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从长得近乎无限的生命之中的某个时间点开始,渚薰觉得,生命是不断地用掉机会,呼吸、进食、相遇,无论是什么,次数总是有限的,用完就没有了。当然,那时候他还没有“渚薰”这个名字。作为使徒而过的时间像一场大梦,或者说,他就是这个世界做的一个梦。他从未吝啬解释:
“你们Lilin会做这样的梦:失去形体,飞奔在一切事物、尺度、时间中间,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成为谁就成为谁,可以是云,也可以是细胞。而我就是一切;我是阿莱夫,我是作者和作品本身。”
这是从前。而作为人类的时间感觉甚至比那还长,曾经一转念就是沧海桑田,但在人类的身体里,十五年是掐着秒一点一滴地过的。灵魂被拘束在人形的容器里,如今,一切都变成了他人的事情,也就真实得甚至是沉重。飞机在第三新东京降落的时候,他向城市投去遥远的一瞥,然后闭上眼睛,想象自己的感觉延伸出来,变成一张覆盖城市的网:新折断的枝条的芬芳、猫儿轻柔的脚步、排污管道的哗哗声、某扇窗户后面一个小女孩正全情投入地挖着鼻孔。他微笑起来,因为礼貌而转开眼。
他眼中的这个世界正在用掉它最后的几次呼吸,可是他也不能否认,生机依旧遍布大地,人们还在生活,吃、睡、争吵、相爱,笑容疲倦,既不能相信结局真的将要来到,也不能说服自己结局是美好的新开始。他不明白为什么生活这样不合理且无意义的事情要继续下去,但也猜想到了最根本的一部分原因:他们无法不这样生活,也无法不过活。
他也模仿着人类,一日三餐,按照分配给自己的社会身份去打扮,试着与人建立关系,放任他的人类身体产生欲求,旁观者的那一半他依然忠实地记下所有细节,从中提取出这个世界的法则,似乎这样就能够反抗人类身体强加于他的,那些不知从何处而起、在注定的结局面前微小得就像错误的存在。 有时他也会吃惊,人要面对的竟然是这样一个毫无道理可言的世界。对人类来说,傍晚是危险的,晚风吹向陆地,像歌一样播撒迷茫。在这样的时刻,人会异常软弱,心里满溢出柔情,留下一个空洞无法填补。
痛苦的味道将他引到湖边,那里已经有一个人了。他们靠气息察觉到彼此,好像已经亲近到不需要视觉。实际上,傍晚光线太弱,真嗣也分不清渚薰的眼睛真的是红色,还是因为映着如火的晚霞,但这已经不重要了:有的人见到只会让你想到命运,而不是结局。
渚薰第一次进入别人灵魂的迷宫如此轻易。实际上,根本不需要真嗣说什么,他的一举一动都把自己展示得明明白白,即使是掩饰,也只是欲盖弥彰。何况他口不择言地讲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东西,比如说:在这个昼夜交替最后的时刻,天空蓝得像一潭深水,他们就像倒立着探出潜水艇的瞭望窗;远方的城市每天都长出新的建筑,在夜晚变成发光的立方体网格,他的生活就在其中的一处。实际上,那并不是他的城市,只是在这里的生活挤占了他生命的太多部分,而他急切地要从记忆中翻找出闪光的碎片。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就不想用孤独折磨自己了,但他一向活得完全被动,不知道怎么去表达亲近。比起男性,他更容易受女性的亲近,或许就是因为她们更加了解这种笨拙发自好意。可是特殊照顾也没能让他摆脱孤独,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得体地同别人交心,或者吐露内心有什么得体的可能性,只能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等到晚上入睡之前再后悔。
于是形成了奇怪的局面:两个人好像总是不在同一个话题上,并且磕磕绊绊,总是突然地陷入沉默,然后从一个新的、完全无关的话题继续开始。但是他们彼此知道对方的意思,不介意让对话像只无帆的小船随水漂流,荡到哪里就是哪里。
真嗣想到可以抓住机会引导渚薰谈谈自己。然而渚薰回答他,自己没有父母。真嗣以为他触到了渚薰的痛处,心里又添一层歉意,匆忙带过了这个话题。当话语走到尽头,渚薰开始哼一段旋律,然后把词单独挑出来念了一遍,用把这首歌撕裂成两半的方式完成了它。时间好像被凝固住了,星星也不再转动。真嗣听出这首歌在他的SDAT里,不禁一阵轻微的眩晕。
