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鴻上了見是被雨水拍在窗戶上的聲響喚醒的,天亮後淅淅瀝瀝的碎聲混著海水拍打上岸,偶有那麼幾下特別大的雨點拍得窗戶都震動起來。他原先想起身拉上窗簾,轉頭看見身旁同居人還緊閉雙眼沉沉睡著,果斷地躺了回去。
他們都是淺眠的人,這點在他們首次同床共寢時了見便已經深有體悟。自己單純是習慣早起,遊作的淺眠成因太過複雜,只能靜待他自然重建起信任。想起剛剛同居時遊作曾說這就像一間大房子裡住著兩隻警覺的貓,了見勾著嘴角不出聲地笑了,沒有說出在他面前的遊作有時更像家犬一些。
他小心地伸出手把裹在對方身上的涼被拉高一些,掩住鮮豔髮絲下的耳朵,盡可能多遮擋一些雜音。同居這段時間以來他能感受到對方逐漸放鬆繃緊得過份的神經,實際上他們雙方都是如此,逐漸習慣與對方分享空間,習慣另一人的體溫。
同居後雨季第一次來臨時了見難得緊張了起來,甚至考慮過在家中所有大面窗戶加裝窗簾。
不過一次梅雨季過去只證明雨水的影響微乎其微,雨點和屋頂積水落下的聲音確實吵鬧,但並不構成困擾,只不過除濕機必須倒水的頻率高到他們甚至坐下來認真排定了輪班表。遊作總是稱屋外忽大忽小的落雨、海潮聲、甚至是疾駛而過的車輛輪胎劃開水窪的雜音為生活音。這是好事,至少了見是如此看待的,這代表對於遊作而言他的生活正緩慢地從得過且過重構成他自己喜歡、享受的模樣。雨聲響亮的日子,他樂得坐在面海窗邊的沙發上聽著雨聲打瞌睡,有時朝冰涼玻璃呵氣寫字再叫了見過來看。玻璃上的留言多半是了見的名字,穿插著不著邊際的詞彙,甚至只是一顆心型,後來了見每次靠近窗邊都會想起這些可愛的舉止和其中清晰可見的真心。清閒的午後他們有時就待在窗邊耗到天黑,在玻璃上玩井字遊戲、接龍,天開始轉黑才進廚房準備晚餐。
哪怕雨水把海面拍打得一片霧白,遊作也不曾流露不安,這讓了見一度懷疑自己先前的擔心只是過度保護。有時甚至當他手頭上的事務告一段落,回過神才發現對方帶著便利商店裡隨手買來的透明傘又外出打工了。當少年半身濕透地回家時自然是躲不掉一頓訓話,在廚房一邊忙碌著一邊訓話也是一種難得的生活體驗,亦能兼顧效率。過程中能注意到遊作洗米洗菜的動作隨著訓話時間拉長有變得粗魯的趨勢。他沒有告訴對方的是,自己實際上認為遊作這一偶爾出現的反應孩子氣得很可愛。
真正需要擔心的僅有雷電。唯有雷雨開始時,綠眼少年才會露出脆弱的一面。兩人在沙發上緊貼著坐,隨著閃電一次次在天邊亮起,了見都能感受到對方微微繃緊的身體。只是遠雷倒還好,幾次落在近處的雷讓遊作整個人都跳了起來,一雙碧綠眼眸瞪得大大的,像極了受驚的貓科動物,本就蓬鬆的頭髮似乎也倒豎起來。了見出手攬住他時,雷聲彷彿還在室內迴盪著。那次之後了見便將住處的隔音系統更新了一遍。從此那些落在海面上的雷便失了聲,再無響徹整間房屋的爆裂音。
想到對方不安的神色,了見忍不住蹙起眉頭。像是呼應著他的情緒波動,外頭雨勢漸漸大了起來,雨水沖刷在玻璃窗上,也落在灰藍海面上開出一朵朵白色碎花。少年整個人包裹在被子裡,只露出鮮豔的頭髮和緊閉著的眼睛。了見側過身,伸出手把對方本就睡得亂翹的頭髮揉成鳥窩,少年似乎仍在夢中浮沈,本能地將頭蹭向對方的手。一連串動作讓被單滑落肩頭,露出了睡衣的領口。
了見愣了幾秒鐘才認出那是自己的舊衣服。昨夜他洗浴完畢回房時,遊作已經熄了燈、整個人捲在被子裡熟睡。不想開燈驚擾對方,於是了見選擇在黑暗中爬上床就寢。也因此一直到天亮後,他才發現遊作如此自然地拿了他原先打算淘汰的舊睡衣穿,應是自己前一天不小心洗了兩人大部分衣物導致的。看著對方熟睡的模樣,他小心伸出手輕觸生著纖細毛髮的後頸,一下一下小幅度而輕地撫摸著。這是他這幾個月下來發現不容易驚醒對方的碰觸方式之一。
