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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家预言说,人没有时间操心文学艺术。
实际上这个预言只对了一半,时间是少了,但是为着维持某种团结,某些文化习俗还是保留了下来。比如说节日,农耕时代的、宗教的、商业化的,统统留下来以维持人与人之间某种难以衡量的关系。
韩朵朵印象最深的是春节。残存的一点童年回忆里面她由爷爷抱着,独占高度优势能看到一串亮晶晶的屏幕,统统变成红色,音响里传出来的语调是喜庆又模糊的。她还是恍惚,只记得自己伏在爷爷肩上,爷爷压低了声音唤另一个人:“户口,户口,别闹了,朵朵睡了。”
他们是地下城里蛮显眼的组合,老人牵着一个,抱着一个,牵着的大点但是总不老实,一个劲儿跳起来逗小的,一叠声叫唤:“朵朵,朵朵,韩朵朵。”
音响里喜庆的音乐突然夹杂了爆炸声,一串噼里啪啦的炸的音响呲呲作响。大的不跳不跑不闹腾了,小的从老的肩膀上惊醒,老的笑了,说:“这是放鞭炮呢。”
后来韩朵朵上小学一年级了,听老师说,以前的人们过年的时候会放鞭炮,目的是驱赶年兽,辞旧迎新。她听了记下来回来跟她哥刘启说,说得结结巴巴磕磕绊绊。
刘启听了,从厚厚的书里抬起头,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迷信!”
理论上她该叫刘启叫哥,他俩差了四岁,人都说三年一代五年一沟,四岁刚刚好有代沟。韩朵朵是不信的,一双本来就圆的眼睛瞪得更圆,圆脸气鼓鼓似乎又扩大一圈,她嗓子一清端出正儿八经的口吻说:“刘户口,你不能无视人民群众的需求。”
刘启给一句话噎住,死死盯了韩朵朵两秒,上手就去揉韩朵朵的头发,揉乱了才说:“没大没小,叫哥。”
“我不。”韩朵朵躲他的手躲不开,头发随着就乱了,打结了。她一双圆眼睛又瞪大了,一边跟刘启的手搏斗一边盯着对方笑意盈盈的眼。
居委会的通告掐准时间一样的响起来,还是每年一度的欢快音乐,叮叮咚咚的调子,响完了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韩朵朵从刘启手中挣脱开来,开门看到门口屏幕又是艳红色和金黄色,弧形天花板都挂上了红色的不明物体冒充爆竹,一群放了假的小孩子嬉嬉笑笑跑到广场中心,地下城流通缓慢的空气中平添了一股有点甜有点香的气味,腻在鼻尖。
韩朵朵开门观察的工夫,刘启趁她不备,轻轻一拉门,一侧身就跑了出去。
“出去玩去?”刘启跑广场边上,手随意插在口袋,眼睛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爷爷还没回来呢……”韩朵朵不置可否的犹豫,手指卷着刚刚乱了的头发。
“行,下次哥带你出去。”刘启乐的,笑的本来就不大的眼睛眯了起来,一挥手就转身走,两步之后又停住,回过头来冲着韩朵朵这边喊:
“朵朵,新年快乐!”
十六岁开始,韩朵朵开始害怕过年的爆竹声。难得她终于跟刘启一起出去玩,一玩还玩了个大的,偷了爷爷的车卡跑到地表,没料到却卷到了地震和救援中。木星爆炸的冲击波扑到地表来的时候,韩朵朵只觉得不知是饿的还是渴的,胃湿淋淋的泛起雾一样。
周围都是噼里啪啦的爆炸,桥断了,路塌了,他们开着的车翻滚过来,在红色的天空下都像决绝的火焰,之前一直在飘的雪哪里还有,统统都在空中烧了起来。天旋地转的翻滚之后她终于清醒过来,烧得赤红的光下,她看到刘启的衣服也红的似火,挣扎着坐起来看到刘启头盔玻璃碎出两道裂痕。
有的东西碎的时候天崩地裂,韩朵朵只觉得这两道裂痕就如同两条引线,“呲”一声被刚刚巨大的爆炸点着,争前恐后要在她胃里、肺腑炸开,炸出更浓烈的雾气让人再也无法脱身。
那她又能怎么办,火花顺着这两天引线炸开来,韩朵朵横生出勇气和某种她之前从别处获得的信念,扑过来护着脆弱的头盔,又开始呼救。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觉得奇怪,颤抖的却又是高昂的,嘶声力竭式的高昂。
刘启还是被救了下来。
因为爆炸带来地球温度一瞬间的升高,他们争取到了最宝贵的时间。行星发动机下的风顺着头盔的裂缝钻进来,是干热的,夹着细砂颗粒,刮得有些疼。这是刘启回想起爆炸时最后的感受。
医疗处的人把他们从应急电梯搬出来,匆匆忙忙拿扫描仪检查,匆匆忙忙抬出药箱开药。医疗处人挤人,忙的头晕的医生最后狠心让他们打地铺。
刘启绝对是摔着脑子了。
韩朵朵笃定的跟Tim说,说完又无比担忧得看着躺在地上静养的刘启。
Tim刚刚送走机枪手和通讯兵,又冒充周倩的家属签了清创手术告知书,脑子里昏昏沉沉装满了医生的嘱托。他听韩朵朵倾诉的担忧,大胆上前拍拍刘启的脸,说:“没事,刘启命大的很。你多拍两下他就醒了。”
接着Tim潇洒起身,去看另一边用脑过度摊在地上不肯起来的程序员。
韩朵朵狐疑地盯着Tim的背影,也学着他的样子拍拍刘启的脸。他脸上沾着的灰还没擦干净,板寸头都蒙了一层灰,眼睛紧闭,眉头也紧锁,怕不是做梦梦到什么不详之物。
想到这儿,韩朵朵更用力的拍了拍他的脸。
“户口你醒醒,我不抢你的蚯蚓干。”
不知是不是力度不足,刘启还是继续沉沉睡下去了,医生来看了看安慰朵朵道,危险是没危险了,十有八九是太累了睡着了,绝对不是昏迷。
韩朵朵索性在刘启的地铺旁躺下来,他睡,她也睡,睡的朦朦胧胧,隔着墙有脚步声都会怀疑是刘启醒了,心惊胆战。
