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杨戬对养孩子全无心得。也对，纵使他位列封神榜，活到了自己也记不清的岁数，可他终究没有成过亲，更不可能有孩子，自然也就不知道该如何教养一个人。他只会养狗，狗么，是通人性的动物，忠诚无比且知恩图报，只要真心相待赏罚分明，就能训练成最好的伙伴和助手，啸天就是最好的例子。
然而问题的棘手之处就在于他的新伙伴并不是狗，而是人，还是他的亲外甥，是未长成的少年，是个孩子。这一切特征都表明杨戬并不能随便对待他，他必须拿出该有的长辈样子树立出好榜样，将小树苗培植得挺拔葱郁。纵使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个该有的长辈样子是什么样子。
关于童年的记忆是遥远而暧昧的，当神仙实在是让他活得太久了，久到遗忘关于家庭的细节。母亲没能免俗地坠入了凡间爱河，生下他和妹妹，尽管没过几年相守的好日子，母亲便为了守护苍生跳下桃山，独留他和妹妹相依为命，但他仍旧记得那份足以贪恋一生的温暖。所以他很能理解沉香，明白寻母的偏执从何而来，即使并未拥有过多久，即使记不清母亲的面容，但对孩子来说，母亲天然就是特别的，从子宫里脐带相连的那一刻起，便拥有无论如何也斩不断的纽系，那样柔软的幻梦可以萦绕一生。
相比之下，父亲便显得无足轻重。杨戬早已记不得那个男人的相貌，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至于其他相处的细节，就更无从谈起了。因此他既无做父亲的参考，也无做父亲的经验。对沉香，只能摸索着来。
沉香不是个能让人放心的孩子，非常难养。这倒不是说他成天惹是生非爱闯祸，尽管沉香已经在天界落了个心狠手辣、天生反骨的弑师罪名，但杨戬仍然觉得他天性不坏，只是疏于管教。而这一点，说到头，大抵要算他的责任。
杨戬问：“不好吃吗？”
“没有。”沉香摇头，继续叼着糖葫芦跟在杨戬身后，他小口小口地舔着红山楂外一层脆糖膜，样子看起来颇有几分小心翼翼。
这孩子长得真像妹妹啊，杨戬没来由地想着。十几年前第一次相遇，对方只是一团不及自己小臂长的婴孩，自然是看不出什么样貌的，皱巴巴的小脸揉成一堆，只能勉强说得上可爱。但如今，却是相貌颇为俊秀的少年了，倘若眉间的狠厉煞气收一收，活脱脱就是妹妹的样子。
他记得妹妹喜欢糖葫芦，圆圆的红山楂串成串儿，淋上亮晶晶的浓稠糖浆，迅速在稍冷的空气中凝结成剔透的糖膜，酸甜的滋味又长得好看，很容易俘获小女孩的开心。曾经还在人间的日子，杨戬常常在下学后为妹妹买一串糖葫芦带回家。
只是后来给她买糖葫芦的人不再是自己了。妹妹和母亲一样爱上了凡夫俗子，即使放弃优渥从容的神祇身份，她们也要和凡人厮守一生。
尽管这样的想法是阴暗卑劣的，但杨戬并不惧于承认，若非妹妹临行前那含泪的眼眸，他也许会忽略这个孩子的存在。
赶到华山的时候，那个男人正抱着啼哭的婴孩不知所措。这是杨戬第一次来到妹妹的“家”，非常普通的庭院，如同每一个平凡的人间家庭，丈夫出门养家，妻子相夫教子，无趣但幸福。男人对于杨戬的到来是恐惧的，他无意识攥紧了怀抱中婴孩的襁褓，似乎这就是他唯一的珍宝。也许是是冥冥中感应到眼前男人和失踪多日的妻子的关联，他皱着眉头，神情痛苦地向杨戬发问：“婵儿呢？你知道的，对不对……”
久违的称呼让杨戬一瞬恍惚，“婵儿”，他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妹妹，但这个男人却说得如此熟捻。
