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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使君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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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微量瑜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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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川使者被阎君请去了酆都,估计得待上几日,但忘川的事务可一件没少。没了使君主事,几位陛下各持己见,谁也不让谁,忘川又与故世情状有诸多不同,无法论断哪位的政令最为妥当,干脆分门别类拆成好几个部分,一人负责一块。具体的执行则由大家凭意愿自主承担,文臣们负责内务批阅文书,武将们分成组巡视街道,给居民排忧解难,击退入侵的恶灵。

一想到这些差事往日全都是靠使君和麒麟完成,众人纷纷感到治理忘川的不易,也都各自下决心要尽力处理完善,不给使君和其他同僚拖后腿。

这边高长恭才帮茶铺支起了布伞,回头看谢玄还在给水果摊的老叟捡被车马冲撞的毛桃,也上去搭把手,把撒了一地的桃都拾进筐子里。

“方才是何人纵马经过?”

“没看清,狄将军已赶去路口截了。”

老叟连连道谢,硬要送他们一个大西瓜。盛情难却,谢玄抱过瓜,两人又继续向前走。

忘川生活富庶,街市也一派欣欣向荣,各类商铺鳞次栉比,集聚各代风貌。可以看到许多早已失传的古老技艺,也能发现不少后世才有的新奇物件。有空来走上一遭,能增长不少见识。

市场竞争激烈,各家叫卖与推销方式也推陈出新,常令人大开眼界。比如两人正路过一家脂粉铺子,将“五湖商社分号,容华社妆品特供”的招牌响当当挂在门口,请了好几位气质不同的模特展示不同风格的妆容,浓重,淡雅,甜美,目不暇接。还在店内为顾客提供免费试妆服务,即使本身没有购置的意愿,路过也会产生好奇去瞧瞧。

一个像是掌柜的人亲自在门口招揽生意,见二人走来,眼前一亮,挥着锦帕叫道:“两位公子,小店新品上架,正在促销,多购多优惠,进来看看噻!”

谢玄理所当然摆摆手,婉拒道:“不必了,我们都是男……”

“公子此言差矣!奴家书读得不多,也知‘三分长相,七分打扮’。你们男儿自诩堂堂大丈夫,却连仪容都不整妥帖,是何道理?公子一表人才,但想必您平时不注重防护,肤色都给日头晒得不匀称了,面堂显得不洁净,好比美玉微瑕,令人遗憾;还有您这眉毛,本身长势无可挑剔,但若是能定期修眉,去除冗杂的毛发,随时保持一个利落的形状,整个人精气神都能更上一层楼哩!”

谢玄哑口无言,竟觉得她说得有几分在理!

他一时拿不定主意,转头去看高长恭。

“嗨呀!”掌柜娘忽然跟见了宝似的惊叹道,“嗨呀!奴家也在这看了好几年店了,第一次见到这位公子般的妙人儿呀,还真以为是仙人到了哩!”

她熟练地一停顿,眼眸活伶伶一转:“只是公子,就算是仙人的冰肌玉骨也得好生养着呀。您看您眼下都有些干纹了,再不补水保湿,可就真成了皱纹抹不掉,皮肤一松弛,再美的眼睛都会黯然失色了哇!”

一炷香后,两人各提着一个纸袋从店里出来了。

谢玄一手还抱着瓜,抖了抖袋子,用目光打点里面的东西:掌柜娘力荐的新品防晒脂,面部专用清洁皂角,一套修眉和剃须的两用工具。曾经在人世,都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结果来了忘川不仅男子不盛行蓄须,理发做发型也成了时尚,现在还流行起打点眉毛来了,风潮真是此一时彼一时。

除此之外,他为了凑店铺的折扣额外拿了两盒香膏,闻着还不错,就是于他无甚大用,送给阿姊好了,希望阿姊不会嫌他乱花钱。

高长恭正在看一份面脂的说明书,大概是写了用法用量。这产品还有个很夸张的名字,叫“天生丽质霜”,意思是能让人皮肤看起来天然细腻,容貌也就因之改善了,也不晓得贵妃本人得知会作何感想。