像極了熟悉人類存在之後的野貓。了見在內心下了如此的註腳,藤木遊作對外展現出的模樣完全是不親人的野貓,但在他面前偶爾會出現像家犬那樣溫順、親熱的反應。他朝對方挪近了一些,幾乎靠在一起的距離讓他能夠嗅到少年身上和自己相同的洗劑氣味。沐浴乳、洗衣精等等,他們共用許多東西,這對長年獨居的兩人而言都是新鮮的事,卻未曾產生排斥感。
儘管外頭雨勢兇猛,室內仍像是封存在琥珀當中一般平靜,從落地窗大開的陽台方向傳入的清脆雨聲僅是強化了現實感,再再訴說著他們如今平靜而安適的生活不只是夢境。海潮聲混著雨聲像玩具沙鈴一般清脆,往窗外望去能看見因天色昏暗而隱隱可見的星塵大道,混著白色水花像場遊行隊伍,朝著望不見盡頭的遠方行進。這也是了見更喜歡待在現實世界的原因,這裡有太多無盡的事物,就連落下的雨幕都看不見邊界。不可否認,虛擬世界中的雨同樣能讓人感受到濕氣與寒冷,淋久了甚至也會著涼而噴嚏連連,但終究是事先安排的、有限的。他們十分享受現實中忽大忽小的雨滴,雖然了見始終對於遊作享受的方式有些不認同。偶爾遊作會在雨勢看來嚇人但不致造成危險時,拋下所有雨具直直闖進雨幕中。不為了什麼,只是享受水滴打在身上向下流淌的觸感和溼透衣服緊貼著皮膚的冰涼。
了見自身偶爾也會做出類似的舉動,在傍晚時分細碎的霧雨中騎著車或者徒步到超市採購食材。偶爾雨勢轉大時不僅是他本人,裝滿食材的袋子也同樣沾滿雨珠。選在這一時間點是他認真規劃過的,混雜在超市傍晚為限時特價而來的擁擠人潮中能夠減少被認出的機率。一開始只是出於一種習慣性的警戒,遊作搬來以後,有那麼一部分是順應著對方的習慣而持續下去。兩個人一起出門採購也是一種生活情趣,他們都是更滿足於日常相處的人,就算這些日常活動極為瑣碎、平凡。
後來烹飪的過程也成為他們生活的樂趣,遊作負責備料、冷菜和醃漬小菜,爐台的主控權仍然牢牢抓在了見手裡。他們的分工是在經過幾次成果堪稱慘烈的協作烹飪之後確立下來的,深刻了解到遊作和爐灶間實在欠缺默契的了見把備料的工作交給對方。要說料理的過程對他來說毫無樂趣可言肯定是違心之論,特別是在遊作搬來以後。
有幾次了見甚至會在冰箱前面看著食材規劃採購清單,就這樣站著陷入沈思,連遊作走到身旁想越過他的肩頭拿冰麥茶都沒注意到。他還記得當時自己回過神看向對方時少年努力把嘴角的弧度壓下去卻掩不住碧眼中閃亮的笑意。很後來他才從睡得迷糊的少年口中得知對方的真心話:這樣的了見只有他能看見,會自己動手摺衣服、燒得一手好菜,還會看著冰箱剩餘食材規劃採購清單想得出神的了見。他說不出是該覺得這樣想的遊作可愛,還是先驚訝於對方對自己懷有的幽微獨佔心理,最後他只是揉了揉少年藍粉色交錯的頭髮,讓對方重新倒回去睡回籠覺。
雨勢趨緩時,窗外天色比他剛醒來時又更亮了一些,當然也不排除只是玻璃外側的沙塵被雨水沖刷乾淨了。了見斟酌著是否喚醒身旁熟睡的同居人時,遊作已經翻過身面對他,或許是做了好夢,唇角微微上勾著。這很好,了見看著對方柔和放鬆的神情想道。剛剛開始同居時,少年仍時常受到惡夢侵擾,就算一夜無夢也睡不安穩,如今能如此安穩的睡熟實在難得,也導致了見時常心軟就讓對方多睡了許久。他看了看時間,心想這時候叫對方起來時間正好,他們可以一起將昨夜晾在外頭而今肯定已經濕透的衣服收進來,傍晚再前往超市採買食材。時間非常充裕,今天也沒有任何事務的優先順序比這些瑣碎的事更重要。
該乾脆地掀開被子,還是溫和輕拍對方肩膀喚醒他呢。了見考慮著瑣碎的選項,一邊端詳對方熟睡的面容,像要將對方身上每一個細節刻入腦中那樣。遊作鮮少出現起床氣,頂多是發現自己睡得太過、失去兩人相處的時間而有些沮喪,大多時候他會坐起身,睜著惺忪的眼看向了見,像在克制著不要重新倒回去睡又像是猶豫著是否湊過去抱住對方。
一邊揣想著今日遊作醒來時的反應,了見坐起身,寬厚溫熱的手遊走到對方的肩上輕拍了幾下。「起來、遊作,已經中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