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冲印出来的相片是模糊的,很多张。张宛的身体轮廓有些微的虚影,笑容也是,他贴近了相片看, 年轻人笑着露出八颗牙齿,在与双眼平齐的高度比出剪刀手,不像平面照,反而像游客照。两年多前他偷拿张宛的相片,那里面的年轻人站在灯塔旁边,笑容比日出灿烂,看着镜头,仿佛是在看他。张宛那时候在想谁?肯定不是在想他。是他自作多情,又舍不得放掉,偷一颗不知道是否属于他的心来,奢望着什么时候能再见面,事后想起来,权当一份聊以自慰、可怜兮兮的安全感。其实在张宛没有找来香港的这段日子里,他更多时候觉得自己也许永远不会再去台北一次,这份安全感只不过被用来支撑着他直到他淡忘一段甚至没有开始的感情,尽管很可能因为遗憾而永远无法释怀。张宛的笑容被他拍得模糊,仿佛毯子向外溢出的毛边,定睛细看会有些晕眩,也许部分与这暗室之内的红色安全灯有关。他想起迪厅里七彩的灯光,那些他喝得烂醉的日子,影子一样盘踞在他周围,记忆的裂隙形成高山低谷,偶尔让他觉得在走峭壁,被悬崖上的风被吹得摇晃。手偶尔会抖,戴着墨镜的导演在摄影机后面喊cut,他几乎要惊得跳起来。镜头抖动的段落也许会被当作废片,这样又得重头再来。不过导演似乎很满意,挥手示意这几场可以过,大家先去休息,旋即那副墨镜正对着他,那下面的两道目光也是一样,他下意识去摸右耳的耳环,猜不太透导演的心思,所幸导演只是拍了他的肩说,阿辉啊,你很有天赋,只不过最近状态可以调整一下。他明白导演言下之意,镜头能传情达意,关键在于运镜的人,他内心不稳,手就不稳,若恰合演员的情绪倒也罢,若不恰合,则破绽百出。他也仿佛一个演员,导演那双眼睛透过镜头回看去,早已看出他的紧张和心不在焉。后来剧组节奏放慢,导演返转头去改剧本,全剧组的人陪他一起等,黎耀辉休息的时间和夏令时节的白日一样被拉长,中间被他塞入很多菲林去拍张宛,偶尔镜头拉得很远,从门缝里拍,从卧室的角落,拍他睡觉的样子,晾衣服的样子,低头写电台文案的样子;偶尔靠得很近,近到恨不得把毛孔都拍清楚,调焦之后拍眼睛,嘴巴,吃面时两颊鼓起来的样子,拍他的微笑,很多张,很多模糊。那时候黎耀辉不在意,张宛总跳起来抢他的相机,所以有很多模糊的。每个场景选一张被他小心挂在相片墙上,总被张宛笑着调侃“好丑”。后来他严肃起来,拉着张宛摆造型,搭配服装,一丝不苟地拍片,显影液泡过之后发现依旧是模糊的,他拿着镊子夹起来,液体抖索着落下去,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相片里的张宛是好看的,穿着短夹克,牛仔裤,同往常一样戴一顶棒球帽,像邻家男孩——于黎耀辉而言,的确是男孩,小他十四岁,一摞相片如同分水岭,明显区别出岁月。可张宛也同时是模糊的,仿佛是隔着一层水膜看过去,黎耀辉时常心疑是否并非他双手颤抖,而是这相机从齿轮到转轴,整个内心里都哭过一遍。
张宛缠着他央求看那摞相片,他总搪塞说没时间去洗。男孩勾着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小动物一样地耍赖,软磨硬泡,一番推就之后两个人往往一同倒在床上,再起身的时候衣衫不整,黎耀辉嘴里全是张宛的味道。张宛抓住他,另一只手去够宝丽来相机,要拍他们两个人的相,即拍即出,黎耀辉自然而然想起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何宝荣,那张相上两个人都很安静,但他同张宛拍相片的时候,张宛靠近他,鼓起腮帮,像只小松鼠,头发搔得他脖子好痒,他忍不住去推张宛的头,对方趁机按下快门,滑出来的相片上两人一副搞怪神情。黎耀辉把张宛抱在怀里大笑,张宛顺驯地挨着他,小声嘀咕,阿辉,我想看那几张相片嘛,你有空快去洗啦,好不好嘛?张宛总是什么都记得很清楚,黎耀辉逃不掉,他的相机就放在那,连同宝丽来和张宛新买的录音机一起,并排立在卧室靠窗的桌子上。那一天过去之后,黎耀辉等着他再提,可张宛却没再提过,照常上下班,偶尔出差港台两地往返,挥舞着拍立得拍搞怪的相片,把满意的贴在相片墙上,但却总留出一些位置。导演改完了剧本,工作重上正轨,某一天黎耀辉在暗室里冲剧照,第无数次看到那摞相片,终于打定主意要主动问张宛,即使他心里清楚这是对方欲扬先抑的小把戏。没事啦,阿辉,张宛说话的时候靠着卧室的窗子,挡住高楼间落下的太阳,黎耀辉面前的人只有一个模糊的影子,轮廓镀上金色,他想起那些照片上毛糙的线条。我知道你很忙的,有一堆东西要拍吧,你不是经常说那个墨镜导演很苛刻嘛,没关系的,等你有时间再说好了啦。张宛总是很宽容,宽容到近乎纵容,黎耀辉自然也反思过是否张宛的底线一退再退,而自己更加得寸进尺。