这东西比他一堆杂七杂八的加起来都贵,虽然吹得天花乱坠的,但功效真有那么神奇吗?谢玄不好扫兴,也不便直接问。

“这是之前孙将军推荐过的。”高长恭道。

“那,应当还是不错的。”谢玄放心了。唯独这方面,孙策的真知灼见顶顶可靠。

巡完这条街就可以休息一会儿,两人正商量去哪把西瓜解决了,就看见一个小精怪跌跌撞撞跑过来,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谢将军!谢将军!大事不好啦——!”

谢玄一眼认出这是王家的,赶紧问:“发生何事了?”

“鹅……鹅……”精怪喘着粗气,指着王羲之家的方向,“鹅栏又坏啦,先生让我们找您再去看看呢!”

谢玄十分不解:“我记得上次就告诉过右军,让他一定要去千工苑寻位专业的师傅……”

小精怪甩甩脑袋,恳求道:“总之,请您再去一趟吧,鹅一股脑往外跑,拦都拦不住啊!”

得,那些鹅战斗力当可媲美恶灵了,要在全忘川扩散了真算一级紧急事态。两人话不多说,跟着小精怪赶忙朝王羲之家去了。

 

事出有因,他们没有叫门,直接奔向后院,见谢道韫持着刀,神色不耐,而王羲之在一旁正苦口婆心地劝道:“令姜啊,鹅心思都纤细得很,刺激不得。你就听我一句,先把刀收收……”

“正是阿翁平日过于放纵,这些鹅才肆无忌惮,没规没矩。”谢道韫说道。

王羲之点头如捣蒜:“好好好,都是我的错,你把刀放下,我们把鹅找回来,你再训它们一顿也不迟……”

“右军,情况如何?”

“阿羯来啦?!”王羲之像见到了救星,连忙走过来迎接,“是要先抓还是先修鹅栏?已经有几只到那去了。”

几人顺着他手指看去,就见隔壁屋顶上几只黄脚板的大鹅,十分惬意地踩着屋瓦踱步,冲他们嘎嘎大叫。

“……我去抓吧,殿下能修鹅栏吗?”谢玄放下手里的东西,看了看栏上那个不忍直视的大窟窿,理智地选择了适合自己的部分。

“我试试。”高长恭托着下巴思索,“不过在补好之前需要临时遮挡一下,别让鹅再跑了,你抓回来也好放进去。”

他四下看了看,鹅栏的材料王羲之早已备好放在一边,工具也齐全。他选出被压在木板下的软网,先沿着原先栅栏的边缘铺开,盖过损坏的部分,两头用绳子固定好。没来得及趁乱跑出的鹅对网十分不满,极力想要破坏掉。

“还请谢姑娘和右军前辈看着些,小心鹅再撞出来。”高长恭道。王羲之连忙答应,见谢道韫终于肯把刀锋朝地面放下了,松了一口气。

谢玄跑去邻居家解释一番,得了允许能进院子,顺着屋檐下的柴堆往上爬,一翻身轻巧地跃上屋顶。几只鹅见有人来了,不再嚣张地乱窜,逐渐靠拢,恶狠狠盯着谢玄,如临大敌。

谢玄认出了被簇拥在中央的大鹅围了一根红色领巾,气势威武雄壮,羽毛也似乎更加洁白,便叫道:“妹至,回去了。”

妹至斜睨了他一眼,轻蔑地“嘎”了两声,不屑一顾。

谢玄只好转头问王羲之:“右军,它在说什么?”

“太远了,听不清呀!”王羲之喊道,“要不你学给我听听?”

“我不要!”谢玄干脆地拒绝了。

“哎!”王羲之叉起腰,“妹至很通情达理的,你夸夸它呢,把它哄开心就会跟你走了!”

