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24
Words:
23,835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92
Bookmarks:
8
Hits:
3,945

【天黑再醒】

Work Text:

-

这两天一直断断续续下雨,窨井的墙壁非常湿滑,黄少天坐在井口,鞋子微微抵着,一不小心就会打滑,这整段在污水道中逃亡奔波的戏,从下午拍到晚上,他已经十分疲惫了,身上T恤湿透,有汗也有管道中的脏水,脸上也是,化妆师要来给他补妆,他坐着没动,稍微扬起脸,感觉到汗顺着脸和脖子不停地淌,化妆师在他脸上刷了刷,黄少天开玩笑:“不然你用颜料吧,这妆根本留不住。”
不用太多,化妆师安慰他,“你现在这样特别好,待会自己看带子。”
黄少天也不在意,妆发都是小事,夜戏重要的还是打光,最后这场戏磨了半小时,推开井盖上到路面,刚好驶过的车灯照亮他的脸,这个时机和画面有点难把握,拍了几条导演都不满意,还在跟开车的工作人员沟通。
又过了两分钟,导演过来说准备开,工作人员帮忙把盖子移上,黄少天沉在窨井里,气味不堪,潮热又闷,睁开眼睛依然一片漆黑,仿佛灵魂流放到荒岛,亡命之徒的孤独,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想前面的情节,想整个故事和人物的一生,攥着粗糙的铁架来回使了使力气,让身体的状态更激动一点,听见导演倒数的声音,他做了个深呼吸,用腿撑着架子,抬起手去推井盖,为了真实,这道具的净重跟厚铁板也差不多,黄少天推开一条缝,又用力拨开,没有立刻出来,停了一秒,才猛地踏上一格,头和肩膀露出在地面上,剧烈地喘着气,刺眼的车灯由远及近,直直划过,黄少天敏感地转头去看,汗湿的头发甩了一下,将他的脸遮住一些,一双眼睛却比地上的破碎水洼还要亮。
“好!”导演喊了一声。

今天就算收工了,黄少天已经不知道几点,饿得都没感觉,他一边喝水,一边听导演讲明天的安排,明天白天不拍他的戏,可以休息一下。
导演说完拍拍他的肩膀,就走开了,周围人来人往的收拾现场,戴妍琦在旁边拿着干净衣服,黄少天也不避,直接将T恤脱下来,在夜色里露着上身,问:“云秀还没到?”
到了到了,戴妍琦说,“刚才还在这……诶?”
她转头看看,突然说:“那边,过来了。”
黄少天套上自己的衣服,用纸擦了擦汗,脸上不用说,他脖子和胳膊上都涂了妆,为了有那种摸爬滚打的狼狈效果,一擦纸都是黑的,回去要好好洗澡,他捋了把头发,抬头去看,楚云秀正向这边走来,长裙在夜色中飞舞,旁边还有一个人。
可能是太累了,黄少天短暂地放空了两秒,再回过神对方已经走到面前。
“在机场看到喻老师,发现他也要过来。”楚云秀主动说。
没有人接话,黄少天深知自己此刻不在状态,但喻文州为什么不打招呼,他也没有精力去想,甚至视线直接从远处的背景里划了过去,没看喻文州的脸,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
唔,黄少天模糊地点了个头,低头拿起运动裤和鞋:“我去车上换,小戴帮我把衣服还了。”

戴妍琦将他换下来的戏服送去给服装师,黄少天坐在保姆车里只觉得精疲力尽,又浑身难受很想洗澡,楚云秀拉开车门,将戴妍琦收拾好的包放到车上,坐到他旁边,熟悉的香水味让黄少天的嗅觉也从下水道中恢复了一些:“我也没想到遇到他。”
黄少天喝了两口水,没说话,楚云秀接着说:“我一开始听小戴说的,还以为李轩只请两天假,现在喻文州都来救场了,估计他大半个月才回来。”
“无所谓,”黄少天用手背蹭了下嘴角,耸耸肩,“每年都要看见他一两回,习惯了。”
戴妍琦一路小跑回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上去:“好啦走吧。”
这边离酒店有段距离,不过深夜车少,刚开出去又开始下雨,顺着车窗静悄悄地蜿蜒,戴妍琦从前面转头过来:“黄少你饿吗,包里有点心。”
回去再吃吧,黄少天说,想吃点热的。
相比起他的倦怠,戴妍琦经常在片场一整天也很有活力,像现在熬到深夜也不累,笑嘻嘻地说:“我刚才去还衣服,看到什么你们知道吗,那个小袁,就是演菜鸟刑警的那个,冲过去抱住喻老师,虽然大家都知道,但是也不用这样吧,我和欣姐在旁边疯狂交换眼神。”
车里一时很安静,音响放了首催眠的英文歌,黄少天的手肘放在车窗,转过脸看她:“大家都知道吗。”
……对啊,戴妍琦迟疑地看看楚云秀:“对吧?云秀姐也知道,刚进组的时候就有人在后勤群里说了。”
车子经过CBD,通宵林立的LED灯非常耀眼,黄少天眯了下眼睛,听到楚云秀在旁边轻声解释:“小袁好像经常跟别人提起喻文州,不过他之前都是拍偶像剧,也没人见过他们两个一起出现。”
黄少天无动于衷地看着窗外,戴妍琦还继续对楚云秀说:“我也是第一次见喻老师,我还以为杜明骗我呢,怎么可能电影监制都有站姐啊,今天一看,怪不得!”
楚云秀似乎叹了口气,最后还是对戴妍琦笑笑:“接下来你就会每天都看到他了。”

 

-

第二天黄少天在床上赖了好一会才起床,似乎做了很多梦,醒来都不记得。
今天还是下雨,戴妍琦去帮他买早餐,黄少天窝在沙发里玩手机,过了一会门卡刷过嘀的一声,戴妍琦进来,后面还跟着人,黄少天听到她说话才发现,愣了一下,皱着眉坐起身。
“刚才在楼下碰到喻老师,他想找云秀姐,”戴妍琦把早餐放到桌上,奇怪地说,“我以为云秀姐在你这,她不是说要来找你吗?”
“她有事,待会再过来。”黄少天简短地说。
啊,那……戴妍琦犹豫地看看他,又看看喻文州,喻文州这次倒是先开口了:“想跟你讨论一下月底的行程安排。”
月底黄少天要去跑宣传,有个片子要上,但是现在这个戏的戏份很重,排不出太多时间,楚云秀昨天飞过来,也是想跟剧组商量这个事。
黄少天揉了揉眼睛:“等云秀过来你跟她说吧。”
“方不方便我在这等一下?”喻文州问。
……你坐,黄少天没再看他,起身走到桌前拆外卖包装,戴妍琦热情地又搬过一张椅子:“喻老师!”
谢谢,喻文州对她笑了笑。

楼下有个咖啡店,其它轻食都做得很好,只有咖啡不好喝,也不知道应该说成功还是不成功,黄少天拿三明治的时候没注意,沙拉酱一下淌到手上,他伸出舌头舔干净,重新检查了一下夹层的平衡,换了一边开始咬。
戴妍琦和喻文州在一旁闲聊,可谓其乐融融,戴妍琦不止是助理,还是少女心助理,兴高采烈地跟喻文州说着片场琐事,喻文州只是答应几句,她已经一路说到了上个月刚进组的八卦。
“……当时祭拜用的橘子放错地方了,被轩哥和黄少吃了两个,江导急得不行,又不敢说他们,好可怜啊。”
是吗,喻文州笑着看了眼黄少天,温和地说,“其实这种事李轩见多了,大概是看江导太紧张,故意逗他的。”
“你怎么知道!”戴妍琦惊讶地说,“轩哥真的就是这样说的,那天记者很多,江导本来担心采访的事,后来就一直担心橘子了,采访说得很顺利。”
戴妍琦停了下,好奇地问:“喻老师,你是不是跟轩哥很熟啊?”
“我们是大学同学。”喻文州说。
哇,戴妍琦笑嘻嘻地说:“那你受欢迎?还是轩哥更受欢迎?”
都不是吧,喻文州也笑了,“有表演系在,轮不到我们。”
“你现在也有很多粉丝的你知道吗,”戴妍琦献宝地说,“你可以去微博搜……”
门外又是嘀的一声,楚云秀走进来,看到他们非常诧异:“……这么热闹。”
“那我先走啦,你们有事再喊我。”戴妍琦知道他们要谈工作,知趣地告退。
她离开房间,楚云秀将刚买的星冰乐放在黄少天面前,视线在两个人脸上来回了一遍:“那我要不要走?”
黄少天吃完三明治,擦了擦手,拿起咖啡扬扬下巴:“他找你。”

