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我是一個普通人。
沒有擅長的事物,沒有追求的夢想,在外人眼裡,我大概連工作都沒有,每天過著平凡又無趣的生活。實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甚至會被人們當成背景忽略,不過即使如此,我還是盡可能參與每個節日或活動,將那些特別的時刻一一記錄在腦海中。
作為沒人注意的小角色有個好處,就是我能夠旁觀克里皮每天發生的事情,像是商船今天回來時,每個船員臉上的興奮跟藏不住的疲憊;或是漁船進港時,漁夫們得意宣告的捕獲量;就連雜貨店姥姥的孫子又換了女朋友的這種小事,也都逃不過我的法眼。
其實,艾斯來到這個鎮上並不是需要特別留意才能注意到的小事,畢竟他的性格本來就很張揚,別誤會,這不是貶義,而是艾斯本身就喜歡交朋友,健談的他即使在人群中,也彷彿閃耀的星星,要忽視才更困難。
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是在酒館的歡迎會之前,那天早上我拿著故障的懷錶到立可復小舖修理時,店內除了熟悉的老師傅之外,還多了一張生面孔,在老師傅的介紹之下才知道對方來自遙遠的歐非士王國,留了一叢蓬鬆的鬍子讓我第一時間以為對方比自己要年長,不過單方面的誤會很快就在不經意的話語之後解開。
「你們應該是同年吧?這樣也好,你就趁這個機會交個朋友吧。艾斯,你先招呼客人。」老師傅這麼說完之後,拿著懷錶逕自走回工作桌邊開始修理,獨留我與抓著頭髮一臉不悅的人站在原地。
那時他是怎麼說的呢?只記得艾斯低聲抱怨了幾句之後,帶領我走到空間的另一頭,盯著牆壁上掛著的各式工具發呆,我已經習慣跟他人獨處時只有沉默,所以只是將視線在工具與遠處的老師傅身上來回飄移,然後靜靜觀察著站在身邊的這個人。
那種感覺很奇怪,雖然腦袋很清楚自己與對方是初次見面,可是我卻一直感覺面前的人有種莫名的熟悉感,似乎是察覺到我的視線,艾斯轉過頭,即使視線交匯,依然毫不遲疑地直直盯著我。
「我們之前有在哪裡見過面嗎?」
那是我對艾斯說的第一句話,簡直是老套的搭訕台詞,不過這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提問。跟艾斯待在一起的感覺太自在,就算四目相交也沒有絲毫尷尬,兩人之間又靜默了許久,最後我看見對方的笑容。
「你這傢伙真奇怪。」艾斯笑著如此說道。
以剛認識的陌生人來說這種話應該很冒犯才對,但我有自覺自己與他人的相異之處,所以比起對方的話,我更驚訝於對方的舉動,在艾斯收回手之後我錯愕地摀著自己的頭,而艾斯則無視我的反應,自顧自介紹了起來。
「我叫康卓艾斯,叫我艾斯就行,你可是我除了師父之外在克里皮認識的第一個人,之後多指教啦!」自我介紹完之後,艾斯微笑著朝我伸出手,而我被那抹笑容閃得發楞,順從地與對方握了握手。
雖然艾斯本來還期待我在歡迎會上能成為與其他村民的溝通橋樑,但他其實根本不需要我幫忙,在歡樂的氣氛之中自然而然就與人們打成一片,反而原生居民的我依然站在酒館角落,一如往常觀察人們的互動與情緒。
「你怎麼自己站在這裡啊?喏。」從黃湯下肚後胡鬧起來的人群裡走了過來,艾斯把酒杯遞到我面前,在我接過之後,背靠在身旁的牆面一起看著起鬨的人們。
「居然會為了我舉辦歡迎會……」聽見身旁的人低聲呢喃,我才想起來對方來自大城市,對於被全村人歡迎的場面應該很陌生。
「畢竟克里皮的村民不多,自然會歡迎新的居民,之後可能還會有慶生會呢,你也別見怪。」輕笑著解釋克里皮的傳統,我喝了一口啤酒,餘光注意到對方若有所思的視線。
「……那麼你呢?派對上獨自站在角落,你跟大家處得不好嗎?」艾斯一臉疑惑地上下打量著我。
