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一、
该怎么去形容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Harry曾想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并不出于什么心系天下贫苦的圣贤心理,他也从不试图用不可及的喻体来美化自己所处的阶级。
“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他只不过想知道,像他这样的生命个体究竟是以怎样的形态存在于这社会上的——他究竟是这大千世界中的什么。
如果他能早些得到答案,或许他就不会像现在这样干巴巴地活到二十五岁了。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把日子过成黑白色,一个人的柴米油盐酱醋茶无论怎样都是索然无味。
他也好多次爬上出租屋的天台,看着头顶那一方小小的天,想着,算了,也不是所有人活着都能找到意义,这拥挤的世界容不下那么多梦想。
在他二十五岁生日那天,他没有买蛋糕,只是一觉睡到下午三点然后躺在床上又看了一遍恋恋笔记本。傍晚的时候他打开窗,在昏黄的空气中点燃一根烟,烟灰全弹到窗外去,也不去想灰烬是否会点燃别人家阳台上的衣服。
等到星星升起的时候,他好小声地对自己说:“蜡烛来了。”
然后他对着渺小的光点许下宏大的愿望:要活得像条鱼。在生活的洪流中不以抵抗,爱把他冲到哪儿去就去哪儿吧,别被渔网捉住就好。
二、
然后他就遇到了个人,在他生日后的第二天。
其实说到底那也只是个不会被大多数人铭记的夜晚,世界依旧和平,外星人也没有入侵,伦敦的高架桥照旧堵塞。
Harry在他用十磅租到的摄影棚里咔嚓咔嚓——说是摄影棚其实不过是个废弃的车库,地面上还有机车轮胎留下的磨痕。没有窗子,没有暖气,冷风逮着空子从卷拉门的破洞里呼啦啦灌入。Harry搬来一堆钨丝灯泡代替镁光灯,玻璃罩里发红的钨丝颤抖着发着光亮,他催眠着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冷。
手里的快门落下又弹起,他眼前的色彩在黑暗与彩色之间不断跳动,光与色的节奏像旋转木马一样机械化,滴答滴答,上上下下,晃得人恍恍惚惚。
啪。
灯泡碎了一个,玻璃碎片稀里哗啦掉了满地,火红的钨丝断成两段,在冷风中逐渐走向黑暗的冰冷。
Harry走近残骸,猛然发现玻璃渣下一只颤抖着的紫色蝴蝶。他拨开碎片,蹲在原地看着翅膀焦了一半的蝴蝶,有些不知所措。
“救不活了。”是不太爱搭理Harry的蓝眼睛模特,语气和他的五官一样锋利,在与Harry对视的瞬间神情却突然软了下来,“应该吧,可以试试,如果你想的话。”
“救得活它,也救不活它的翅膀。”Harry把蝴蝶捧在手心里放到一边的小方桌上,用手帕擦去蝴蝶翅膀上焦黑的灰烬,然后举起相机一声咔嚓,这最后一个音符是蝴蝶短暂一生中最盛大的奏鸣曲。
“生命不该以苟延残喘的形式延续下去。”Harry轻轻地说道,转头看到自己的模特已经站回原位,微微笑着看向自己所处的方位。
卷帘门外的世界渐渐静了下来,Harry终于拍完了最后一卷胶卷。他收拾着器械,而模特早已穿上大衣随时准备离开。
“嘿!要一起去喝杯咖啡吗?”在卷帘门即将被拉起的瞬间Harry喊道。
模特手里的手机屏幕亮起,惨白的光亮打在他的脸上,及不上刚才在钨丝灯泡下的万分之一美。模特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工装裤戴着眼镜的摄影师,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下次吧。”
卷帘门被拉起的声音干脆利落,Harry挠挠脑袋觉得自己在深夜向别人发出喝咖啡的邀请确实有够蠢的。然后他的手机屏幕也突然亮起,一条邮箱的推送消息在00:28的时刻跳上他的屏幕。
很单调的几个单词:有活记得叫上我。Louis。
很多未成名的模特都会编辑一条公关短信,在拍摄结束后发给摄影师以争取下次工作机会,这是圈内不成文的规矩。Harry只是没想到Louis的公关短信会这么简短这么不带感情,就连末尾的笑脸看起来都冰冷得拒人千里。
但他仍然毫无理由的、下意识般觉得,Louis这个名字挺好听的。
三、
Harry实际上隔了一个半月才去把Louis的那组照片洗出来,倒也不是他懒,要怪只能怪他奇特的习惯——他的胶片必须要在西区的一家唱片店隔出来的暗室里洗。