反思的结果是他必须自己推自己一把,否则被纵容成了习惯,忘乎所以,会忽视掉张宛是一位恋人,一只需要被妥帖照看的小鸟,他圈不住这只鸟,也不忍心,只能期待这只鸟在他身边待久一些,最好永远不要离开。他问张宛想不想一起去。男孩好像没有回过神来,问他去哪,他说傻仔,去暗室冲相片咯,你不是一直想看。张宛停顿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突然伸手摸他耳环。这次轮到他愣住,张宛的手指轻轻拉扯耳环,指腹捻他耳垂,感觉又酥又痒,就好像被一双手捏到腰窝,顷刻间就要瘫软。张宛说,阿辉,你好温柔。温柔吗?他轻声问着,宛如呓语。可明明张宛才是最温柔的那一个,他只是因为莫名其妙的害怕和慌张而变得畏怯。温柔啊,张宛说,我一直不问你,是因为我觉得你一定不会忘记的。我了解你,阿辉。
但是这怎么可能。黎耀辉不说话,只是垂着头笑。笑能兜住一切,包括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张宛曾经离真相只有咫尺之距,但黎耀辉拉开他。在晚间的地铁上,人没有往日要多,可依旧有站着的乘客,他拉着张宛在人与人的缝隙之间穿梭,张宛在身后小声唤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头,没有停下,也没有应答,张宛的呼唤解体为沉默。他们走到车厢尽头,却仍未到下一站,黎耀辉走投无路似地抓住扶手,眼看着那男人越走越近,呵斥他,为什么一直躲着不见我?你当你爸死了吗?当真是走投无路,黎耀辉望着男人浑浊的眼睛,心里仿佛被酸水蚀出一个空洞,被命运围追堵截到这里,把所有过往用最残酷的方式呈现在他面前,呈现在张宛面前,让张宛被迫接受这个事实,也让他被迫接受被张宛发现秘密的这个事实。四周鸦雀无声,只有地铁穿越轨道的摩擦声和带起的风声。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所有人都会知道一段不伦的恋情,这里是香港,不是布宜诺斯艾利斯,时隔多年,黎耀辉终于再次想起当初逃亡的理由。三年前他打电话回家,父亲让他死在外面不要回来,事到如今又来找他,追着他问为什么不回来——带着钱回来。他没有回答,沉默像一块无形的铁板挡在面前,张宛的手在他掌中变得炽热,他想抓得更紧一些,他真的好冷,但他又怕这热度会灼伤他们两个人。男人张开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黎耀辉比他更快。别说了。也不要再跟着我。你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掏出皮夹,把里面所有的钱摔在对方胸口。这些够不够?够不够?够不够你离我远一点?!他良久凝视着父亲,奇怪的是,这次没有眼泪,仿佛不知不觉间所有泪水都已经流尽了,他打定主意不会再为这个骂他是不孝子的男人流泪,他只需要学会去恨……但这种感觉似乎又不是恨,而是沉重,是逼仄,难以呼吸、如影随形的压力。对方的眼神告诉他这不会是最后一次,只要他还叫做黎耀辉,这就不会是最后一次……地铁响起报站声,紧接着停下,黎耀辉在地铁开门的一瞬间冲出去,张宛的一双长腿很快赶上他,与他并肩而行,但年轻人一言不发,也不问他要去哪里,仿佛想要通过沉默来给他安全感,可黎耀辉不知道他需要的是不是安全感,或者只是一间可以让他平静下来的暗室。
等到所有声音都消失,只剩下他的心跳声和因奔跑而放大的脉搏声的时候,张宛问他,那是你爸爸?你们两个怎么了?黎耀辉扶着冲印台,张宛靠着暗室的门,伸一只手过来要抱他,被他甩脱。他突然觉得恶心欲呕,不是因为张宛,是因为除张宛之外的一切,包括自己。阿辉,你不要这样嘛,张宛说,你们……有话好好说……
我没办法和他好好说话。
他问你要钱吗?可能他有什么难处……
他能有什么难处?黎耀辉狠狠捶了一拳桌面,那桌子是不锈钢质的,砸上去钻心的疼。他……他的难处就是没钱喝酒,没钱赌博,没钱养老婆。
可是……他老婆不就是——
不是。是他现在的老婆。和我妈……他们很早就离婚了。
但我也没见过你妈妈……
黎耀辉反转身,靠着冲印台,因为她死了。他的声音很轻,竭力地轻,竭力把这当做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无足轻重,已经过去了,就像其他所有的事。就算她没死,也不会同意……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同性恋的,对不对?她死之后我遇到何宝荣,何宝荣一直——
阿辉。我明白了。你……
我不该提到何宝荣,对不住。
这和何宝荣没关系,我无所谓你们过去——
你真的不在乎吗?过去所有这一切?