结果刘启这不要脸的睡了整整两天两夜。
韩朵朵在刘启地铺旁盘腿坐着,捏捏他胳膊又捏捏他腿。Tim扶着清创手术之后的周倩出来溜达,听韩朵朵嘴上不住的絮叨:“户口,你可别死,你完了谁给我写作业,谁带我出去玩,谁帮我逃课……”
两人面面相觑的工夫,韩朵朵又拍拍户口的脸,两天了,她偷偷拿湿毛巾擦干净了刘启的脸,男孩子天生就黑的皮肤干净了,昏暗灯光下映出了鬓角的细密绒毛,鼻梁好像都能在灯光下打下一个侧影,可是他还是眉头紧锁的睡。
周倩想弯腰伤口却疼,疼的泪光闪烁上去就掐了一把Tim的胳膊,在Tim嗷嗷叫唤中她只好放弃了弯腰,板着身子低下头低声细语叫韩朵朵,劝她别急,早晚的事儿。
韩朵朵抬起头,圆眼睛映着灯光,闪闪烁烁。正欲说上几句话,地铺上的人好像动了动,嘴角都勾起来,低下头的周倩刚好察觉到,赶紧指着让韩朵朵看。
韩朵朵俯身又去捏刘启的胳膊,隐隐约约听到刘启没得力气的气声:“韩朵朵,你劲儿怎么这么小,一点不管用。”
他的声音小的只有韩朵朵能听见,周倩和Tim都没听到这话,却见韩朵朵麻利的起身,一脚飞起踹了一下刘启的胳膊,刘启哎呦一声出来,抬着胳膊揉着眼睛的开始抱怨。
Tim不禁感慨:“亲生的,绝对是亲兄妹,瞧这劲儿一点没缓着。”
周倩白了他一眼。
刘启用了一周的时间恢复正常,混乱的地下城还在休养生息。
这期间但凡是能动的,都被拉出来组织干活。从收拾乱了一地的物资到修天花板的液晶屏幕,从挨家挨户统计伤亡到给技术部门打零工码程序。
韩朵朵这般大的也被拉出去干活,刘启还没好踏实,时不时被头疼困扰,眼看韩朵朵出门搬砖,急的想出去却出不去。
韩朵朵笑话他青肿还没消的脑袋,说,“看吧,还是得靠我养家。”
地下城的用电也被限制了,居民用电尤甚。为了省电刘启决定只在韩朵朵回来的那会儿开一个小时的灯。灾难过后的灯光都比平时暗了,灯影下看到两个人影,拉的长长,孤孤单单形似长长两条蚯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聚在一起。
韩朵朵头发长了,半长不短的在脑后扎了一个小辫子,露出圆脸倒显得秀气很多。刘启端出居委会发的蛋白粉,还有其他粉状食物,倒了热水冲营养剂,抬眼瞧见韩朵朵正借着昏暗的光照镜子,抬起头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
他方才留意到韩朵朵黑色的头发,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肉肉的脸颊和灯光侧影下柔和的侧脸轮廓。每个部分拆开来好像都别有意味,每个部分都明晃晃签着韩朵朵的大名。
他倒水差点溢出来,赶紧停下来。
韩朵朵在镜子前侧身看着他笑。
忽然刘启就想到一些事情,问她:“你什么时候十六岁生日?”
韩朵朵脸上笑僵住,圆眼睛稍稍眯了起来,瞪他一眼开口道:“早过了!”
营养剂加了不少香精,冲开之后屋里尽是一股香甜的气味。吹口气儿吹开冲剂上一层不溶解的颗粒,白茫茫的热气也吹开来,屋子里氤氲起了几缕白色的雾气。
餐桌前,雾气中,刘启一直保持一种尴尬的笑。他几次试图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下;韩朵朵却打定了主意不理他,黑白分明的眼珠里好像装着介于生气和失望之间的情绪。
一小缕热气吹到墙上挂着的小镜子上,触到就化成水珠孤零零落在镜面上,镜子里映着歪斜了的家具,裂了缝的墙壁隔板,仔细看隔板上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贴上去的歪歪斜斜的照片,蒙了厚厚的灰尘就快跟墙面混为一体。
再仔细看,灰尘飞到不知道何处去了,隔板还是裂的歪七扭八,珍贵的纸质照片被收到床底下的箱子里,他们都怕这些照片再遭了难。
地下城好歹喘上气来了。
刘启养了一个月的脑袋之后,也出去参与地下城重建。他跃跃欲试想再去开车,被领导劝下来——驾驶员不缺,缺的是修修补补的修理工。这倒正好对了他的机修专业,没过几天他就跟同事们混熟了。
机修的活儿确实不少,地下城重建工作的时候,刘启他们部门都是最晚下班,身上沾了一身机油味儿,回家轻轻开门关门,摸着黑进屋。韩朵朵一般早早就睡了,睡相可用“凄惨”二字形容,黑暗里歪歪斜斜占满了床。
每天晚上刘启摸黑爬上铺在地上的床垫,就有些痛恨加班,这直接让他丧失了跟韩朵朵打架抢床的资格。他怀疑韩朵朵是在装睡,每次他回来的时候韩朵朵的呼吸声是浅的,等他躺下了,韩朵朵均匀的呼吸声才渐渐重了起来。
这种不规则的睡眠整整持续了将近两年。两年过去,终于还是等到地下城重建结束的时候。
韩朵朵他们又被安排进学校。她照镜子,头发长长了绑了马尾,不好留的刘海也留长了梳了起来。再开学,她得换上高中的校服,虽然说跟初中校服样子差不多,一样的宽大袖口和裤腿。
韩朵朵换上蓝白色的校服照镜子,镜子里映出几个月新刷上蓝色涂料的隔板和墙壁,干干净净什么也没粘,隔板比先前的更靠近了,可能过不久,隔壁会有新的人家入住。
刘启瞄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忽然想起什么,从手提电脑里翻出自己高中时候的课本和笔记,翻着翻着禁不住夸自己:“哥当年真是个天才。”
韩朵朵嗤一声笑了,说:“是啊是啊,脑袋摔坏了还是天才。”
刘启问:“你说啥?”