谢玄艰难地看着鹅,为人要秉公持正,实事求是,他自然不会去阿奉才德不配之人,但阿奉鹅就可以了吗?

“咳,妹至,你今天看起来……”谢玄皱起眉,十分努力找词,“真,真精神。”

妹至嘎嘎啐他,谢玄觉得这句很好懂,意思不外是“你在说什么废话”。

王羲之看着他干着急,来回走了两圈,喊道:“你温柔一点,耐心一点,要像夸奖你的孩子一样!”

谢道韫欲言又止好几次,实在看不下去:“阿翁,我觉得这对阿羯来说可能有点难。”

高长恭正把撞坏的木板卸掉,发现原本就钉得歪歪斜斜,间距不均,接触面甚至都没有刨平,难怪这么轻易就被鹅破除。

总不能是王右军自己搭的,高长恭觉得王羲之不是会亲自干这些活的人。可放眼忘川,上哪找手艺这么差劲的木匠?

他听见背后似乎很热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就见谢玄站在屋顶,两手抱胸,十分为难地与面前的鹅对峙,嘴里还振振有词,鹅大爷们似乎都不太领情,压根不带搭理的。虽然知道不该,可高长恭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赶紧转过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谢玄感到自己一世英名怕要毁于一旦,鹅一只没抓到,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邻居好奇,携家带口站在院子里替他呐喊助威,问需不需要套绳或网。谢玄正想答应,王羲之却严正拒绝,说会伤到鹅的羽毛,遂作罢。

妹至不愧是在金戈馆历练过的鹅,平日跟着将士们耳濡目染,一套“敌不动我不动”运用得如鱼得水。若是谢玄胆敢向前一步,一群鹅就立马扑棱起翅膀摆出要大跑特跑的架势。要是跑散开了更麻烦,谢玄便也只能僵持着。

他本来想再寻求点建议,不巧正看到稍远处的那人匆匆低下头,一边给木头画墨线一边耸动肩膀。

殿下到底跟谁学坏了,怎么也开始看起笑话来了?谢玄挑起眉,心生一计,蹲下身子与鹅的个头齐平,朝妹至招招手,示意它过来说悄悄话,妹至谨慎地往前走了一步。

“妹至,你吃过小虾米吗?”谢玄问。

妹至短叫了一声。

“跟河沟的小虾不一样,是海里的虾做的,味道很鲜,很好吃。”

妹至狐疑地盯着他,满鹅脸“你什么意思”。

“其实,我们本来是给你们带小虾米来的,就在那个人身上。”谢玄指了指高长恭,“但你们老不回去,也就没得吃了。”

诓人不容易,诓鹅倒还行。谢玄努力维持着神色,不要露出端倪,就见妹至退回了鹅群,几只鹅叽叽嘎嘎商讨了一阵,得出结论,排着队从他身旁走过,挨个跳下了屋檐。

王羲之也听不着谢玄跟鹅嘀咕了些啥,宝贝鹅子们居然就肯自觉主动回圈了,正啧啧称奇。结果鹅们对他视若无睹,径直走到网前,一字排开,气势汹汹盯着高长恭的后背。

“兰陵王怎么了?”王羲之疑惑。

“呃……”

谢玄还是不大擅长使坏,光从屋顶回到地面的工夫就已经开始愧疚了,尤其还迎着姐姐审视的目光,便说道:“我……答应了要给它们吃虾米,这就去饕餮居看看还有没有剩……”

“原来如此,我才买了些回来,不用折腾这趟了。”王羲之笑道,“本来是想掺进下一次饲料里的,早知道它们想吃我就拿出来了,等着。”

谢道韫点点头,亦赞许道:“能迅速抓住要领,做得不错。”

谢玄默默擦了一把汗。

高长恭正推着刨子,忽觉背后传来一阵谜一般的压迫感,但无人提醒他有什么异样,还以为是自己疑心病又犯了,便也不去看。果不其然那感觉没一会儿就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谢玄的脚步声,这才愿意转身。

“解决了?”

