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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这根烟,弟弟敬你。”
姐姐祭日这天,张清冬在江边捡了一袋小石头,回家对着江口的位置垒了个石子堆。姐姐的坟不是他掘的,他不晓得风水好坏,不过姐姐嫩个善良,天上的房子也该是背山面水的。
张清冬跪在地上,佝偻着腰,看着那根烟在水泥地上慢慢燃烧。
烧到一半的时候,烟熄了。他拾起来看一眼,回身从桌上拿了个碗,放在潮湿的地面上,然后重新点了一根放到碗里。
“两年了,”张清冬把那根受潮的烟撕开,烟丝抖到嘴里慢慢地嚼,“你在天有灵……保佑弟弟逢凶化吉。”
·
凌晨四点的时候,张清冬听到了脚步声。
他翻身下床,拉开窗栓,手一撑,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他住在一栋烂筒子楼里头,窗子外面是个废弃的露台,边上是两排管道,无论是躲是跑都很方便。
来人不是警察,是他前阵子待过的那个夜总会的人。他一个人,清清白白的,反被诬陷成小偷。如今的世道就是这个样子。不过他没办法喊冤枉。人家会说,连人都杀过喽,偷点钱又算啥子?
张清冬扒着管道,在楼外头挂了半个小时。外头下着雨,小雨,很轻,像是飘起来的棉花,黏在他身上。他觉得有点痒,可是没有多余的手去抓。要是姐姐还在就好了,他可以叫姐姐帮他抓。
姐姐能把那根竹子做的抓抓儿使得出神入化,不但可以抓痒,还可以赶鸡,晾衣服,抽人——主要是抽他。
竹子做的东西,抽在身上不痛不痒的,张清冬一直没当回事。以前姐姐每回抽他,他都笑着躲开。
直到那一天,他看到村霸胳膊上被竹子抽出来的血道子,才突然明白,为啥子一样的东西,却唯独打不痛他。
他从姐姐屋里头找到了那根已经折成两半的抓抓儿,削短,磨尖。晚上他把家里的鸡杀了,用尖的那头串着鸡脖子,上门给村霸赔礼道歉。然后像穿鸡脖子那样,把那根从来打不疼他的抓抓儿捅进了男人的脖子。
鸡血是腥的,人血是臭的。
不过溅在脸上的时候,同样都是热烘烘的。
他喘着粗气跑出门,一路跑到村后头的水坑边,扑在地上,用手捧着水翻来覆去地洗脸。哭声引来了村里头的流浪狗,黄的,黑的,身上和他一样脏。
张清东觉得自己现在就和流浪狗一模一样。夹着尾巴四处流浪,饿了就去找吃的,没钱了就去打工,遇到警察就跑,累了就睡。只能说是在活着。反正是在活着。
不知不觉他的背已经不痒了。因为习惯了,麻木了。他听着那些人骂骂咧咧地下楼,声音渐渐变得很小,踩着墙面用力地翻上露台,重新爬回住处。姐姐的石头坟已经被弄散了,他蹲在地上执着地摆了一会儿,等待疲倦涌上他的身体。
姐姐,一天又活过去了。他在心里对姐姐说。你看着我活吧。
·
姐姐死后两年零十八天,张清冬在工地对面的家庭超市门口遇到了一个妓女。
弟弟,想不想聊天吗?妓女抠着拇指上斑驳的指甲油问他。
张清冬点了根烟。说:老子没得钱。
我今天还没得开张。聊天嘛,不好收你钱。
……
你莫跟着老子。
哎呀,我是觉得你娃长得好像我弟弟。不然,这趟算我送你嘞?
张清冬站住脚步,回头看她。问:你会和你弟弟上床吗?
妓女佯怒,推了他一把。涂着黑色眼线的眼睛瞪得很圆,嘴唇嘟着,好像是想做出个认真的表情,却因为不习惯这种事而适得其反。
打胡乱说,我弟弟是大学生!你还以为自己真是我弟弟?
