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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安(sheepish)并不是准确的说法,并不能完全表达香克斯肩部的塌陷,锋利而紧抿的唇线,发丝无力地落在眼前模糊那弯曲了眼睑的粗粝疤痕。就像某台低矮煤炭引擎的隆鸣,余烬燃烧,米霍克能听到从房间另一边传过的均匀而呼啸的吐息,在他的喉间压迫着,直至他的鼻腔。
“来决斗。”他说,好似他没有焦躁的踱步,一边的衣袖飘动,拂过他的腰际,残忍地彰显着缺失。“快点,鹰眼,来决斗吧。”他踏进大厅,音量骤然提高,眼里闪烁着绝望的请求,被狂热湮没。
米霍克对他眨了眨眼,除了眼睫的闪动没有任何表情,他审视的目光有所缓和,好像越过了香克斯,远在房间,跃进广阔的地平线与暗沉的海水。冷如星光。他不可能无所耳闻,香克斯重新回到伟大航路上时新闻早已满天飞,但他的虹膜中的冰冷仍闪熠着某些事物;惊讶,不甘。
“不。”米霍克轻抚杯身,沉默着啜饮。香克斯无法让自己沉没,或是堕落,深知如果停止他将会死去。他笨拙地拔出剑,肌腱的颤动使他不得不用霸气稳定手腕,意志的运用比他手臂的划动更为直观。掌心尴尬地压进格里芬的剑柄,皮肤发红,在她精细的花纹上留下怪异的凹陷。
“我没有兴趣和丢了惯用手的剑客决斗。”他反击,恼火地深吸一口气,再一次沉默地啜饮。香克斯仍孤注一掷地走向前,足以让锋利的下颚碰上刀刃。他划破了那一处皮肤,一抹鲜血从刀身滑落。
“别让我用剑。”好像他甚至需要如此,为了一些可悲的失掉惯用手的生物¹。米霍克能凭剑气攻击,凭他话语的尖锐。他声音中冷漠的坚硬,几乎透过冰冷的躯壳侵略²,迫使香克斯想要停顿、死亡。“出去,红发。”
太阳在地平线上倾斜,摇摆不定,奇异地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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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生我的气。”香克斯躺回床垫,甩开手臂,闲散地踢去他的凉鞋。
“你认为我会吗?”米霍克皱眉,语调并不柔和,也不是同情,但不是冷漠,对香克斯来讲已经足够了。他还是从床上起身走过房间,步伐轻柔,舒缓。他收起香克斯的鞋子放在门廊。他想抬头查看他把它们置于什么方向,但他无法忍受这一想法。
“对。”他简短地回复,扭身侧躺,把腿拉向胸前。“我以为你不会再和我决斗了。”
“我是不会。”米霍克说,坐在床的边沿,手肘置于端坐的腿上。
“让我再重新组织一次。”香克斯轻笑,但声音毫无生气,刻意而空洞,无任何跃动的情感³。“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要我了。(want)”
米霍克哼声,香克斯感到无助的恶心,腿不受控制地向下移动,趾尖压向米霍克的腰背,摸索着解开他的衬衫。他想触碰他的皮肤,即使那无任何意义。只是为了这,感官被剥夺而粗鄙,但比他们言语的颤抖更为干净,真切。
“可悲。”如果出自他人之口,这就是侮辱性的攻击,但在米霍克这,只是评价,脱离道德层面,脱离香克斯的性格或倾向性。只有他所见之物,再无其他。也许它们在某些方面有相似之处。
“确实。”赞同的声音飘向天花板,挫败而一阵濒死的苦笑。米霍克转身,赤足,衣领敞开,抓住了香克斯的膝盖。他将其从胸前拉下与另一只伸平的腿对齐,迫使他俯躺着,香克斯闭紧了眼。他起身,坐上他的髋部。他感觉自己的脸沉进床单,堕入他的伤疤。
“我爱你。”香克斯说。因为这无比真切,因为再无话可言。道歉毫无意义。他没玩笑可讲了,他的浑话都不再适用。我爱你。除却他们之间的刀光剑影,这就是他们所拥有的。
“是的,红发香克斯。”他说,尽管疲惫不堪,他的声音仍然轻快明晰,闪耀着深红的乐调。
“我们这个年纪已不适合忧郁。”香克斯低语,拇指轻抚米霍克盛满月光的髋骨,削尖的指甲按压腰腹处新旧交错的伤口。他仰头看向他,眨了眨眼,缓慢而坚定,好似有什么秘诀可以让他眼睑的闪动保存这一景象——米霍克,双眼紧闭,衬衫解至肋骨,肩颈因疲惫而松弛,一道划痕穿过他的胸骨,周围的皮肤肿胀,透着粉——不可避免。渴望着随着反复而变形的图像,米霍克的身形渗入他将经历所有其他时间,已让他如此,好奇何事会停留,何事会消逝于记忆;好奇他是否能探测米霍克的真实形式,他最为伟大的沉思,他最清澈,深沉的泉水。
“太老?”米霍克说,“还是太年轻?”他叹息着,沉闷而低缓,躯体沉重地倒下,双手置于香克斯两侧。抛却一切,这个姿势温暖着他,血液迅速在他的喉管,肩颈皮肤下流动。
“在此之间。”他说,指尖陷入他的腰带,绝望地渴求他皮肤的曲线,触碰米霍克,尽管温热掠过他的鼻梁,却仍然纯洁。惊喜的是,米霍克愉悦地哼声,另一缕叹息从他的薄唇滑落,但这次他靠的足够近,足以让其拂过香克斯的脸,他的唇齿。香克斯歪头,张嘴对着米霍克的脸吐息——希望那也能触碰他。
“你没那么聪明。”米霍克低语,他沿着香克斯的腰略微向下滑动,好伏在他上方。米霍克很少如此模糊,给予香克斯一阵绵长而不明确的抽痛,某种与怜悯相异的低落⁴,但更接近于一种内在的自我同情,无法将自己从米霍克的痛苦中解脱——有时,是的,但不是在这与现在,他们如此亲近,他的指尖下即是米霍克。
