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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手之后,金多贤一共见过凑崎纱夏三面。
准确地说,是凑崎纱夏一共见过金多贤三面。
想或不想、有意或无意,金多贤总是单方面地和凑崎纱夏相遇。凑崎纱夏几乎是——无处不在。
早已借富二代的标签及辨识度极高的美貌和个人风格在社交媒体小范围走红,一年前更是通过某综艺节目半只脚踏进娱乐圈,最后则以出任自家娱乐公司社长的方式终结了满天飞的出道流言。实际上,没出道也并不妨碍她频繁现身于各类活动现场,高调活跃在电台里、银幕上和手机各大软件的娱乐头条。
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拥挤,金多贤被汹涌的人群推着踉跄向前,好不容易摆脱和通勤者们挨肩迭背的零距离状态站稳,地铁口的那条横幅依然高高在上,傲慢地俯视她。环保宣传标语里为什么会夹着SANA两个音节,金多贤觉得莫名其妙,也嘲笑自己断章取义。某个人的名字好像越来越扎眼了。
以前金多贤没有这么敏感。以前凑崎纱夏在网络上再怎么小有名气,现实里也只是一个小职员,不活在电视上、报纸里,或者别人的口中,同事根本没几个知道这就是会长的女儿。
她偶尔会翘班到旁边的咖啡店向金多贤抱怨多管闲事的科长,也时常会提着电脑到金多贤家,名义上是加班,结果却总是做到一半就被对面的金多贤逗得哈哈大笑然后打消工作的念头。以前她非常讨厌打着各种旗号的聚餐,但每次都躲不掉地喝下很多酒,最后喜爱的香水味会彻底消失在酒精的浓烈里。
以前金多贤就知道她并不真正讨厌职场生活,应付诸如此类的麻烦事情并不容易但她其实驾轻就熟。只是在金多贤面前,凑崎纱夏不必也装作无忧无虑,也许八面玲珑如她,也需要展现第九种面貌的窗户。
公寓电梯几平米见方,一个人坐倒安然无恙,社交安全距离内站着个陌生人,空间似乎一下被压缩到了千分之一,金多贤局促得喘不过气来。——没有那么夸张,主要是这个穿制服的中学生试图用日语念着新闻推送,断断续续让人难受,发音还颇有地方特色。
“明日,凑崎纱夏将以特邀嘉宾身份出席KCON in HK”
电梯运行速度并不慢,金多贤得以逃离时仍大舒一口气,半只脚迈进楼道,随口报出和着那蹩脚日语嗡嗡播放的梯内广告的重复次数。
差半句台词就到四次,她很好奇乐器厂家给凑崎纱夏的报价。
人们常常难以觉察一段不可避免走向终点的感情是从何时起以何种方式出现裂痕,而金多贤总是能多注意到一点,至少她曾疑惑过,自己是怎样逐渐习惯了在新闻的字里行间中拼凑出凑崎纱夏的一天,即使她偶尔也会坐在身边。
总之,也是托新闻社的福,分手后第一次见到凑崎纱夏时,金多贤比想象中平静。
晚间娱乐播报当成背景音,她扔掉一对牙刷,科普医生的说法是,每三个月需更换一次。节目结束后她去楼下便利店买了根新的,回到家换上拖鞋准备往里走,密码门锁却又嘀嗒了一声。
走廊的灯阴沉昏暗,光照进屋里反而更模糊了视线。深秋的冷空气随即袭来,金多贤回过神,抱怨的话被久违的水蔓花香锁在喉咙。耳边的呼吸潮湿而温暖。头埋在她的左肩,双臂环住她的腰,凑崎纱夏像以前一样从背后紧紧地抱住了她。
金多贤喜欢看天空,看那深邃的天空边缘不断跌落的太阳,看那高远的天空里或飘渺或深重的云,看那广袤的天空下小如蝼蚁般的人群。但和凑崎纱夏在一起后,她短暂地忘记了那些沧海一粟的惆怅,还将落日和云彩认作装点天空的图案。放眼望去,城市纵横交错的街道泛着温暖的光亮,而金多贤别无他念,只是想象着今日夕阳之下凑崎纱夏的模样。