無論是突如其來的關心或是緊盯的眼神都讓我感到不自在,把臉埋進酒杯裡,喝下不少酒水之後,還是有點猶豫,這種事情由自己來說明好像有點難過……但對方並無惡意,這可是自己曾經渴求的關心呀。
我經歷腦內掙扎之後,整理了一下思緒,才不好意思地笑著開口:「你應該有感覺到,就是,我的存在感很低……所以平常很容易被遺忘,哈哈。」
「我知道!你就是太沒自信才會這樣,來,抬頭挺胸!」沒有說什麼客套的安慰,而是大聲肯定了我的話語,艾斯突然伸手使勁拍在我的背上。
驚嚇地立正站好,從旁人看來,可能會以為我與對方認識已久,然而我也只在立可復小舖見了對方一面,這要嘛是艾斯本來就自來熟,不然大概就是一見如故的感覺吧。
「看起來好多了!」大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之後,他本來揚起手中的木杯打算喝酒,發現杯子見底之後不耐地咋舌,馬上又換回笑容看向我,「每個人都值得被記住,就讓我來幫你慶祝吧!跟我說你的生日!」
艾斯看起來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就算現在滿臉通紅、不用想都知道是喝醉了,可是無論對方是否履行承諾,我都會有所顧慮,所以有點猶豫該不該說,如果對方後來忘記了,我可能會為此難過一陣子,但要是對方履行承諾,我又會認為相比我的生日,還有更多更重要、更美好的事物值得去記憶。
在我掙扎的時候,艾斯歪著頭朝我伸手,一隻手就這樣在我眼前揮了揮,像是在確定我的心神是否還在這裡,無奈地扣住對方的手腕,我悄悄嘆了口氣。
「謝謝你,我的生日是……不久前才剛過而已。」不著痕跡地把手中剩下的半杯酒與對方地空酒杯交換,我看著艾斯突然呆滯的表情,有點困惑地拉了拉對方的手。
「抱歉抱歉,」回過神來之後,艾斯對著我綻放燦爛的笑容,仰頭一口將剩餘的酒全部喝下,語氣異常興奮地朗聲宣布,「我明年就能給你一個大驚喜了,好好期待吧!」
對方單手鉤在我的肩上,大喊完之後就這樣把重量往我壓了過來,兩人之間沉默了許久,然後……然後對方就這麼靠在我的頭上睡著了?出乎意料的事態發展讓我不知該作何反應,直到最後散會時,身為主角的艾斯也在沉睡中度過。
有鑑於現在看來我與他的關係最親近,我就這麼被賦予了把艾斯帶回立可復小舖的任務,平常來回搬紙箱的訓練居然能有機會派上用場,我毫不猶豫地將已經開始打呼的人橫抱起,還好人們在聚會之後已經沒有力氣注意到我的行為。
在深夜寂靜的街道上緩慢前行,守在立可復小舖的老師傅看見醉得不省人事的艾斯後,無奈地招手要我把人放在之前從未注意過的木製床架上,看著以豪邁的姿勢熟睡著的艾斯,我只是向老師傅禮貌性地點頭,在沒能與對方告別的情況下離開。
與艾斯的相識就像是生命中的火花,燦爛而令人難以忘懷,卻在轉眼間消逝,那天之後生活回歸日常,我照著自己以往的習慣,每天到臨海的公園裡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觀察著正在運動、遊樂或是閒聊的人們,周圍的景色由明亮的春季,經過色彩濃郁的夏季與一片橙紅的秋季後,再次回到覆上雪色的冬季。
「嘿!你又坐在這裡了。」被人從背後拍在肩上,我有些驚嚇地回過頭,就看到那個快速熟識起來的人一臉平靜地隨意坐到我身旁。
對方的語氣跟話語像是我們平常都有在交流一樣,事實上這是自從歡迎會後兩人第一次碰面。我沒有回話,而是歪頭困惑地看著鼻子通紅的人,明明比我高了不少,卻為了抵禦寒風而縮起身體。
這樣下去可能會感冒的。這麼想著,我毫不猶豫拿下圍巾替對方圍上。
「對阿,我……我平常習慣待在這裡。」面對對方自然又親近的搭話,我莫名緊張地回應,看著艾斯在圍巾殘存的溫度之下瞇起眼、放鬆地垮下肩膀。
「海邊的冬季溫度變化比較大,像這幾天剛好比較冷,可以的話盡量多穿一些吧,這種事情不用逞強。」我輕拍著對方的肩膀如此叮嚀。
「謝了,你對朋友真溫柔。」簡單感慨之後,艾斯把視線投向公園內,不再說話。