韩朵朵说:“没有,我夸你身残志坚呢。”
刘启说:“没大没小的,要不是天才本人,你怎么坐车出去玩。”
韩朵朵不照镜子了,过来抢他的电脑,抢过来了才说:“对对对,刘启天下第一大天才。”
刘启抢不过她,眼看她捧着电脑喜滋滋地翻阅文档,叹息道:“没大没小,都不知道叫哥。”
话虽如此说,他真觉得他们俩的年龄差距越来越小,韩朵朵好像一下长高了不少,小时候得跳起来才能拍着他肩膀,这会儿一抬手就能碰到。
她的头发好像又长长了,从那个春节之后韩朵朵好像就没再剪过头发了。长头发很不听话的落下来一缕,刚刚好挡这韩朵朵看电脑的视线,也勾出了她在荧光下的侧影。
刘启的电脑还是发挥了点作用,高中重新开课的第一天乱成一锅粥。
新来的老师个子不高有点微胖,笑起来眼睛弯弯,介绍完自己叫小星老师之后,索性放他们上自习。教室炸开锅,韩朵朵翻出电脑里的课件,伴着前后桌的吵扰有一搭没一搭翻了一多半。
课件里讲载人航天。韩朵朵翻着,不知道什么原因,胃突然又湿淋淋的难受起来。
高中开课的第一天在一片混乱中结束,韩朵朵回家,路上跟隔壁叔叔打了招呼,帮刚安排到他们隔壁的阿姨搬了一只箱子。他们现在只有两个人,多出来的空间由政府收走,分配了其他人入住。
韩朵朵推门,发现门没锁,正要喊捉贼。堆的乱成一团的床垫上探出俩脑袋,一个是卷毛,一个是黄的泛白的金毛。
韩朵朵炸了,李一一和Tim怎么在?
韩朵朵大喊一声刘户口,话音刚落,却是周倩他们一行人敲门进来,小金毛跳起来迎接,一屋子挤得十分融洽,就韩朵朵一人云里雾里。
Tim说,“我们来给刘启送行。”
韩朵朵不说话。
周倩接话说:“他报名空间站项目了,明天就去受训了。”
韩朵朵还是不说话。
Tim推开坐床垫上的李一一,把周倩拉过来。周倩甩开他手,拉着韩朵朵,瞪了一眼Tim,Tim只好灰溜溜靠边站。
周倩拍着韩朵朵肩膀,说:“哎呀,是蛮紧急的,还得保密,我们因为都在服役才知道的早。”
李一一最先反应过来,说:“是啊,他是第一批,我也是。小天线他们是第二批,下个月名单才公示,你可得保密。”
韩朵朵靠着周倩,俩人一起坐在地上的床垫上,她手指尖蹭着磨出毛边的床垫边缘,期期艾艾说知道了,不会乱说。又好像想起了点什么,抬起头问李一一:“去多久呀?”
“三年吧,加上培训三年半。”李一一说完,就挨了Tim不轻不重一胳膊肘。
用李一一的话来说,领航员计划还是得继续下去,空间站的逃生舱飘了这么久,也得找人上去帮忙叫醒沉睡这么久的宇航员。再者说,地球再往下飞,小行星的威胁越来越大,政府的计划是多派几个飞船上去,动用吸热材料也好、射线也好、反物质炸弹也好,先把这些小个子的威胁给清除了。
一千年一次的灾难遇到一次就够受的,明天到来的概率不管多小,他们都承受不起。
说好是送行宴,最后的主角姗姗来迟,刘启回来开门的时候,韩朵朵正逼着李一一给她上传高中作业题答案,Tim和周倩不停的摇头,倒是两个平时扛惯了枪的,默默无闻地帮他们收拾好了堆了一桌子的杂物。
他们闹到半夜,开了一瓶黑市买来的低度酒,Tim甚至开始讲起了他那些自愿的姑娘。
周倩冷冷瞄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却还是语调温柔:“行,继续说。”
李一一难得的有先见之明,敲着手表示意刘启和韩朵朵,说时间不早,抱着电脑就躲开了Tim和周倩之间的一场大战。
送走了一群人,刘启干脆了当的关了门,他觉得奇怪,韩朵朵明明一点酒没沾,这会儿却晕晕乎乎摊在床上,死活不肯动。
刘启叫她,一直不停地叫:“朵朵,朵朵,韩朵朵。”
叫了几遍她都没应声,刘启放弃了,关了灯摸着黑爬上床垫,闭目养神。
明天他就得去培训,培训的时候八成也不能每天回家,隔上不知道多久又得离开地下城,再在天上飞几年,才能再回家。他琢磨起家这个字,上下齿挤出来的音一样,开始时咬牙切齿,念出来时又语调舒缓。
浑浑噩噩想着想着,混混沌沌陷入半睡不醒的迷糊状态。
隔壁刚刚搬来的阿姨也收拾到大半夜,现在安静下来,只听得换气扇吱吱呀呀、吱吱呀呀,以前换气扇吹的时候,还会吹到墙上的照片呢,哦,得提醒朵朵把照片拿出来晾晾,别发霉了。
刘启这样计划着的时候,忽然觉得搭在被子外面的胳膊泛起一阵凉意,他翻个身侧过来想继续睡,听到头顶上沉沉缓缓的声音:“明明都是孤鸟,为什么咱们非要去追影子,为什么不好好抱团取暖……”
刘启听的心里打鼓一样的跳了起来,忙了一整天的身子乏的不想动,脑子里飞过万千思绪,行动上成了个矮子,他想他应该跳起来质问这个声音。又翻过来覆过去琢磨这句话,追影子,追谁?韩朵朵追她的父母,追的差点丧了命。他追谁?追刘培强?
他心里骂了句可笑,眼角沁出了点打呵欠的困倦的眼泪。
他是真的累了。
刘启又重新开始了半夜回家的生活,空间站项目的培训一点不比地下城重建轻松。韩朵朵的课业也忙碌了不少。刘启临走了,韩朵朵才开始想起房子的问题,想着要去学校住校,又担心这间跟自己渊源不浅的房子,最后他们跟新搬进来的阿姨商量好了,算是保持了一种寄宿家庭的状态。
两个人先是千恩万谢,阿姨走了,韩朵朵就狠狠拍了一下刘启。
“你怎么什么事儿都不做好计划。”
“我也没想到!”
刘启委屈,挠挠脑袋,他的计划从来都是安排到了奇怪的地方。
比如说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什么时候上天,什么时候回来开车,什么时候回来见韩朵朵,或者说,什么时候应该避开韩朵朵。刘启这一阵每次见到韩朵朵就有些怕,周倩他们说都是早出晚归接触的时间少了的缘故。刘启还是不信,他偶尔见到韩朵朵穿着蓝白色的校服,就想到她短头发个子还不高的样子,整天跟在他身后闹着要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李一一报名了空间站项目,参与的是工程组项目。他们有时候开会,舰长痛心疾首道,空间站几百号人,还在沉睡之中等人来救。想想漆黑的夜和漆黑的太空,到处乱飞的射线,这些人睡在那儿,不知道孤单不孤单。
李一一这个人吧,身体素质是差了一截,可是脑子确实好用,赶鸭子上架一样的培训了几个月,也跟着刘启他们做第一批上空间站的宇航员。
临行前两个小时的时候,他俩装模作样在灰的发黑发黄的电梯口等着,拎着宇航服和工具箱,嗅着机油味儿,被飞机滑行吹起来的风刮的瑟瑟发抖,周倩他们过来送行,也跟着瑟瑟发抖,Tim心疼自己头发,非要说自己的黄毛在风里简直就是做了漂白。
韩朵朵最后还是来了,小星老师给她准了一节课的假,还笑的眉眼弯弯提醒她不要着急。
韩朵朵跑过来,喘着粗气,马尾辫都有点散了,拎着的包飞到脚边,隔着几米远就喊:“刘户口!”