鹅们围着食槽吃得正香,看来没有漏网的。

“嗯。”谢玄眼神有些飘忽,老瞟向别处,还不停摸后脑勺。

“怎么像做了坏事一样?”高长恭问。

谢玄“咯噔”一下,勉强答道:“没有。”

“真的没有?”

“……”

谢玄走到他身边坐下,生硬地扭转了话题:“很难弄么?”

“不麻烦,把本身不牢固的拆掉重新做一圈就行了。”

谢玄看着一边已经拆下来的木头块,依稀觉得有点熟悉,问:“这些都是不能用的么?”

高长恭正用木锯把木板多余的部分裁掉,答:“嗯。这里应该是之前补过,但不知道右军找谁做的,看起来很外行,如果不全换了,过不了多久还会坏的。”

谢玄:“就……这么差劲?”

“啊?”高长恭觉得奇怪,抬头,见谢玄咬着嘴唇,跟挨了训似的,有点像在不甘心。

谢道韫在背后听完了全程:“没修好就是没修好,你撒什么娇?”

“我没有!”谢玄赶紧否认,但立刻就卡了壳,抱着膝盖不说话了。

高长恭为难地看着木材,其实早该想到的,刚才也忒心直口快了一些,便说:“不过第一次能做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谢谢,有被安慰到。谢玄撇撇嘴。

“西瓜来啦,都过来吃吧。”王羲之端着一盘才切出来的大西瓜,放在一边的石桌上,“我用冷泉水凉了一下,口感正好,再过一会儿又该热起来了。”

他衣摆宽大,没注意扫落了放在凳子上的纸袋,内容物撒了出来。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王羲之俯身去捡,忽然惊喜道,“阿羯,你还特地给我带礼物来了呀。”

他晃了晃手里的香膏盒:“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款味道?之前我去了好几次都卖空了……还有这个,是新出的吧,你这孩子真是有心。”

“不,那是……”

谢玄眼睁睁看着王羲之笑纳了他原本买给姐姐的香膏,也不好再说什么。谢道韫上前去,打点了一下袋子里其他物件,问道:“你们这又是抱西瓜又是买东西的,巡逻还是逛街呐?使君交待的事务都完成好了吗?”

“阿姊放心,都做完了。”谢玄信誓旦旦。

做完了?高长恭仔细想了想,低声问道:“谢将军,你带桃源木了吗……?”

谢玄的笑容凝固了。

 

“哇,你俩怎么回事啊!”孙策十分不满,就着等菜的空隙挨个数落,“昨儿排班不是说好今日该你们去买家具吗,现在店都关门了,你们要不玩个戏法给使君变一个出来?”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越来越不靠谱了啊。”孙策一边长吁短叹,看高长恭和谢玄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忍不住捂着嘴偷偷笑。

“伯符,差不多了。”周瑜阻止了他倚老卖老的行为,如实相告,“不用担心,我和伯符去买了。”

“公瑾,你干嘛就说出来啦!”孙策抗议,不过蒜香烤羊排也正好端了上来,有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多谢周都督和孙将军。”高长恭道。

孙策叼着骨头,含糊道:“先说好,我今天挑到了超——棒的家具,如果使君喜欢,我就要说是我买的。”

“要是使君不喜欢呢?”谢玄问。

“那就说是你买的咯。”孙策不假思索道。

他的态度过于顺理成章,一时间谢玄竟没有发现哪里不对劲。直到不久之后使君从酆都归来,将他请去了桃源居的书房密谈了好半晌。

“怎么会这样……”

想到方才看到的太过冲击的场景,谢玄走出门时都还处在精神恍惚中。果然有些事情,还是得自己去做的好,他心念。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连忙跑了回去,急匆匆道:“等等使君,我和殿下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