黄少天说完就拿起手机,又窝回沙发里玩游戏,手指点得飞快,既然他没有额外表态,楚云秀便拉开椅子坐下来。
喻文州说了来意,楚云秀连忙表示不好意思,以喻文州的身份,理应她主动去找,喻文州说没关系,于是楚云秀拿出日程本,两个人开始仔细核对日期安排,喻文州空手而来,问楚云秀借了一页纸,一边说一边写,倒是把剧组事务记得清清楚楚。
即使是面对李轩,楚云秀依然能尽显金牌经纪人的精明之处,现在换成喻文州,态度明明更客气,楚云秀却几乎不能讨价还价,喻文州的每句话都恰到好处,也很体贴,他这样替演员着想,好像楚云秀多占一点便宜,都会显得掉价似的。
不到半小时就全部沟通好,连下个月的行程都定下了,楚云秀开玩笑:“下个月李轩回来吗?不会不认账吧?”
“他不认也没用,”喻文州笑着说,“他说不过你。”
“我也说不过你啊,早知道我应该上个月就跟他谈,”楚云秀感叹,“你也是厉害,这么短时间就能搞清楚。”
“还是李轩会算钱,”喻文州说,“他的账面都做好了,给我照着背就行。”
幸好你有空,不然……楚云秀的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打断了她的话,她划开看看,转头说:“少天,你来看下这个。”
黄少天维持一个姿势太久,肩膀都麻了,他费劲地撑起身,一边活动一边走过去,把喝了一半的星冰乐放到桌上,接过楚云秀的手机。
喻文州从旁边抽了两张纸,伸手将那杯冰咖啡的塑料杯外层水珠擦干,纸扔进垃圾桶。
楚云秀的视线又在两个人脸上轻飘飘晃了一圈,黄少天把手机还给她:“就按他说的来,我没意见。”
好,楚云秀拿着手机起身,“那我先去外面打个电话。”
她的高跟鞋踩在房间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走出去,只有干脆的关门声,黄少天拿起星冰乐,没说话,几口喝得很快,吸管在冰块间发出咕噜噜的气流声,喻文州倚着椅背,微笑着看他:“年初吃饭的时候,看见我不是挺自然的。”
黄少天一口气将咖啡喝完,空杯子放回桌面:“看心情呗。”
喻文州点点头:“听说你昨天拍得不容易。”
黄少天看向他,这是从昨晚到现在,他第一次正视喻文州的脸,或许不止,这三年见面是见过,都是点头之交,像这样两个人独处更加没有。
“这个戏累,”黄少天直接地说,“要是之后对你态度不好,就是我的问题。”
喻文州没有立刻说话,平静观察他的神色,黄少天实在受不了他那种眼神,他十分讨厌示弱,但也深知在这个片场面对喻文州的难度,权衡利弊下还是决定先把错认了,这对他来说已经算口袋里贴底的招数,能掏出来就是别的都毫无用处。
但是他都这么说了,喻文州竟然还对他用该死的读心术,黄少天血压又上来了,那个空的咖啡杯还在桌上煽风点火,有水他不会自己擦吗?
他耐心用尽,刚要开口,喻文州将刚才写日程的纸折起来,水笔合上笔盖。
“我知道,”喻文州站起身,对他笑了笑,“不用这么客气,少天,你什么时候真的担心过我生气?”

 

-

戴妍琦进来的时候黄少天正在阳台抽烟,这个酒店的位置比较偏,隐秘性足够,后面是个森林公园,听说以前是这个名字,这两年说要重新规划,外面围了一半,却迟迟没动工,现在从酒店往那边看,一片青山绿树,在时断时续的雨幕中令人感到宁静。
戴妍琦也走到阳台上,黄少天倚着阳台,右脚有一搭没一搭地摇晃拖鞋:“哎你看,这么多鸟,刚才哗啦啦飞过去,现在又哗啦啦飞回来,刷微信步数呢。”
戴妍琦没动静,黄少天转头看她,没想到她一脸愧疚:“黄少,对不起啊……”
黄少天吓了一跳:“干嘛,你闯什么祸了,跟云秀说了没?别太紧张,能用钱解决的都不是问题。”
不是,戴妍琦可怜巴巴地看他,“喻老师的事,我之前不知道……”
……哦,黄少天眨眨眼睛,反应过来:“这怎么了,我是那么计较的人吗。”
戴妍琦还是满脸纠结,黄少天乐了,弹了下烟灰:“你心虚什么,不会听八卦都听歪了吧,是我甩的他!”
没错,戴妍琦坚定点头,“他配不上你!”
黄少天侧身过来,懒洋洋地问:“怎么个配不上法,说来听听。”
呃……戴妍琦有些为难,最后小声说:“云秀姐说她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分手。”
黄少天撑着阳台,看向外面,从远处吹过来的风,似乎还能闻到那种苦涩的树木清香,过了几秒,他回过神,把烟掐在烟灰缸里,轻松地说:“可能就是看他不顺眼吧。”

不过晚上拍戏的时候,并没看到喻文州,黄少天以为他有事先回酒店,收工之后去吃宵夜,楚云秀说他已经飞北京了。
但是他肯定也不能离开片场太久,没过两天又要再赶过来,倒是挺折腾的,他那种位置,有时候比流量明星更忙,夜里的风像水一样柔软,黄少天开着车窗,突然想起以前的一些时刻,喻文州家里的沙发很舒服,黄少天刚毕业那会还是个工作很少的新人,在公司上完课就回家,下午日光又和煦又安静,他在沙发上躺着躺着睡着了,照理说应该为前方焦虑,他却睡得前所未有的踏实,再睁眼已经天黑,阳台外面华灯初上,黄少天迷迷糊糊起来,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上掉下去,打开灯一看,是架简单的纸飞机。
但喻文州不在家,黄少天对着纸飞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他,喻文州回复说又出来应酬了。
二十出头的黄少天像刚从山涧捡回来的幼年雪豹,好奇心旺盛又容易满足,喻文州不怎么说自己的事情,也没有太多时间待在家里,黄少天却依然非常信任他,像生物本能似的,判断喻文州是个好人,便无条件地依赖他,在他身边待得无忧无虑,收到一个纸飞机,只有十分单纯的快乐。
后来就正式踏入了这一行,在匆匆的行程里,自我意识急速觉醒,又被晃荡的名利场不停冲击,后来再想起来,平心而论,喻文州一直都没变,黄少天却一直在变,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他有与生俱来的受欢迎的能力,和天性中的野心。
最后一根稻草,是个平平无奇的文艺片,黄少天只演其中一个配角,那个编剧之前认识,黄少天一半出于友情,一半图个新鲜,很随意地去拍了,没人当回事,那个剧本喻文州甚至没空看。
只拍了一个多月,但是那个戏让黄少天吃了不少苦头,他很不适应那种剧烈的情感冲突,和压抑的表达方式,导演总说他过于坦荡,说他不懂得犹豫和留白,有时候已经不是表演的问题,黄少天看了很久剧本,去揣测一种他或许根本不理解的人格。
一直到杀青回家,他还是常常走神,空虚而孤独,喻文州摸摸他的脸,心平气和地说:“怎么了,不就是一个故事而已。”
黄少天突然就醒过来,一并醒悟了很多事,喻文州不是不爱他,他是没有那种感情。

黄少天成长得太快了,快得甚至冲出了喻文州的可控范围,如果喻文州早一点发现,会不会有耐心跟黄少天沟通,培养亲密度,仔细处理他们的关系。
但是也有可能,喻文州一直都清楚一切,他根本不想花费时间精力,和普通人一样消费爱情,养一个宠物在家里,看着他简单的快乐和安宁。
然而黄少天在这世间的生存法则,只要付出就是百分之百,无法保留也不能回头,不懂得犹豫和留白,这句评价竟是真的,他回不去那种天真,喻文州又给不了他足够滚烫饱满的情感,迟早下去,他不知道迟早会是什么,在意识到这道沟壑后,黄少天没有徘徊太久,很快就选择纵身跃向另一座山峰。
他跟喻文州说要离开,喻文州问他有哪里不满意,黄少天完全没有事先整理过腹稿,在喻文州面前那些东西都没用,只能凭本能和他对话,他想了一下措辞,说,感觉再这么过下去的生活不是他想要的,想出去看看。
喻文州又用那种视线观察了会他,叹了口气:“少天,你都不会舍不得。”
黄少天眨了眨眼睛,看着他:“你会吗?”
他是会的,相信喻文州也会,但是那又怎么样,“舍不得”这种情绪,不可能威胁到他们两个,从这个层面上,他们是一种人。

离开喻文州的那段时间,他正好也换了经纪人,黄少天进入娱乐圈的这些年,整体都算顺利,前三年因为喻文州,后三年因为楚云秀,他在直觉里也总是相信自己运气很好,人生在世总要拼点命数,全靠逆境努力,他不相信那种鬼话。
后来也和漂亮可爱的女孩谈过几场和一般人差不多的恋爱,轻松愉快确实有,但都维持不了太长时间,一开始黄少天觉得是经常进组的演员通病,毕竟全天下的女朋友似乎都会抱怨没时间陪她们,但是三番四次的,感觉又好像不是这样,有一天晚上和楚云秀闲聊,黄少天好奇地问:“你觉得到底是什么问题?”
“你身上没有定下来的感觉,”楚云秀晃了晃酒杯,“少天,你太自由了,不能属于任何人。”
黄少天不相信:“你说外面那些男男女女,谈个恋爱都能想到属于不属于的问题?”
“他们可能不能明确地表达出来,但是他们多少会意识到,”楚云秀说,“或者说,如果要长时间在一起,最后还是要到这一步,到不了的都分开了。”
黄少天怀疑地看她,楚云秀拨了下长长的卷发:“大多数人都很需要安全感,在我看来,你可能从来不懂这个词。”

楚云秀确实不太清楚他和喻文州的事情,甚至很惊讶于,黄少天竟然不能镇定地面对他,遇到相关的事都要刻意避开,因为黄少天在人际关系中非常机敏,哪怕和后来的那些女朋友分手之后,都能泰然处之。
“你对喻文州有怨恨吗?”楚云秀问。
黄少天非常震惊,像被捕兽夹夹住尾巴的反应:“当然不会!我是那么没良心的人吗??”
“觉得对不起他?”楚云秀换了个角度。
黄少天摆摆手:“也没有吧,他不是那种人。”
哪种人?楚云秀问。
黄少天想了一会:“他不会用有借有还去要求别人,也能理解所有人的选择。”
“而且我觉得,”黄少天敲了敲酒杯,盯着投射在桌面的光晕,“别人对不对得起他,他也是无所谓的。”
“那你为什么不想碰到他。”楚云秀问。
黄少天仰起头,把剩下的酒一口气喝完,瞪着楚云秀,理直气壮地说:“他很烦人!要是碰到了,他一定会用那种烦人的眼神看我,还会说一些很烦人的话,我很了解他!”

