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人与人无仇,与自己的仇才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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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今晚圣诞老人真的会来吗?”
男孩趴在桌面上,被炉里的脚丫兴奋地晃来晃去,直到不小心碰到对面温热的脚背,小小的脸蛋一红,乖巧地收叠起双腿。
“圣诞老人?”
鼬放下书包,见佐助一脸兴奋堪比第一次被父亲夸奖,不禁向一旁的美琴递去疑问的目光。
美琴托着下巴狡黠一笑:“真的哦,圣诞老人最喜欢乖孩子了,今晚会从佐助的窗户里翻进来,把佐助最想要的东西偷偷放进床头的袜子。”
“最想要的东西……”
佐助捂着红彤彤的双颊喃喃自语,黑色眼珠闪烁着憧憬的光芒,鼬觉得自己仿佛跌进一片星河,唇边不自觉随之漾起笑意,温柔提醒:“对老人要有礼貌,喊老爷爷他就会实现佐助的愿望。”
“那哥哥也收到过圣诞老爷爷的礼物吗?”
佐助眨着大眼睛,好奇又羡慕地仰望着兄长,鼬忍不住捏了捏弟弟柔软的耳朵:“当然,五岁那年我许愿想有个弟弟,第二天早上佐助就从袜子里钻了出来。”
“呜哇——我居然是这么来的?”佐助激动地攥紧小拳头,略一思索又有些困惑,“可是,妈妈说我是被鸟儿送来的,而且,我不是圣诞节出生的……”
美琴默默流了滴冷汗。孩子太聪明逗起来就不好玩儿,这个事实她已经从大儿子身上充分领略,没想到小儿子也不是好骗的,她的傻白甜梦想再次落空。
鼬不慌不乱,丝毫没有被戳穿的窘迫,依旧垂眸温和地微笑,轻轻揉了揉佐助脑后蓬松的炸毛:“佐助不相信我吗?”
男孩眼底的迷惘一闪而过,认真而坚定地摇头:“哥哥说的肯定没错。”
“佐助真乖。”少年含笑亲了亲男孩的额头。
鼬一句话就把佐助的生日给改了?
美琴从旁观的震惊中回过神,心头被莫名的无力感淹没。明明佐助是从她肚子里抱出来的,可小儿子从小最听大儿子的话,当哥哥的更是事事代劳无微不至,在佐助眼里,鼬一言一行的权威更胜别人百倍,她这个母亲倒是形同虚设。
尽管佐助急切盼望夜幕降临,终归还是逃不过一顿热热闹闹的晚饭。平安夜富岳特意请了假早退回家,一家人难得聚在一起吃晚餐,富岳见佐助坐立不宁,似乎迫不及待想吃完饭回卧室,不由得出声询问:“佐助,是困了吗?”
男孩怵于父亲的威严,连忙收敛兴奋之情,乖乖坐好挺直身子,小声却认真地回答:“我怕圣诞老人……圣诞老爷爷来了找不到我的床。”
富岳一听就明白过来,无奈又忍不住微微露出笑意,半嗔半假地埋怨美琴:“跟孩子说这些有的没的。”
美琴笑而不语,反倒是鼬发现佐助情绪有些低落,似乎被富岳的话动摇,便轻咳一声插话道:“没事的,他要深夜才来,佐助今晚早点睡,明早一醒就能看到袜子里的礼物了。”
佐助高兴地点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两口番茄,轻而易举就被鼬哄好,富岳见状竟有些吃味:“佐助还真是听鼬的话。”
美琴见自家老公吃醋,忍不住扑哧一笑:“还不是你天天加班不在家。”话虽如此,她心里也捻酸,其实鼬上学功课也忙,平日陪佐助最多的还是她,但佐助自幼就像哥哥身后的小尾巴,只要鼬一回家,不管她陪佐助玩得多好,男孩都会扔下玩具一溜烟跑到门口,飞扑熊抱刚进门的哥哥。
“佐助最喜欢的人是谁呀?”