他差一点就说了。但是,关于他自己,现在还只能是机密,至少在一切按计划回归生命之海前,他都不能坦白,而等回归之后,真嗣自然会知道的。他作为人类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卷进了SEELE对人类补完的追寻之中。在“渚薰”的人类大脑发育到记得住事之前,由SEELE的老人们亲自挑选的古典乐已经陪着他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了。等到他再大一点,他就会发觉这和某些精品化的牧场里对奶牛的待遇差不多:人类认为,奶牛听了德彪西,心情放松,就会产良好的奶;他听了德彪西,心情放松,就不会长成灭世的魔王(如果听的是流行乐可能要另当别论)。人类是这么认为的;他饶有兴趣地观察着,放任他们反过来观察自己。
他也不在意给他定的危险等级如何,扮演他父母的研究员每天是如何来上班的。说实话,让他们继续相信“用人类的美好感情可以感化人类的天敌”,是对他们而言福祉最大化的一条路:显然,比起绝望地迎接末日,还是在末日来临之前享受多一些为理想主义而奋斗的快乐时光更好。虽然如此,他从来没有配合他们的期望,刻意扮演过人类。例如,如果研究员——“爸爸”、“妈妈”、“婶婶一家”、“菲奥娜和康拉德”等等——在他面前流露出负面的情感,即使只是无意的一句两句抱怨,而后开始一边拼命假装自然一边战战兢兢地拿话找补,害怕他们 “污染”了他,就会看到他在笑,像听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笑话。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他,比如说,他那抽象地思考的习惯时时刻刻都体现着他属于一个不同的物种,加上他的目光又相当犀利,没有办法说他不对。有一次研究员们问了他很久,最后他似乎无意地感叹道:“也许正是这种明知死后会遗忘一切却还要求知的精神,让你们Lilin有了这么多成就。”无论如何,他总是自然而然地成为视线的焦点。不能解释的事情太多了:他近乎全面的超能力,像神话故事的正面角色一样与强大能力相符合的美丽外貌,与生物父母毫不相关、好像是由无形的意志自行选择的遗传表征。他不会不知道这使得研究员中间对他的评价两极分化,一派坚决要求终止与这个恶魔相关的一切计划,另一派极端的机会主义者变得更加极端。渚薰的存在向他们揭示了新的一种可能,藉由他带来的知识,死海文书困扰他们最久的几个部分得以解开,将全人类还原到生命的初始状态、从而回归“整全”的计划逐渐成型。因此,他们用上了想得到的一切理由为他辩护,把他的漠然说成温驯,宽容夸张成救世主的悲悯。怀疑的那一派对此异常愤怒,他们中一些人是推进研究最积极的分子,如今失望之后,看待渚薰比看死苍蝇还要厌恶。两派争执不下,渚薰身上每个点都被提取出来加以评判,依他们的兴致放大或者缩小。他不会不知道这些,但他即使知道,也保持着他特有的那种无情的好奇心。用“事不关己”甚至不足以形容这种无情,更准确的说法是,在他那里,每句话、每个举动和意向都只剩下它的内容,这些抽象的意义和他根本不在同一维度。
这种无情是一视同仁的,讨厌他的人将它解读成傲慢和蔑视,追求利益的人只看到他身上的利益。时间流逝,对他的恶意膨胀到藏不住了。扮演他的“家人”、直接负责照顾他的研究员被迫直面这个问题:SEELE终于要求亲自会面,审核渚薰的危险性。他的“母亲”没有办法向他解释这件事,只能反复地对他说“不要害怕”,即使她最为清楚,这个孩子没有“害怕”这种情绪。他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即使把所有的道理铺开来给她讲,她也还是会做无用功,为了让他脱离SEELE老人的魔掌而到处奔走,最后被判定为背叛组织,被踢出执行层的核心,最后被处理掉。或许是因为人形太有迷惑性,她无法理解渚薰毫不在乎的态度,即使她熟背下二百页的计划书,也从未真正明白过,这个孩子的躯体里是一个和地球同寿的使徒的灵魂,它对朝生夕灭的人类能够给出些许回应已经是很大的耐心。他只能这样回答,——当SEELE的老人们讯问他的时候,他的回答也是一样的:他没有生死可言,就像季节和天气没有生死可言。你怎么可能“伤害”自然现象呢?同样,功利的逻辑无法适用于他。他最后相当无奈地说,即使损伤他的肉体、剥夺他的全部所有物,Lilin对他的利益也不可能有什么伤害。
整个对话大抵如此。从老人的反应来看,他们已经动摇了。他趁机问到“母亲”。这个女人是特工中的精英,出生入死练就了铁一样的心肠,早就忘掉了怎么哭泣。现在她步入中年,即使训练依旧残酷,也无法违抗生命的规律:她发福了,行动像一头温和的大象,身上散发出温和的味道,成为他心里“母亲”概念的一部分。是她扮演母亲的角色太过入戏了,还是说,实验体幼童的外表,以及家庭的布景,即使二者都出自她亲自参与的计划之手,也产生了某些实质性的东西?他坦承了一直以来的疑惑:既然人都是要死的,他们为自己找的“意义”又从何而来?