除了周倩他们,等在电梯门口的所有人员都停下手中的活儿瞧热闹。
韩朵朵停下来喘口气,继续呼喊:“你敢不回来你试试!”
整个电梯口陷入沉默,只剩下呼啸的风随着来回的电梯刮过来。
周倩最先憋不住笑了,医疗兵见多了这种故事,一听就想笑。
他们看着韩朵朵喘着粗气走过来,马尾辫子已经全散了。刘启手欠,直接上去揉了一把。
韩朵朵试着躲了一下,又放弃了,由着刘启揉她的头发,她不喊了,看够了热闹的人们重新忙碌起来,韩朵朵在喧闹声中压低声音,细声细气道:“你还会回来吧?”
刘启笑了:“回,当然回,咱们家在这儿呢。”
新一轮的飞船计划似乎标志着新生活的开始。
小星老师开始讲历史课,她笑起来温柔说话声音也温柔,前几节课总是镇不住班里的同学。讲到期中,小星老师捧着书来上课,书本平摊开之后,她径自走出去关上了模拟屏,裸露的承重墙黑漆漆的吓人,天花板剩下的投影灯惨兮兮地照着教室前面的白板。
“今天我们开始讲古诗了。”小星老师异常兴奋,“来来来,先讲《春江花月夜》”
有人说这个时代过于务实,工程类成了热门。小星老师这类搞教育,还是搞历史文学的总被视作异类。但是她今天却用这种吓唬人的方式把学生们唬的一愣一愣的,不受重视的历史课终于收获到了一些关注。
韩朵朵下课之后磨磨唧唧等到小星老师身边的问问题的同学散去,凑上前去求小星老师推荐讲历史的课件。小星老师笑的眉眼弯弯,悄悄递给她一块芯片,还示意她小声。
是记忆芯片。
这年头越来越少的、在黑市越卖越贵的一种。当时修建地下城的时候,这种拥有强效压缩和存储能力的闪存在某些文艺青年群体中红极一时,还得了个记忆芯片的文艺名字。一时间这些文艺片、书籍、绘画资料随着这些记忆芯片一起散落到了寻常百姓家。
小星老师说,人到了山穷水尽还要唱劳动号子,累了听个歌再正常不过了。
韩朵朵回忆着,半懂不懂的翻记忆芯片里的文件,倏忽响起了铿锵的鼓点和大提琴声,弹出来一行细细小小的文字——这个时代需要诗人。
韩朵朵惶然,此后听小星老师的课老老实实。
空间站跟他们保持着几天一次的联系,韩朵朵总会在电话里毫不留情的损刘启,一心想逃的远一点的刘启叹息着失败的逃亡。她把小星老师的事情告诉刘启,刘启捉摸不透这句话,似乎有点道理,似乎又摸不着道理的边儿。
飞船的舰长叫他们,嘈杂的声音透过耳机传过来,韩朵朵趁挂断之前赶紧问他们工作进度,刘启压低声音说:“快了,就快变轨接入空间站逃生舱了。”
“哦,”韩朵朵说,“你追上他们了,追上影子了。”
刘启愣了一下,在咯噔一声通话关闭的提示音中,想到某个睡的仿佛鬼压床的晚上,好像搞懂了是谁在作怪。
李一一催他过来帮忙,还提醒他别忘了带上工具箱,看他来迟,打趣道:“是不是又跟韩朵朵通话?你小心你的通话时长。”
他们正驶向地球背面,舷窗外明亮天光正欲隐去,另一侧的黑暗中有璀璨的星。
李一一的卷发在工作间的失重状态中漂浮起来,还顽强的打着卷,他跟过来看窗外的景色,突兀地说:“也许几万个光年外也有一颗爆炸的恒星,它牺牲了它的星系只为飞船上的我们看到一瞬间的明亮。”
耳机里传来舰长揶揄的语调:“李一一,你行啊,还是个诗人呢。”
“哪有,”李一一守着整理工具箱的刘启,小卷发跳来跳去也不管,他解释说,“这不就是事实嘛!宇宙就是重力、磁力和辐射力的厮杀,遥远星系的恒星驱散了我们此刻的一点点黑暗,给我们流逝的漫长时间增添一点光明,是概率上的奇迹。感恩造物啊!”
他们舰长军人出身最受不了这个,被酸的不行,麦都给闭了。刘启沉默着收拾了工具箱,抓着李一一的肩膀往舱门走,一个借力跟李一一调换了位置,舷窗中深沉的黑色映入眼中。
有闪烁的星,大概也是某个即将熄灭的太阳,竭尽全力纵情燃烧。有斑驳的影,大概是死去的星辰聚集于此,借着恒星的光芒,回忆往昔时光。有一星半点的红光,眼熟,是离得远了得到木星,越远越暗淡的风暴。
他们沿着轨道飞行,很快所有景色消失于黑暗。
飞船与空间站对接的那天,韩朵朵紧张了一整天。当然,地下城所有的广播都在播报这件事情,所有人都在关心当年逃生舱里的众人归向何处。韩朵朵心里发慌,担忧稍稍有着几分钟的延迟,等到对接成功的消息传来,她才安心听课。
小星老师笑的眼角弯弯,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又说可以放她早回家。
韩朵朵嚼了泡泡糖回家,趁着下班高峰还没到沿着没人的街道尽情遛弯。高处悬挂的屏幕孤寂的亮着蓝光,没等到下班时间它绝不会播放资讯消息。重建后地下城的街道还是一个样子,甚至更加破旧,水泥填进了地震带来的缝隙,原本颜色灰旧的地面蜿蜒着如同爬了几条蛇。
她在等刘启的通话。
对接的重要性她懂得,默默的等待她也能明白,也知道自己是瞎担心。这晚她照旧忙完作业,听了记忆芯片里的歌,甚至还帮小星老师整理了资料。她常常课间留下来帮小星老师批改作业,一来二去的,她们也渐渐熟了。
十好几天没有刘启的消息,这一整晚还是没有来自空间站的通话。韩朵朵十分怀疑是刘启和李一一把地球给忘了,睡前还暗暗骂了几句。
通讯器就随意放在床头。韩朵朵翻来覆去终于浅浅睡着,早些时候刘启半夜回来的作息成为生物钟顽强的存在,总让她深夜惊醒,醒来一看寂寂无人,隔壁一家也早已安歇,只好头昏脑涨再睡下去。
这夜她是被通讯器叫醒。韩朵朵接起来,那边空间站的快乐气氛顺着电流刺啦啦传来,李一一扯着嗓子吆喝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朵朵,韩朵朵?”那头唤她。
她一下清醒了,朗声笑了,又怕吵醒隔壁,压低了声音,那头欢笑声也低了下去。
刘启那边声音藏在模糊的电流中,说:“朵朵,我好想你……”
韩朵朵吓一跳,心跳声瞬间大的直冲耳膜,那头还在说:“我好想你……”
她捂着胸口,小声说:“我等你,我等你。”
刘启那边传过来一声叹息,欢乐的喧嚣声渐渐远去。
韩朵朵顿悟,问他:“是不是对接出什么状况了?”