 

-

事实证明黄少天是对的,前两天在酒店房间,楚云秀出去打电话了,当然没听到喻文州最后那句话,但是黄少天郁闷了半天,还是没跟她说,只能自己憋着。
接下来过了两天太平日子,当然拍摄还是辛苦,这几天拍的都是又耗体力又耗精力的戏,每天都狼狈不堪,黄少天累得一cut就不想说话,其他演员在片场打闹,他还沉浸在自己的戏里。
不过他还是观察了一下小袁,黄少天本来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个演过两部偶像剧的新人,在电影里也演一个刚毕业的菜鸟刑警,大多是和警局同事们在一起的集体戏,因为戏份少,刚进组半个多月,大概月底就拍完了。
原本连话都没说过几句,突然跟喻文州扯上了关系,看他相貌天真可爱,性格有点傻白甜,倒也说不准喻文州是不是就喜欢涉世未深的年轻男孩,黄少天在心里哼哼,去年也听过喻文州身边有人,似是而非,很不起眼的流言,有楚云秀把关,黄少天很少听到他的消息,喻文州毕竟是幕后,不会有媒体报道,顶多像戴妍琦说的那样,工作人员私下议论,新人巴结上大制片,比起绯闻更像职场规则。
和喻文州有关系不稀奇,黄少天意外的是,小袁这样自己在外面说得众人皆知,喻文州对大多数的俗尘琐事都不感兴趣,甚至有些冷淡,众人常觉得看不透他,还是说三年不见转性了吗?现在走高调的路线?
“你瞪那个打光板干嘛,”化妆师说,“眉头松一点,我不好画。”
什么,黄少天回过神,随口说,“酝酿情绪呢。”
“你最近挺累的吧,皮肤比较干,精神也不好,”化妆师之前在另一个剧组里合作过,比较熟悉,“但是跟角色挺符合的,我就不给你修了,最近睡眠质量好点了吗?”
“改不了了,”说到这个,黄少天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我一拍戏就这样。”
“前两天小戴还说给你买了一大堆精油香薰,蒸汽眼罩。”化妆师说。
黄少天吹了下额前的刘海,不以为意地说:“睡眠问题这么容易解决,还要医生干嘛。”

不仅睡得不好,吃得也不怎么样,最近两个月的体重,是他入行以来的最低值,这是个警匪片,两位男主角都不到三十岁,周泽楷演一个公安世家出身的刑警,年少有为,一路顺风顺水,而黄少天的角色是个处于社会边缘的青年,因为家庭原因,从小就过得很不规律,高中毕业后做过多种工作,故事发生时在超市当理货员,和经理发生矛盾,丢了工作,家人又病重,在生活的重负下铤而走险。
这个年轻人非常聪明,并且长期游离在社会规则外,似乎注定要走上犯罪道路,但是他无依无靠,与世界缺乏情感链接,即使在不法获利后,也很难获得精神的富足和生活目标,为了贴合那种岌岌可危的形象,黄少天染黑了头发,减重,养成走路驼背和四处打量的习惯,在片场也长时间地独处,戴妍琦前两天还说他变得很阴郁,等杀青后要去看看心理医生。
楚云秀竟然也搭了腔,说黄少天一直以来都是沉浸式的演法,黄少天并不否认这点,不过他本身性格活络,多跟大家吃吃饭喝喝酒,都市中心那些热闹的烟火气,能让他很快就调整过来。
当然之前也没演过这么偏门的角色,确实很有挑战性,其实这次的导演和编剧都十分年轻,虽然剧本不错,但黄少天会接,还是考虑到有李轩镇场子,不然那些枪战,追车,爆破,预算很容易一塌糊涂。
目前拍摄过半,总体上还是顺利的,大家事先设想了不少困难,唯一没算到是李轩家里有事要请假,对于黄少天来说,他更没想到会让喻文州来救场,说起来,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工作场合中的喻文州,他当年都没去探过喻文州的班,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也不知道算他倒霉还是怎么,喻文州回到片场的那天,正好要拍一个黄少天和小袁的对手戏,他坐在旁边一边化妆一边看导演给小袁讲戏,戴妍琦走到旁边,磨磨蹭蹭地给他递水,黄少天奇怪地看她,戴妍琦趁化妆师不注意疯狂使眼色,黄少天往副导那边看了看,用水杯敲了下戴妍琦的头,再还给她:“别瞎想,都是来上班的。”
整个晚上都是黄少天的戏,他在一个馄饨摊吃宵夜,是这里的常客,做馄饨的老板和女儿对他都很好,几乎是他和这个社会唯一的窗口,自从上次差点被警方抓住后一直东躲西藏,有段时间没来了,这天忍不住,被恰好也在这里吃饭的小袁认出来,两个人在深夜的巷子里追跑扭打,经过一个公园时,黄少天踹倒了路边的垃圾桶,里面滚出一堆易拉罐,小袁想避开,一时脚滑,从石头台阶上摔了下去,黄少天本想下去看他,听到远处的警笛声,翻过栏杆跑了。
小袁没有演过这种打斗戏,黄少天已经有了不少面对新演员的经验,如果旁人越苛刻,很可能一条比一条表现更差,所以黄少天很有耐心,说实话,这些天跑步跑个十几二十条都有过,他在这场戏里没有太多表演困难,存粹是体力难度,但对于小袁来说两者兼有,顾到脸就顾不到腿,来来回回,很快就累得喘不过气,脸色也不好,导演抬起手,让大家都休息一会。
黄少天晚饭就没怎么吃,怕待会低血糖,回车里找了两块点心,就着水吃完,又继续开拍了,他走到巷口的位置上,拍拍小袁的肩膀:“不用想那些机器怎么走,他们自己会抓镜头,你想着追上我就行了,也不用担心追得太近,我能留好距离。”
小袁用大眼睛看他,用力点头:“好的黄少,麻烦你了。”

看他心态倒是调整得不错,不过开拍之后,还是不太顺利,最后纯粹是硬刷出来的熟练度,把几段戏拍完了。
黄少天回到车上,又是身心俱疲的一天,他闭着眼睛打哈欠,听到车门打开,戴妍琦小声叫:“黄少。”
咋了?黄少天睁开眼睛,戴妍琦让到一边,露出站在外面的喻文州。
“手怎么样?”喻文州问。
黄少天眨眨眼睛:“没事儿啊。”
喻文州直接探进身体,按开车顶的灯,伸出手示意他,黄少天停了两秒,只好把左手递出去,喻文州仔细检查了一遍他手上被铁栏杆或划或蹭的伤口,这些都没什么,他又按了按手腕,黄少天没控制住缩了一下。
“回去帮他冷敷一下,”喻文州转头对戴妍琦说,“有消肿的药酒吗?”
有有,戴妍琦连忙点头。
喻文州又看向黄少天:“如果明天还疼,记得告诉我。”
“哪儿有那么严重啊,”黄少天不服气,“就多撑了几次,我翻墙可有经验了。”
喻文州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置若罔闻,转身走了,靠,黄少天在心里嘀咕,转头又看见戴妍琦那种表情,差点想拍扶手,想到手疼及时忍住了:“你别那么多内心戏行不行,我要是受伤了耽误连戏,多一天他都要多花好多钱,今天李轩在这也一样。”
戴妍琦欲言又止,看了眼周围,才说:“轩哥跟别的演员说话,哪像你们俩这样啊。”

 

-

黄少天的手腕到第二天还是没好,表面看不出什么,不碰也没感觉,但是一转动就疼,不能使力,楚云秀打完电话,回来跟他说,剧组放他一天假,正好可以去个全套的理疗和按摩,连着拍了一周的动作戏,身上的青青紫紫也不少。
他晚上还是睡不好,梦多,醒来也觉得累,在店里敷着眼睛就睡着了,店里的人没再打扰他,一直睡了三个多小时,一觉醒来人都是恍惚的,房间里又静又暗,弥漫着精油的香气,黄少天揉揉脸醒了两分钟,出去找人,按摩师这才进来,继续帮他按。
戴妍琦也蹦了进来,黄少天对自己人很好,平时衣食住行的优待都能跟着混一份,她已经泡完澡做了按摩,神清气爽,喝着奶茶坐在椅子里陪黄少天聊天,她的微信里有无数个群,跟着黄少天这两年,每个剧组都和工作人员打得火热,宛如一个可以点读的八卦app,问什么都知道。
早上有个颇有名气的男明星上热搜,被爆和很多女生纠缠不清,男主角他们倒是不熟,其中一个女演员,去年刚在一个剧组合作过,戴妍琦立刻就在当初的小群聊了一番,回来跟黄少天讨论,因为当初在剧组,大家都知道那位女演员有个年纪大一轮的圈外男友,来探过好几次班,似乎都谈婚论嫁了,谁也没想到和那个男明星有联系。
也不知道是身体状态太差,还是这家店的师傅手法狠辣,黄少天瘫在床上像一只锤烂的沙袋,浑身都被捏碎了似的,苦不堪言,这点不起眼的八卦根本无法转移他的注意力,戴妍琦说了半天,他只能哼哼唧唧地答应。
过了一会,戴妍琦又哇了一声,拉近椅子:“黄少你看这个!”
黄少天慢吞吞地扭过脸,看了一会她手机上的信息,打了个哈欠:“导演没意见就改呗,要是江导够贼,拍两个版本也行。”
“江导会答应吗?”戴妍琦问。
应该会吧,黄少天把脸埋回那个按摩床的洞里,声音模糊。
“怎么能这样啊,”戴妍琦不太高兴地划了划微信,“就算是关系户,这样加戏也太明显了吧。”
“这种事儿不是天天都有。”黄少天说。
那我……戴妍琦小声嘟囔,“我以为喻老师不是那样的人。”
黄少天突然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她:“你猜他当初给过我好处没?”
“……”戴妍琦一时呆滞,显然陷入了逻辑矛盾,黄少天没再多说,留她自己想去了。