最后妓女还是跟着张清冬回了家。
我没地方睡觉,你可怜可怜我嘛。她这样对张清冬说。
张清冬没有说话,但是心里却在想,我可怜你,谁可怜我?不过又想,可能杀人犯不配被可怜。于是他对妓女说:老子是杀人犯,你再跟上来,小心老子把你也给杀了。
谁想到妓女哈哈大笑。她亲热地挽着张清冬的胳膊,把头枕在他刀削似的肩头。都说不要你的钱喽,学那些赊账的无赖做啥?
张清冬低头走路,没回答。这话叫他没法子不多想。原来在有些人眼里,杀一个人就值几百块钱。又或者更多?他不知道。
女人见他如此,更加坦荡地贴着他的身体,把胳膊夹在胸口磨蹭。衣服布料上廉价的香水蹿进张清冬的鼻子,让他连打两个喷嚏。他不自在地抽出手臂,大步往烂筒子楼的方向走去。
睡觉睡到半夜,张清冬感觉到有人在摸他的手。
妓女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身上,滑溜溜软乎乎的。他触电般从床上弹起来,眼神惊慌,不住地往她的方向看。
屋里光线很暗,月光从窗口飘进来,在惨白丰腴的身体上打了转,落在张清冬眼前。不合时宜的冲动兴起又回落,他僵硬地离开床铺的位置,摸到烟盒和打火机跑到了门外的楼梯间里。
不知过了多久,门在他身后响了。
妓女乱糟糟地裹着一件外套,踩着没系带的高跟鞋靠在门边,伸脚戳了戳他的背。他夹着烟喷出口烟气,半晌,回头。
妓女笑呵呵摘了他的烟叼在嘴里,接着却讶然道:你哭啥子嘛?
张清冬抹了把脸,发现是干的,不由松了口气,底气十足地说:老子没哭。
妓女哼了一声,拧着腰越过他,伴随着鞋跟的趿拉声高调地走下楼去。
第二天,张清冬发现自己放在铁盒子里的两百多块钱不见了。
他把整间屋子翻了个遍,差点连鞋底都给掀开,最终还是不得不相信:钱已经被女人偷走。
他去了昨天的家庭超市,从兜里那堆破破烂烂的零钱里找出三块钱,买了桶假的康师傅泡面,蹲在街边把面条混着调料汤一起灌进肚子,然后坐下来开始等。
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知道对方的名字,哪怕是“露露”“倩倩”这种胡扯的名字也不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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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对方是一个月后。
张清冬从工地回家的路上,看到有好几个人抓着一个女人的头使劲往江里按。他立刻跑到路边的电话亭,拨了报警电话,又抢了旁边水果摊大叔的扩音喇叭,大声驱赶着那几个人。
等人悻悻走掉,他扔掉喇叭跑过去,把那气息奄奄的女人从地上拉起来。
一张曾经叫他恨得牙根痒痒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日尼玛的,这世界就是这么小。
张清冬松开手,任由女人脱力般摔坐在岸边。他站在原地,喘息一阵,突然上前两步揪住对方湿透的衣领。
批婆娘……老子的钱呢?老子的二百块钱呢?!
妓女的两只眼睛肿得像是灯泡,她死死地盯着张清冬的脸,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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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张清冬戴上安全帽,推着盛满水泥的独轮车独自穿过一片施工地。
我不晓得你为啥子喜欢诗歌。我看着那些诗,只觉得难过。
张清冬皱着眉把车停下,一瘸一拐地坐到一块大一点的石头上,抬脚,把扎在脚底的那根长木刺扯出来。
阳光普照,木刺上鲜血淋漓。
我也不晓得自己为啥子活着。要是有一天,我真的活不下去了,你也莫怪我。
你的弟弟张清冬,他累了。没了。死了。
你就当他像条狗一样,跑丢了。
……
因为,这就是他的归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