刘启还是不语,沉默了好久才说:“你那边能看到星星么?看到星星就看到我了。”
韩朵朵觉得被耍,回道:“这地下城哪里有星星?你少糊弄我。”
刘启说:“我这儿能看到星星,十几天前有一颗星星特别亮,李一一说是一颗恒星消失了。”
韩朵朵叹息,说:“我知道。”
刘启又说:“下次哥带你看星星。”
韩朵朵嗤笑,说:“这次你可别骗我。”
刘启那边也笑了,笑了一会儿他才说:“你去看看床底下,放照片的箱子,快点看看。”
韩朵朵缩在被窝里表示抗议,刘启听出她没动作,语调低声下气起来:“你快去看看,我把星星藏在了里面。”
放照片的小塑料箱子盛着爷爷年轻的几张照片,还有刘启一家的全家福,还有他们在地下城拍的一两张照片,现在纸质材料越来越少,能有这几张照片实属难得。韩朵朵打开箱子,翻了两下还翻到了爷爷的日记,她停住了动作。
她想自己和刘启当年多幼稚,偷偷从爷爷的日记里翻出了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儿,一个急着要去找亲生父母,一个急着想去找亲爹干架。想起来也是年轻。她也跟小星老师倾诉过,小星老师拍着她的背说,年轻时不激进就是没有良心,别多想。
别多想还真是和奢望。
刘启听这边没声了,又问她这儿。韩朵朵答应着,急急忙忙翻着小箱子,翻出一个几厘米见方的小匣子。
“是这个小盒子么?”韩朵朵问。
“对,它底下有个小按钮,你打开它。”刘启吩咐。
韩朵朵带着小盒子和通讯器爬上床,摸黑摸了小盒子好几圈才找到开关,一打开,小盒子顺着开关打开,盒子四壁翻下来,露出里面镂空雕花的铁丝架子。韩朵朵还没反应过来,小盒子里头的一盏小灯泡亮了,亮度不高,但是足以让光亮透过雕花落到房间各处,细微灯光透过雕花缝隙照向墙壁的瞬间如同撒了一屋子的星光。
“你看到星星了么?”刘启问。
地下城晚上将空气净化装置调成静音节能状态,换气扇的旋转却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响。带着噪音的黑暗中,小灯泡的光,小盒子细小的罅隙,手伸过去就触到了一束光——他们当年在苏拉威西的夜晚见过的钻石一样的光。
“看到了……”韩朵朵坐在床上,环绕被星光笼罩的小房间,眼前的灯光忽然模糊起来。她抹了一下眼睛擦去了几滴稀疏的泪水,说,“看到了,我看到了。”
小盒子的能源大概是太阳能,韩朵朵也看不清,她就沉浸在一屋子星光之中,听着通讯器那边均匀的呼吸声。
韩朵朵说不出话,通讯器那头也没话,她的胃开始难受,深夜的饥饿感一阵阵的涌上来。
她拿起通讯器想挂断,忽然听到刘启又说:“你别挂。”
韩朵朵难得听了她哥的话,通讯器放在床头之后没再动。
隔了多日,空间站再没跟她联系过,一时让韩朵朵怀疑那天晚上的星光是不是做梦。
电视广播里开始播放空间站的近况,对接成功的他们开始整理空间站里的数据,据说多半是混乱的。没有AI保护下的宇航员们还在沉睡之中,医务官暂时不敢唤醒他们,希望能等到下一批救援。
天空上一片忙碌,地下城也是暗流涌动。
小星老师上课的时候跟同学们开展了一场辩论,讲的就是飞船派和地球派的往事,辩论到最后阴谋论都出来了,几个吵红了眼的同学眼看就要打起来。小星老师独有一种气质,站起来一拍桌子,教室又安静了下来。
“再怎么辩论都是马后炮不是?”小星老师笑着说。
这种激情昂扬的辩论可不止是在教室,地下城的广播、到处悬挂的屏幕、暗网的SNS、甚至于联合政府的门口。韩朵朵觉得心慌,这个时节只怕是过于安逸导致了一种奇怪的混乱。偶尔班里同学会跟老师争论太阳的数据,她听了更慌。
小星老师倒是无所谓,送给她新的记忆芯片,里面的文字资料比影像资料多的多。小星老师还想出带全班去外面郊游的鬼点子,甚至于向北京地下城打了报告,借了好多套防护服。韩朵朵不得不佩服小星老师,班里同学出去过一趟之后,足足安静了一个月。
然而广播里的辩论从来没有停息过,直接吵到他们毕业。
开学到毕业,足够空间站里沉睡的宇航员们再次醒来,足够地球飞到小行星带上,足够空间站活跃起来。
刘启再没主动通过话,倒是有几次李一一跟韩朵朵通话,给她讲解如何解物理题,跟她讲,他们现在需要派出小型飞船下去,给阻挡地球道路的小行星喷上吸热燃料——当然这是为了让小行星吸热不均赶紧跑路。
刘启只会在李一一科普到最后的时候接过话来,说两句,问一问韩朵朵近况如何,有没有跟老师打架。
韩朵朵翻翻白眼,说:“我都多大了。”
通讯器那头一群人都在笑。
第一批宇航员快要回来了。联合政府显然是吸取了当年的教训,高层认为在天上飞久了不论是人类还是AI都绝对会精神不正常。宇航员服役的年龄一压再压,压缩成三年,刘启和李一一他们得以计划回来之后参加韩朵朵的高中毕业典礼。
然而一切都只是计划。
地下城涌动的暗流越发扰乱了正常的生活,老师们脸上的笑容都少了,为了避免游行的人群干扰正常生活,高中毕业典礼取消了。
韩朵朵倒是因为这个原因得了时间去接刘启和李一一,她听到消息,立刻把这些年攒下来的怨气一笔一笔记录好。首先就是质问刘启这些年少的可怜的主动通话的记录:到底是嫌通讯费用贵还是嫌弃通讯信号不好。
航天英雄归来的事情地下城广播里报道了不少,一度要跟整天刷屏的“还我太阳”分庭抗礼一般。韩朵朵夹在人群里迎接他们,等到采访的人群散去,打着家属的旗号在休息室找到刘启。
他瘦了,脱了厚重防护服的身形比以前看着精壮了,他正靠着墙跟其他宇航员聊天,许是太空物资紧俏,他连板寸头都不留了,顶着一头半长不短的头发,随着聊天内容时不时发出几声笑符合气氛。
正对着门口的李一一示意他,疯狂抬头点头好多次之后,刘启才回头看。
一回头就直面韩朵朵一张低气压的脸,阴沉沉的,纤细的眉紧蹙着。她在门口站住了,手扶了一下休息室的玻璃门又放下,质问道:“你还知道回来?”