楚云秀不喜欢按摩,自己去做头发,结束后过来找他们,三个人一起去吃饭。
坐在包厢里,蟹粥咕嘟嘟地煮,戴妍琦还有点想不通,又跟楚云秀说起喻文州想改戏的事,本来小袁那个角色因为滚下阶梯受伤,留在警局里,恰巧从另一个普通市民的报警电话中发现线索,及时赶去现场通知了周泽楷,然而今天戴妍琦从工作人员的八卦小群里得知,喻文州跟导演讨论,想将小袁的结局改成在跑去通知周泽楷时,帮他挡住犯罪分子的车辆而牺牲了。
楚云秀听完也有点惊讶:“喻文州这么直接?”
“就是啊!”戴妍琦抱怨,“他照顾小袁很正常,但是现在整个剧组都知道他们俩的关系,他还这么高调让导演加戏,真的不管别人怎么看吗?”
楚云秀想了想:“好像小袁是今天杀青,或者明天,看他们今天能不能拍完。”
戴妍琦看看她又看看黄少天,大概一直很想讲些刻薄话点评那对狗男男,但是自从黄少天提醒她,以前喻文州也这样照顾过黄少天,戴妍琦就不好讲得太难听,憋得很难受,想了一会,压低声音:“他们是不是故意趁黄少不在……”
楚云秀微微一笑:“谁知道呢。”
戴妍琦气得哇哇叫:“太过分了吧,既然那么理直气壮,就当着大家的面说啊!”
“差不多行了,”黄少天懒洋洋地撑着脸,“她逗你呢。”
“为什么你们都不生气啊。”戴妍琦十分纠结。
“他们要改的戏跟少天又没关系,”楚云秀轻轻转着茶杯,“喻文州在现场跟导演说,或者背地里跟导演说,或者导演想讨好他主动要改,结果都没区别,就算大家嚼舌头又怎么样呢,娱乐圈的规则就是这样。”
“可是黄少也在这个组啊,”戴妍琦忿忿不平,“当着前任的面偏袒现任,这是什么狗血剧情,他真的不是为了气黄少吗……”
黄少天一脸无言,转身想摸烟,楚云秀拦了下他:“粥好了,吃饭吧。”
戴妍琦立刻直起身盛了碗蟹粥放到黄少天面前,笑嘻嘻地说:“黄少别生气,你是大明星,人见人爱,想找什么样的对象都随便挑,不用理他们那些人!”
“我还不知道你,”黄少天晃晃勺子,“嘴上说这么好听,这两天在旁边没少脑补我和喻文州的关系吧。”
哎呀……戴妍琦可怜巴巴:“我就随便想想,但是昨天我已经幻灭了!你可能没看到,昨天小袁演不好,导演让大家休息的时候,他还去找喻老师要安慰,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真好意思哦。”
黄少天乐了,夹起蟹脚认真啃,没说话,戴妍琦哀怨地说:“虽然喻老师做的事情,如果换成别人来做好像很正常,但是放在他身上我就是很幻灭,大概是我滤镜太厚了,那也不能怪我吧,他长那个样子。”
楚云秀笑了:“这个我同意。”
“而且他审美退步得太严重啦!”戴妍琦提高声音做了个总结。

吃完饭就回了酒店,黄少天难得过了很轻松的一天,听听歌看看短视频,直到他睡觉,剧组好像还在拍夜戏,倒也没人找他,一种奇怪的安逸感。
送他回房间的时候,楚云秀安抚他:“心情不好就转移一下注意力,小袁马上走了,喻文州也待不了多少天。”
哼哼,黄少天窝进沙发里:“我是看他们俩烦,但也不至于控制不了情绪,多大的人了,又不是高中生。”
楚云秀笑了:“三十岁还感情用事的人一抓一大把,我是怕你不高兴,休息不好,你拍这个戏本来就很累了。”
“本来就累,再多点烦心事也无所谓,”黄少天摆摆手,“你明天该走就走吧,不用操心我。”
楚云秀明天就要回去了,她原本只是来谈行程,后来没想到喻文州来,又看黄少天拍戏辛苦,多留了两天,苏沐橙这两天也进组,她还要去那边看看。
“有事就跟小戴说,”楚云秀说,“有空多跟她说说话,你现在突然话少,她每天都很担心你抑郁。”
知道了知道了,黄少天好笑。

 

-

第二天午后黄少天才去片场,小袁昨天半夜杀青了,今天来片场跟大家打了圈招呼,合影留念,黄少天看他跟自己说话的态度,确定他不知道什么前任的事,当初黄少天自己刚刚起步,喻文州也低调,圈子里几乎没人知道,以喻文州的能力,不管要帮人还是要压人,完全能做得滴水不漏,所以小袁弄得这样人尽皆知,黄少天也有点疑惑。
当然他也懒得多想,跟他没关系,喻文州肯定不是会被回忆缠身的人,他也不是,大家各跑各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生有梦。
不过小袁要走了,还是能轻松点,不然哪天搞出点什么三方对峙,黄少天最看不上狗血剧情,想想都心烦,要是平时黄少天谁也不虚,但拍这个戏实在太累,连上次看到工作人员欺负小演员的助理,黄少天都没精力出头,只是让戴妍琦去说一下。
据说晚上这附近有消防演习,不能拍戏,大家都可以早早下班,所以整个片场都弥漫着轻快的气氛,黄少天因为昨天做了理疗,睡得好,身体各处不怎么疼了,心情也不错,跟几个演员坐在一块瞎聊天。
现场的自然光不太好,但导演执意想等,拍摄就一直停停顿顿,转眼就到傍晚了,黄少天还有一场戏,比较简单,现在正在拍几个刑警在询问街坊,可能觉得台词不太符合剧情逻辑,一边拍现场一边改,要是拖得太晚,可能黄少天那场也改天再拍了。
戴妍琦估计又去跟服装师聊天去了,黄少天看另一个演员在喝可乐,有点心痒,问人家要了一听,虽然已经变成常温了,聊胜于无,刚拉开易拉环,远处有人叫他:“黄少,能不能过来一下?”

黄少天咬着吸管走过去,场务和副导在商量事情,还有喻文州在,场务又搬了一张椅子过来,黄少天心想要谈多大的事啊,坐下一听,发现只是在确认月末的排期,原来周泽楷那边下个月有别的工作也要请假几天,李轩大概下月初就回来,他们又调整了一下戏场的顺序。
这些对黄少天没什么影响,他最难的戏都在这两周,在旁边嗯嗯啊啊地听了几分钟,他们很快就商量好了,场务去找周泽楷那边,喻文州也一直没怎么说话,副导看向他,喻文州点头:“就这样吧。”
黄少天敏感地动了动耳朵,看了他一眼,副导起身走了,喻文州说:“前几天总在赶飞机,有点感冒,已经快好了。”
……哦,黄少天转了转易拉罐,望望远处到没到自己的戏,正想着起身,没想到副导又转身回来:“今天环影的人来市里开会,已经约了晚上吃饭,喻老师也来吧。”
喻文州还没说话,副导转头:“黄少也一起来?”
黄少天当然不去:“还得背词呢,明天拍一天。”
很明显副导也是随口一问,主要想请喻文州,喻文州笑笑:“不去了吧。”
“他们特别说了想见你,”副导很热情,“说之前就想请你吃饭,时间一直对不上。”
喻文州有些迟疑,黄少天咬着吸管斜眼看他,感冒了还去喝酒,是不是作死,他在心里哔哔啵啵地念,喻文州抬起脸看副导,笑了笑:“这两天挺累的,还是不去了,麻烦你帮我带个话,下次我跟他们联系。”
好吧,副导遗憾地走了,黄少天冷眼看他背影,这副导出了名的爱应酬,不知道今晚宿醉得明天几点才会出现,他还在看,突然听到喻文州说:“别理他了,你少喝点可乐。”

我靠,黄少天回过神,转头瞥他:“感冒还影响视力啊,管错人了吧。”
什么?喻文州面露疑惑,随即反应过来似的:“你说小袁?”
黄少天一根吸管卷在舌尖,来回咬,喻文州竟然没有回避,承认得十分坦然:“他年纪小,是容易说错话,惹你不高兴了吗?”
这怎么回事,转眼就把话题拐了个弯,黄少天皱起眉:“别说的我对他有意见似的,我可不欺负人,也不干背地里告状的事儿。”
“我知道,只是问问,”喻文州叹气,“怎么对我这点信任都没有了。”
哼哼,黄少天没那么好糊弄:“他在剧组里说了什么话,李轩不可能没告诉你吧,你倒是撇得挺干净的。”
想来小袁也不是第一天这么高调,喻文州这种身份,不知道多少人主动给他通风报信,更何况这剧组还有李轩在,喻文州要是不满,小袁还敢到处说吗,连戴妍琦都知道他们算狼狈为奸,不能赖到小袁一个新人身上。
嗯,喻文州甚至应了一声,心平气和地说:“我之前不怎么管他的事。”
该管不管,不该管的乱伸手,黄少天刚想点评,喻文州却说:“确实有点麻烦,想了一下,还是算了。”
什么算了,黄少天狐疑地看他,喻文州看向他,大概是觉得他的神情有些滑稽,笑了笑,自然地说:“已经结束了。”
啊?黄少天吃惊:“什么时候?”
他走之后,喻文州说。
“……”黄少天更震惊了,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简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过了几秒,问:“那你昨天是在干什么,分手补偿?”
喻文州一瞬间就明白他在说什么,点点头:“也可以这么说。”

这人有病,黄少天心里千言万语,总结成这句话,当然这个结论也不是今天才得出的,但是就像刷蜡一样,每次想到都有更强烈的情绪涂上一层。
想清楚这些天的事,黄少天又不禁开始同情小袁,想到中午他在片场活泼跟大家告别的样子,这一切他都不会提前知道,然而以喻文州的行事风格,哪怕小袁在机场才得知自己被甩了,哪怕他非常震惊和伤心,依然会很容易就被喻文州的几句话安抚好,等他回想起这段关系,说不定还是感激喻文州的提携。
只看利益,小袁或许不吃亏,但是喻文州明明这么不近情理,却又让人感到他很体贴,才是最可怕的地方,黄少天突然很好奇,在小袁看来,喻文州有没有心?
“想说什么?”喻文州好以整暇地看他。
可乐的糖分在嘴里无缘无故显得很腻,黄少天面无表情地敲敲罐子:“没话说。”
喻文州看着他:“很意外吗,你当初不也是说走就走。”
……黄少天再次竖起全身的毛:“我跟你怎么一样!”
“是不一样,”喻文州说,“我对他没感情,突然离开,你对我有感情,还突然离开,谁更狠心?”