他铁打不动地坚守了这条原则六年,幼稚地认为这样胶片就能染上西区的铜臭味,然后凭着臭味相投的法则轻易掉进富人的钱窟子里。但事实上,富人的钱窟子里装不下Harry这种干净的作品,他们要的是野蛮的、颠倒黑白的美,那种在铜臭味的催化下,脱胎换骨变成“艺术”的“罪恶”,才是他们眼中的美。
只不过现在的他并不知道。
Harry推开玻璃门,挂在门边的风铃叮叮地响了起来。他穿过一排排黑胶货架,和站在红木桌子边上摆动着唱片机的老头打了个招呼就钻进了暗室里去。
外头放着Elvis Presley的黑胶,Harry在红色灯带下轻轻晃动,被晾在麻绳上的胶片是他无言的舞伴。
“Love me tender,love me sweet…”Harry顺着旋律轻轻吟唱着,捏着镊子拣起没在定影液中的胶片,翻个面,水滴连成线滴到水泥地上。他愣愣着看着已经显出亮丽颜色的那张胶片,只觉得Louis该成为抢手的模特,在未来的某一天,他期待着那天的到来。
Harry一直觉得自己有着很准确的直觉,就连Gemma也认证他独特的预感的确比较靠谱,可就是像他这样把别人的人生看得通透的人,却怎么也没法把自己的人生活个通透。
当他背着装满胶片的背包走出唱片店的时候,街灯早已亮起,剧场门口的灯牌与海报争奇斗艳,来往的车辆流水一样从他眼前流走,暖黄的车灯打在潮湿的柏油路上,如同天使匆匆掉落的光环,来不及拯救世人。天上人间,像是另一个世界。
Harry推了推眼镜,把毛线帽往下拉拉,然后走向与热闹相反的另一个方向。
城郊公车要等好久,也许只有在一个人坐在站牌下执着地望向漆黑的马路尽头时,Harry才会觉得伦敦其实很小,小到就连与人共享空气的机会都没有。
耳机里放到了“Let There Be Love”,Harry抬头看看街边的枫树,叶子好黄,颤颤巍巍地挂在高处发着抖。他眨了眨眼睛,看到小小的雨点从缝隙中掉落,落下的雨点中,他能看到另一个世界。在太阳被偷走了的夜里,落下的雨水或许是老天的泪吧。他这样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想着。
远远地看到了28路公车的灯牌,在冷风中待久了遇着车内的暖气反而让Harry有些困倦。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内侧一片薄薄的水汽蒙了他的眼睛,他伸出手指在水汽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心,然后把头靠上去,窗外缩成一团的光点从他眼前掠过,给了他一种在宇宙间漫游的感觉。
公车里好安静,Harry的耳机里接连放了好几首摇滚,他突然觉得这毫不相配的一切都相搭得如此完美。
雨夜,公车,迷幻摇滚,再该有个红唇金发的蓝眼睛美人...
他闭上眼想着,像个画家细心勾勒着脑中的图景。直到公车靠站,广播里响起冷冰冰的标准伦敦腔,他猛然惊醒,急忙在最后一刻跳下车门。
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在伦敦的郊区,在深夜的雨夜,在这个破烂的车站里,会见到Louis。
是金发,红唇,蓝眼睛的Louis。
该如何反应呢?他不知道。直到Louis抬起眼看向他时,他空白的脑袋突然之间涌出好多种情绪,是错愕吗?是激动吗?是不知所措吗?他说不清,只觉得所有情绪全部纠缠在一块儿,难舍难分,他的大脑全乱了套。
他终于能够看到Louis的全脸。头发从褐色变成了金黄色,但染得并不好,褐色和金色错杂交间显得乱糟糟。而Harry以为的红唇其实也并不是红唇,是干涸在Louis唇上的鲜血。至于那双蓝眼睛,它依旧美得动人,只不过此刻泛着红色的这双眼睛,再也透不出它原有的淡漠情态。
Louis看到Harry之后扔掉了手里的烟蒂,扯出一道笑容,疲惫地说道:“你的头发湿了,像我弟弟的泰迪熊。”
Harry伸手揉揉被水汽蹭湿了的头发,他觉得此刻自己该说些什么,不是问Louis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是问他遭遇了什么——但他确实该说些什么。
“来我家坐坐吧。”
四、
此时此刻,Harry和Louis坐在冷冰冰的木地板上,面朝一台九十年代式样的电视机,背对一叠乱七八糟的黑胶唱片。
不得不承认,他这姑且可以被称为“家”的公寓的确有够糟糕的,他该死的客厅里甚至连沙发都没有。不仅是他,实际上这整栋楼都糟糕透了,他敢打赌,他绝不会是这儿唯一一个没有沙发的蠢蛋。
隔壁房住了一群从曼切斯特来的青少年,怀着成为下一个“The Beatles”的远大理想,没日没夜地在房间里鼓捣吉他和鼓。Harry觉得他们就是群彻头彻尾的蠢蛋。他自己倒是习惯了每夜的吵闹,可此刻Louis坐在他身边,吵闹声咬破单薄的墙面盖过了电视机的声音——也许是出于尴尬,他感到有些烦躁。
“一群他妈的叛逆青少年。”Harry说道,拉开啤酒的拉环仰起头一阵咕噜噜。