刘启一个趔趄后退半步,用行动表示不敢说话。
韩朵朵跟着上前半步,继续质问道:“你怎么不跟我通话?”
休息室里的其他等待家属的几个宇航员也过来凑热闹,一听到这儿都笑的不行。
李一一抢先说:“你猜怎么着?”
“还要我猜?”韩朵朵惊讶道。
“这货有一天忘了关通讯器,整整开了六七个小时,时长都用差不多了。”李一一说完,整个休息室的人都禁不住跟着一起笑。
刘启上手就给李一一的脑袋来了一巴掌:“让你话多。”
李一一的小卷毛飘了几下,很是顽强的继续立着:“嘿,要不是我给你想办法,你怕不是三年都没法跟地球通话。”
刘启上手就要捂住李一一的嘴:“你快闭嘴吧。”
韩朵朵憋着笑,想笑又笑不出来,转身推门走出去,排气扇吹过来的冷风吹的她一个激灵,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像石子入水一样,一圈一圈荡起涟漪。
她微笑着,又推开门,探头探脑进了休息室,伸手戳戳刘启的肩膀,说:“走啦,走啦,回家。”
本来刘启他们这批人应该按照技术工种的待遇算,都得安排到高级一档,可是联合政府忙的焦头烂额,直接打发他们去了初级,刘启趁机会去考了驾照,有了航空经验,初级驾驶员的考试一点就通。
刘启还是吹嘘自己的天才。
韩朵朵大学的空档儿申请了志愿观察员,扎起马尾辫每天去参加培训,熬上一段时间也可以加入到地面的队伍。这期间周倩一直在试图忽悠韩朵朵去学医学,Tim说她瞎操心,周倩嘴角翘起来要去打他,象征性打一下,你来我往的聊天中,无意间流露出军队缺人的状况。
地下城的新闻愈发令人担忧,关于太阳的几篇论文也被拎了出来,数据字母在屏幕里飞快的滚,人人都想买一台天文望远镜,人人都想飞到太阳上去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是人又能做什么?飞蛾扑火是把火光当做黎明,谁又能说这次是熊熊火焰还是熹微黎明?
李一一还呆在工程组里,他对开车这一事件毫无兴趣,一心扑到电脑里编程。接风宴上,Tim他们可惜,为他打抱不平说李一一应该再升一级。李一一一脸茫然目光在众人身上逡巡一番,道:“头衔?什么头衔?”
刘启跟李一一被就近分到了一个组里,被派出去每天检查行星发动机。
这个活儿说是无聊也好,说是有趣也好,无聊就在于登上地表的人越来越少、李一一每天盯着电脑讲天书的时间越来越长,有趣就在于地表上的成片的积雪堆积、阳光透过稀薄大气层照射下来之时雪花都反射着星辰一样耀眼的光,一瞬间如同太阳重生一般,有如希望和未来。
停车等着李一一收集数据的时候,刘启听着收音里各个队伍的命令和交流,盯着方向盘,盯久了恍惚像一场幻梦,忽然之间日落又日出,忽然之间天暗又夜明,忽然之间红色风暴又化作繁星。
韩朵朵提过好多次,她想在大学毕业之前跟着再去一次地表,她提了好多次,最后一次甚至于要动用小时候一哭二闹的功底,吓得刘启赶紧答应。李一一听了刘启的转述,一个劲儿摇头:“我看你算是栽她手上了。”
话一说完刘启就想打他。
溜出去的时间定在了新年,刘启还是姗姗来迟,从地下城一路赶过来,地下城的屏幕又换成了红色和金色那种和谐的西红柿炒鸡蛋颜色,小孩子的红色气球从他身边飘过,耳边炸开几声爆炸——他道是气球炸了,原来是模拟鞭炮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周倩和Tim远远跟他打招呼,匆匆忙忙又不知道去了哪儿。
今天上地表的人又莫名多了起来。
他有些慌,毕竟上次人这么多的时候,夜空是盘旋的红色魅影。等着他的李一一拍拍他肩膀说没事,又开始讲天书一样描述自己新写的程序。朵朵在车里等他,嚼着泡泡糖嫌弃他来的晚,倒是对李一一眉开眼笑,丢给他一个芯片。
李一一插电脑上打开看了,一声惊呼:“嚯,黑市卖不少钱吧。”
朵朵笑出声:“是小星老师给我的,上次你说到的文档里面也有的。”
李一一叹道:“厉害厉害。”
刘启不动声色启动了车,在猎猎长风中歪歪斜斜地开。
这一路却很寂寞。
李一一编程编了一半抬头问收音机是不是坏了,朵朵敲了敲面板,咝咝啦啦的声音传出来,确实是没有队伍之前有气无力的交流。也没有其他的车,面前一轮半悬的太阳遥遥落下微弱的光,李一一放弃了,开始捣鼓了一下用收音机播放记忆芯片里的曲子。
嘹亮的小号声一响,铿锵的鼓点跟着敲起来,管乐呜咽,提琴也如同低沉的哭泣。刘启只没感到美学素质的提升,就感到脑壳被人敲着了似的一下一下的疼。
还没等他试图制止这首曲子,收音机里吱吱乱响了一番,变调了的人声和嘈杂的电流声刺的鼓膜疼,隐隐约约间只传来一句话——“控制行星发动机,把我们的星球从这寒冷的外太空开回原来的轨道。”
“我……”一直盯着电脑的李一一骂了一声:“他们关掉了行星发动机!”