 

-

没想到过了一天,喻文州又飞北京了,戴妍琦一边数着维C一边跟他汇报片场新鲜事,最近两三个手指头都长倒刺,总是不好,黄少天接过药片扬起头倒进嘴里,喝着水感叹,大制片日理万机,这忙的都赶上刘德华了。
“你还有感冒药吗?”黄少天转头问她。
“有啊,”戴妍琦赶紧直起身,“你感冒了吗?!”
没有,没事,随便问问,黄少天说。
“黄少你哪里不舒服一定要立刻说啊,”戴妍琦不放心地叮嘱,“你现在真的很瘦很脆弱。”
啧,黄少天很不满:“谁说瘦就脆弱,我上学的时候就这么瘦好不好,我高中跑100米都是年级前三名!”
真的吗,戴妍琦将信将疑:“不过你看起来确实像跑得很快的人,对哦你小腿太细了,比我的还细!”
我又不是女的干嘛要比腿细啊,黄少天无语。
“因为小腿粗了就是不好看啊,男女都一样。”戴妍琦斩钉截铁。
工作人员在远处喊外卖到了,戴妍琦起身去拿,黄少天这段时间已经对吃饭失去了期盼,他在节食,少盐少油,这种条件下的东西都不会太好吃,加上如果拍戏太累也影响胃口,不知道是身体逐渐习惯,还是自我意识的催眠,他进食的意愿确实降低了许多,听到吃饭都兴意阑珊。
戴妍琦将袋子拎过来,拆开盒子,递过一份意面给他,番茄酱的味道还不错,黄少天用叉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卷,听到面前有人喊他:“黄少。”

黄少抬起头,看到是副导和场务,怎么了,他把卷了半天的意面塞进嘴里。
因为场地租期的问题,他们想让黄少天月底多赶两场戏,比原定的请假时间晚一天再去跑宣传。
黄少天嚼着意面思考起来,没有立刻说话,戴妍琦在旁边问:“之前云秀姐不是和喻老师商量好了吗……”
“是的是的,”副导为难地说,“场地那边突然有点问题,昨晚我们也跟文州讨论过了,最后他让我们来问问看黄少方不方便,他还说如果你们有疑虑可以再联系他。”
“可以,”黄少天把意面咽下去,“就这样吧,我让云秀改一下行程。”
副导和场务千恩万谢地走了,戴妍琦却不太领情,悻悻地看他们背影,黄少天说:“你跟云秀说一声,把机票改了。”
戴妍琦在微信噼里啪啦打了一串字,又切出去看看日历和航班,说:“这样你就要坐半夜的飞机,还要转车,很辛苦的,如果我们不能改呢,他们还不是要自己找解决的办法,你要不要……要不让云秀姐再去跟喻老师谈一下吧。”
不用了,黄少天继续卷意面,这玩意吃起来真费劲,“喻文州让他们来问我,就是没别的办法,我不帮忙,他们会有很大的麻烦。”
哦……戴妍琦在微信里又发了几句话,迟疑看向他,试探地问:“你好像,很信任喻老师?”
黄少天索性拆了双筷子,啪的一声掰开,干脆地说:“对,喻文州挺靠谱的,你遇到人生大事,逃难躲债生孩子,都可以找他,他要是帮不了你,那你大概也该到头了。”
戴妍琦笑不出来,一脸困惑,黄少天用筷子点点外卖盒:“一码归一码,感情的事说不清,但他人肯定没问题,说了让你别脑补太多。”
好吧,戴妍琦撇嘴,“是我太年轻,不懂你们这种绿色环保前男友的关系。”

那天喻文州灵魂提问,“谁更狠心”,黄少天当场捏紧易拉罐,和他对视了两秒。
“我,”黄少天敢作敢当,“行了吧,我又没否认过,你想算账吗还是怎么样。”
喻文州看了他一会,轻轻叹了口气,听不出情绪:“拿你没办法。”
他起身走了,黄少天坐在原地,一罐可乐喝光了还在琢磨,这是什么意思,喻文州肯定没有报复心态,都三年了才翻旧账也没意义,总不会是甩了小袁回到单身状态加上一生病就开始悲春悯秋了吧??
喻文州不说,别人永远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就是这点烦人,黄少天决定不想了,导演组那边在喊他,黄少天应了一声,把空罐子丢进垃圾桶,扬长而去。

 

-

导演要回北电参加讲座,副导带着摄影组去取景,剩下的人自由活动,他们这些天借了一个工厂的场地拍戏,旁边有个职工的篮球场,但是一侧已经废弃了,只有半场,有人提议打三人篮球,搜罗了一下人,黄少天挑衅:“来来我们反派队打刑警队,怎么样?”
就这么分成了两边,今天天气出奇地好,阳光明媚,照得灰扑扑的工厂也显出勃勃生机似的,外围还有一块草地,剧组的人三三两两晒着太阳,不知道是不是也问厂里借的羽毛球和沙包,懒懒散散地玩,像一群成年人的春游。
这两天总是晴朗,拍的戏份也比较轻松,黄少天的状态恢复了一些,很久没参加这种对抗游戏,打了几轮热热身,后面竟然越来越起劲,整个人完全投入在奔跑中,跳起来的指尖仿佛要触摸到太阳。
没想到周泽楷也挺能打的,黄少天蹭了把眼角的汗,斜眼看他:“可以啊,不是绣花枕头。”
周泽楷依然多说一个字会死的样子,喘着气没出声,拍了拍自己浸湿的T恤下显出的胸肌。
他本来就是模特出身,黄少天之前比不了,现在更拿不出什么可以秀的线条,他扯扯贴在身上的领口,不当回事:“健身房那些都是假的,你让他们来运个球都运不明白,运动要讲神经好不好。”
周泽楷偏头想了想,似乎颇为认同,没有反对,但是突然伸长手臂拦下对面传的球,靠,黄少天反应也很快,立刻轻碰了下,又把球截了回来,周泽楷比他高,很难直接突破,黄少天将球从身后传出去,转身向后跑,队友又将球弹地回给他,黄少天跳起投篮,球在篮筐滚了两圈,还是掉进框内。
队友纷纷鼓掌,黄少天高兴地吹了个口哨。

后来就不限于反派和刑警的演员,两边持续换人,片场的年轻男性基本都上去跑了几圈,断断续续的,还真打了一下午,等到日头挂西,大家陆陆续续地散场去吃饭,黄少天浑身都湿透了,衣服粘在身上,拿着水咕嘟嘟地灌,戴妍琦在旁边看单反里的照片,兴高采烈地说:“周泽楷也太帅了吧,我要是把这些卖给他站姐,是不是就发家致富啦!”
哼哼,黄少天含着水,做了个不屑的鬼脸,戴妍琦笑嘻嘻地说:“当然黄少你是最帅的,我拍到好多照片,发出来绝对上热搜。”
都是些花里胡哨的事,黄少天不感兴趣,慢下来又喝了两口水,听到戴妍琦端庄地叫:“喻老师。”
喻文州不知道从哪儿出现的,走近两步,微笑着问:“谁赢了?”
呃……戴妍琦已经忘了这事,答不上来,黄少天说:“打乱了,后面没记分。”
这样,喻文州笑了,“应该也没输吧。”
那当然!黄少天不容置疑,喝着水又看看他,喻文州属于很体面的人,片场再简陋也穿个衬衫,这样插着裤兜站在傍晚,一点看不出连续赶飞机的憔悴模样。
这在北京过了一夜又回来了,黄少天合上水杯:“李轩这回得欠你多少人情啊。”
喻文州不以为意地笑笑:“我也欠他不少。”
周泽楷拎着运动包从前面的草坪离开,喻文州叫住他:“小周。”
周泽楷停下回头,喻文州说:“明天跟你商量一下宣发的事。”
周泽楷想想,顺从地点点头,转身走了,喻文州轻飘飘地看了黄少天一眼,黄少天灵敏的天线一瞬间就从里面读到“看看人家”的意思,又想做表情包:“他听话有什么用,江波涛才不好对付吧。”
喻文州感叹:“你们这些大明星的经纪人,没一个好对付的。”
你好意思说人家,黄少天心想要是做个经纪人的民意调查,最让大家头疼的制片不知道是谁哦!
戴妍琦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走的,都没注意,黄少天只好自己去还球,他捞起篮球左右看看路,喻文州指:“那边。”
这你也知道,黄少天惊异地看了他一眼,喻文州说:“刚才看他们去还别的东西了。”
他率先往小径上走,黄少天却抱住球,往前走了几步,直接从前面一米多高的台沿上跳了下去,拍拍手,有些得意地回过身,想看喻文州要怎么办,没想到喻文州完全不理会,还是顺着那边走,黄少天踮起脚尖望了望,才发现自己这边的野草地逐渐没有路,打个弯,最后还是要并到他那条道上。
唉,黄少天没有得逞,无趣地拍了拍球,小跑了两步,一跑起来有些风,突然显得很凉爽。

喻文州站在前面等他,这半个月简直像脱敏练习,再怎么生疏尴尬的人,这样天天打交道也打顺了,现在已经可以平心静气聊上一会儿。
又或者,还是那句话,完全取决于喻文州想不想平心静气,一句话惹毛黄少天,对他来说比喝水还简单。
这条小路一侧是树木,另一边是野草地,夕阳斑驳,像走在绵延的光点里,空气中全是青草气息,黄少天有点走神,听到喻文州说:“等你宣传结束,可以放你一天假,你想在外地还是回来?”
啊?黄少天想了下,大概是感谢他帮剧组赶戏:“都行吧,反正是住酒店。”
“还是睡不好?”喻文州问。
习惯了,黄少天轻描淡写,他认床是老毛病,以前和喻文州在一起时就这样,但当时年纪轻,拍的戏也不多不累,没太大感觉,这两年才明显起来,尤其是拍电影,黄少天时常要沉浸式成为那个角色,想得多,倒也正常,跟这行的人聊天,发现睡不踏实的十有八九。
“今天看起来精神不错。”喻文州说。
“那也不能天天这样,”黄少天嘀咕,“你是没看见江导从第一天就开始压迫我,他就希望我越阴暗越好。”
说得可怜,喻文州笑了,“晚上一起吃饭?”
黄少天停住脚步,打量他:“你到底想干嘛。”
“他们要去市里,”喻文州倒是坦然,“我有点累了,不想去,拿你挡着。”
他们组里有个副导演,总爱跟工作人员去喝酒按摩ktv,一些灰色消费,他拉人的时候很强势,对年轻演员来说难以拒绝,黄少天之前还听小戴讲过大家背地里的抱怨,之前李轩在还能镇得住场子,江导太年轻,喻文州这时有时无的代班也管不了这些闲事。
但喻文州说话一向如此,要信多少全凭个人,黄少天眨眨眼:“你最好还是别这么主动,我怕误会了大家都麻烦。”
误会什么,喻文州像在谈别人的事。
黄少天笑了,他今天心情确实很好,又痛快打了场球,夕阳中金色树叶沙沙作响,甚至带着花香,他抛起球,用食指顶住,让球飞速转了起来,往上拍了一下,篮球又落回他手心。
“我说实话,”黄少天轻佻地说,“拍这个戏压力大,你想爬我的床,大家放松一下,我也没意见。”
喻文州看了他一会,橙红的夕阳变出些光影魔术,将他那双眼睛映得更加狭长了。
“这里这么多漂亮演员,还来邀请我,实在很荣幸,”喻文州似笑非笑,“我会考虑一下。”

