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1)
音乐系大楼的琴房里，有一个黑影靠在窗边矗立着，沐浴在月光下的他，眼角透露着哀伤，从刚开始的怨怼、发怒，已经酿成现在的无奈。
从倒影看的出来是一个消瘦的男子，高挺的鼻子、巴掌大的小脸，原本就白皙的脸庞，在月光下显得毫无血色，他已经在这里罚站两个小时了。
手指轻轻拂过钢琴的黑白键，细数每一个键盘。
”多久没有回到这个琴房了？大概一年了吧？不能唱歌的渡边翔太还能干嘛？”
熟练的打开手机，传了一封讯息。
Shota：果然还是什么的唱不出来，看来回到学校也没办法。
渡边翔太，声乐系大三的学生，一名拥有极高唱歌天赋的孤儿。
六岁那年，住在雪雪孤儿院的渡边翔太，在名为圣诞晚会的表演中，靠着他与生俱来的天赋，在表演中脱颖而出，被一位前来参加的赞助者，同时也是音乐系的教授发现后，便将其被收作养子，开始了长达15年的声乐家生涯。
他被声乐界称为新世纪的美声，雄厚的嗓音可以承载任何音符，任何跌宕起伏的情绪都能被他轻松诠释，优秀的天赋加上后天的超凡努力，成为明日之星指日可待。
可惜老天爷没有厚待本就命运坎坷的他，去年夏天的一场声乐比赛前夕，他突发不知名的疾病，从此再也无法开口唱歌，甚至连说话都有些困难。
跑遍各地寻求良医，做过各式各样的检查，都只换来一句句声带、胸腔没问题，没有任何生理上的疾病导致他不能开口，最后只能断定是心因性疾病，也就是心理因素造成的生理问题。
过去15年来，他为了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日日夜夜的不断努力练习，不断的唱歌，他不想让任何人失望，也不想自己失去存在的意义，更为了去看顶端的风景。
然后，他想问问当年遗弃他的人，为什么不要他？
这样他就可以潇洒地离去了。
没有人知道比赛前一天究竟发生甚么事情？
渡边翔太本人也绝口不提关于比赛前所发生的事情，医生看过一波接着一波，病情也丝毫没有进展。
生病后，他也随之休学了一年。
养父母皆是善良的音乐系教授，父亲主修是钢琴、母亲则是小提琴，夫妻俩对他一直细心栽培，用心教导，成长的过程中，更是倾尽自己的所有，爱护着翔太。
在他生病之后，虽然感到婉惜、心疼，却也从未放弃过他，为了鼓励他突破心魔，他们同意了心理师的建议，让翔太在外租屋，回到学校继续学习，就当换个环境试试看，看看会不会对病情有所缓解。
渡边翔太觉得今天已经烦够，他叹了口气，轻轻的关上琴房的门，打算回去。
(2)
关上木门的瞬间，一阵行云流水的钢琴声响起，引起了他的注意，琴房间的隔音并没有多好，翔太依循着音符的召唤，来到了对面的一间琴房。
他把耳朵紧紧贴在木门上，整个人趴在上面，从后面看起来，简直像个偷窥狂，跟原本骄傲的形象完全不相符。
琴房传来的是贝多芬的第8号钢琴奏鸣曲，又名《悲怆奏鸣曲》。
是一首他在熟习不过的交响乐，从小受古典乐熏陶的他，乐曲上面的每个音符他都能轻松复刻出来。
低鸣的前奏快速的从指缝流淌出来，倏忽即逝的缓和后，是高音的鼓动搭配指尖翻腾的旋律，诉说着命运的多舛与不公，右手的指尖来回跳动着键盘上的旋律，彷佛在海上遇到惊滔骇浪的小船，载浮载沉中仍努力顽强抵抗，左手的和弦坚定、精准地敲响每个音符，一而再再而三重述自己坚定的信念。
琴音结束，渡边翔太才如大梦初醒，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沉浸在一段乐曲中，久久无法自拔。
不只如此，这个琴声为什么会这么熟悉？是谁在弹奏？
他来不及多想，就听到阖上键盘盖的震动声。
心中一惊”啊！”
这样听人墙角是很失礼的行为，渡边翔太拿起包包，便匆匆离开琴房。
琴房外的微弱声响，传进屋内钢琴手的耳里，他耐着性子，静静地等待，确定门外毫无声音了，才起身拿起包包离开。
(3)
渡边翔太在外租的房子，是一间两室一厅的房子，屋子虽然不大，但是阳台、厨房、卫浴应有尽有。
打开家里的大门，就听到一个黏呼呼的声音，大声的喊道：「shoppi，欢迎回来！」