“回去!快回去!”韩朵朵催促道。
车子猛的停了下来,刘启手上一层冷汗,他们面前会是万马千军,会是烧的漆黑的火焰,得冷静!他一拍方向盘,喇叭跟着叫了一声。
“这儿到北京多久?”刘启问。
李一一划拉了一下计算机屏幕,折了一下键盘端起来给他们看。
刘启恶狠狠骂一句,电脑上还有其他地表上的工程车辆和飞机运行轨迹,在地图上安静地毫无动作。他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上了一次太空,半是与世隔离的生活令他对地球上奇怪的文化涌动毫无察觉。
韩朵朵一脸愁容。她不会哭,但是想到就涌起一股焦虑,她的身边从来不缺地球派,周倩所在的军队又会被派出去干什么,她想都不敢想。会地震么?会有二次余震么?突然之间关上的行星发动机会不会烧穿整个地下城?——要死一起死。她瞬间想到了这样决绝的一句话,狂热分子总会说,要跟太阳一起死。
快到济南补给站的时候,李一一喊了停。他使劲拍了拍收音机,急火攻心骂了好几句,在刘启使劲拍了一下之后,收音机吞吞吐吐发出声音——“我们要对这些地球派执行死刑,在他们死后,地球将驶回原来的轨道。”
刘启一个刹车把车停住,带上头盔跳下车来。
韩朵朵和李一一跟着下去,刘启背影呆住,远方行星发动机散射的蓝色光芒越来越浅,不再是一盏指路灯塔。
“你们看吧。”他把手上的望远镜递过来,韩朵朵眯着眼睛使劲看,一行黑色的小人在行星发动机下一动不动。车子里的收音机传来歌声,不知是何处的人在唱一首歌颂太阳的歌。
“他们故意的……”李一一说,“会重启行星发动机的人都在路上,关上容易重启难,完蛋了。”
韩朵朵放下望远镜,她手指间都在颤抖,喃喃道:“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她转过身来直视太阳,越过刘启的肩膀看。
半悬在空中的,透过稀薄阳光照耀大地的太阳。收音机里的声音撕裂了稀薄的空气,远远的还传过来枪声,她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庆幸躲过一劫,还是怀着一丝幻想认为这一切是假的。只剩下收音机里呜呜咽咽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出来。
李一一开了局域广播,等了一分钟没说出一句话,抱着电脑坐在地上,颓然开始联系其他在地表的车辆。
谁也不希望自己是被放逐和抛弃。
寒风,地表上都是寒风,簌簌吹起坚硬雪花的寒风,寒风中隐隐约约送来模糊的人声,朵朵辨认出来,是小星老师的声音,刚开始还是温和又犀利的,几句之后变得模糊又冰冷。
小星老师也会变成天上的星星么?这种想法出现在脑海,她自己都觉得幼稚又荒唐。
如梦一般的安静许久之后,最先回复冷静的还是刘启。
“快,我们快点联系其他人。”刘启凭借在太空中拼出来的魄力说。
李一一抱着电脑回到车里,拿着扳手就在犹豫要不要砸了收音机。
刘启朝他大喊,又去扶站的笔直的韩朵朵。
“太阳要落下去了。”韩朵朵说。她的胃又开始难受,酸酸的,像是下了一场雨,恐惧一星半点的也渐渐袭来。
流浪了这么多年之后,地球离太阳越来越远,落入地平线的时候也少了当初的雄伟壮阔。收音机里又飘来了歌颂太阳的歌声,而另一端的北京地下城,上方蓝色的光柱已经开始消失。
“有一半的加速发动机已经被破坏……”李一一通过局域广播说。
“还有一半,还有转向发动机。”刘启说,他的冷静开始回来,焦虑也开始回来,他看着韩朵朵一动不动的身影越发着急。
“朵朵我们上车。”刘启劝,声音都变柔和试图哄骗。
韩朵朵盯着他,圆圆的黑白分明的眼眸,漆黑又有点稀疏的眉,他才注意到韩朵朵也瘦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早已褪去,有了点棱角分明的意味。一股一股的冷风吹过来,吹的李一一广播里的声音都散了。
她又移回眼神,越过刘启的肩膀和半长不短的头发,正正地直视太阳,说:“可是到底人才是希望……”
“刘启!户口!”李一一的声音嘶声力竭起来,“我算出来了,太阳氦闪……”
也正在这时整个世界被强光包围。
被风吹起的雪变成了雨,笼罩山头的积雪变成流水,海洋发出一声巨响,鲸鱼落入它的故乡,斑斓的绿色光线开始漂浮在天空一角。
刘启听到自己的心错乱的一下悸动。
强光又开始减弱,太阳又开始柔和,稀薄的大气又变得浓厚,连绵不绝的山脉投下如锋如剑一样的影子。
韩朵朵忽然扑到他身上,无力的靠着,像小时候一样。
“刘启,我看不见了。”
他们三个人手忙脚乱。
太阳氦闪带来的暂时性失明好点之后,韩朵朵又开始一抽一泣的流泪,一边流泪她一边帮李一一理数据,李一一终于连结到了其他运输车,隐约得知叛军开始后悔,会重启发动机的人开始从各处赶往地下城。
刘启车开的飞快,韩朵朵由着眼泪淌下来规划了一个半成品一下的救援路线,丢给李一一做最后编写。李一一靠着练出来的半吊子机修水平把收音系统改造了,又靠着在太空执行任务的一点点小关系接入了卫星系统。
“李一一你真会想办法。”刘启感慨道。
李一一没理他,手上捻着细细小小一只话筒递到还在病理性流泪的韩朵朵面前。
“我这个人吧有点小迷信,”李一一晃荡着手里的两个筛子,“上次你讲了个话之后,全世界都来帮我们,这次还是得你讲个话。”
韩朵朵想笑又想哭,结果话筒来擦一下简直就要积在眼窝的泪,思考了半天措辞终于开始词语凌乱的自我介绍,讲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思路最终赶了上来,韩朵朵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五年前,木星危机的时候,有一个长辈对我说,生死无常。他说这是古代的说法,万物生长、万物凋零,世间万物生生不息却又无声无息。这也许是说世界的概率,从概率上来说,太阳很大概率会在今天爆炸,太阳系行星很大概率会在辐射中消亡,太空中无数星辰竭尽全力只为此刻的闪烁,一切再正常不过。”
“但是宇宙的概率落在人类的头上,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就会变成无常的命运。我们都一样。竭尽全力求生,坦然面对死亡,对于我们来说几乎不可能。”
“可是,我想,假如我们现在努力一下……也许,也许未来某个时候,太空中其他的文明或是地球上再次诞生的生命,发现地球或是发现文明的痕迹时,他们会感慨——原来这里的生命如此用力的生活过。”
“现在,我们还有希望,因为最为关键的希望永远是人类本身。”
“请求大家加入到行星发动机重启计划。”
韩朵朵重重喘息一下。
广播之后车内保持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行星发动机的重启方案靠着广播和李一一的妙手编程传的到处都是,在他们抵达北京的行星发动机之前,发动机的蓝色焰火又重新燃起,又有队伍赶在了他们前头。
韩朵朵的眼睛好了很多,在暗沉的日光下对着一块镜面屏幕观察病情,刘启从后视镜里看到她侧脸柔和的影,一时间又回想到了好久好久之前。
“朵朵。”他叫到。
韩朵朵从鼻腔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朵朵。”他又唤,声音高了一度又柔了一度。
韩朵朵又应了一声,举着不知名的电子仪器看他,眼圈还是红色。
“韩朵朵。”他又喊,说完了突然自己笑了起来。
韩朵朵放下了镜子,也跟着笑了起来,边笑边责怪道:“你叫我干嘛?”
