他们的帐篷。显然另一群已经被改造得差不多的知青都已具备了在这个年代做哲学家的必备素养——将无用的悖论运用得淋漓尽致。

好在这种相对的折磨换来的是绝对的幸福感。至少唐九洲在午夜梦回被旧事惊醒时,总有人能拥他入怀,对他说,不要害怕,不要紧张,我还在,一切会好的。这安慰乏味又空虚,但唐九洲此时却觉得格外珍贵。

他们在夏夜里躺在草地里数星星,在秋日里执手看南飞的雁。风声、雨声、呼吸声、心跳声,在每一次拥吻与亲热中被无限放大。长命百岁的誓言从一个人延伸至两个人;残缺了一角的锁,把心事全锁在这不大不小的一寸方圆间。

 

09.

只可惜命数从不能靠两张嘴说出来。

枯叶快要落尽时,孙滢皓家能匀出的口粮也渐渐地羞涩了起来。他家人口少,能分到的柴米油盐就那么多;牛羊也就那么几头,罗一舟他们就是喂得再肥再胖,私藏下来的原材料拿到镇上去换,能换来的也有限。

唐九洲手上的冻疮又发作了,连握筷子有时都力不从心,罗一舟便一勺一勺地给他喂着拮据的饭菜。唐九洲于心不忍,每每匆匆吃两口就谎称已经吃不下了,罗一舟也拿他没办法。

唐九洲到底还是真的病了。高烧三天未退,胃里像着火一样烧了起来。罗一舟跑去找了几次队长,都被搪塞说换季风寒是小事,不要浪费公众资源;气得他想撕碎知青帐篷的帘,让大家都感受一下换季风寒这小事。可冷静下来后又只觉得一阵麻木的无奈——他若是这么做了,估计又要被折腾个半死,谁还能腾出手来照顾唐九洲?

还是唐九洲撑着一口气用滚烫的手擦掉罗一舟断了线的眼泪,给他讲一些聊胜于无的封建迷信,“不是说好了要长命百岁的嘛。我的锁还在呢,你哭什么?”

唐九洲又烧了两天,罗一舟实在是坐不住了。正巧孙滢皓的父母要去镇里卖羊毛,便载了二人去军医院碰运气。初冬的寒风里,罗一舟抱着滚烫的唐九洲坐在牛车上,不住地向孙父孙母道谢,“叔,婶,这段日子真的太麻烦你们了,现在还……”

“哎小伙子,”孙父忙打断他的话,“你说啥呢,俺家的牲口不都是你们帮忙照看的吗?就多双筷子、搭个顺风车的事儿,我们老两口是真的想帮,但也真的帮不上什么忙,日子苦啊。”

孙母也搭腔,“就是,这话快别说了,太见外了。你们这几个孩子都是好孩子,过得都比我们两口苦多了。”她哽咽了一下,回头看了看昏睡过去的唐九洲,又拍了拍罗一舟,说,“世界上又有哪个父母愿意看见自己的孩子受罪呢?”

罗一舟竟一时语塞,也红了眼圈。

唐九洲是被一阵嘀嘀咕咕的对话吵醒的。半梦半醒间,他听见有人问,那是康大夫以前的病人吗?有人答,是啊,就之前上面来打过招呼的那个,躺着的是他相好。另一个人笑着说,什么相好,你可别乱说,过几年人家娶了老婆有了孩子,小心上面来治你诽谤的罪!

他们在说什么?唐九洲迷迷糊糊地想。他想了半天,沉沉的脑子越来越清醒,他猛地惊醒了。他从病床上坐起来,病房还是大半年前那个,四下一个人都没有。坐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是罗一舟提了水回来;看到他醒了,三步并作两步探了探他脑门,问道,“醒了?感觉好点了吗?”

“好点了,已经没那么难受了。”

“那就好。”罗一舟皱了一周多的脸终于见了点笑意,“好在那个康大夫还认得我们,也还通情达理。他说是胃炎,以后得多注意保养,要多喝热水。我叫他开了点常用的药,他说你这病情可能会有反复。但是你不要担心,也不要害怕,我们有什么事情一起面对,一定会好的。”

“知道啦,别念经了,罗师傅。”

罗一舟轻轻拍了一下他,“我说的都是干货,你也仔细听一听。”

又在军医院呆了两天,康大夫本想叫人送他们回去,结果碰到孙父孙母来探望,便又搭了顺风车回村。牛车载着四人摇摇晃晃地往回走,天阴沉沉的,孙父孙母却格外开心,说着上次进城正巧碰上新来的军代表,表扬了他家的牛羊养得好,承诺定期收购他家的库存不说,等开春就再免费送他们几头,就当是补充军需。

唐九洲也跟着笑了起来,“这是好事呀!以后叔婶就不愁没有稳定的粮了,没准还能攒下来好一笔钱呢。”

罗一舟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碰见了谁?谁说的?”