晚宴变成争风吃醋的战场,美琴歪头眨眨眼,故意拖长尾音好显得自己的问题不那么幼稚,无视丈夫和长子整齐而鄙视的目光,认真催促着小儿子。
“当然是哥哥啦。”
佐助又夹起一块番茄,小嘴渐渐被塞满,圆鼓鼓的双颊像一只屯粮的仓鼠,对四周弥漫的硝烟毫无察觉。
鼬满意地挺直身子,炫耀一般看了一眼大失所望的父母,夹起剔好的蟹肉放进佐助盘中。
“唔,哥哥最好了。”佐助被青椒辣到,忙不迭扒了一口饭,还不忘吐字含糊地向兄长撒娇,像只馋嘴又温顺的猫咪。
“妈妈,今晚我可以和哥哥一起睡吗?”
“佐助是大孩子了,不能和哥哥一起睡。”
富岳慢条斯理地吃着饭,话语却是不容拒绝的严厉。佐助一下子蔫了,无精打采地点了点头,自从今年过了七岁生日,父母就给他单独准备了一个房间,想让他习惯独自入睡。他几次半夜偷偷钻进鼬的被窝,都被富岳无情地提起后领拎回自己的榻榻米,像被叼起后颈的小猫,只能乖乖就范,连喵呜抗议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爸妈完败离场,鼬牵起弟弟温软的手臂回到卧室,帮佐助在床头挂好红色的袜子,把兴奋到睡不着的男孩塞进被窝,裹紧被角后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棉被。
一双又黑又亮的大眼睛探出被沿,佐助再次惴惴不安地向鼬确认:“哥哥,圣诞老爷爷真的会来吗?”
当然不会,来的只有你哥哥。鼬在心里轻笑,宠溺地戳了一下佐助的额头:“放心吧。”
“这么多小孩许愿,他年纪又大了,会不会一个晚上忙不过来?”
“世上有很多小孩子,但只有佐助是我弟弟。”
佐助似懂非懂,觉得哥哥这话答非所问,又似乎很有道理,他是初春漫山遍野纷飞的蒲公英,精确无误地落在鼬的掌心,因此变得与众不同。圣诞老人或许会将一个殷切期盼的男孩遗忘在茫茫人海的角落,但他的哥哥会记得。
“哥哥,”佐助似乎有些难为情,“最想要的东西只能有一个吗?”
鼬志得意满,世上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佐助的心思,早在这个月初他看到佐助路过橱窗踮脚看了很久,就知道弟弟的圣诞心愿一定是小恐龙玩偶。他未曾猜到,此刻佐助心中已是天人交战,天平摇摆不定,一端是他心心念念的小恐龙玩偶,一端却是……
“是啊,贪心的孩子会受到惩罚。”
佐助长睫一敛,轻轻颤动片刻后再次睁开眼睛,像下定决心一样深吸一口气。虽狠下心断然舍弃,心里还是忍不住流下宽面条泪,暗暗道歉:对不起了小恐龙,我还是想要哥哥。
不知弟弟在纠结什么,白皙的脸蛋上神色变了又变,鼬正盘算晚上怎么翻窗进入比较逼真,又听佐助问道:“哥哥今年想许什么愿?”
微不可察的迟疑转瞬即逝,鼬安然从容地轻抚弟弟的额头,让佐助几乎以为方才的犹豫是一场错觉。
“我希望佐助的人生,可以走最好走的路。”
佐助听不出鼬话里的隐忍,也看不清十二岁少年晦涩难懂的心事,只一派天真露出灿烂的笑容,言语里多了几分自己意识不到的娇憨:“哥哥会陪着我一起走吗?”