老人们意味深长地摇头,而后预言:生而为人类,他也必然会像他们一样,在无意义的追寻中消耗生命。等到跟老人们的接触多起来,他明白了这种绝望,SEELE这个组织主要就是由这种绝望驱动的:花大半生追求超越人类固有的缺陷,最后发现命运不可改变,只能在怨恨和自我劝慰的永恒争斗当中寻找片刻宁静。金钱和生命,无论是别人的还是他们自己的,在这种绝望面前都不值一提。
他们的绝望像一本小说的精彩开头一样迷住了他,可是读下去,他却会发现,它最精彩的部分也仅限于那一点噱头了。SEELE的老人们越是狂热,越是把人类补完计划当作信仰来推进,就越是失去新意。他早就明白地告诉他们,人类补完计划是没有意义的,死海文书的预言之所以为预言,就是因为无论他们参与与否,它都会实现;但他没有明白的是,正因为他们不像他那样拥有不信的特权,才必须千百倍地用虔诚作补偿。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他也被困在这种非合理之中了。如今,他就像醒了太久,已经忘却究竟做了什么梦,明知不能恢复作为“亚当”时那种自由,也不能找到其他自由。
他动身前夕,研究所整理他的房间,从里面打扫出来一只螃蟹的干尸。它可能是从某个研究室逃亡出来的实验动物,或者谁的加餐;关于它的猜测只能到这里了。它的存在从未被人知晓,甚至渚薰本人从头到尾都不知道,无论它来时还是打扫时他都不在自己的房。他在老人那里,最后一晚议长备份他的灵魂,或许是因离别而伤怀,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带他看了他的复制体。他知道他们的存在,但这时才是真正面对他们。老人们在一开始就看到他身体的价值,复制了远超足够的数量。这些没有灵魂的空壳在LCL里无规则地运动,像水里漂浮的灰尘,饲养用的水槽里源源不断地灌进特殊配制的营养液,熟悉的古典乐精选专辑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播放,保证他们长势良好。每一个都和他长着相同的脸庞;每一个都是他自己。一种新的冲动涌现在他胸中,自然而然地,他脑海中出现了它的名字:愤怒。
可是,即使他那样厌恶这个饲养槽,也根本没有想到要抹掉它。他被一种连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情感钉住了,而他完全沉浸在其中,完全忘记了去解读这种复杂性。议长默默地在一边见证着(在满屋子的人类形象中间,他是唯一一个不同的),最后对渚薰说:“你比我想象得还要像人类。”
问题太多了,解答无论在哪里都找不到。人性的、太人性的那一面悄然膨胀到损害观察的地步,同时在他身上引起不祥的变化。理论上,他和人类是同病相怜:人类在音乐、在诗歌上寻找寄托,也是因为不能理解自己。但是愤怒和厌烦又切实存在,像一柄蛰伏在他胸中的长枪,在
漫无目的的求索中随时等待着发作:
“问题、问题、问题,”有一次他自言自语,“能不能不要那样抽象地生活?”