最后他略施法术让男人昏睡，然后抱走了孩子。至于男人醒来后会不会因家庭破碎而崩溃，就不在杨戬的考虑范围内了。因为婵儿说了，孩子要拜托我。
华山路远，虽有九转玄功相助，但日夜兼程也实在辛苦。杨戬挑了个还算繁华的镇子，准备带着沉香休整一日。可这孩子实在克制得可以，说是亦步亦趋，却又始终和杨戬保持着一定距离；说是冷淡相待，却又乖乖跟着杨戬让干嘛就干嘛。
虽然杨戬不会教孩子，但他自认为自己的努力还算是成效卓越的。比起一开始扬言要杀了自己的激进样子，眼前的沉香，几乎可称得上是乖巧了。沉香很聪明，也上进好学，自己并未明言教导，却也将九转玄功学了七成，接人待物也果敢血性，不似妹妹温和，倒是和幼时的自己有几分相似。杨戬心中涌起自己也未曾发觉的欣慰，沉香身上找不出半点那个怯懦书生的模样，他是我们杨家的孩子。
“点些你爱吃的，”杨戬把店小二送上的菜单递到沉香手里，他努力地摆出一个和善的笑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和蔼可亲，“多点些。”糖葫芦从集市头一直吃到了客栈，最终被沉香摆在盘子里，算来这么久只吃了两颗山楂，杨戬看在眼里，知道自己没投着沉香所好。
沉香望着他，墨黑的眼睛里沉沉寂静，仿佛永远也透不过光的密林，你不会知道那里面有什么，安全还是危险，你全都不知道。
杨戬被这样的目光看得呼吸一沉，咚的一下，仿佛坠入黑色的深水中。
“你不是我舅舅吗？那为什么从没来看过我呢？！”上一次拥有这种感受，是沉香绝望地对他哭喊出这句话。
他无话可说，亦无法辩驳。
失去双亲，师长漠视，血脉相连的亲舅舅也用冠冕堂皇的理由不要他，把他扔在金霞洞一走了之，任其自生自灭。这就是沉香知道的一切，十几年来独自面对的一切。
他曾经有家，但他没了；他可以有家，但他没了。前者是为了天下苍生，后者是他杨戬失职。
他还是个孩子，脑袋只抵到杨戬胸口，练功时从半空跌落，杨戬伸手一捞，那么轻那么小的一只，却踏进尘世纷争，手中染上鲜血，唯有狠厉才能保住性命。他是孩子，是个可怜的、无依靠的、以为自己被抛弃的、对这个世界既怨又恨的孤零零的小家伙。
“你不能总是这样啊，”杨戬在心里叹一口气，爱吃什么就要，爱玩什么就拿，现在我在这里，没有人会再欺负你了。这些话兜兜转转在杨戬嗓子眼，最终还是又落回肚子里，他想，缺席了十几年的自己说这些未免恶心。
“你喜欢吃什么？点一些吧。虽然金……虽然我们会仙术，能辟谷，但多少吃一点吧，人间的食物还是挺好吃的，我小时候就有不少喜欢的。”
沉香望着他，望到他都觉得自己的絮叨实在烦人，正准备闭嘴点菜好好吃饭的时候，沉香却忽然开口了。
“你点吧，我没有吃过人间的食物，不知道点些什么。”虽然依旧木着一张脸，但这是个良好的开端，杨戬不自觉地笑着看沉香，对方似乎是被他看得不自在，撇开脸接着说：“随便点，我不挑……”
“还说呢，”气氛太好，杨戬忍不住笑了两声，“这糖葫芦谁剩的，嗯？”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兴许操之过急，和沉香的关系似乎没到这种能打趣的地步。
他连忙抬眼去看沉香，小孩的脑袋撇得更远了，耳朵根连着脖颈的地方有不明显的红晕。
哈，他就说嘛，沉香天性不坏，是个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