“Nah.不能怪他们,伦敦才是那个叛逆的婊子。”Louis带着微笑看向Harry,举起他一口没喝的啤酒碰了碰Harry一口闷完握在手里的啤酒罐,“干杯。”
伦敦是个婊子。Harry反复咀嚼着Louis的这句话,然后想起许多个自己胡乱度过的日子。
他想起早晨,被他搞砸了的松饼在锅里撒泼,发了疯似的溅满了灶台,他也只是耸耸肩,想着不吃早饭也没多大关系,然后一鼓作气关了灶台,爬回床上接着睡。
他想起下午,摆在床头的相机绝大多数时候都用不着开机,因为他根本接不到活儿。也有那么几个下午他坐在地板上看杂志,发现自己被退回的照片莫名其妙地登上了头版,并且署的还不是他的名字。那是他为数不多感到火大的时刻,他也曾气势汹汹地跑到杂志社去试图理论,可最后发现连前台都懒得搭理他,于是他把门口使劲拦着他的保安胖揍了一顿之后撒腿就跑,回家的路上连太阳都被他吓得缩下了山头,他觉得自己倒也没吃多大的亏。
他想起夜晚,几乎每个月亮不愿入睡的夜晚,他都在与隔壁的青少年进行属于蠢蛋的斗争。他会把电视机和唱片机都开到最响,气得隔壁聒噪的青少年们连续爆了许多脏词儿,跺着脚凶狠地跑来敲他家的门,而他早拿着啤酒沿着阳台的消防梯爬到了楼顶。在天台狭小的天空里,他想出过很多个天马行空的点子,但没有一个是真正付诸实践的。他没钱,没工作室,没赞助商,也没有人愿意听他的点子。于是他就把夜空当作底片,把一闪一闪的星星当作快门,咔嚓咔嚓,在这操蛋的生活中,他愉快地假装自己是上世纪二十年代的艺术家。
Harry咬着指头思考了许久,然后郑重其事地说:“Yep,伦敦确实是个婊子。但我活得比她更像个婊子。”
Harry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极其认真,在Louis听完之后看着他笑的时候,他还急切地补充:“我是认真的!说真的,如果这整个世界都变成红灯区,我的橱窗前肯定挤满了人。伦敦、纽约、洛杉矶——他们可辣不过我。”
“相信我,你不会想要被塞进那样的橱窗里的。不过——”Louis挑了挑眉,沉默着咽下一口啤酒,“你确实要比他们辣。”
Harry歪着脑袋,看向一脸平静的Louis,很快否认了其中调情的意味。
在不那么温暖的房间里亮着很暖和的台灯,他们离得好近,半个影子隐隐约约地打在对方身上,像一部黑白默片,他们并不交谈,却在摇晃的灯光中远远地依偎着。如果再近一点—— 遇到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影子就能合成一个人了。Harry这样想着,不指望有人能理解他莫名其妙的想法。
电视机里花花绿绿的噪点看得Louis眼睛直疼,于是他干脆仰头整个人往后倒去。隔壁青少年的吉他演奏着稀奇古怪的曲调,Louis躺在散落着许多唱片的地板上,望着光秃秃的天花板,发出轻轻的一声叹息。
身边的唱片像一群居心叵测的臣民簇拥着昏庸的君王,悉悉簌簌地说着些什么。在如幻觉般的真切中,世界天旋地转,他觉得自己又一次泡进了可卡因的海洋。
“放张唱片听吧。可以吗?”
Harry随便捡了一张唱片摁到唱片机上,然后跑回原地“扑通”一声躺到Louis身边。他侧过身子把并在一起的手掌当作枕头,睁着忽闪忽闪的眼对Louis说:“其实金发很适合你。我是说…这很美。”
“是吗?可我不喜欢。”Louis眨着眼,他那双疲惫的眼此刻像一口干涸的泉水,生满了杂草的泉口早就忘记了该如何哭泣。唱片机里放到了Live Forever,Louis闭起了眼睛,在未知的黑暗中他轻轻地张开嘴。
“Maybe I just don't believe. "
“Maybe you're the same as me. "
Louis唱给自己听的词被Harry接了上来,他愣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看着Harry。唱片还在不知疲惫地骨碌碌转着圆圈儿,空气里的噪音指数分明已经超标,可此刻——在相交的目光中,世界静得令人不知所措。Louis一直不说话,Harry咽了咽口水,他能感觉到喉结滚动的弧线有多么生硬。
“呃..已经很晚了..”Harry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表的事实,但他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呃,呃..你感觉好些了吗?你要回家吗?——还是别回了吧,听听外头的雨声,也许,也许...”
“也许,我可以和你待一阵子吗?我,我会做松饼,味道还不错——我觉得。”Louis打断了吞吞吐吐的Harry,用不像乞求的语气说着他殷切的乞求,“可以吗,Harry?”