再后来看向天空时她只感受到更涣散的虚无,并为一个个消失的习惯沮丧。
同样地,金多贤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得那种感觉了,可凑崎纱夏的拥抱没有任何改变。
如果那个时候凑崎纱夏说了话,随便什么都好,甚至胡说八道些“你家离机场很近”也可以,金多贤就会轻轻推开她的手,然后转身用更温柔的方式捧住她的脸,吻她。
可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在一片死寂中,身后那人的气息越来越沉,金多贤半拖半扶地把凑崎纱夏领到另一间卧室,没有帮她卸妆,没有给她换衣服,也没有一句晚安,只是把第二天大概用得上的东西摆在了床头,确认凑崎纱夏有盖好被子后离开了。
说起来,金多贤甚至不能确定凑崎纱夏算不算是“见”到了她。
又是晚间娱乐播报,手上的零食仍不小心买成了她喜欢的味道。
新闻照片相继而出,红毯上的凑崎纱夏没有水肿也没有黑眼圈,嘴角的弧度不深不浅,金多贤看不出她是否在假装微笑。
第二次,更加毫无预告。
金多贤波澜不惊的生活因为必须赶在指定时间前完成一张专辑的制作突然开了倍速。
她的音乐事业因为某个综艺总算有了起色,递出去的作品不再会大多都被退回,但离接到主动的邀请还差得远。这一回是娱乐公司遇到了前制作方半途跑路的紧急情况,多亏了她隔三差五就会想办法去和各大公司的总监打个照面。
她对行业里饱受诟病的低制作自由度没有什么意见,用音乐打工并不是她的初衷,可惜现实骨感。
伴着冰美式度过了几个沉重的日子,金多贤收获了被冰块刺激到口腔发麻的人生体验,和几首中规中矩的命题作文。
星月都黯淡的黑夜。
丛林、模糊的树影、光秃的树枝。
树木交错的缝隙,天空与地平线相交的地方,忽然长出一束束掩去星月之辉的光芒,光芒在苍穹起伏变幻,像丝带飘摇、波浪翻滚、旋风呼啸。
是极光。
金多贤从梦中醒来。
极光当然美丽,金多贤固然有浪漫的一面,但她不属于那一类会给自己列出“人生必做X件事“并极力逐一实现的人,如果有机会、时机也合适,她乐意去,但不会执念到把去看极光放入所谓“遗愿清单”。
凑崎纱夏曾说她像一面旗帜,风往哪里吹,也就随着风的方向往哪里飘扬。
“那你就是我的旗杆,我的支柱。”
凑崎纱夏摇摇头,认真地纠正,“不,我是那阵风。”
非常有道理,毕竟是凑崎纱夏总说“不去看一次极光人生就留有遗憾“,然后才有了找旅游攻略、制定行程和路线的金多贤。计划是完成了,机票则改签了又改、然后退掉重买,来回折腾了有四五次。
印象最深的一次是赶上了股东大会。去大会做业务报告的前一天,凑崎纱夏紧张到一整晚都死死地把她圈在怀里,时而半梦半醒地嘟囔出几句报告内容。金多贤困倦地闭着眼,但差点因为那些过于精确的财政数据笑出声。到后半夜凑崎纱夏渐渐安静了,她却再无睡意,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那些没能兑现的机票和凑崎纱夏日渐忙碌的日程化为不可名状的恐惧,将她淹没,她无法呼救,只好叹气。
直到分手她们也没能一起去看的极光,最后送给她一场美丽虚幻的梦境。
一点四十分,金多贤重新插好了手机充电接口,凑崎纱夏来电。
没数错的话上次在电视上看到凑崎纱夏是半个月前,屏幕里她的名字都显得有些陌生了。
金多贤在铃声响起前就点了接听——看上去是不是太急迫了?
“……我的车抛锚了,来接我好吗”
她大概又是心血来潮去兜风了,半夜困在了比机场还远离城区的地方。
凑崎纱夏是由什么组成的?