“新来的军代表呀,好像姓钟。”孙父说,“反正就挺大那个官,上面派来的,你们知青是不是还没见过呢。哎呀,这年头还是好官多啊。”

罗一舟没接话。这个名字像一根刺,埋在他心里,淤血深得像是阴沉沉的天,现下突然四散开来。唐九洲见他沉默,刚想问一句怎么了,便听前面孙母又喊了一声,“下雪了!”

真的下雪了,今年入冬的第一场雪。罗一舟和唐九洲坐在摇晃的牛车上,看着雪从零星几片逐渐飞舞成漫天纯白,落在发梢、眉间、肩头。他们在孙父孙母一唱一和的对白中无言对望,风一吹,就也算如约白了头。

 

10.

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都不用常华森念这首诗,春色便悄然而至。这个姓钟的军代表不知被哪阵风吹来,执意要拍一张全体知青与优秀乡民的大合照,还特意点了有传染病的这几个。罗一舟无奈,只得遂了他的愿前去合影留念。虽不是初次见面,军代表见了他也没有什么反常的举动,让罗一舟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许多。

来给他们拍合照的这个小兵罗一舟也恍惚记得,姓赵,比他小个两三岁,从小就没了父母,一直养在军里,后来跟了钟代表。他心里一口气堵着,不上不下的,冥冥之中总感觉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可他偏偏猜不到是什么——或许猜得到,但不想承认。

罗一舟想了想,还是走过去拍了拍小赵的肩。小赵被吓了一跳,看见是他连忙往四周看了看,见无人注意这边,方说,“小罗厅……”长字还没出口,便被罗一舟骤然沉下来的脸色给吓退了。

罗一舟低声道,“别这么叫我,我和他没关系。”他停顿了几秒钟,又说,“就当帮从前的兄弟一个忙,帮我拍两张照片行不?”

小赵瑟瑟地点了点头。

罗一舟这才拉了唐九洲过来,趁着军代表和队长、知青、乡民亲切联络感情的空当,叫小赵到帐篷外给他们两个人单独拍了两张。时间定格在此刻,蓝天白云,叮咚的河,泛绿的柳,春风拂过的罗一舟和唐九洲。他们笑眼弯弯,眉目淡然,肩紧紧相依;虽未携手,却亲密依然。

这一切来的突然,唐九洲还是晚上拿着其中一张相片细细打量的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该把那长命锁挂在衣服外面留作纪念的。

彼时他们躺在后山的草地上,如往常一样看日落余晖。晚风拂柳,月上枝头,唐九洲垂了垂眼,低声问,“罗一舟,你是不是有事情瞒着我?”

罗一舟偏头看他,可唐九洲偏偏不愿抬眼去看。沉默了半晌,他说,“我父亲没死。”

唐九洲没说话。

“我哥从小就特别厉害,不论是在部队还是在学校,他都是最引人瞩目的那一个。他对我也很好,我很佩服他。我父亲有点脸面,本来可以救他的,可是他放不下自己的荣华权位,大义灭了自己的亲儿子。”

“然后呢?”

“我当时在川渝那边的部队,听说了这件事以后就自己跑来这边当了知青,不愿意让他找到我。我本来和他关系也不好,从小到大他都没管过我。后来不知怎么的也进监狱了,我想他大概是死了吧。”

“可是他没有吧。”唐九洲这时才抬起头看着罗一舟。

罗一舟终究是不敢说出自己内心猜测的一切。他猛地抱住唐九洲,说,“你别丢下我。”他的泪在料峭的杨柳风中滑落,一滴一滴落在唐九洲的心里,拧成杂乱又痛苦的一团。

 

11.