Louis真的非常不想回家,尽管他在西区的公寓比Harry的小屋要好上千倍百倍——但那不是他的家,就算房产证上的油墨冷冰冰地只印着他一个人的名字——但那无论如何都不是他的家。他想起被浸泡在冰水里的无数个夜晚,想起一个个啪地碎在他头顶的红酒杯,以及每一场比中世纪酷刑更加严酷的性爱。
不,他不要再回去了。
有时候Louis会质疑自己的人生,在被绝望淹没的时候他甚至会质疑肉身、质疑真相、质疑善恶。他觉得自己的存在实际上是上帝为了娱乐大众而创造出的一出闹剧,成千上万双嘻嘻哈哈的眼睛之下,他是个遍体鳞伤的小丑。纵使他明白耶和华并不是莎士比亚,但他仍然相信他这戏剧般的人生是所谓的命运使然。
从他第一次开始反抗,溜出公寓跑去拍了Harry的片子,到今天他决意离开,跳上第一辆到站的公交一路坐到了终点站,在迷茫的雨幕中,他看到Harry站在熄火的公车门前,如同看到了人间的耶和华——他更加坚定自己的命运是可以被改变的,作为活生生的血肉之躯,他不该一直被囚禁在不见天日的洞穴中。
“好啊。”Harry耸了耸肩,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目标的人生似乎有了个方向。
世界像个巨大的玻璃容器把他们同吵闹一块儿锁了起来,他们躺在木地板上,眼鼻嘴全倒了过来,像是在迎合这颠倒黑白的世界。Harry看着Louis的眼,恍恍惚惚彷佛藏了一只蝴蝶,扑朔迷离间像是就要展翅而飞。
“We’re gonna live forever... ”
在渐渐弱下去的吉他声中,夜晚过半了的寿命不知何去何从。
五、
Louis的记忆实际上在三天后才勉强变得清晰起来。
他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那晚会与Harry喝那么多酒,但他们还是那样做了。他与Harry似乎一直沉浸在电视里九十年代的肥皂剧直到下半夜,在主人公表明心迹的时候,他们像两个酒精中毒的酒鬼一边猛灌啤酒,一边落下不知为何的泪水。Harry兴奋地为肥皂剧的主人公欢呼着,踉踉跄跄地拿来了相机说要记录爱情,实际上却把镜头对准了Louis,他稀里糊涂地对着快门一顿乱按,Louis眯起眼睛笑着看向黑漆漆的镜头。在被酒精麻痹了的神志中,他感到一种不同以前的、盲目的快乐。
在很深很深的夜里,不知疲倦的青少年都没了声响,可他们仍旧睁着眼,趴在阳台的栏杆上看着楼底摇摇晃晃的一切,努力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试图探寻光明。伦敦的夜晚有着独特的暧昧气息,时过境迁的伤悲搭配着快乐的宣泄,他们朝着对楼喊着胡乱的言语,回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得好远。夜晚终于被他们叫醒,但罪魁祸首却大笑着跑回房间,浑浑噩噩地醉倒在同一张床上,他们的神志混乱不堪,彷佛拥有清醒的思绪是种十恶不赦的罪。
Louis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头痛得像丢了半条命,Harry躺在他身边把他紧紧地圈在怀里。他并没有把Harry推开,靠在Harry的胸口他又莫名其妙地陷入了二次睡眠。
等他们完全清醒时,暗淡的天空提醒着他们——时间快要逼近第二天的夜了。他们盛满过量酒精的胃实在承受不起食物的折磨,于是他们决定忽略晚餐流程下楼呼吸呼吸活人该吸入的空气。
Harry扔给Louis一件自己的连帽衫,对他而言刚好的尺寸套在Louis身上变成了Oversize。
Louis把手缩进长长的袖子里,左右晃着袖子走在安静的街道上。路过不知哪盏路灯的时候Harry突然停下脚步,把耳机塞进Louis的左耳,自己戴着右耳然后按下播放键。
他们从这盏路灯开始一直走到第一个分叉路口,耳机里都放着Pink Floyd的Us and Them。一旦有了音乐,交谈对于他们而言似乎便显得不再那么重要了。回家的路上他们买了两杯热可可,哈着白气慢悠悠地走在被冷风袭卷的回家路上。
在没有沙发的公寓里,他们无法抉择该让谁睡在冰冷的地板上,所以那晚以及后来的每一晚他们都在同一张床上入睡与苏醒。其实总的来说这不算一件糟糕的事情,只不过,每天早上醒来时被Harry紧紧地环在手臂里的情况,Louis不知道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