“嗯。”
一夜寒霜。
睁眼盼到凌晨两点的男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晕晕乎乎从美梦里醒来,忽然浑身激灵,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直奔床头的红袜子。
鼬缩在被子里,忍不住打了个呵欠。昨晚他只想等佐助入睡后翻窗进卧室,再把小恐龙玩偶放进红袜子里,却没想到佐助过于兴奋熬到凌晨还没睡,险些把他熬困倒,最后顺利完成任务只睡了三个小时。
不过幻想一下弟弟今早喜出望外的模样,困倦都变得心满意足,别说熬到两点,两个通宵也值。
这会儿正困到升仙,刚想补一会儿觉,隔壁忽然响起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那哭声穿透力极强,堪比十级防空警报,鼬心中警铃大作,瞬间睡意全无,一个不慎掉下床沿,来不及扔掉裹在身上的毯子,披着毛毯散着长发跑到佐助卧室,发现富岳美琴已经火速赶到现场,两个人显然也被佐助的大哭吓坏了,正蹲在地上不住安抚。
三个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指责谁弄哭了佐助,男孩紧紧抱着怀里的恐龙玩偶,眼泪抹得满脸都是,连小恐龙都被泪水浸湿,仿佛哭花了脸。
“佐助别哭,谁欺负佐助了告诉妈妈,让爸爸去替佐助出气!别看你爸爸这样,当年打遍学校无敌手,虽然是小学。”
“喂……”富岳无语,想安慰儿子又放不下架子,只能板着脸硬邦邦地说:“男子汉哭这么大声像什么样子。”
佐助好不容易止住眼泪,断断续续地抽噎,泪眼朦胧看见鼬站在门口,胸口又一阵酸涨,委屈到再次放声大哭:“呜……圣诞老人是笨蛋!呜呜呜……”
鼬左膝一软,仿佛中了一箭,两道锐利的目光同时将他牢牢锁定。印象里已经三四年没见佐助这样哭过,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佐助最想要的不是小恐龙玩偶?
“佐助不喜欢圣诞老人送的小恐龙?”
“呜呜……喜、喜欢,”佐助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是……我以为哥哥会从袜子里钻出来,陪我睡觉……呜呜呜……”
富岳两眼一黑,万万没想到佐助牺牲平安夜的大好机会,许了一个这么没出息的愿望,恨铁不成钢想指责大儿子宠坏了弟弟,被美琴手疾眼快一把捂住嘴推出房间。
鼬也两眼一黑,他费尽心机筹划平安夜,为防出现破绽还火速买了一身圣诞老人cos服,甚至粘上白花花的假胡子,结果佐助想要的不是小恐龙,而是一个根本不可能实现的愿望——要他从袜子里钻出来?
美琴边哄边忍笑,十几年来第一次见鼬吃瘪,实在是马失前蹄,让她险些憋不住喉咙里的吭哧,肩膀小幅度耸动,听到佐助微弱的抗议:“呜呜……妈妈还笑……”
电话铃声打断房间里混乱的声响,美琴接起电话,笑容渐渐凝固,像被春雨冻住的笋芽,佐助被母亲的严肃吓得慢慢止住哭声,小声啜泣着扑进哥哥怀里。
美琴挂了电话,鼬摸摸佐助蹭着自己胸口的小脑袋,问母亲发生了什么事。美琴语气沉重,长叹一口气:“小鼬在家陪弟弟,你小叔叔那边出了点事,我和你爸爸过去看看。”
“小叔叔?”佐助好奇地从兄长怀里抬起头,回头看向妈妈,“他怎么了?”
美琴有些于心不忍,犹豫是否该告知幼子这种事,迎上小儿子纯粹又疑惑的目光,迟疑许久还是缴械投降:“你琳阿姨,昨晚出车祸去世了。”
鼬十分平静,佐助依旧好奇,小小的孩子听不懂“车祸”和“去世”,他只记得母亲口中的“琳阿姨”是个漂亮和善的大姐姐,经常会带他喜欢的牛角面包来家里玩,他一直叫“姐姐”,母亲纠正了许多次都没能改口。
“是怎么回事?”鼬淡淡地问,伸手虚拢弟弟的耳朵,温热的掌心严丝合缝堵住耳蜗。
“具体的还不清楚,听说是带土的朋友平安夜开车去接他,但是昨晚霜冻出了车祸,野原小姐也在那辆车上。”
鼬一直如常的眉心皱了皱,表情终于有所变化:“是卡卡西前辈?”
宇智波带土朋友不少,但提起朋友,大多数认识他的人第一时间想到的都是两个发小:旗木卡卡西和野原琳。虽然交集不多,但鼬从跳级进入国中开始就对视觉神经深感兴趣,作为K大高材生的卡卡西在这方面提供了不少帮助。
“卡卡西没死,昨晚抢救一夜已经度过危险期,现在正在医院。听说出事的时候,是野原小姐救了他,所以……”
佐助被鼬捂住耳朵,只看到母亲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听不到在说什么,徒劳地转着黑亮的眼珠,清稚的童音无忧无虑:“哥哥,什么是去世?”