声音的主人是向井康二，渡边翔太的现任室友，也是渡边翔太父亲的远房亲戚，也正是这个原因，才会找他与翔太同住。
向井康二，从关西到东京读书的大三美术系学生，酷爱摄影。
他搬进来同住后，家里就被他打造成一个温馨感极强的小窝，为了搭配浅色的木质地板，他特别将客厅铺上米白色的地毯；阳台上那几盆绿意盎然的植栽，也是在他来以后依序出现的；厨房更是摆满了调味料与各种锅碗瓢盆，甚至连章鱼烧、大阪烧的烤盘都有，有时候渡边翔太真的是佩服他的生活仪式感。
渡边翔太很想翻白眼，但基于对后辈的友爱，他只是板着脸，示意”你太吵了”，然后独自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倒了一杯水解解渴。
「shoppi能喝这么冰的水吗？要不要我帮你泡杯茶！」
渡边翔太挥了挥手，表示不需要，医生也建议正常饮食、正常生活就好，所以喝什么其实没关系。
「今天去琴房顺利吗？」向井康二挤到了与厨房连接的吧台前，想关心一下这个虽然冷脸但人很好的室友。
渡边翔太的手指停顿在了水杯上，犹豫该如何开口，过了五秒，却都迟迟没有移动。
“向井康二，你这个笨蛋！”
向井康二在心中大声地骂了自己一顿，立刻僵硬的转移话题：「shoppi，明天是开学的第一天，要不要帮你做个早餐？」
渡边翔太低着头搓着手指，显示他心中的不安与失落，虽然他很想直接对着Koji开玩笑地说”少管闲事”，但难以轻松开口的苦楚，让他变得惜字如金。
最后他只是摇了摇头，给了Koji一个难看的苦笑，把手中的水杯一饮而尽，然后匆匆地回到了自己的卧室，再次把自己关起来。
漆黑的房间，没有一丝光线，渡边翔太闭上眼睛，任由眼泪流落，不知道这是第几个绝望的夜晚。
其实他没有一丝责怪康二的意思，这个暖呼呼的关西人，总是这样意图明显的关心自己，虽然笨拙但却很暖心，他会特地帮自己准备早餐，即便都说了不用；会帮自己准备各式各样的保健食品，虽然他也不知道对自己的病情有没有效过；不管自己几点回来，家里永远帮他留盏灯。
这也是为什么爸爸在几次询问是否跟向井康二住的习惯，需不需要请向井搬出去，好让自己能够有更好的空间休息，而他每次给的回答都是”否定”。
(4)
“叮咚”
手机讯息实时打断了渡边翔太的胡思乱想，也止住了他的泪水，他点开手机的提示。
R：会越来越好的。
(附檔)
点开附件的音文件，正是熟悉的钢琴声，凭借自己对音律的绝对熟悉，他终于想起来了，他敢打赌这首悲怆奏鸣曲跟刚刚琴房的那首，绝对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当一个音乐家在弹奏乐曲或是唱歌时，总会有些自己的小习惯，可能会习惯在每次升降时弹的稍为轻一点，或是每次弹奏高音do之前都会有个微小的停顿，又或是在每次的情绪转化前，因应情绪高低稍稍改变踏板的轻重。
而自己则是习惯在每一次飙高音前，用鼻音的轻拍深吸一口气，在一气呵成完成表演。
而分辨这些小细节正是渡边翔太的专长，他听着熟悉的旋律，闭起双眼陷入了如梦一场的乐曲中。
他在脑中勾勒出演奏者的模样，一双白皙的手，在黑夜中轻巧的拂过每个琴键，好像鼓舞着同样受命运磨难的自己，彷佛那双手安抚的是自己、安慰的是自己，此刻他沉浸在专属于自己的悲怆奏鸣曲中。
“真美”
这次，渡边翔太被自己的声音吓到了，他竟然轻易开口说话了。
虽然他生病暂时不能唱歌，但是正常说话还是可以的，只是每次开口说话都变得很刻意，就像需要开启开关一样，无法流畅的开口，导致原本就不擅交谈的他，更加沉默寡言了。
传讯息来的”R”是渡边翔太生病之后，所结识的一个网友，之所以与这个网友认识，全来自一场意外。
在尚未发病之前，渡边翔太在网络上曾因一首歌曲而走红，虽然他没有特别经营账号，但当时确实有不少人都追踪他”Shota”的这个账号。
可惜人走茶凉，发病后的他，全方位放弃各种社交网站，自然原本的粉丝也走得差不多了，现在还记得他Shota的人，可能寥寥无几了。
(5)
会认识R是发生在半年多前的一个下午。