經歷長時間的沉默,我還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率先打破沉默詢問為何對方會在這時候出現在公園裡,根據懷錶顯示的時間,這時候立可復小舖應該還沒打烊,作為學徒的艾斯理應待在店舖內幫忙,而不是在這裡陪我發呆。
「是師父把我趕出來的,說什麼『年輕人就應該到處探索』,你看過抱怨學生太認真的老師嗎?」艾斯的口氣滿是哀怨,蹙著眉頭難以置信地揮舞雙手,動作誇張到差一點往後跌下去,還好我眼明手快把人撈了回來。
一旦開口就停不下來,可能是待在相對陌生的環境忍了很久吧,插不上話也不知該說什麼的我聽著艾斯分享或抱怨遇到的各種事情,也是在那時候在我才從艾斯口中得知原來一直以來熟悉的老師傅其實跟艾斯一樣是歐非士人,而且將來有一天會把店舖傳承給艾斯,離開克里皮回到故鄉。
雖然我的人生至今只有短短二十幾年,但是打從有記憶以來,克里皮的人口就沒有太大的變化,而立可復小舖幾乎全年無休,加上我不只一次被雜貨店的姥姥抓住,強迫聽了好多老師傅當年有多帥氣英俊的感嘆,還有那些愛恨情仇的小故事……老師傅來到克里皮開了這間店舖絕對不是短時間內的事情。
到了異鄉之後待了將近一輩子才能再回到家鄉,那種生活對於從沒離開克里皮的我來說實在太難想像,我悄悄看向依然氣憤的艾斯,他將來也要走上同樣的路嗎?
「那倒是無所謂……還在歐非士的時候我就已經沒怎麼跟家人聯絡了。」艾斯抓著頭,以無所謂的語氣說道。
聽見對方的回答我才意識到自己竟然把腦中的問題講了出來,而對方雖然回應了問題,另一方面卻挑起了我的好奇心,身為人應該都會感到好奇的吧?不過作為只見過三次面的,朋友?我不覺得自己有資格追問下去。
鼻尖傳來冰涼的觸感將我從糾結的心情中拉回現實,抬頭一看,雪片從天緩緩降落,即使座位上方有擋板,雪花還是被風帶了進來。
「天氣轉涼了,我們都先回家休息吧。」拍了拍短時間內就在褲子上堆積起來的雪,我站起身率先走入雪中,撐開雨傘。
「等等,」被抓著手腕停下腳步,我回過頭,順手將對方拉起身進到傘下,才聽見對方猶豫地開口,「我下次……還能在這裡找到你嗎?」
「除了暴風雪的日子以外。」我笑著點頭回應。
揮手目送艾斯離開,直到看不見對方的背影之後,我才轉身往家的方向邁步前進。
在那之後艾斯幾乎天天都會來公園找我,因為艾斯表示自己的學習內容很無聊,所以兩人的話題主要圍繞在我當天又觀察到了什麼,有時候會聊到艾斯的家鄉,有時候則是介紹克里皮的特殊傳統。
「說起來,下週就是建國紀念日了……」回想起今天的日期,我有些感慨地呢喃,主要是想表達日子過得很快,不過在另一人聽來似乎別有用意。
「怎麼?大家那天也會聚集起來辦慶祝會嗎?」用樹枝在積雪上隨意畫著齒輪與螺絲,艾斯來到克里皮的這一年裡參加過不少活動,導致聽到節日就會反射性聯想到聚會。
「不,那一天大家習慣在家裡與家人共度。」
這麼重大的節日反而沒有聚會,想起來的確很奇妙,經過艾斯的提醒我才注意到這點,忍不住探討起原因,可是一但沉浸在思緒中就會開始沉默,在意識到兩人之間奇怪的寧靜之後,我連忙甩開疑惑,看向艾斯。
「你那天應該會跟老師傅一起慶祝?」
「阿……原來是因為建國紀念日嗎?」艾斯先是歪頭喃喃自語,才搖著頭否定我的說法,「沒有,那天師父會回去歐非士過節,因為我的技術還不行,所以店面也會休息一天,我大概會在店裡休息。」
點頭表示理解,我望著在街道上布置的工人們,又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
「你……」「我……」
兩人異口同聲地打破沉默,然後因為這個巧合而笑了出來,好不容易緩和過來之後,我先一步抬手示意,將話語權交給對方。
「我只是突然想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連我自己都懷疑怎麼沒有問過--」
你叫什麼名字?
