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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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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21
Words:
2,966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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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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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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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51

Gone with the stars

Summary:

Somewhere in these eyes, I'm on your side.

Work Text:

1

公元7253年,地球已经成为人类无数前家园中的一个,现在的人类居住在仙女星系左旋臂的K-102行星上。陈巍是这个星球上的一名建筑师,而他的爱人周知方是国家航天局最出色的飞行员之一。

陈巍时常忍不住想起那天的吻别。在周知方套上短袖的时候,他故意从后面抱住他,啄吻他的蝴蝶骨,他们又拥抱着摔在厚地毯上。所以他迟到了,来不及吃早餐,只好把贝果三明治和燕麦酸奶装进玻璃食盒里。开车到发射基地的入口时,周知方正好嚼完最后一口虾仁。陈巍把他夹在车门和身体中间接吻,被周围的工作人员起哄,然后看他一路小跑着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如果当时他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又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松开他的手心。

 

2

 

我们的计算出现失误。...重复。我们的计算出现失误。收到请回答,收到请回......(电流干扰的杂音)

 

 

3

「这个星系里时间的流速相比K-102来说,简直快得难以计算。在这里度过的三亿年,才约等于我们星球上的一分钟。地面团队的计算向来很精准,Alysa在实验室连续呆了两个月都没回过家,我们还去给她送汤了,你记得吗?——但是,现实和我们计算出的结果相差实在是太大了——我们原本预计这里的时间流速会比地球慢80倍。不过这种不可预见的神秘性,也正是宇宙的奇妙所在,不是吗?」

 

周知方突然笑了。他想,自己出门的时候是8月3日凌晨5:48分,现在陈巍所在的时区应该是8月5日深夜23:25分。这个点他一般已经睡着了,而我已经跨越了几百亿年的时间。他就这样在梦中永远失去我了。

 

「根据我们实时的测算,这个星系还有3200亿年就要崩溃了。届时它的恒星会坍缩形成黑洞,剿吸整个星系,而在我们的星球上仅仅过去了两个月——是的,相对论就是这么神奇。我想你了。」

 

「通讯设备在我们测算出基本数据后就失灵了,我们接收不到也发送不出任何东西。我想你大概永远也不会收到这些消息了,但是

 

「晚安,Nathan。 」

 

「到时候我没能回来,你会不会去航天局和他们吵架啊?我知道,我现在还活着,正在写下这些文字,但是对于你来说,我已经死去很久很久了......天哪,我真的

 

「早上好,今天你吃了什么早餐呢?我猜你今天上班一定没有迟到。」

 

「真遗憾我没有带笔记本过来。想给你写情诗。」

 

4

周知方走的那天告诉他,我一个月后会回来。可是第29天的时候,航天局的人摁响了他们公寓的门铃:我们深表遗憾,陈先生......

后面的内容他到现在也想不起来。

他和那些人争吵,一个小时后他开车冲进航天局总部的办公大楼。他很少发脾气,见人总是笑眯眯的,身边的朋友都说他是脾气最好的Mr. Chen。可是那天他举着“国家探索与创新先驱”的奖杯砸烂了周知方局长的半个办公室,手上糊满了被碎片溅伤的血迹。

直到破门而入的守卫机器人把他摁在地上,动弹不得,他才开始失声痛哭。

 

被注射了镇静剂抬出大楼的时候,他的意识还是半清醒的。午后的阳光很好,透过玻璃穹顶投照在高耸的空间里,映出一片和煦的暖黄色。这是他第二次来周知方工作的地方。

模糊地,他好像看到Alysa也在人群中。她的红发像火焰,很美,只是脸上全是眼泪。

 

他把所有的资产都卖掉了,到黑市上买了一艘最好的军方飞船。他尝试帮周知方收拾东西,茉莉盆栽,羊绒格子围巾,系了红绳的玉坠,不小心磕伤一角的滑冰奖杯,他十三岁那年手制的星系模型......但他只把一本诗集带上了飞船。周知方离开的前一晚刚读到一半,摊开的书页还停在床头柜上,没有人再去翻动它。

 

5

这是一场知名的军方事故,十三名优秀的宇航员在执行星系探索任务时下落不明。这个神秘星系的入口被冠以噩梦名讳,如今在黑市上很容易打听到——但仅仅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不会有人想踏足那里的。

但陈巍来了。他驾驶飞船来到虫洞的入口前,缓缓停下,打量着这个所谓不详的天体。这是一道狭长的空间裂隙,丝丝缕缕的星云描绘出它幽深的轮廓,将其与周围繁星密布的深空区分开来。他即将要驶入的方向是一片幽幽的黑色,沉在静水潭中的淤泥,偶尔泛起亮蓝色的微波。

它就像伫立在宇宙之中的一面高镜,镜面摇漾,荡着深不可测的微笑。它很美,是浩瀚星海里沉静的神祗,默然地注视着一切。此刻陈巍终于能体会到周知方对宇宙的痴迷与向往,它庞大瑰丽,神秘又慷慨,天体运行的脉搏永远呼唤着人类的每一次心跳。