生病的渡边翔太躺在沙发上，看着手机上的短视频打发时间，突然收到了一个邮件的讯息通知，上面没有主旨、没有姓名，只有一个音檔。
内文：你猜？
渡边翔太原本以为是一个垃圾邮件，却一不小心鬼使神差的打开了音檔，是一首由钢琴演奏的给献给爱丽丝。
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是古典乐中的入门曲，信件上让自己猜猜看，真的是气不打一处来，生病的他尤为敏感，当真是被小瞧了。
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侮辱的渡边翔太，生气地敲着手机，回信到：这么基本的乐曲—贝多芬的献给爱丽丝，有甚么好猜的？有本事发难一点的啊！
不到五分钟，渡边翔太收到一封极其正式的道歉信。
R：
Shota桑，午安
非常抱歉打扰您平和的午后，由于家中幼童顽劣，随意将敝人信手而弹的乐曲发送给您，还胡乱写上开玩笑的字句，实在非常抱歉。
我只是Shota桑的一名小粉丝，并没有任何对您不敬的意思，还请您见谅。
R
就因为这样的一个插曲，渡边翔太在人生最低潮的日子里，迎来了第一个意义上的朋友。
(6)
不断循环播放悲怆奏鸣曲的渡边翔太，一直想着琴房门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渡边翔太不是没有好奇过R是谁，是男？是女？是高？是瘦？是不是也认识现实中的自己？
只是每次当他想旁敲侧击他的个人讯息时，R总是会巧妙的回避掉，这让生病无法轻易开口的渡边翔太主观认为，对方或许跟自己一样，有不想面对现实的难处。
秉着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理念，他渐渐的也就不在关切R的真实身分了。
后来，他们就像普通朋友一样，频繁聊天，会诉说今天发生的点点滴滴，会把自己的喜怒哀乐透过讯息分享，偶尔除了分享乐曲，也会分享生活照片，但R从未透漏过自己的真实模样。
拥有这样的网络友人，对于不方便轻易开口的渡边翔太来说，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在他没注意的时光中，R在他心中的地位日渐增加。
此刻，先前被羁押的好奇心，又重新燃起，隔着一扇门就能知道R是谁，让他有种莫名的期待，期待下次可以再次在琴房相遇。
好奇心被无限扩大的下场就是，他回讯息给R的时候，已经是两小时之后的事情了。
(7)
这一夜渡边翔太意外的好眠。
在梦里他站在一间玻璃屋前面，从镜子的反光中，看见自己穿得极其隆重，身上是黑色的燕尾服，脖子上还带了名贵的项链，手上戴着一只连牌子都叫不出来的名表，连手上都穿戴着雪白的手套。
过去经常穿礼服进行表演，尔偶也会参加亲友的婚礼，帮忙做个表演，但印象中好像是不会戴手套的，而且他确定自己没有这么名贵的首饰，该不会是自己休息了一年多，连表演的穿著都忘记了吧？
他看着眼前的玻璃屋，总觉得好像是什么建筑？但想了半天还是没有想起来。
直到屋内的门德尔颂的婚礼进行曲，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场婚礼，而自己站的位置非常挡道，他赶紧识相的站到一旁，然后左顾右盼，开始期待新娘到底是谁？
一个穿着晚宴服的婚礼主持，缓缓走到他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袖，低声说道：「渡边桑这是在做什么？婚礼要开始了，你的位置在那边！」
主持指了指原先渡边翔太站的位置，而那正是进场的预备位置。
渡边翔太还没搞清楚状况，就被主持人推了过去。
大门被两旁的工作人员费劲的打开，一道强光伴随着渐强的音乐而来。
渡边翔太的第一个想法，并不是站在里面的人是谁？
而是，如果是我走进去，那我是不是算是新娘？
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