日子闲暇了许多,也平淡了许多。只是唐九洲的长命锁到底还是缺了一个角,就像他的胃病,总不时地让罗一舟半夜起来为他翻药。

他们后来都心照不宣地谁也没再提起罗一舟的父亲,该拥吻时拥吻,该说爱时说爱,像梁间最普通的燕,在杨柳风中呢喃私语。他们走过河边新垂的柳,看过聒噪蝉鸣里的星空,淋过晴空中突如其来的秋雨,又一次漫步在这一季入冬的初雪里。

只可惜岁月没让他们并肩走得更远。刚过了元旦,当年载着他们来的那辆小牛车又一次出现在了营地里。这次它没带更多的人来,而是要分批次接他们走。这消息一传出去,知青们几家欢喜几家愁。

第一批走的人只有两个人,罗一舟和唐九洲。上面不知为何催得异常紧,早上军代表派的人刚到,中午就要带走这两人。罗一舟和唐九洲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他们后山坡的帐篷里生火。他们的对望反而来得更意外,罗一舟终是先避开了目光,低下了头。

两年的青春与回忆,挑挑拣拣,最终竟装得下一个轻便的行李箱。他们沉默地收拾各自的行李,谁也没主动开口。最后还是唐九洲叫住了罗一舟,柴火滋滋响着,他刚要开口,罗一舟却抢在了他话头前,“别说了,我不同意。”

唐九洲一下子就笑了,“我还没说话呢,你干嘛抢答。”

罗一舟盯着他的眼睛,像过去很多次那样,专注又炽热,只是这一次添了许多恳求与迷茫。唐九洲抬眼看他,他总觉得自己心太软,这双漂亮的眼睛就像摘了花蜜的蜜蜂,每次都刺痛他,他却甘之如饴。

罗一舟从军大衣里翻出一张黑白相片,正是他那时求小赵多拍的那两张之一。唐九洲接过,相片的背面写了一串地址,他扫了一眼,不出所料正是京中某军区大院。他笑了笑,把照片又递了回去,“就算再也见不到了,也当留个纪念吧。”

“不会的,你不能……”罗一舟登时就反驳到,话说到一半他便哽咽住了,他平息了半晌,勉强压抑住喉咙里的酸涩,“你别丢下我。”

“我怎么舍得。”唐九洲拍拍他垂下的头,“我猜你父亲应该挺有门路的,不管过去几年经历了什么,父子总没有隔夜仇。”他想了想,又说,“第一批既然就叫了我们两个,你家里肯定知道了些什么。”

“我不在乎。”

唐九洲看着罗一舟通红的眼圈,沉默许久方道,“……罗一舟,你怎么还是这么傻。”他甫一轻抱住他,就感受到罗一舟断了线的眼泪蹭在自己的脸庞上顺势而落,紧紧环着他的双臂却在轻轻颤抖。

他听到罗一舟说,“说好了,我们要一起长命百岁。”他听到帘外凛冽的冬风,听到啜泣和心跳。他像是抱了一个摇摇欲坠的火炉,那热度从目光到嘴唇再到心脏,无声地吞噬了他所有不安——至少在此刻,他愿意相信,他们能有携手度过余生的勇气。

 

12.

可是后来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唐九洲自己都不清楚。

他回到北京的家,里面早已积灰无数。满街张灯结彩,又是一年春节将至,他用攒的钱重新收整了家,新任教的大学寄来的一箱鸡蛋也被他妥帖地放在厨房一角。只是午夜梦回,回想这屋子的旧日光景,如今故人长辞,竟不得不留他一人。他看着枕边缺了一角的长命锁,辗转反侧夜不能眠,于是干脆点了灯,抽出纸笔。他写:「一舟,我好想你。」

这六个字写完唐九洲自己都愣神了半分钟,随即他的泪水一滴两滴晕花了刚写好的字,又打湿了整张信纸。

这是他们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分别,已有整整五天。

第二天寄出的信里自然删掉了这句话。唐九洲只写了二三琐事,末了祝愿他新年吉祥,致敬他们伟大的革命友谊。

唐九洲从不知道中国邮政可以这么慢。等他收到回信的时候,已经快正月十五元宵节了。那封回信比他的要直白得多,字里行间都腔的思念,穿插着一些罗一舟特有的苍白无力慰问话术。罗一舟还说,父亲让他厌恶可他也实在没办法,他找到机会一定来见他。

那封信唐九洲读了好几遍。被爱总是让人开心的,尤其是被自己爱的人毫无保留地爱。可他却不知为何雀跃不起来。有些难以言说的预感,从在得知要回京那刻起,似乎就慢慢在朝向他并不愿意却注定的道路上前进着。

他们的回信周期从半个月到一个月,再到两个月;从四五页纸,到两三页,再到薄薄的一页。他说柳絮纷飞,他却回春风不再;他提及书声琅琅的少年,他却只能讲酒局上的虚与委蛇。偌大一座北京城,原来见上一面是这样难的事。