 

-

连着拍了两天的爆破戏,每天上妆都要上很久,黄少天不知道是抵抗力变差还是怎么,突然之间对颜料有点过敏,卸掉之后小臂的皮肤变得通红,一沾到水非常刺痛,但第二天还是要继续涂,化妆师研究半天,贴了一层肉色胶布,但因为他拍的都是奔波戏,浑身出汗不止,该疼还是疼,有时候镜头推得近,还要再撕下来,烫伤似的,痛感随着脉搏一下下地跳。
休息的时候戴妍琦拿着冰袋帮他敷,这种戏布置场地也要很久,黄少天算得上伤痕累累,坐在椅子上发呆,突然听到戴妍琦小声问:“黄少,我也不确定哦,就想问下,喻老师是不是在生你的气啊?”
黄少天眨眨眼睛,回过神,转头看她:“是吧,你也看出来了,你都能看出来,说明喻文州这脸色甩的挺直接的。”
戴妍琦似乎没想到他说得这么直白,呆了下,把要不要继续细问的纠结写在脸上,黄少天已经不止是胳膊疼,后背和腰大概好几块淤青,总之没什么耐心,本来也在心里憋了半天,正遇到她问,一股脑发泄出来。
“他还生气,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啊,潜规则潜到片场来,全世界都知道他跟演员有一腿,什么意思,只能他睡别人,不能别人睡他?我只是其人之道而已,顶他一句就跟我摆脸色,吓唬谁呢!”
黄少天喝了两口水,啪的合上盖子,“你说是不是!”
……是,是啊,戴妍琦似懂非懂,看黄少天放下手,赶紧将冰袋挪回去,连声安慰他:“虽然我不知道你们两个说了什么但……反正你别跟他生气,你现在拍戏这么辛苦,而且他是大制片,真的惹到他,也不好吧。”
黄少天用另一只手将保温杯抛起来,又接住,来回了两下,抱怨之后就冷静了一些,没什么表情:“你不用操心这个,我心里有数。”
好吧,戴妍琦乖巧答应,黄少天停了两秒,看向她:“你怎么知道他生气,他欺负你了?”
没有没有,戴妍琦连忙摆手,“我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中午开会的时候,你说话,他都不看你,还有昨晚收工的时候他跟着江导过来,也不出声,哇,喻老师没有表情的时候竟然很冷淡,但是我看他跟别人讲话还是笑眯眯的……”
哼,那边要开机了,黄少天起身,水瓶抛给她:“他就那样,不用猜他什么意思。”

回来的车上饿着饿着就又没感觉了,似乎身体已经习惯,回到酒店先洗澡,戴妍琦去买宵夜,黄少天头发半干,倒在床上一秒就睡着了,再醒的时候感觉一直有人在碰他的胳膊,凉而刺痛,黄少天眯着眼睛醒了几秒,沙哑地问:“几点了?”
一点了吧,戴妍琦还在专心往他胳膊上涂药膏。
黄少天用另一只手揉揉脸,打了个哈欠,含糊地嘟囔:“明天再抹也一样。”
唔……戴妍琦终于涂完了,起身去洗手:“你要吃东西吗,还是继续睡。”
一问才觉得饿,黄少天坐起身:“我自己吃,你回去休息吧。”

他只睡了一个多小时,戴妍琦买的宵夜放在桌上,还有些温度,黄少天说就这么吃吧不用热了,他翻了翻微信,戴妍琦在旁边拆开外卖包装,一边解释:“本来我回来看到你睡着了,就想让你继续睡的,但是在走廊上遇到喻老师,问你的胳膊怎么样了,还拿了一个药膏过来,我说你已经睡了,明天再拿给你,他非要我今晚就帮你抹好,而且他说什么你知道吗,他、竟、然、说……”
戴妍琦喘口气停下来,瞄了一眼黄少天的脸色,黄少天捋了把睡乱的头发,不以为意:“说什么。”
戴妍琦扯开椅子坐下,摆出个似乎是在模仿喻文州假笑的表情:“他说,还是你想让我自己进去帮他上药?”
“他威胁我哎!”最后这句她提高了声音。
嘘,小点声小点声,黄少天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看她恼怒的样子倒是乐了:“那你就怼他呗,不是挺会跟人吵架的吗。”
“我哪敢啊!”戴妍琦气得马尾一晃一晃,“他这两天要笑不笑的已经够可怕了,要是他真生气了再为难我们怎么办,江导那么年轻,轩哥还是他好朋友,他就是这个片场最大的恶势力!”
黄少天笑得粥都喝漏了,赶紧抽了张纸擦嘴,附和道:“对对,你现在对他滤镜全碎了吧,早说了让你别当颜狗。”
戴妍琦十分委屈:“我都是为你考虑,你还幸灾乐祸!”
唉,逗你呢,黄少天扬扬勺子:“下回他再惹你生气,想说什么就直接说,有我挺你,怕什么,我都在娱乐圈混这么多年了,这些事怎么处理肯定比你懂吧,别想太多,赶紧回去睡觉。”
哦……戴妍琦有点沮丧,站起身:“那你吃吧,但是也别吃太久啊,早点睡。”

 

-

不知道喻文州给的是什么药膏,早上起床黄少天随手扫了两眼,全英文,看不懂,他丢回桌上,继续刷牙,对着镜子看了看,确实瘦到底线了,下巴尖削,肩膀的骨头透过T恤都显得嶙峋,肉眼看着已经有些病态,但就是要这种程度,电影镜头拍出来才有效果,甚至显得过于年轻,一开始试装的时候,导演还不太满意,觉得他更像刚出社会的人,不符合故事要求,甚至讨论过要不要留些胡渣。
在造型上反复讨论了半天,最后还是用妆解决,化的时候加重了黑眼圈和眼纹,肤色,肌肉阴影,加上黄少天自己调整看人的视线,姿势,最后才有了那种格格不入的厌倦感。
到片场准备,化妆师看看他的胳膊,说过敏好了很多,戴妍琦很惊讶,等化妆师离开才说:“好吧,我原谅他了。”
黄少天乐了,今天有些阴天,室外光不好抓,前面拍的戏似乎又要等很久,他摸出手机玩,无聊地哼了几句歌,戴妍琦小声说:“那你要去道谢吗,还是我去?”
“他今天找你了吗?”黄少天随口问。
没有,戴妍琦摇头。
黄少天耸耸肩,显而易见的意思,戴妍琦迟疑:“上午开会的时候,好像喻老师还是不跟你说话?”
是吧,黄少天的注意力还集中在短视频上。
戴妍琦的表情愈发困惑,似乎又是“不懂你们这种绿色环保前男友的关系”,黄少天划到下一条,胳膊没那么疼,心情就好了一些,有耐心闲聊:“我告诉你怎么对付喻文州这种人,你就拿他当空气,敌不动我不动,想越多越自找麻烦,因为你再怎么想也想得没他多,这种亏我可吃太多啦。”
他抬起头,“对了,过两天就去长沙了,你淘宝的那些注意下时间。”
没问题,戴妍琦满口答应,“我已经跟欣姐说好啦,让她帮我收一下。”

原本他们周四就要飞,为了帮剧组赶戏又多留了一天,幸运的是当天拍得非常顺利,早早收工,副导过来说晚上一起吃个饭,黄少天是午夜的航班,看下时间便答应了。
他要走五天,后续周泽楷也要请假,但主要不是为了他们,琢磨了一下应该是趁着人齐跟喻文州吃一顿,不知道等黄少天回来他还在不在,具体哪天李轩回组,黄少天没去打听,反正就那几天的事。
时间不多,他们在酒店的餐厅定了个包厢,黄少天回房间冲了个澡才下去,导演组,制片,编剧,场务,几个主演,刚好一桌,他算动作快的,还有两个演员没到,进门看见喻文州的右手边还有个空位,黄少天扫了一眼整桌的座位,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了,喻文州正在听副导说话,一边嗯了两声,伸手转了转桌子,将餐前点心停在黄少天面前,黄少天摸了一块绿豆糕,冲正在点菜的执行导演喊:“峰哥,点两个上得快的,我一天没吃饭了。”
菜确实上得快,但酒倒得也快,红白都有,第一道热腾腾的主菜刚摆上桌,副导就带着大家碰了次杯,转头开始互相敬,黄少天啃了两块排骨,发现副导都倒起第二杯了,至于这么尽兴吗,明天集体放假?酒桌上江导太年轻,完全没存在感,都是副导和场务在掌控雷电,黄少天又夹了一块烤羊排,侧眼看到场务在跟喻文州敬酒,说着一堆场面话,他看了两秒,出声打岔:“不跟我喝啊?”
哎呀,场务赶紧说,“黄少你酒量太好了,喝不过。”
“那你是专门跟这种一看就不好的人喝?”黄少天挑眉,“他两杯就倒了,多没意思啊。”
呃……场务一时摸不清他突然插话是什么意思,不确定地看看喻文州:“喻老师酒量应该还可以吧?”
他不行,黄少天一脸看不上。
喻文州一直面带微笑坐在旁边,一点没有接话的意思,场务这杯酒举在手里不知道要不要继续,黄少天拿过自己的酒杯跟他碰了一下,直接仰头干了,冲他亮亮杯底:“行了,那边喊你呢,赶紧去吧。”
他这么干脆,根本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场务只好喝了一口,端着杯子走了。
黄少天回头继续吃他的烤羊排,筷子不太好夹,索性用手去拎骨头,喻文州将湿毛巾放到他手边,这才说话:“别吃太急。”

