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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埃尔·加斯利歪倒在沙发里,脸上挂着微醺的酡红,斜着眼瞥向坐在另一头的队友。他的队友,丹尼尔·科维亚特也喝了不少,两瓶几乎空了的红酒和香槟放在他们面前的茶几上,皮埃尔的手指落在酒瓶的边缘,缓慢地滑动着,看起来像一只慵懒的猫。
法国人在四十多分钟前带着两瓶酒来到队友的房间给他庆祝在伊莫拉取得的不错成绩,虽然他因为赛车故障早早退赛,但丹尼尔取得了第四,这比他自己取得好成绩还要值得高兴。
“我们应该结束游戏了,你已经喝了不少,明天会很难受。”
皮埃尔不置可否,他眨了眨眼,露出些许委屈的情绪:“你要赶我走吗?”
“什么?我当然没有这个意思,你可以在这里待到感到厌烦为止。”丹尼站起身来,“我去给你倒一杯蜂蜜水,以免明天你头疼得……”俄罗斯人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皮埃尔用力地扯住了手腕,不等他有所回应,那只手又慢慢地滑入到他的手心里,和他的紧扣在一起。
从他的角度望过去,能够清楚地看见皮埃尔耷拉下来的金发,以及掩盖在睫毛下的不甚分明的情绪,一股怜惜感自然而然地攫取了他,让他不由得放柔了声音:“是不是还在为今天的比赛生闷气呢?”
皮埃尔摇摇头,好一会儿才说:“你取得了这么好的成绩,我怎么会生闷气,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丹尼又坐下来,拉着他们交握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看得出来皮埃尔不仅仅是为了和他庆祝才来的,直觉告诉他他们即将提及谁都很清楚但一直刻意避而不谈的话题——总有这么一天。
果然,尽管等待了很久,皮埃尔终于还是开了口:“我不想你走。”
“……我就在这儿呢。”丹尼试图用一句玩笑话带过去。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说的是我们的未来。”他把未来这个词咬得很重,带着一种郑重其事的意味,“从坐上卡丁车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赛车的世界有多么残酷,特别是我们现在身处的围场。有人留下,就有人离开,这是一件再稀疏平常的事,但是,我不希望那个人是你。”
谁都知道丹尼本赛季的成绩并不理想,无论是自身原因也好,还是其他方面的原因也好,与之相对的是皮埃尔越来越出色的发挥,越来越多的传言说着丹尼下赛季将会被年轻的日本车手所取代。
“好像我们之间隔着一面残忍扭曲的镜子。”
镜子内外,是两人愈发渐行渐远的赛车轨迹,又或者是与之平行而生的感情线。
丹尼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或者说他比皮埃尔想得更多更远。他还记得他们最初是怎么搅和到一起的。最开始,他们只是普通的队友关系,身上还背负着对同一席位的竞争与争夺,无论哪一方的胜利都意味着另一方的失败;然而于贝尔的去世打破了这种表面友好而和谐的关系,皮埃尔头一次向他的队友表达了超乎关系的倾诉,所有激烈的、悲伤的以及苦痛的情绪都像洪水一样暴发出来,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皮埃尔天真却又歇斯底里,单纯而又情绪纷繁复杂,那些往日在丹尼面前展现的活泼和灵动都被过往积攒的怨怼和哀愁所击破,让丹尼第一次认识到更加动人且真实的法国人。
在这样的世界里,没有谁有着一帆风顺的生活,谁都会或多或少背负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沉重在这个残忍的环境里把所有人当作对对手,皮埃尔与丹尼尔之间的相似点远比他们认为的要多得多。近乎自恋的一般的情绪让他们成为除了队友和对手以外最亲近的人,怜惜逐渐化作不管不顾的爱恋,将他们整个包裹起来,形成了只有他们、隔离了所有人的小世界。
但它终归会被打破的,或早或晚。
“没有人可以永远待在围场里。”
“但不是现在!你还年轻,就比我大不了多少,拥有不下于所有人的对赛车的热情,还拥有足够的速度和技巧,只是……”皮埃尔争辩着,最后苦笑道,“只是差了一些运气而已。”