类似的句式曾在网络上流行一时,这种问法很有意思,金多贤在不同的时间里思考着给出过很多不同的答案。
其中最喜欢的应该是,凑崎纱夏是由冲动组成的。
“冲动”是个褒义词,如果说音乐创作需要灵感,金多贤觉得灵感其实就是冲动。
刚在一起的时候,金多贤还蜗居在地下室,停水停电了就整日泡在24小时营业的书店,讲编曲进阶的书看到一半,凑崎纱夏出现在窗前,做夸张的口型说要和她出去玩。只有凑崎纱夏会一时起兴冬天去玩皮划艇,坐上去就开始喊冷,却任由溅起的水花打湿发梢最后全都湿漉漉地簇成一团。那本编曲书写得太理论,金多贤依然为记忆里玩水的凑崎纱夏发笑,一边写好了曲子,终于搬出了阴森的负一层。
后来又有一次她回乡去参加婚礼,心情和创作计划被强行喜庆的氛围搅成了一团乱麻,凑崎纱夏更加突然地出现在那千里之外的小山村,拉着她去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山坡放烟花。到最后什么也没解释,只说,“我就是想来见你”。白日之下飞舞的火光将凑崎纱夏的脸颊照得红红的。看着燃烧的火焰,金多贤掉了眼泪,并不难过,她第一次体验到了不受拘束的轻盈。
金多贤赶到的时候,凑崎纱夏一个人坐在人行道上,低着头,靠近了才能看清脸上挂着的两行泪。天气很冷,金多贤蹲在她面前,手不停发抖,算不上顺利地掏出了包里的毛绒手套给她戴好,又小心翼翼地擦掉她的泪水,把她脸颊的头发捋顺回耳边。她不说话,金多贤也没有多问,牵着她回到自己的车里。
后排座位上,她们一左一右。凑崎纱夏还戴着她的手套,仍一言不发地靠在座椅后背。金多贤的姿势介于端正和僵硬之间,她不敢看凑崎纱夏,眼神飘忽着,花了一段时间才意识到车内唯一的摆件就是旁边那位送的。在那档“寻找soulmate”的综艺节目录制结束时。
正是因为这个综艺,她们才会认识。娱乐节目的名字往往夸大,带“国民“的收视率也就是几个百分点、带职业名的总是一堆外行凑热闹,”soulmate“本来就言过其实,嘉宾也各打各的小算盘,毕竟真找到soulmate是接近不可能的小概率事件。好在大家相处起来也算融洽,甚至渐渐都入戏太深,真情实感地在担忧是否会以九分之一的几率落单。
暖气效果不佳,呼出的白气在车窗留下雾蒙蒙的踪迹,发动机噗噗得有些吵闹,金多贤试图从响声中找到个往复循环的规律以求得某种安慰,而凑崎纱夏左腕手表指针的节奏时不时就扰乱了思绪,她失败得很彻底。
记忆中的初遇和前座收纳袋里的宣传折页一样磨出了掉色的白边,月亮也是模糊的,金多贤愈加烦躁。
“为什么是我?“
问得大声,并不减轻心中的不宁。
为什么是她金多贤?
节目的最后一集里只有她没有被谁选择,她并不介意,也没有表现得难过,她确实拐弯抹角地夸过她、开不怎么样的冷笑话只说给她听,但这些都不足以解释凑崎纱夏后来的好意和关心。
如果凑崎纱夏的梦想是那个商业帝国,为什么她也想要金多贤出现在她的未来?
然后金多贤借着两声突兀的鸣笛匆忙下了车,也许凑崎纱夏正要开口,但她先迫不及待关上了车门。凑崎纱夏的秘书半夜也是一身工作装,头发服服帖帖地扎成高马尾,一副随时待命的样子。
“额…李小姐?那麻烦你把凑崎小姐送回家了。”
她省略了不必要的解释,迎上来的人还想说点什么,估计又觉得不妥,点点头,打开了对面的车门。
金多贤托着方向盘,视野里的凑崎纱夏缩小为一个点,而后消失不见。整个过程没有多向后看一眼。
她揉了揉眼睛,关掉暖气敞开了车窗,调头到相反的方向。一路黄灯闪烁,驶过凑崎公司的大厦,她把油门踩到差点超速。寒风凄厉地吹进来,笔直的大道空无一人,这个夜晚没有尽头。
几天后,金多贤从快递里拆到了她那双手套,寄件人姓李。她用小刀在下一个包裹上划了个口子,电视继续播着一档旅游综艺的最新一集,凑崎纱夏和她不认识的艺人去看极光了。是北欧另一个国家。
那天晚上,金多贤梦见了凑崎纱夏的就职仪式,梦里她没有躲在角落望着意气风发的新任社长出了神,梦里她就站在她身边。
第三次,金多贤在自动售票机取票。
抽出票要往影厅走,脑子里还一条条滚动显示着“音乐评论家“刻薄的文字。太心不在焉,猛地和别人正撞了一下。
别人,指凑崎纱夏。
虽然戴了口罩,怎么会认不出来,金多贤抬起头后张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连声道歉。
“我觉得今天应该能在这里见到你,果然。”
“啊,我们第一次一起看电影……”是几年前的同一天、在同一个地点。金多贤有些诧异,买票的时候自己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过吗……“有事的话给我打电话就好了。”
“是你喜欢的导演。”
她等了多久?她打算等多久?