道理谁不知道,黄少天最近习惯了精简进食,不能这么大鱼大肉地吃,但他是真的饿了,今晚又明显是酒局,他要喝自己的,还要帮喻文州挡,只能见缝插针把食物往胃里塞。
要是平时,这种场合黄少天混得如鱼得水,今晚却是一个普通的已经疲劳工作好几周半夜还要赶飞机的打工狗,桌上没有外人,都在剧组同吃同住三个多月了,提不起丝毫的劲头,黄少天看着包厢里觥筹交错,甚至有些走神,他以前觉得跑宣传没什么意思,总说一些翻来覆去的场面话,同样的问题要回答好多遍,远不如在片场有趣,但是这些天戏拍得仿佛削了他两层皮,现在竟然开始幻想长沙落地后的日子,短短几天,至少可以做回他自己。
吵吵闹闹不知道又喝了几轮,喻文州轻轻碰了他一下:“可以了。”
什么,黄少天回过神,反应了两秒,站起身用酒杯磕了磕玻璃转盘:“我赶飞机,先走了,大家下个月见。”
他仰头喝了整杯,众人纷纷跟他道别,黄少天放下酒杯,喻文州自然地跟起身:“我送你。”

 

-

进了电梯,黄少天靠在扶手上深深喘了口气,这些天他都不敢碰酒,疲惫累积得太厚,不能给缺口,一醉就彻底垮了,第二天绝对恢复不过来。
喻文州安静在旁边看手机,似乎在回微信,电梯悄无声息上到二十几层,黄少天从牛仔裤兜里摸出房卡,进了房间,直接把自己摔进沙发里,舒服地感叹了一声。
喻文州打开冰箱看了看,找到一罐蜂蜜柚子茶,烧开水冲了一杯,放到茶几上,黄少天抱着手机刷了会微博,但是刚才喝了不少,看字还是有点晕,按掉手机闭目养神,感到喻文州拨了下他的膝盖,挨着他的腿在沙发坐下,黄少天刚睁开眼睛,胳膊就被他拉过去,拇指压着过敏烧红的皮肤边缘仔细按了一圈。
他那种检查的眼神,黄少天看一眼就头更晕了,还有胸闷,胃疼,背后发毛,总之浑身难受,正要抽回胳膊,听到喻文州说:“那个药效果不错。”
还行,黄少天调整了一下脖子下的靠枕,懒洋洋地说:“今晚这桌酒是不是还清了?”
喻文州看着他,笑起来,黄少天真是受不了,喻文州看他那种样子,好像他后颈里嵌了芯片,扫一下就会刷出喻文州的联系方式,黄少天刚想说你他吗别这么看我了行不行!喻文州先一步伸出手,轻柔摸了摸他的眼尾,叹了口气。
“养不熟。”他轻声说。

黄少天简直全身的毛都炸开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作用,他连手指头都没动,整个人像灵魂出窍似的,冷静地直视了喻文州几秒,才说:“你不是世界第一聪明,我想要什么,你不知道吗。”
房间里很安静,空调声细不可闻,酒店灯光特有的暖黄色,照在无机质的洗手台,镜子边,木地板边缘,电视旁边的柜子上摆着一盆假桃花枝,影子投射在墙上,恰到好处地混入其它几幅壁画里。
喻文州看了他一会:“你这两年也有过几个女朋友,怎么没定下来?”
“什么叫定下来。”黄少天匪夷所思,觉得这种词根本不会出现在喻文州那个超凡脱俗无欲无求的人生观里。
喻文州问:“你想要的东西,她们知道吗?”
黄少天不说话了,冷着脸看向别处,他对喻文州的索取会同等放到别人身上吗,每段关系的薄弱是因为他的需求本身就不可实现吗,这些事几乎不能细想,喝多了更加心烦意乱,黄少天心想喻文州真是烦人透了,专门挑他不爱听的说,他想撑起身离开,喻文州按住他的肩膀。
“我以前确实不太认真,只想着顺其自然。”
黄少天笔直地看着他,短短一瞬间有些不可名状的错觉,好像自己梦见过这种情景,醒来又觉得可笑,喻文州不可能这样挽回他,如果当年他不放黄少天走,黄少天挣脱不了,但喻文州也还是那样平静,甚至称得上袖手旁观,给他自由,实在是一种非常体面的说法。
“后来总是想,还是有你比较好。”
喻文州轻轻碰了下他的脸,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些暖黄的光,他的神情看起来像一个温热的人,像一个寻常的,有血肉和痛感的人。
“回北京来找我好不好,少天,我们再谈一谈。”

 

-

再回到剧组果然已经换了人,黄少天吃完午饭才去片场,从起床就一直淅淅沥沥地下雨,刚换好戏里的衣服突然暴雨倾盆,黄少天便没急着化妆,自己在窗边发呆,这雨下得太急了,瀑布般轰隆作响,天地渺渺,什么都看不见。
下了二十分钟,雨势收下来,黄少天走到屋檐下,这片布景是老旧的居民楼,被雨一冲更加有电影叙事感,他正仰头打量,旁边叫他:“黄少。”
黄少天转过头看到李轩,挑挑眉:“回来了?”
李轩从另一栋楼的屋檐下跨过来,手里拿着的烟盒掂出一根递给他,黄少天勾出来,低下头,李轩帮他点着。
相比之下,李轩就随性很多,T恤运动裤,神情放松,整个人看着很有亲和力,好像不止一次在刚进组的时候被不认识的小年轻当成一般工作人员,从人缘来讲,他是业内最受欢迎的制片。
“你家里的事处理好了?”黄少天问。
“病情是稳定了,”李轩说,“但是后续再看治疗吧,老人年纪大了,以后身体越来越不好。”
生老病死的事确实没办法,黄少天点点头,李轩说:“我身边只有文州有时间,找不熟的来我又不放心,不好意思啊黄少,事先也没跟你打招呼。”
黄少天乐了:“你还跟我说不好意思,挤兑我呢?”
“我哪儿敢啊,”李轩笑起来,“这个剧组的情况我都跟文州说了,他说没关系,我心想他说没关系那应该是没关系吧,他不会公私混一起。”
黄少天哼哼了声没说话,低头抿了口烟,李轩观察他神色,压低声音:“所以怎么样了,要不你给我透露一点儿吧,你看我也是老围观群众了,挺好奇的。”
黄少天瞥他:“你好奇你不问他?你跟我熟还是跟他熟啊!”
“说实话,我俩还没见面呢,”李轩说,“他有事赶着回去了,我昨天刚到,这些天我们都挺忙的,发微信都跟有时差一样,能把正事聊明白算不错了。”
他看看黄少天,“我听你这个语气呢,应该是还行,其实我也不是八卦那方面的事,主要还是担心你拍戏受影响,这段时间你的戏都挺难的吧,要是让你难受了那我真的特别不好意思。”

喻文州上个月忙成那样,也要帮李轩救这个急,可见他们之间的关系,能跟喻文州做到这种程度的朋友,人精程度跟他差不到几个小数点,何况以李轩的地位,根本不需要跟黄少天解释,他现在态度这么诚恳,黄少天甚至有压力,这个人情是不是要算在喻文州头上。
“别别你别这么说话,”黄少天赶紧打断他,“干嘛啊,说得我害怕,你们是干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儿。”
“我肯定没有,”李轩立刻配合地恢复了轻快的语气,“他有没有我就不知道了,新时代不能搞连坐啊。”
黄少天故意揶揄:“小袁的事你也不知道?”
说到这个,李轩用烟点了点:“这个真挺巧的,那个角色本来是他们公司的另一个人,他们内部斗争,换了小袁进来,跟文州没关系,不过他确实跟我打过招呼,这个我也不瞒你,主要因为你是主演,怕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让我看着点。”
“开玩笑呢,”黄少天无所谓地摆摆手,“多大点事。”
唉,李轩笑着弹了下烟灰:“咱们也认识好多年了吧,表面话就不说了,你和文州要是能成,我当然是最高兴的,要是不能也没什么,就还是按照这两年的日子过,下次要有这种特殊情况我提前跟你说一声。”
“真没事儿,你别跟我这么客气,”那边有人叫李轩,黄少天拍拍他的肩膀,“你先忙吧,有空找我喝酒。”

六年前他和喻文州的第一次见面,还是李轩拉的局,说起来缘分奇妙,和喻文州分开之后,工作上断断续续一直都有和李轩合作,这些年下来,也算信得过的交情,李轩的为人处世是另一种周到,在黄少天面前就只是他自己,从来没提过多余的话,尽管业内都清楚,李轩是喻文州最好的朋友。
说到这个,以前还有过一件趣事,那会黄少天刚毕业,跟喻文州在一起没多久,有天看美剧,等喻文州回来问他,你要是杀了人需要埋尸,是找李轩帮忙还是找我啊?
喻文州疑惑了一下,问:“这是智力题,还是情趣题?”
黄少天笑得拍大腿:“什么意思,找我就是情趣咯?”
喻文州也笑了,想了想:“应该都是找他,但如果是智力题,理由就是他处理得更好,如果是情趣题,我会说因为想让你好好活下去。”
我靠,黄少天简直受不了,这种肉麻话喻文州真是张嘴就来,而且就算他说得这么直白,听上去依然浪漫又体贴,稍微恋爱脑一点,很容易就被糊弄住了。
在临近分手的那段时间,黄少天甚至陷入了一种悖论,人类如何证明自己的爱意?如果爱的表现是关怀,照顾,安慰,理解……当喻文州完全能做到这些,他凭什么说喻文州不爱他?
可是黄少天又很清楚,喻文州给不出像正常人那样,真正投入而滚烫的爱情,在某一些对视时刻,他可以看见喻文州眼睛里的冷静,和沉迷的自己,然而对黄少天来说,爱是像本能那样简单的事,在被喻文州捡回家后,短短十几天,黄少天就陷入了那种幸福和满足的状态里,喻文州那种玲珑心,对他又温柔,除了太忙简直没有缺点,每天都想跟他待在一块,连睡觉都夜夜好眠。
或许爱的本质,是一种狭隘的私情,在意识到喻文州不爱他后,黄少天越来越无法妥协,越来越不甘心,拍那部文艺片的孤独后遗症,就是最后一根稻草,得不到不如不要,他心高气傲,走的时候头都不回。