他点头,换个姿势好轻抚米霍克的黑发,笨拙地用掌心拨开发丝。他手臂的缺失是如此显露,沉重,但他幻想他的手指仍在他的腰上,游走过他的肚脐,描画他的髋骨,任何能安抚他沮丧的动作。“你也不是很擅长伪装。”
米霍克笑了,很勉强。香克斯的心脏因每一个音调的投射而兴奋地跃动,柔和的吐息扑洒在他的锁骨,富有节奏而温热,这几乎足以减轻他肋骨间涌出的悲切的苦痛;米霍克听上去几乎是可怜。他扭身,想抚慰他,亲吻他,但米霍克死死压住他,用大腿将他钉住。
“只有你在身边时。”他说,轻轻地吞咽着。他脸上的神色无比温和,除了黑色眼睫边缘渗出的疲惫,再无其他。“我是否该多花些心思,红发?”他纤长的手指覆上香克斯的脸颊,香克斯向前倾斜,渴求着触碰。他不知如何是好;米霍克一定很孤独。
好像香克斯并不是特别激烈的竞争者,但他曾经是某种事物——某种地标,某种在广阔空旷大海之前,在无情的推进驱使米霍克脱离地球表面,卷入气流,仍然前进之前的最后一个停泊点⁵。对他来说再无锚点了。香克斯沉浸于这一悲苦,面庞在无目的渴望中扭曲,对困扰米霍克的深沉而毁灭的挫败拙劣的模仿。
“你认为你对我来说只是那样吗?”米霍克说,哦,他没说到点上。香克斯的整个躯体像是一个被浸于酒中的破裂伤口,烟熏和燃烧的酒精翻搅他的胃部,他是如此热切地渴慕,希冀亲吻米霍克,肩膀因此而痛苦的紧缩,试图完成一个他再不可能做到的动作。相反,他拽住他的发间,将他拖入一个深吻,舔舐他的唇齿,米霍克因此不满地皱眉。他尝试以此表达什么——他并不确定——但他恳切地希望这有用。
“真若如此,”米霍克继续,啃咬香克斯的下唇以示谴责,试图平息他的急切,“你早在这之前就该让我离开。”⁶
香克斯惊讶地哼笑——他是对的,香克斯不是纯粹的剑客,从来都不是,剑术(craft)辗转于海贼掠夺间的伟大浪漫,与只是为米霍克狂热而执着的追求铺路的海贼行径全然不同。他们之间的鸿沟不可逆转地扩大,香克斯的船头在世界各处的海上敏捷而高昂的掠过,与夜薄如蝉翼的刀锋愈行愈远。
香克斯回想不起他上次赢得战斗是何时了;回想不起他上一次是如何迫近的有他将要胜出的错觉。“我想是的。”他脸红了,再一次拽住米霍克的发旋。他侧过脖颈,为香克斯袒露一切,他转身亲吻那一处。“我希望我能拥抱你。”他的唇瓣,胡茬的触感,皆是一样。然后,再一次,“我爱你。”
米霍克叹息着,用鼻尖磨蹭他。“是的,香克斯。”他们为彼此倾倒,他的名字如此轻快地从米霍克漂亮的唇齿间滑落,香克斯为此愉悦地轻呼(coo),仿佛他不是与一个男人交谈,而是一个可爱,模糊后的预象;纯粹的形式;米霍克的双眼无疑总是比他的更为犀利。即使独臂,香克斯也感觉不失完整。
“我也爱你。”
他们整理好自己时已经是早上了,一种抽象,遥远的痛楚与纯粹爱慕的安稳闲暇时光糅合,适于一种不常有的懒散,他们在床上躺了几个小时,只是扑倒彼此,在耳畔,唇边,喉咙处低语。米霍克第一个起身,香克斯伸手扣上他的衬衫,指尖掠过那个几乎不存在的印记。不是询问,而是陈述;我注意到了,一如既往,我爱你。手指流连于他下颚处的微弱的凹陷,格里芬曾划过那一处,几乎撕裂,现在已愈合地毫无痕迹。
米霍克低头看向他,虹膜的熔金与他的水蓝相接,流淌着浓稠的情感,香克斯为此屏息凝神。
他伸手予以回礼,但不是整理他的衣领,而是探向缺失的手臂那一处的未道明与引力。他灵巧的指尖拿起松垮的布料,以同样无言地庄严与空洞的命令将其打成结,垂落在渗血的绷带下。香克斯为他的身形,动作,他所做的一切倾倒,于唇齿间品味他的老练(tact)。
“这很海贼式。”他沉声,香克斯笑了,忍不住再次将他拽回床垫。
¹原文为creature,指人时一般带有轻蔑或怜悯。
²原文为When Mihawk can cut with air itself, with the edge of his words. The stiffness in his voice is brittle, almost hurt through the icy veneer
³the sound is bloodless, carved out and hollow without any thumping heartbeat in tempo
⁴原文为Soul sickness尚未找到权威的中译,以下来自谷歌解释:或士气低落(demoralization),其特点是无望和无助的感觉,以及被认为是无能的感觉。这种情况通常涉及模糊的、无法解释的身体症状。
⁵the last mooring before vast, empty sea, before relentless forward would drive Mihawk off the face of the planet, drifting into the atmosphere and kicking forward still.
⁶you should have let me be long before this.呃我不知道这个long是打错了还是什么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