我……我不能说完全不在乎吧。只不过在乎也没什么用不是吗?阿辉,难道你希望我在乎吗?每天追问你和何宝荣的过去?我已经什么都不问了,我没问过你和何宝荣如何,也没问过你家里的情况,我甚至不问你工作的情况,我只是在等你讲给我听。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我觉得你想得太多……
我想得太多。黎耀辉低声地笑,短促一下,像烛火燃起又熄灭,张宛是火柴,也同时是阵风,他如何能控制风的流向。原来都是我想太多,所以才不告诉你,所以你才不问,原来如此……原来都是我的错。
不、不是……我不是说都是你的错,你能不能不要这样患得患失?阿辉!这样子我真的很累啊,你不觉得吗?回香港前那天晚上,我知道你不对劲,你心情不好,但我没有追问你,我怕你心情更不好……但这样子我心情也不好啊,你知道我憋在心里不问出口多难受吗?
你为什么不问呢?你如果问我我会答——
真的吗,阿辉?如果你真的会答,会说实话,事情会到现在这一步吗?
现在也不会怎样,他今后不会来找我了……黎耀辉拿起那一摞相片,我们原本是要来洗照片的对吗?
张宛一步跨上前握住他手腕,力气出乎寻常的大,他甩不脱,反而那一摞相片拿在手中纷纷地掉了。张宛没有看那些相片,一动不动地凝视他,半边脸在安全灯的照射下变成红色,眼中仿佛有水光。黎耀辉扭头到一边,任由他抓着,但身子已经要软了,恶心的感觉更严重,甚至有些反胃,他想呕吐,把所有过往的悲伤记忆都呕出来,把自己从内到外翻开给张宛看,你在好奇什么?你想看什么?现在看清楚了吗?现在知道黎耀辉是什么人了吗?张宛说,阿辉,你不要转移话题。有些事情是避不开的,总得要面对……你不告诉我,我没办法开解你,没办法帮你。我很累了,我也有自己的一堆问题。我喜欢你的事,一直没有告诉我爸妈,还有电台的事……算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松手转身,我们今天没有办法好好讲话了,对不对?我们最好都冷静一下。我去别的地方呆几天,你……你自己在这里要小心。阿辉,是你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的,我也是,我们都是一样的,在自私这件事情上。他似乎已经走出很远,但暗室的门始终没有打开,等那门终于打开一线,黎耀辉才终于能说出话来。胃部像是气球被刺破,紧接着下坠,把所有话挤压出来,不知道和喘息声相比哪一种要更真切。我爸只知道问我要钱,根本就没把我当儿子,我妈曾经一心想着我,因为她只剩下我了,但她知道我是同性恋之后一切都变了,赶我出去的时候一滴眼泪都没有流。我敏感,我患得患失,我偷拿了何宝荣的护照让他返不了香港,和他吵架赶他出去,他在街上是死是活我都不知道。我欠过其他人的钱,我和其他人约过,我不在乎,这些我都不在乎。你知道我在乎什么吗,张宛?我……我……他揪住胸前的衣服,隔着皮肤和肋骨摸到心脏,是凉的,这暗室太黑,太冷,也太潮湿,什么都暖不了,遑论两颗心?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口,弯下身,蹲在地上,摸到地上的相片,那上面的张宛模糊地浸在红光里,像要被火烧,手指碰到相片的一瞬间一束光漏进来,紧接着又消失了,他仿佛突然明白张宛为什么模糊,他为什么颤抖,面对这样一种叵测的未来,他最终无法避免地走入深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