在沉思的安静中,他发现原来自己是很孤独的。在探索之初他就完全清楚,庞大的知识量并不等于真正的理解,但只有出现了他迫切想要理解的人,他才感觉到如此地挫败。的确,因为心灵有不同和隔阂,它们之间才有去寻求相互理解的理由,但隔阂和希望一样沉重且不可断绝。他不能理解,为什么真嗣认为自己只是一个个别人留下的锚点勾勒出的空虚轮廓,他看到的只是家人、朋友、责任这些注定的东西把他牢牢地定在大地上。同样,真嗣也不可能体验到阿莱夫的重量,他能察觉到的只有那种庞大得想说都不知从何说起的孤独。——是的,将他们凑在一起的是许多种爱,也是殊途同归的孤独。
又过了一天。时间有条不紊地推移,让他们俩都感觉奇怪:明明前一秒和这一秒没有什么区别,怎么能说是过去了呢?再者,他们也没有做什么,只是待在一起而已,但只要这样,两人就会莫名其妙地、发自内心地笑。真嗣忘记按下暂停,SDAT无休无止地唱着,歌里高度提纯成概念的爱情俗套但去除了时间维度,正合恋人的需要。使徒完全像个恋爱中的青少年,情绪忽上忽下,前一天悲观的看法到今天就被彻底丢到脑后。在那个命运的晚上,同样是获得心灵相通,真嗣因为安心而沉睡,他却未能入眠,眼睛虽然闭着,却总是看见黑暗像火焰一样跳动,他忍不住地笑,好像全世界所有的门在那个晚上同时洞开,所有的路畅通无阻。它来得那么突然,那么轻巧,那么没有道理,可是在他看来,他所珍爱的、所寻求的美妙人性都表现在真嗣身上了:他迷茫,饱受挫折,习得性无助,所以用防御的姿态无差别地攻击他人,过盛的共情能力又让他为此痛苦。包括他自己,所有人都觉得那是愚蠢、丑恶的姿态,但渚薰只是因为痛苦被他那样浓缩起来而吃惊。他在真嗣身上找到共鸣,也正是因为他比他痛苦、比他还要麻木。他躺在床上失眠,脑子却在飞转,寻找着他们的共同点,并且幸福地找到了许多(虽然不全准确),而且完全相信,他比真嗣自己还要了解他。现在,打破一切心灵障壁的未来突然露出了全新的样子,有了现实作注脚,异常地鲜活起来。多巴胺忠实地发挥了作用,对使徒也没有例外。恋人会犯的错他一个也没落下,他没想到是自己在渴望着陪伴,他的心之障壁最为坚固,所以灵魂一旦看到越过它的可能性,就立即不顾一切,陶醉地、仓促地跨向结论。不需要确证,他就相信了那种幸福是真实的,即使他完全知道任何一个生命都本能地抗拒死亡,他也只把那看作通往目的之前无法绕过的些许弯路。睡在他旁边的真嗣梦见羽毛掠过脸颊丝绒般的触感,醒来发现他不见了。
现实给他浇了一盆冷水。碇司令的伪装让SEELE执行了错误战略,执行人类补完从目前看来是不可能了。机会稍纵即逝。这个时候,他的情绪才回落下来,让出些许空间,他这才能看到之前思维的死角。为什么真嗣还是想要活下去?那不只是本能使然,而是因为某些不能放弃的东西。诸多复杂的感情扼住了他的咽喉,他抓紧最后一点氧气思考着。之后他会怎样呢?被日本NERV分部处决?……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看到真嗣驾驶着初号机向他走来。死亡的真实感将他的血液冻结了,同时,灵感击中了他。他简直想要大笑,人类突然在他眼中简单至极,清楚明了得就像他自身。就像是有一面镜子,现在偶然地翻了一面,他这才明白,镜子原来只能照出别人,是因为他从没将它对准自己。一体两面;人类和被赋予人形的生物,他关于人类设想的一切都可以原封不动地搬到自己身上。他的旁观者视角里终于出现了自己:被紫色的巨人握在手里,只露出一个脑袋,一个微不足道的白点。答案是这样的:如果说人类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只能在于,人类的终结是彻底的,就像光只能和影共存,只有死亡能把无意义变成意义。——Lilin是可以死亡的!这个想法狠狠地震荡了他的整个思想,他的整个生命被这个谜串了起来,从他的呼吸开始,到计数结束,融合得那么自然,所以事到如今他才找到,而谜底简单得不值一提。但为了真正地揭开它,还需要最后的一次尝试。他死之前,身体没有像人类的那样无法控制地颤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