Louis在和Harry同居的第三天把头发染回了原本的颜色。他并不留恋这头金发,如果他们那晚没有通宵喝那么多酒导致第二天直接睡到傍晚的话——他会在第二天就果断地抛弃这头金发。他其实并不在意Harry的染发技术如何,只要把这该死的金色盖掉就好了。可当Harry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让他相信自己的技术时,他那麻木了的感官还是感觉到了一些安心。
染发的过程并不像Louis想象中那么枯燥,相反的,他坐在窗前,看着对楼阳台上的人生百态,听着背后Harry哼着的曲调,在真实的烟火气中他有了活着的感觉——活着,对他来说就是一件乐事。
他们莫名其妙的第一个吻就发生在那一天。抹了满头染发膏的Louis仰起头嘴唇正好对上了低头拨弄头发的Harry,的鼻子。不像他们前晚看的肥皂剧男女主角,或是任何一部浪漫喜剧的男女主角——他们的乌龙吻丝毫不尴尬,彷佛这本就该发生。
“这算一个吻吗?”Harry问道,不自觉咧开嘴笑。
“好像,是的。”
“那…你想再来一次吗?我是说,在嘴上。”
Louis坐在椅子上,仰着头深深地亲吻着Harry,如同这是跨越了八十年生死的吻,他害怕这不真切的一切属于转瞬即逝的美好,所以更加热烈地吻着——他要用合为一体的温度永远记住这个吻。
于是,理不直气也壮地,他们的同居关系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
Louis在两个街区外的咖啡店找了份咖啡师的工作,他从不去拍别的摄影师的片子——准确地说,他已经完全抛弃了模特的身份,除了偶尔出现在Harry的相机底下,他完全就是个安静拉花的咖啡师。
Harry甚至不知道他的咖啡师资格证是从哪儿来的。但事实上,他不知道的关于Louis的事多了去了,他也并没有刨根问底地非要问出个究竟。归根结底他们都只是在社会夹层中胡乱生活的普通人,Harry认为没必要像个中情局特工去调查男朋友的一切。
日子平平淡淡地过着,Harry很少再被“人生的意义”这样抽象的问题所困扰。他不再去想自己是这世界上的什么——把这种问题扔给学识渊博的哲学家吧,生存还是毁灭,都不属于他管辖的范围。他活着只是为了活着,为了在两个人的柴米油盐中找到人的七情六欲,仅此而已。
有许多个夜晚,他与Louis窝在柔软的被窝里,Louis用手指一圈圈描着他腹部的蝴蝶轮廓,如同树干里一圈圈生长着的年轮,贪婪地扩大,扩大,直到Louis困倦地陷入沉睡。Harry是个彻头彻尾的浪漫主义者,但他并不会轻浮地许下永远的承诺,在每一个与Louis共眠的夜晚里,他只是很简单地希望——他和Louis的生活能像莫比乌斯环那样纯粹,就算某天他们会朝相反的方向行走,他希望他们永远能相遇,在道路的终点,在不同颜色的另外一面。
他希望他们,在日复一日的普通中,普通地Live Forever.
六、
Harry职业生涯的转折点到来得令人措手不及。
事情要从两个星期前说起,他被某家小杂志社临时叫去给跑路了的摄影师救急,拍的是个小有名气的年轻超模,关键并不在于他把超模拍的有多么惊为天人,而在于他发给编辑的成片——在一堆超模的媚眼照中混进了一张Louis的照片。
那是他们醉倒了的那晚Harry举着相机一通乱拍的成果。Harry后来有和Louis翻开相机一起看过,不得不承认,醉倒了的Louis实在太过迷人——至少那晚的Louis一定是①美惠三女神的集合体。
*(注:希腊神话中代表妩媚,优雅,美丽的三位女神的总称是美惠三女神。美惠三女神指的是希腊神话中分别代表着妩媚、优雅和美丽这三种品质的三位美丽美惠三女神的女神。她们是宙斯和欧律诺墨的女儿(此一说),众神的歌舞演员,为人间带来美丽欢乐。)
那张照片里的Louis坐在唱片堆上,被酒精麻醉了的双腿无力地蜷在一块儿,Louis举到半空的啤酒与老旧的电视机一起入镜。一边落地台灯的光线刚好照亮Louis的半个身子,在光与影的强烈反差中,Louis凌乱的金发闪着破碎的光芒。他迷乱的眼里满是涣散,空空地盯着电视机像是快要落下泪来,而那干涸在唇上的血液,是枯萎玫瑰的颜色。
Harry在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他在极大的视觉冲击中感到了莫大的悲哀,复杂的情绪如鲠在喉,他无法言说。
他举着相机拍过成千上万个不同的脸庞,在没有边际的镜头里他几乎看遍了世人纷乱的情感,在静态的相片里他也曾无数次被呼之欲出的情绪张力所感染——他因母亲失去孩子紧紧抱着棺椁不松手的痛苦而痛苦,因少女穿着花裙在贫瘠的小路上奔跑着迎接尽头背着行囊的士兵的欢喜而欢喜......