法国人的蓝色双眼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像是冬天水汽笼罩的地中海。丹尼对地中海很熟悉,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俄罗斯老家来到意大利,为进入最高赛事、成为世界冠军而努力,他已经足够幸运,年纪轻轻就进入了许多人一生不可即的围场,进入了大车队,只是又不够幸运,还没来得及触及到梦想的边缘就被炽热的光辉烫得从高空跌落,甚至一度失去席位。而皮埃尔,他最开始知道皮埃尔要成为自己的队友时,最先想到的就是对方与自己极其相似的职业经历。
——还好皮埃尔比他更年轻,拥有更出色的成绩,所以要走的只会是他自己。
“我们不能在体育竞争的世界里讲运气,皮埃。”俄罗斯人说,声音冷静如同北方雪国的永远不变的气候。
“……我不懂,为什么到了这种时候你还能保持冷静。”皮埃尔的声音带上了几分颤抖,“你知道我今天有多么高兴吗,虽然我没有完赛,但是当我看到你差一点就站上领奖台,看到你证明自己依然拥有不同寻常的速度,这意味着他们根本不该就这么让你离开,失去你对他们来说是莫大损失,意味着我们……”
“我他妈的根本不在乎他们怎么想。”丹尼忽然粗暴地打断了他,他拉起两人依然紧扣的双手,在皮埃尔的手背上轻吻了一下,“你不必因为我们未来可能的存续就让现在的自己变得不快乐,皮埃,你总应该是快乐的、热情的,就像一朵法兰西玫瑰,未来的事情如何没有现在的此时此刻重要,因为它才是真切的。”
皮埃尔抿紧了嘴唇,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失落的空白,好像压抑着什么巨大的痛苦。许久,他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道你从不为我们的感情而忧虑吗?”
“我很少思考那些。”丹尼近乎残酷地说,皮埃尔大概被伤得不轻,下意识地想要抽回自己的手,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握住了,“我曾经跟你讲过一些,童年在乌法的生活,来到意大利后的生活,当时我还很小,很多事都还不懂,但已经不得不时刻抱着我必须做到什么、我不能做些什么之类的想法来生活。
“比很多人都幸运的是,我进入了F1,进入了红牛,但仍然不能有片刻的松懈,否则就既对不起那些对你付出的和寄予希望的人,也对不起自己。”
皮埃尔顺从下来,安静地听着。俄罗斯人很少有这么多话的时候,他总是宁愿以无声的行动来表达自己,无论是在职业中还是在他们的感情中。
“就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皮埃,我一直记得很清楚,你说‘赛道是赛道,生活是生活’,我觉得说得很对,作为车手,我们无法左右车队的决定,但是作为我们自己,我们可以决定自己应该怎样去活,竞争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应该对我的感情产生决定影响的因素。”丹尼的手抚摸上皮埃尔的脸颊,他能感觉到那里有浅淡的水迹,然后慢慢地,他的指尖抚摸到他发红的眼尾,轻轻地摩挲着,“正如我爱你,与赛车、与竞争或者他妈的RBR都没有任何关系。”
皮埃尔的喉头滚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最后他扑上去,用力地咬上俄罗斯人的嘴唇,用行动表达自己的回应。
他们之间没有哪一次亲吻比这次更加热情,好像一对即将死亡的在最后时刻的拥吻,皮埃尔像一团燃烧着的火,横冲直撞地闯到了丹尼的怀中,俄罗斯人自然也以不同于祖国气候的温度接纳了他。
等他们气喘吁吁地分开时,皮埃尔脸上的酡红更深了,他像是刚刚在酒坛子里泡过,整个人都散发出熏熏然的气息。他还窝在丹尼的胸前,一只手玩弄着对方略显宽大的手掌,他们一时半会都没有说话,静静享受着难能可贵的平和与宁静。
“……我好像变得不那么像自己了。”皮埃尔忽然打破了静谧,得到了丹尼的一声鼻音的气声作为回应,“从小到大我一直很坚定地相信自己,我相信自己会成为F1车手,相信自己能在围场取得胜利,我也是一直为此而努力着的,好像世界就这么简单,只要意志坚定,就能无所不能。然后我遭遇了无数质疑和谩骂,从红牛回到这里……”
他顿了一下,感觉扣在自己肩膀上的手忽然收紧了,便又抬起头来,在丹尼冒着青涩胡茬的下巴上轻啄了一下:“还有于贝尔,那时候我不知道该说是难过还是麻木,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去,好像这注定是我走上这条路的代价似的。然后你跟我说,人们的离开是为了让自己意识到他们的重要性,我明白这话很对,但是又很残忍,难道我们也要经历这样的事吗?”