聽見這個問題時我愣了一下,已經很久沒有被人這樣問過了,而且無論我的回答為何,到最後也不會被說出來,雖然是奇怪的狀況,可是時日久了漸漸成為習慣,我或許會是他人口中的「你」或「他」,不過無論稱謂是什麼,「我」始終是「我」。
「……唔,這名字對我來說太陌生了,你還是用自己喜歡的方式稱呼就好。」報上自己的名字之後,我緊接著補充。
「咦?那我要叫你的時候怎麼辦?」這種情況可能是艾斯從未想像過的,所以當對方露出困惑的眼神時,我很能理解。
「我、我會知道你是在呼喚我,再說,你需要喊我名字的場合其實不多。」我不好意思地抓著頭說道,看到對方勉為其難地點頭之後,露出放心的笑容。
「那麼換我囉--」我深吸一口氣才繼續往下說,「紀念日那天我都是自己待在家,如果你剛好沒有安排,要不要乾脆跟我一起過?」
「好啊!」艾斯毫不猶豫地答應。
鼓起勇氣提出邀請之後的結果很完美,像是打了一劑強心針,我興奮地說出腦中瞬間浮顯的許多計畫,兩人可以各自準備送給彼此的禮物,然後我在當天能準備許多拿手菜,雖然不確定艾斯有沒有興趣,不過家裡有很多書能分享--唔,最後一部分似乎真的很無聊。
對方拍了拍我的頭之後,笑著表示他也能夠做幾道家鄉菜,而我則答應會準備食材,這樣我們就能一起下廚。剩下的時間裡,兩人有說有笑地將行程從頭到尾計畫了一遍,直到天色轉黑才不得已道別。
紀念日當天的行程很順利,兩人交換品嚐過彼此的家常菜之後,賴在客廳的沙發上休息,艾斯對書本的確沒什麼興趣,所以我們只是延續平常的聊天內容,不過因為家裡的氛圍太舒適自在,我們聊了很多以往都會避開的事情,像是被艾斯拋在身後的家鄉,或是身為旁觀者的我的孤獨。
長久以來我一直認為自己的存在虛無縹緲,我把自己定位成紀錄者,但其實世界少了我也不會有任何改變。如今有個交心的朋友之後,我才終於被找到自己在世界上的錨點,雖然不確定艾斯的想法如何,我還是在午夜的鐘響時閉上眼向世界表達感謝。
那一年我認識了艾斯,度過不再孤單的節日,也找到自己的定位點。
雖然我們約好隔年也要一起過節,可是老師傅的健康狀況急轉直下,艾斯就這麼接手立可復小舖,除了承擔起維修的工作之外,個性認真積極的他為了升級工具,還另外接下不少送貨單,別說節日了,就連平日也都沒有辦法再來公園與我閒聊。
這種時候,身為相比之下更悠閒的那個人,我平常發呆的地點從公園轉移到立可復小舖,雖然艾斯偶爾會抱怨我很佔位子,但對方嘆氣之後露出的笑容讓我決定厚著臉皮賴在店裡,那些倚靠彼此大笑的時刻,讓我相信對方也享受有人陪伴,後續的日常就是在此時定型。
至於之後意外成為勇者,以及隨之而來的痛苦與最終迎來的幸福……都是題外話了。
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