他们绕路去了济南地下城,一路开到行星发动机,路上还在嘲笑不会重启发动机的叛军。济南的行星发动机火石还是完好的,他们在仪表上一顿操作,听到了人们的欢呼。
行星发动机这道蓝光,竟然比太阳更能令人兴奋。
“走啦,走啦,从备用电梯下去。”工程师们叫他们。
一群人挤在备用电梯的时候,李一一累的摊在地上,几个残存的工程师相拥而泣,搞得李一一抱紧了电脑。
朵朵不自觉地往刘启身边靠了靠,他们摘了头盔,此刻韩朵朵才从头盔玻璃中映出来的影子里看到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干脆扯开了发绳,发梢弯弯曲曲勾在肩膀上,刘启俯身看,她黑白分明如棋子一样的眼珠挂着红色,挂着笑的脸上依然有涟涟泪痕。韩朵朵就在这会儿抬起头,正巧看到刘启凌冽又闪烁的眼神和电梯里摇摇晃晃灯光下雕刻出来的深沉侧影,不能算是薄情的唇。
刘启一只手搁在她侧脸,就跟当初搁在她头盔玻璃上一模一样。她的脸就被轻轻抬起来,不算薄情的唇吻了上来。
明明该是仓促的第一次,他们却都疑惑是不是初次,分明像是在无数的梦中追逐于对方的影,他们先前有过无数次的暧昧,无数次自行打断,该怪谁?又该怪什么呢?
叮铃当啷几声他们手里的头盔就落在地上,他们拥在一起,电梯里吹进来的风是冷的,墙壁是冷的,防护服是冷的,唯独一颗心热的如同起火,他们自己觉察不到,只能从对方身上取暖。
遥遥过去好久,电梯叮咚一声,李一一和其他工程师接二连三咳嗽一声,逃也似的离开了电梯。
三百六十五个日夜,五十二万五千六百分钟,无非是绕行一次轨道,日尽又天明,日复又一日。上次是别人救的他们,追了这么多年的影子之后,他们终于可以说一句,这次是他们重启了发动机。
是太阳氦闪成全了他们。
刘启和韩朵朵简短的发了一条所谓的他俩开始谈恋爱的消息。
劫后余生的Tim首先过来贺喜,带来了周倩准备的创可贴。周倩现在忙的不行,叛军平息之后的医院整日像烧开的水,温度和吵闹程度都是。Tim送了之后还喜滋滋的,对刘启夸下海口说,等着点儿,早晚赶上你。
一直搁在床边充当地铺的床垫被收拾走了送到回收站,他们新换了床垫,在隔壁一家子的帮助下搬到床上。收拾的时候藏在床底下的箱子捞了出来,纸质照片出了发黄都还好,爷爷的日记也妥帖的罩上了一层塑料覆膜。
韩朵朵拿出那个装着灯泡的小盒子,举到刘启面前晃一晃,两个人都笑了。
个宇航员团队在叛乱之后受到重视,重新编制,李一一编了一段怪异的程序来庆祝,打开之后是屏幕上自己开始放烟花,放到最后是一首幽怨的曲调和一串42。刘启和韩朵朵愣住,赶紧关上电脑。
被叛乱干扰的差点揭不开锅的空间站,也随着平息了的生活不如正常,吸热涂料不管用了之后,他们开始用反物质炸弹直接炸小行星。
从运输车上看,每次反物质炸弹爆炸就像天上星星闪烁,给地球照相一样。
听说李一一重启发动机的故事传的到处都是,也有人给他送情书,送铁片和铁丝扭成的玫瑰花,每次他们仨出任务,刘启和韩朵朵一开始聊天,他就在后面拿腔拿调的幽怨的念他收到的情书。
转眼间新一年的春节又到了。
远古时候统计学缪称:越是混乱的年代结婚率越是高。韩朵朵翻记忆芯片里的文档,看到一句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生是多遥远的事儿,死又是多遥远的事儿,抓不住到处飞,甚至要飞到太空深处的影子,悟不出人心如何一日多变,他们总归还能够握住身边的人,如同蝼蚁,相拥取暖。
刘启今年终于想起来去居委会领饺子。韩朵朵看书的时候,他在共享厨房烧了半锅开水,蒸汽氤氲散开。
韩朵朵推门进来,看到一片黑暗中弥漫白气,一点黄色的温馨灯光四散开来。
她悄悄进来从后面搂上刘启的背。
“哎呦,韩朵朵你干啥?”刘启抱怨。
“不干啥。”韩朵朵说。
“马上就吃饺子了。”刘启说,末尾带着的笑声在胸腔共鸣。
韩朵朵轻轻抱着他,在这声笑意中感觉到,胃部湿淋淋的雨,好像终于落地了。
“户口,新年快乐。”
他们各自度过了无数个无人做陪的深夜,终于在今日有人相伴入梦。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