第二年的除夕夜,突如起来的胃痛让独自守岁的唐九洲不得不蜷缩在床上,他一时不知是不是该叹下乡做知青时留下的老病根居然比什么爱恨都来得长久。这一年他早已锻炼出肌肉记忆,一个人摸索到药、接水、吞下,一气呵成。他想起第一次没有罗一舟在身边的时候他是那样的无助,还在信里卖惨;之后收到的每封信竟必附有他常用的胃药,还有一些他早就背下来的罗氏关心。

可他需要这些吗?他只是想在需要的时候能有爱的人在身边,哪怕说句话抱一抱也好。他懂他们已有了不同的道路,更能理解罗一舟不得已的难处——一个政途在望的军官父亲,怎会允许自己唯一的接班人儿子和他相爱?理智曾告诉他,或许为了罗一舟的光明未来,他应该放手;可罗一舟那样傻傻地爱他,把自己的一腔赤诚满心满意都给了他,他不能、也不忍、更不愿意就这样干脆地抽身一刀两断。

但唐九洲如今却动摇了。他不禁反问自己,他以为的爱,真的存在吗?罗一舟真的爱他吗?真的不是为了一些幼稚的叛逆,而选择和他“相爱”吗?当年那个会和他撒娇的罗一舟,会哭得梨花带雨的罗一舟,会深情望着他的罗一舟,会和他拥吻说爱的罗一舟,会为了他不顾一切的罗一舟……如今竟像是尘封在了最后分别时的惊鸿一面里。潮水褪去,被杨柳风吹干的记忆碎片之上,只有千篇一律的敷衍与道歉,如例行公事一般习惯的关心和问候,从未践行过的誓言,和再走一步就到头的陌路歧途。或许少年人太善变;又或许是太擅于说谎,直至今日还让他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唐九洲第一次觉得胃痛可以这样痛。吃了药还止不住的,除了痛,还有逐渐干涸的泪水和日益膨胀的疲惫。

他知道土豆放久了会发芽,野草烧尽了会复生;可是发芽的土豆是有毒的,新长出的草再也不是当初那一茬了。爱情原本就是世间俗物的集大成者,章台折柳也难逃万里狂风;就像他的长命锁,无论如何都有残缺。从出生便注定的分离,要论错,便只错在了当年相识的一瞬间。

 

13.

罗一舟刚被接回家的时候,罗父正对着两块灵位抽烟,听见他进门,头也没回地说,“回来了。过来给你妈和你哥磕两个头。”

罗一舟一言不发,径直走向前,磕了两个头才站起来。

父子时隔两年多未见,春节将至,中间最亲密的人已然阴阳相隔,然而他们像是最忌惮对方的仇人一样,连眼神的碰撞都甚少。最后还是罗父叹了口气,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说,“前院你李姨刚做了饭,坐下来咱爷俩吃一口。”

一餐无言。直至罗一舟起身,罗父才喊住他,“站住。”罗一舟没转身,听见父亲说,“明天跟我去见你钟叔,跟人家好好道个谢。现在各处都缺人,你以后在我下面多学着点,早点独当一面,听到没有?”

“不去。”

“你哥在你这年纪那都快是青年干部了,你看看你,像什么话?”

“你有脸提我哥?”罗一舟这时才回头,“我妈我哥都是怎么死的?都是你眼睁睁看着他们死的!你现在倒记起来你还有个儿子了?”

罗父沉默片刻,却在罗一舟就要转身离开的刹那蓦然开口,“一舟,你真是这么想我的吗?你以为你这些年在外面都是怎么活下来的?当个同性恋还能逍遥自在,不愁吃不愁喝,连生病都有地方看大夫?”

罗一舟抬眼看他,心底的猜疑此刻被印证了大半,但他面上却没有丝毫波澜,破罐子破摔般问道,“还有什么?”

罗父见他如此,也不兜圈子了,“他叫唐九洲是吧,父母双亲都是北平大学的教授。还有个姐姐,几年前都死没了。我找人给他安排进了北平大学教书,也算是挺不错的出路吧。”

哀莫大于心死。罗一舟怒极反笑,问,“你想干什么?”

罗父叹了口气,“我就想让你好好的,娶妻生子,一辈子四平八稳的,做国家栋梁,享天伦之乐。这有错吗?你好好的,他在那儿教书就也好好的,这就好。”

罗一舟看着他,淡淡地说,“你过糊涂了吧。这是法治社会,你能把我怎样?又能把他怎样?”