“野原小姐跟圣诞老人一起回到天上去了。”鼬蹲下身,轻轻拥住弟弟绵软的骨肉,不愿让这枚奶团子过早知晓世事无常。
“天上很远吗?以后还能见到她吗?”
“能的。”
七日后的清晨,无人涉足的墓园,少年牵着男孩站在簇新的石碑前。
冬天的荒郊,举目是大块游移的灰云,临陲翻出白浪的暗海,一种无法逃避的凄清,衬着无处倾诉的衷肠。平地里吹起野风,成全孤魂飘荡的空旷。
晨风牵起少年的衣袖,将男孩冻得打了个寒颤,鼬搂紧弟弟,将幼小的身子裹进风衣,如同藏匿起失窃的珍宝。
坟前站着一个人,摆着一束花,孤零零对望,宛如遥送青春的白骨归乡。那是佐助第一次见到卡卡西,始于一场告别。
“是你送的?”鼬平稳的声音打破静谧的空气,变声期的腔调沙哑而低沉。男人没有回头,静静垂首凝望那一束露水滴坠的白花,许久才摇了摇头。
“是他来过。”
所有人都心照不宣。野原琳死后,没有人见过销声匿迹的宇智波带土,他在卡卡西昏迷苏醒的清晨离开医院,此后再无音讯,连琳的葬礼也没有露面。
佐助从大衣的领口探出脑袋,像一只觅食的鼹鼠四处张望,视线落在洁白凄冷的花束上,伸手揪了揪哥哥的衣角:“哥哥,这是什么花?”
鼬没有回答,卡卡西却接话:“是桔梗,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花。”
“小叔叔又不是琳姐姐的男朋友,为什么要送花?”
卡卡西蹲下身,取走花束里揉皱的卡片,缓缓握紧掌心。“因为喜欢。不一定要在一起。”
男孩鼓起脸颊,觉得这些大人真是难懂,莫非自己长大后也会变得这么不坦率?他只知道自己喜欢哥哥,喜欢爸爸妈妈,所以一家人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还是有问必答的哥哥好。佐助自豪地躲进鼬怀里,双臂绕过劲瘦的腰在背后缠紧,深深嗅闻少年凛冽的清香,只想以此忘却大人郁闷的心事。
“哥哥,桔梗是什么意思?”
鼬淡淡地看了一眼卡卡西,男人的面容脆弱而苍白,左眼上横亘着刚缝合不久的狰狞疤痕,却无一分失落怅惘,反而微笑起来,平静地接纳一切。
“无望的爱。”
佐助感到搂着他肩头的手神经质地收紧,仿佛要将他的肩胛骨勒得支离破碎,浑身散了架似的疼痛,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他忍痛抬头追寻兄长的神色,却因被抱得太紧只能看到鼬的下颌线,坚决、凌厉而薄情。
“哥哥也会爱上谁吗?”
“我不会爱上任何人。”
十二岁的冬天,宇智波鼬在懵懂无知的弟弟面前,用变声期青涩沙哑的声线,为自己的爱情宣判死刑。
佐助那时并不明白,鼬为何能对充满意外的将来一锤定音,仿佛一眼就望到了头,也没有想到简短而草率的话语,变成纠缠自己半生的诅咒。
只是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光阴像揉面用力过猛的大手,把男孩捏成清俊冷淡的少年,奶团子生出棱角,变成令人馋涎欲滴却只敢远观的鲜奶饼干。
等佐助长到和那时哥哥相同的年纪,又有人问起类似的问题,得到答案与幼时出奇的一致。
“佐助最讨厌的人是谁?”
“当然是我哥哥。”
若要追问原因,少年便会不耐烦地摆手离开,留给憧憬的少女们无限的遐想和猜测。
宇智波佐助讨厌他的哥哥。
没有人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有他自己心知肚明、咬牙切齿、并愤愤不平——因为宇智波鼬是个大骗子。
升入大学第一年,在他面前曾信誓旦旦不会爱上任何人的哥哥,带回了人生中交往的第一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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暧昧让人受尽委屈,找不到相爱的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