人类的脆弱就在于他们的神态完全由情绪掌握,哀是哀,乐是乐,不论经过多么严密的训练都无法改变这造物者的定律。他不知道Louis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拥有如此悲哀的情绪,但他能确定的是——他要让自己的爱人,再也不会陷入这口哀伤的井。
“Babe,你很美,你真的,好美好美。”当时Harry看着Louis的眼这样说道,做出了永远不发布这张照片的决定。
当那家杂志社的编辑打电话给Harry询问这张照片的相关事宜时,Harry的态度比任何一次都坚决。他极为冷酷地要求编辑退回那张照片,并强硬地表示如果那张照片外泄到任何一个平台,他会不惜一切把那家小杂志社告到永无翻身之日。
编辑一边赔着不是一边向Harry扔出了橄榄枝,除去Louis那张照片,Harry掌镜的那组照片也是出乎意料的高质量,在Harry的镜头之下,编辑看到了自己这家小杂志社敞亮的未来。在杂志社爽快地答应永不外泄Louis那张照片之后,Harry也爽快地答应成为他们的签约摄影师。
于是Harry曾经只能展现给天空看的想法如今一个个成真,杂志社的销量月月都迅猛地增长着,新人摄影师Harry Styles响亮的名字逐渐敲开了摄影界的大门,他甚至迎来了第一个跨国拍摄的机会。
在逐渐变得亮堂的未来里,Harry怀着许多美好的念头。他的愿望从买一套柔软的沙发逐渐扩大到买一套带花园的房子,到最后,他最大的愿望贪婪地膨胀着——他想要和Louis一起走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尽管这些愿望很难在短时间内全部实现,但他仍然像个活在童话书里的人物,抱着最大的乐观看着未知的将来。
Harry前往迈阿密的前一晚,他们再次登上了许久未去的天台。这次他们的手里没有啤酒,他们的大脑里也没有迷乱,在变幻无端的夜里,这一次,他们没有沦为夜的俘虏。夜空底下渺小的情侣趴在栏杆上紧紧地牵着手,时间已经快要接近夏季,顶楼的风只顾着懒懒地吹卷头发。
Louis第一次提起了自己不完整的从前。他说起了自己的弟弟妹妹们,说起了自己在唐卡度过的青少年时期,说起自己在伦敦的大学时期。他像个沙滩边细细挑拣贝壳的孩子,滤去破烂的垃圾挑选着为数不多的靓丽贝壳。他不说自己在西区的日子,不说独自占有他的那个男人,也不说他几天前回家路上收到的威胁,他只提及美好。
“挺有趣的,对吧?”Louis说完了自己作弄大学教授的故事,Harry大声笑着看向自己的爱人,全然不知Louis人生中所有的美好时光在这里画上了“剧终”二字。
“好好工作,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切好好。”Louis叮嘱着,小声地如同道别般补充上一句,“你可以不想念我,但是你一定要记得我。一定,一定要。”
在夜晚十点钟柔软的晚风中,Harry送给Louis的吻更加柔软。
在迈阿密的时间Harry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为了拍品牌的宣传照他在一群模特之间来回周转,收工之后他还需要蹲在电脑前检查是否有需要补拍的镜头。焦头烂额中他的夜晚被无限压缩,Louis发来的晚安短信连续许多个夜晚没有得到回应。
Harry在迈阿密待了整整一周,彻底收工后他改签了机票扔下团队自己跑去了机场。坐在返回伦敦的飞机上,他看着白云的海洋,满心欢喜地盼望着回归Louis的怀抱。
而当他打开房门,在冷冰冰的空气里Louis存在过的证据全消失得无影无踪。Harry看着空空荡荡的房间,恐慌地反复拨打无人接听的号码。
最后他在Oasis的一张黑胶上发现了Louis留下的唯一痕迹。
“到了该说再见的时候了,不要来找我,我从未说过爱你。”
七、
Harry经历了非常、非常漫长的分手恢复期。准确的说,他应该不能把Louis的离开称为他的“分手”,说到底,Louis的确没有说过爱他。尽管如此,他仍然夜以继日地沉浸在悲哀与痛苦的独角戏之中。
在他跨越了一整个季度的恢复期中,该死的伦敦经历了漫长的雨季。瓢泼大雨哗啦啦地敲打他的窗,他光着脚坐在地板上茫然地看着白墙,毫无预兆地想起Louis。他想,这或许是一场梦,而他不知道该继续梦着,还是该清醒过来。
日间的他仍然勤勤恳恳地举着相机在摄影棚里忙碌,只不过这段时间金主让他拍什么他就拍什么,彷佛他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全随着他冻结了的心脏裂开了一道口,真正成了夜空中永远抓不住的细碎星星。
而当四下无人的夜晚到来,他时常会打开相机翻看Louis的照片,在许多个定格的瞬间中他反复确认Louis的存在与离去。他放在床头的相机里出乎意料地储存了许多Louis,在灶台前做着松饼的Louis,站在玄关举着甜品的Louis,还有穿着Harry的衣服在床上滚成一个球的Louis。在Harry曾经并不关心的点滴里,他死去了的爱情无处寻觅。
Harry后来再次见到Louis是在九月份。看到Louis登上热门杂志的头版时,Harry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无可救药地只觉得开心。看吧,他果真拥有准确的直觉,他就知道Louis会成为抢手的模特——从这次的头版开始,他一路向上看见了Louis站在顶端的模样。
可是情感总是那么不听话,他明明感到喜悦却仍然无法控制地落下泪来。在伦敦的初秋,他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又哭又笑,人行道上的路人不约而同地偏离他所在的这条轨道。Harry慢慢地走着,终于承认了Louis再也不会成为他的Louis的事实——他真的在空荡荡的世界里活成了一条鱼,在蓝到近乎于黑的海水里,四面八方都是同样的结局。
至于Louis,在西区的公寓里,他没有悲伤的资格。对于自己的头版他并不感到喜悦,一点都不。
他想起Simon丑恶的嘴脸,掐着他的脖子故作怜爱地说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我一通电话就能捧红你,为什么不听话呢?是因为爱你,我才要以这种方式保护你,我这么爱你,为什么要逃跑?为什么要逃跑!”