丹尼还清楚地记得他们那一次交谈的情形,一向活泼如小鸟的队友失魂落魄地闯进他的房间,当时他们的关系还没有现在这么亲近,但他不愿意见到任何快乐的人受伤,便笨拙地想方设法来安慰他,然后所有被压抑的情感倾泻而出,化作皮埃尔脸上像雨水一样纵横交错的泪。
时间久了,丹尼便渐渐发现法国人隐藏在竞争对手身份下的另一面,而在这种观察之下,某种难以言说的感情也迅速而茁壮地生长起来,但皮埃尔是先表明心意的那一个。
“那时我恨过很多人,克里斯蒂安、马尔科,甚至还有麦克斯,在恨的同时,我又总是免不了忧虑,他们怎么可以就这样放弃你,我怎么可以这样失去你……我总是坚定的,这时候却动摇了。怨天尤人不是我的本来面目,却像一个撕不下来的面具长在了我的脸上。”
丹尼无法形容自己听到这番动情的话后的心情,好像一颗已经失去活力的心脏,忽然再一次涌入血液,鲜活地跳动起来。皮埃尔是惯常用言语表达感情的那个,这并不意味着他不会做一些带给对方惊喜的行动,但与俄罗斯人的沉默寡言相比,他从来不吝啬于坦诚自己,在他们一年以来的感情里也是,他一直是推动他们继续前进的那一个。正因为如此,丹尼没办法看到他为自己如此忧愁而焦虑,他应该一直是法兰西的快乐王子。
“就像我说的那样,皮埃,我们不应该为未来的可能性而透支现在的幸福,过去的种种告诉我,没有人可以真正把控未来,它的不确定性太多了,过度自信带来的假象快乐也好,莫名的忧虑的患得患失也好,都不是真正属于现在的我们的。”丹尼低下头来,温柔地咬住法国人的下唇,最后一句话消失在他们交换的鼻息之间,“我不想想那些,也无所谓那些,我现在只想真正爱你。”
皮埃尔情不自禁地扬起了脖子,任由俄罗斯人的吻落在他的喉结上。他们亲密而用力地拥抱着彼此,用像是要把对方揉进自己身体里的力度,情动之处,皮埃尔主动又热情地坐上了丹尼的大腿,他们在沙发里来了一场心灵和身体双重契合的性事。之后两人又相拥着转移到床上,像一对接吻鱼一样不断亲吻对方,直到他们面对面疲惫地躺倒在床垫里。
他们安静地注视着彼此,享受着酣畅淋漓后的余韵。半晌,皮埃尔伸出手来,描摹起丹尼面部的轮廓,从他的前额到鼻尖,又从鼻头到下巴,然后沿着脸颊的边缘捏住他的耳朵。俄罗斯人纵容着他不老实的行为,时不时发出几声笑声作为回应。
“真好,现在我们躺在这里,就像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孤岛上共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可以想躺多久就躺上多久,而不用明天早上还要赶飞机。”
这就是现实,并非幻想,也没有那么美好,却是实实在在的。皮埃尔终于明白丹尼话语的含义,所有对未来的假设于当下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他们大可以对它竖一个中指然后吼出一句“操你妈”。
“你是对的,你们俄罗斯人一定都是天生的哲学家,”皮埃尔在丹尼的唇角响亮地亲了一下,“去他妈的围场,去他妈的竞争,去他妈的马尔科,去他妈的RBR!我是属于自己的,也是属于你的。”
而他足够的幸运是在F1职业生涯的最后拥有皮埃尔。丹尼尔这么想着,将身边人慢慢地拉入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