“还是早上第一场,这点你也完全没变。”
金多贤习惯看早场电影,因此也少有人愿意与她同行,凑崎纱夏曾经是例外。不过她成功把凑崎纱夏拖到电影院的那几次,谁也没能好好看电影,一个在位置上睡的东倒西歪,但到最后都没放开紧紧握住的另一个人的手,一个被分了心,十几度的空调呼啦呼啦地吹也停不住额上不断冒出的汗。
她和凑崎纱夏按票面隔行而坐,影厅里只有两个观众,她们仍没有挪到一起。
又是一次无效观影,金多贤三心二意地看银幕,余光时不时就要往后瞟。虽然再怎么努力正后方的人也不会出现在可见范围内。
快结束了她也没能记住主角的名字,画面上的女人终于从悬崖一跃而下——当然跳伞装备一件不漏。广角镜头里巍峨的群山之间那人再挥手呐喊也不过一粒静了音的沙子,头顶一架直升机适时轰鸣而过,场面戏谑,显然是导演的嘲弄。金多贤笑笑,其实她完全明白女人的心情。
她和凑崎纱夏站在残垣断壁中,四周一片废墟,静立着废弃了的工厂被遗忘的尸体。到处都是瓦砾,凑崎纱夏握起一把细沙,沙粒从指缝簌簌下落。她看着她。
“你是自由的。“
说完,凑崎纱夏扬起手,手中残留的沙粒洒在了空中,衬着夕阳的耀眼色泽,沙子飞舞又坠落。
远处蝉鸣聒噪杂草丛生,大地荒芜却和天空接为一体。金多贤一直认为自己是大海中的一片孤岛,渴望与大陆相连但被困在波涛骇浪里。在那个时刻,她却感到已身无垠又空灵,束缚她的桎梏都消失为泡沫——她漂浮在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世界,那里有悠长纯粹的旋律飘扬回荡。
一页页演职员名单滚动,金多贤终于肯承认那些刺耳的批评不无道理,即使音乐世界的规则和秩序真的切实存在,也不会改变她自愿且乐意为娱乐公司所限制的事实,她太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心安理得地制造了一批又一批大同小异的流水线产品。
彻底散场了,凑崎纱夏和她一前一后往外走,过道两壁的海报都是闪过目光边缘的幻影,也有成群结队的笑盈盈的人们擦肩而过,最后她们相继无言地停在影院门口,再多走一步,即意味着告别。
凑崎纱夏转过身面对她,口罩大概是影片放映时取下的。金多贤继续沉默,自觉没有立场夸眼前的人漂亮。
她按掉一则来电提醒,看着金多贤,问:
“没有想对我说的话吗?”
分手前的那个初雪日,她们约好但错过了当天唯一一场的降雪。万物都枯萎的季节,两个人忍受着冬日的凛冽,漫不经心地走在大街上。没有什么目的地,她追随着凑崎纱夏的背影,直到她们都被迫停在亮着红灯的路口。斑马线上,凑崎纱夏忽然侧过脸,说第二天又要去哪里出差,她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也许她欠凑崎纱夏一句“等你回来”。
有情侣手挽手路过,男生遗憾着有没看懂的地方,女生笑他理解力太差,又说下映之前再一起看几遍就好了。
金多贤苦涩地想,电影主人公的时间可以被记录、被暂停和反复、被扭曲和操纵,但她和凑崎纱夏错过一次,并不可能重新开始。其实现在说什么都是一样的。
“我爱你。”
——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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