他曾经有一次问过周知方,为什么选择成为航天员?周知方放下手里的书,笑着回答他,因为宇宙就在那里。

在入口前停顿了一会儿,陈巍把控制系统设置成跃迁模式,向后靠在座椅上。

飞船慢慢进入那扇扭曲的空间。出乎陈巍意料的是,整个过程除了颠簸一些,貌似和普通的空间跳跃没有区别。高速的时空变幻让人一阵阵眩晕,肢体发麻,像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飞梭而过的光带像纱布覆盖视野,他看见状似人形的白光在舷窗上游弋又远去。和往常的每一次太空旅行一样,他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6

飞船继续向前开。

Alysa告诉他,这个星系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坍塌。他只摇摇头,说可是莉莎,我从那一天起就在坍塌了。

快要崩溃的星系实在是称得上壮丽。巨大的、裹着绛紫色丝带的气体行星和另一颗更巨大的淡蓝色行星正在相撞,它们相溶的大气层正在接连不断地发生爆炸,从飞船上看胜似一场灿烂的烟花表演。漆黑的深空幕布下,固体行星像玻璃弹珠一样崩裂,星球内部的物质漫流,让他想起在嘴里咬爆的巧克力脆球。而那些闪闪发亮的星尘是瑰丽的丝带,散落在黑暗之中,荧荧地凝视着一切的死亡。

不远处的另一场浩劫,则让他想起周知方最喜欢的那幅画,梵高的星空。他是几千年前人类最广为追捧的艺术家之一,和周知方有着一样的名字,人类花费巨额只为拥有他的一幅画。然而几百年后这股热潮似乎褪去,电子成像技术的发展使得人人都能将这些艺术品拥在手中。陈巍想起他们刚开始约会不久的时候,大概是第三次见面?周知方邀他到自己的公寓里,和他并排躺在床上,看投影在天花板上的油画。他恍惚记得那是深蓝、浅蓝、柠檬黄和明橘色混杂交织的漩涡——正如当下眼前湛蓝的宇宙气体吞吐膨胀,内部频繁裂出亮橘黄色的炽焰。当时的他记不太清画的细节了,因为周知方正牵着他的右手,手心柔软干燥。他转过头,看见周知方沉默地凝视着那些蓝色的笔触,眼里倒映出点点的亮光。于是他轻轻吻了周知方的耳垂。

而陈巍对这崩溃中的一切抱以近乎欣赏的心态。

他知道,周知方和他的飞船早已裂解成最细微的粒子,因此这一刻,旋转着的行星是他,游离的星尘是他,漂浮的陨石是他,不可视的气体是他,光线是他,暗物质是他,他是各种原子碎裂重组又崩解,他的爱人不在任何地方,但又无处不在。

 

这个星系并不大,飞船很快就接近了混乱的中心。形状奇绝怪异的黑洞在缓慢地扭转扩散,边缘粘连着不断向外挣扎逃离的光。那是人类最惧怕又最希望探索的未知,是一切的开始也是万物的终点。

陈巍并未感到不可知的恐惧,相反,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周知方不止一次和他探讨过世界末日的话题。陈巍向他求婚的那天,他说,那就把今天当作最后一天来爱我吧。

他想,此刻,当下,这就是最后一天了,Vincent。

黑洞,周知方就在那里,静静地凝视着他。像周知方一贯沉着的黑色瞳孔。陈巍能听见,爱人轻柔低声的呼唤,正如他们十九岁时说不尽的甜言蜜语,我爱你......我爱你。

陈巍放弃继续维持飞船的平衡了——当然,它也已经开始不遵从机械原理的使唤了。金属外壳像浸在水中的糖粉一样溶解,坚硬的、柔软的,滚烫的、冰冷的,一切都只是黑洞无关紧要的食物,顺着强劲的牵引力被拖入它的食道。

他把飞船的动力系统彻底关停,熄灭最后一盏应急灯,闭上眼睛,感受这即将到来的结局。无形的力量正拉扯他沉入不知名的海底,他能听见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回到海洋的躁动。真奇怪,难道黑洞的尽头其实是一片海水吗?

绚丽的光栅在他眼前穿行,即使闭上眼睛,那种耀眼的镭射依然倒映在视网膜上。陈巍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但没有痛楚。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肉身像是从万花筒里窥视一般,肢体扭曲成四分五裂的形状,飘散如风中的绸带。他又重新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不是在被撕裂,他只是在被爱人重新拥入怀中。

浮沉于混乱的粒子洋流之中,他仿佛感觉到周知方的吻。就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好。柔软的,深情的,湿润的。

无人知晓的夜晚,他将和整个星系一同沉沉睡去。

 

而在那颗星球上,他们的公寓里,挂钟的分针“啪嗒”一声,宣示着崭新的一分钟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