被罗一舟直直地盯着,罗父也没有丝毫退让,“同性恋不犯法?罗一舟,你是我儿子,我不会害你,你也不会怎么样。但是他和我无亲无故,就算他是你一个普通朋友——”

“他是我爱人!”

“爱人?”罗父笑了,“你也不看看你自己多大,你有什么资本,你懂什么是爱吗?你以为唐九洲就真的爱你吗?我的傻儿子,我可听说他聪明得很啊,陪你玩一场过家家的游戏就能年纪轻轻在北平大学谋个职称,真是稳赚不亏!”

罗一舟紧握着的拳头听到这番阴阳怪气终究是忍不了,砸向桌子“砰”地一声,算是结束了这场父子之间完全谈不上轻松愉悦的对话。

直到表面上安稳地过了新年,罗父才甩给他一封信,一封唐九洲寄来许久的信。见到罗一舟毫不掩饰自己的怒气,罗父冷眼道,“我没看,怕看到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倒给我自己添堵。我就是想再告诉你一遍,跟他断干净点,对你们都有好处。”

罗一舟似乎把一辈子的悠闲时光都用在了下乡当知青的最后一年。从回到军区大院的这一刻起,罗一舟的每一分一秒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让他腾不出脑袋去思考爱与不爱这些复杂深刻的人生命题。

在疲乏的背后,罗一舟才明白这个世界最不缺乏的便是力不从心。他在一件件血淋淋的报告材料中看到无辜百姓的力不从心,于是他振臂高呼,茫然于无人回应;却在觥筹交错的饭局上窥探到了鬓发斑白的父亲的力不从心。等他终于要在逐渐熄灭的沸腾民意中寻得一丝慰藉时,一纸婚约却终于让他不得不正视自己的力不从心。

他想起刚认识唐九洲的时候,他跟他讲什么游戏什么规则,直至今日他才完全理解。只可惜在他的世界里从出生起他就注定要当一枚棋子,所有的一切都只能是用作交换的筹码。当他回过头去想那梦境般的两年,他或许果真如唐九洲所言一般傻得可以。他从不知他从未逃脱过父爱的桎梏,不知黑白善恶比立场更难以断言,更不知世界上从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

他终于成长,却也终于变得胆小畏惧。他和唐九洲唯一的相片被他夹在一册厚厚的字典里。他伏案久了,总抬起头去看;想伸手去拿,还未碰到便收回手,像极了爱情。

 

14.

唐九洲的最后一封信,在这一年春天的某个周末如约而至。快递送来的时候,正巧碰上罗一舟从军区大院每周例行的筵席溜出来吹吹风。他惯例都要等人群散去自己在屋里静静读上几遍,可这次他仿佛有什么预感般当时就拆开了。

信很薄,只有一张纸。唐九洲说,他辞职了,接下了南方某所大学的邀请,就此别过吧。信里还附上了另一张他们的相片。背面除了罗一舟当年亲手写下的地址,还有一行字:「祝你事业有成。」

罗一舟一阵风一般跑出大院,也不管身后人的呼声。他拦了辆车去唐九洲家,这串地址在他脑海里早已滚瓜烂熟,虽然他一次都没敢去过。可是车马再快,也快不过一个人离开的决心。他望着空空的阳台,听着楼下阿姨说“小唐几天前就去南边啦”,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一瞬间他像是又回到了下乡做知青时的青春岁月,那些年的他年轻稚嫩,在唐九洲面前总好像笨手笨脚的。如今他再也不用为一个人被批斗、挨板子、牵挂着提心吊胆,也再没有一个人替他擦眼泪、牵他手、和他窝在一起看满天的星星。他终于失去,却也终于想明白自己到底爱不爱唐九洲、唐九洲到底爱不爱他,终于懂得爱与不爱与否其实都不重要——或许有些相遇在特定时间就注定会走散,猜疑只是加快分离的倒计时。

这一年北京的春天,柳絮格外得多。罗一舟跌跌撞撞地走出唐九洲的小院,站在人群外,听春风吹过嘈杂的人流,吹过熙攘的闹市,吹过恋人相依的肩,吹过孩童的琅琅笑语。

他想起二十一岁那年,正是他人生的黄金时代。有人用一把长命锁,锁住了他一生的爱与心动。时光呼啦呼啦,青涩换体面,老树抽新芽,夏天终是要来了。或许薄如蝉翼的誓言并不适合炽热的阳光,才选择随着昙花一梦的少年时代吹散在这和煦的风中。

在这温柔的杨柳风中,他们曾相知、相拥、相爱,最终却仍难逃相向,然后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