那是他离开Harry公寓上了Simon保姆车的那天。在封闭的空间内,Simon捉摸不透的情绪百转千回,司机精通装聋作哑,而Louis擅长在窒息中沉默。
“那男孩叫Harry,对吧,你爱他吗?——得了吧,少他妈装得像个刚坠入爱河的青少年了,你就是个活生生的婊子。你猜他更爱自己的前途还是更爱你呢?我的宝贝,别去理会这么愚蠢的问题了,答案一定不是你。别再逃跑了,再有一次,我剁了那个混蛋的手指头给你当晚餐。没人比我更加爱你,为什么你不明白呢?”
Louis坐在昂贵的真皮座椅上,Simon身上的古龙水味隐隐地飘进他的鼻子,他的胃里翻江倒海,生理性的厌恶快要了他的命。他看向窗外,身体记忆带他回到Harry的怀里,他想起Harry洗完澡后湿漉漉的头发上带着的洗发水味道,然后泪水很小心地从他的眼眶掉落。
离开是必然的,Louis心知肚明。从先前Simon的助理出现在他的咖啡店他就知道,他的血液又要再次被抽干,他又要再次做回Simon手里的拉线木偶。对于这最终还是无法被改变的命运,他既希望Harry忘记他,又希望Harry能记得他——他最终选择了前者,他自认为自己并不是个值得等待的人。
离开那天他在地板上坐了好久,Simon的车停在楼下不耐烦地按了一连串喇叭,但他只是坐着,像个普度众生的僧人,在打坐冥想中参悟着宇宙的无限。但他并不是僧人,他思考的内容是该如何交代自己的离去,许多词语与句子在他脑子里打转,但没有一句得到了呼吸的机会。
他终于动笔,微微颤抖的手握着笔,戳破了薄薄的纸张。
“Harry,这是我的告别信,但我会尽量让它看起来不那么悲伤。
还记得你拍的那只蝴蝶吗?那是一张很美的相片,你该考虑考虑发出它。那只蝴蝶其实就是千千万万生命的模样,透明而脆弱,骨骼与血管在镜头底下都只是黑白的线条。你说生命不该以苟延残喘的方式延续下去,我知道你不会的,我相信你一定会到达珠穆朗玛峰那样的高度。
至于我,别再想起我了——当作从未与我见过面。我是上帝伟大的闹剧中最拙劣的一出悲剧,原谅登不上诺亚方舟的我无法与你一起Live Forever.”
Louis对着这张纸条思考了好久,最后把它撕成碎片塞进了口袋——他需要更加绝情一些。于是就有了Harry最终在家里发现的那张纸条,冰冷而无情,如同他第一次发给Harry的公关短信一样,只不过这次之后,他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八、
人的主观想法总是赶不上世界客观的变化——他们最终还是见面了,在巴黎的时装周上。
那已经是Louis离开的第三年了。
当时的Louis早已是圈内金苹果般的存在,而Harry也成了业界数一数二的摄影师。可以这样说——他们背对着走向不同的路,却共同撑起了时尚界同一片天。
时装周的位置安排得十分巧妙,模特及时尚界的人士坐在秀台的左侧,摄影师及商务人士坐在秀台的右侧,窄窄的秀台如同两个国度的停战线,亮闪闪的华服流水般经过眼前,他们在混沌的空气中远远地望着对方,像是做了长达一整个世纪的梦。
Simon坐在Louis的身边,毫不避讳地抓着Louis的手——Harry全都看在眼里,他微微地笑着,张着嘴巴发现自己甚至做不出“Hi”的嘴形。
Harry从不会认为自己是个豁达的人,忘不掉的、不能忘的、不想忘的,种种一切他穷尽一生也抛弃不了。但他又能如何,跑到秀台另一头去向自己曾经的爱人诉说思念吗?不,他不能。他的久久不能放手的爱对于不爱自己的人而言,是世上最沉重的负担。
尽管许多人都说Harry和Louis该一起合作一次,存在于人们想象中的作品美好而纯粹——但他们都知道这不可能发生,他们甚至极力回避时间表上的冲突,为了不和对方同一天在同样的摄影棚里撞个满怀。
再后来,Harry再次看见Louis的名字是在社会新闻上面。当然并不是关于Louis的,那是关于Louis的老板Simon的新闻。
“Simon Cowell身陷性丑闻,时尚界的情色交易被谁默认?”
Harry的视线固定在末尾那句“目前已有十位女性指控Simon性骚扰,Simon旗下著名模特Louis Tomlinson暂未表态。”他的身体控制不住一直颤抖,在受害者的描述中,他的直觉引领他走向从前——他想起Louis的金发与伤痕,想起Louis终结在大学时期的从前,想起Louis的离去与此后从未接通过的电话。在并未完全暴露出来的局部事实面前,他被极大的愤怒所包裹,彷佛他本身也是受害者中的一员。
性丑闻被爆出之后的那个下午Simon的公司前挤满了记者,Harry在不理智的冲动之下穿过半个伦敦来到Simon的公司底下,记者看到他出现就一顿乱拍,尽管他们完全不明白Harry与这件事有何关联。Harry只是站在高楼底下,思考着操蛋的Simon究竟藏在第几层。他胡乱地思考着,Simon被一堆壮汉簇拥着走出玻璃大门。
Harry并不是打架的好手,他也无法复述自己是如何推开那些壮汉朝Simon的脸上挥去重重的一拳的过程,他打了两拳之后Simon的脸上已经布满鲜血,而他也被Simon身边的壮汉甩到了一边。
当晚他殴打Simon的照片就席卷了国民的社交媒体,稍晚些Louis就发了声,表明自己被Simon实行了长达五年的性侵害与非法囚禁。那个夜晚,不仅是伦敦的新闻记者们彻夜未眠加班加点,整个世界都在突然落下的雨滴中睁大了惊恐的眼。
Harry曾经就职的那家不温不火的杂志社赶着热度在第二天释出了一张Louis的照片——那张Harry不小心混进去的照片。
而Harry也确实遵守了当初的承诺,他在半天内就把那张照片成功撤下了所有版面,并且最后那家杂志社真的被他告到了破产。他无法阻止那张照片在社交媒体之间流动,但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张照片在社会舆论中起到了很大的推动作用——指控Simon的人数直线上涨,Simon的庭审时间也被提前了整整一个月。
任凭Simon的人脉多么广大,他锒铛入狱的结局仍旧显而易见。在Simon入狱的那天,Harry开了自己人生中第一场个人影展。地点在28路公车终点站边上的艺术馆,入口处挂着那张蝴蝶的照片,它消亡了许久的生命此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活力。展厅内部收录了Harry拍过的好多照片,人们看过的与没看过都有,挂在各色的墙面上对往来的路人诉说着不同的故事。
在展厅走廊的尽头,Harry单独隔了一个展厅出来,墙壁刷成天蓝色,角落里的音响全天候只放着“Live Forever”——展厅的名字也是这两个单词,里面挂着所有他为Louis拍过的照片。
展厅里只有Harry一个人,门口摆着一张“暂不开放”的招牌,两个保安站在招牌边上,冷冰冰地打碎了所有路人的好奇。那张被曝光出来了的Louis的相片摆在展厅的正中央,Harry把尺寸放大了好多倍,在宽敞的空间里Harry坐在这张相片正前方的长椅上,他抬着头仰望着Louis的眼,如同古希腊神庙里的教徒虔诚地仰望雅典娜。
这是整个展厅里,唯一一副Harry取了名字的作品——堕落的拯救。
Louis于Harry而言,与其说是曾经的爱人,不如说他是Harry乱七八糟的人生的拯救者。在Louis离开之后Harry曾反复翻看这张相片,如同他人生中唯一的慰藉般,支撑着他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一切好好。Louis头发上破碎了的光环让Harry无数次坚信Louis是堕落下凡的天使,而天使在承受着上帝的降下的惩罚时仍然慈悲地把他从困顿的生活拯救出来。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站在他身后的Louis也想着同样的事情。Harry与Louis,从不是谁单方面拯救了谁,他们拯救了对方却毫不自知,在暗淡的生活中,他们是彼此的灯塔。
Louis坐到Harry的身边,看着相片里的自己轻轻唱着:“We're gonna live forever. ”
Harry转过头去,笑着的眼里快要落下泪来。他们的莫比乌斯环,终于走到了相遇的终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