 

-

但是话又说回来,人生在世,过着过着难免改变,在外面的世界晃了一圈,现在临近三十岁,黄少天的心态自然也不同了,很难回到那样单纯又热忱的状态,至于伴侣这种关系,本身的意义都变得更加模糊,楚云秀说他太自由,像风在空中难以归属,似乎明里暗里指出他的情感性格也不怎么“常规”。
那也不至于又跟喻文州那种明知道有什么毛病的混到一起去吧,黄少天腹诽了半天,感到一些冥冥之中的鬼迷心窍,电影杀青之后他得到了一段长假,回公司开会的时候大家都被他那个瘦削的样子吓了一跳,戴妍琦还声情并茂跟其他小员工讲了半天他那个角色有多阴暗和边缘,拍的过程有多辛苦,他们公司是女老板,对手下的明星都比较有人文关怀,问他想休息还是想接点别的工作调整一下,黄少天说能休干嘛不休啊我又不是工作狂。
于是暂时不接工作,排了三个月的假,刚回来那几天确实作息非常紊乱,白天睡夜里醒,也不想跟外界接触,手机全部静音,什么电话和微信都是看缘分回。
他还连续几天大半夜的开着车四处逛,散步泡澡吃火锅看球赛,一个人能干的事还是有一些,但是两周之后,差不多就开始兴意阑珊了,终于在又一个夜晚醒过来,他赖在床上翻朋友圈,翻了半天,无所事事,找出喻文州微信,直接了当发了一句:“有时间?”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黄少天起床洗脸刷牙刮胡子,照着镜子还在想刚才做的梦,今天睡得不太好,早上十点多睡,十二点就醒了,躺了一会睡不着,起来在跑步机跑了一会,又吃了点东西,五点再睡,七点又醒了,做了好几个梦,都不太记得,一直云里雾里的。
甚至有种给喻文州发微信都是在梦里的错觉,回到卧室看到喻文州的回复:“你想在哪里见?”
他已经换过手机,整个聊天页面就这两句话,以前的记录要去搜索,黄少天当然不搜,只是三年后又看到这个页面有点恍神,他手机放在床上,撑着下巴看了一会,拿起来打字:“就你家吧。”
喻文州回:“要过来之前跟我说。”
现在?黄少天问。
喻文州正在输入了两秒,冒出来一个“好”字,黄少天按掉手机,扔回床上,起身去换衣服。

坐进车里才想起来他还没吃晚饭,喻文州的冰箱肯定什么都没有,点开外卖软件翻了一圈,没什么特别想吃的,随手点了个麦当劳,套餐的饮料默认是可乐,黄少天停了两秒,顶着喻文州的目光喝可乐真是太费劲了,心里啧了一声,最后还是换成橙汁。
他在小区门口接了外卖,自己直接上去,喻文州给他开门的时候正在打电话,黄少天径自换了拖鞋,喻文州的家和三年前没有太大变化,还是像售房广告里那么优雅冷淡缺乏生命力,在他的餐桌上吃麦当劳这个画面也是复古得有点滑稽,黄少天洗了手,拎出两根薯条塞进嘴里。
他点开一个手游,一边吃一边戳屏幕,过了几分钟,喻文州拿着笔记本过来,坐到他对角线:“这么晚才吃。”
刚醒,黄少天咬着鸡块哼哼。
“我前两天还碰到楚云秀,”喻文州说,“她说你回北京之后就一个人藏起来了。”
“待在家也叫藏啊,我家那个锁她又不是没指纹。”黄少天口齿不清地反驳。
喻文州笑着点了点电脑,没说话,黄少天终于把鸡块吃完,舔舔手指,拿过橙汁咬在嘴里:“你在哪儿碰见她的?”
“寰亚十周年,她陪苏沐橙去的。”喻文州说。
嗯哼,黄少天撑着脸:“我现在都能变成你俩的共同话题啦。”
喻文州的黑色眼睛看过来,似笑非笑,黄少天手指在桌面敲了敲:“还是你们早就聊起来了。”
喻文州看回电脑屏幕,随口说:“你猜。”
猜个鬼啊!黄少天拿过汉堡,包装纸被他拆的哗啦啦响,剥开咬了一大口,少在这挑拨离间的,多大人了还来这套,我是会上钩的人吗,一边嚼一边嘟囔,喻文州置若罔闻:“这次可以休息多久?”
到年底吧,黄少天说。
喻文州点点头,问:“过来我这住?”
黄少天想起当初他们第一次见面,喻文州也是这样,说得很直接,令人不可思议,他绝不是冲动人格,用残忍的方式解读,只能说并不真的在乎,合适就继续,不合适就再见,在路上捡一只小猫小狗难道需要感情基础吗,无外乎看得顺眼,而当时黄少天是个临近毕业前途渺茫的表演系学生,连新人演员都算不上,喻文州何止是拉了他一把。
但今非昔比,黄少天突然好奇,现在的自己在喻文州眼里,是否真的和从前不同,还是对他来说都是一样。
拿过橙汁一口气喝光,黄少天晃晃空纸杯,挑着眉笑起来:“看你表现啊。”

 

-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的又聊了一会,喻文州就要去睡觉了。
“你自己玩吧,”他摸了下黄少天的头,“需要什么自己找。”
喔,黄少天专心盯着手机,等那个威尼斯新出炉的金狮奖影片介绍放完,伸直胳膊活动一下,转头看看传出水声的浴室,喻文州连样子都不装一装,不知道算太了解黄少天还是什么,这种破镜重圆的时刻至少应该讲几句煽情话走走过场吧,不是说要谈一谈吗,这也没谈啊,还是说他今晚上门得太平淡,早知道随便拿电视剧的戏演一演……
黄少天起身晃了一圈,喻文州不喜欢啤酒,家里洋酒应该是有的,果然在书房找到酒柜,都用上酒柜了,看起来很不错,黄少天蹲着研究了一会,考虑在自己家也买一个。
但是没有冰块,黄少天遂放弃了开一瓶的打算,却意外在冰箱里看到一小箱葡萄,那种画着原产地的纸箱,不知道是别人送的还是公司发的,水果一定越朴实无华的包装越甜,黄少天哼着歌洗了一盘,回到客厅,滚进宽大的沙发继续玩起手机。
一直瘫到三点,看着一个网红mv差点睡着,黄少天终于挣扎着爬起来去洗漱,卧室里留了一盏台灯,爬上床的时候喻文州似乎醒了,避了下光,黄少天将台灯关掉,扯扯他的被子,小声说:“分我点。”
喻文州往另一侧退开一些,黄少天滑进被窝,北京的秋天降温很快,凌晨四点称得上夜凉如水,被子又软又暖和,带着些不知是洗衣液还是香薰的味道,黄少天惬意地哼哼了两声,喻文州轻笑着搂了下他,这么挨着还挺舒服的,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们这几年像两个陌生人,说句话都费劲,突然这么亲密,黄少天却不感到抗拒,但是也并没有什么旧回忆卷土重来,半生不熟的恰好,仔细想想,似乎也再没有从其他人那里获得过这样的慰藉和踏实。
如果是一部科幻电影,或许灯再亮起,他又回到三年前,所谓黄粱一梦,大概是这种感觉。

奇思妙想了两分钟,黄少天伸直小腿,碰到喻文州的,索性搁在他膝盖上,喻文州本来睡着,又被他弄得醒似的,翻了个身,慢慢摩挲了下他的后背,再检查检查胳膊,又来了,黄少天心想你怎么不直接冲我要体检报告呢,好在喻文州是刚醒的声音,非常低柔,很有迷惑性:“这段时间在家养养。”
黄少天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怎么着,你学会做饭了?”
喻文州笑了:“没有,但是可以陪你吃。”
“你这大忙人有空了啊?”黄少天说。
嗯,喻文州说,“这两年比较稳定,已经没那么忙了。”
怪不得,都开始用什么定下来这种词了,黄少天小声哔哔,喻文州说:“嘀咕什么呢。”
“不会要跟我说想过家庭生活了吧!”黄少天提高声音。
喻文州笑出声,摸了下他的脸,黄少天转头看他,踩踩他的脚:“光笑是什么意思。”
“我以为那是你喜欢的,”喻文州说,“不是一直怪我没时间陪你。”
黄少天不上当:“不要模糊焦点,你是有没有时间的问题吗?你是有没有感情的问题。”
喻文州慢悠悠叹了口气,没有说话,黄少天一翻身,压住他半个身体,逼近他:“你看,狡辩不了了吧,告诉你,我现在可没那么好糊弄了。”
喻文州揽住他,微微侧过脸,两个人在黑暗中离得很近,喻文州放轻声音,仿佛耳语:“那你为什么回来。”
我猪油蒙心啊!黄少天哼了一声,撑着脸想了想,推推他:“来,你来分析一下,我听听。”
喻文州笑起来,倒也没打岔,心平气和地说:“人和人要合适,本来就可遇不可求,你一直随心所欲的,要合你心意就更难,说你太挑剔,你又不爱听。”
什么啊,黄少天心想这些他难道不知道,别说他自己了楚云秀都能讲三个小时,以喻文州的水平好歹也说点更高级的吧!他不满地动了动身体:“那你说点我爱听的,这一晚上一点表示都没有,你现在分数很低啊我跟你说。”
现在又不嫌肉麻了,喻文州无奈,想了想:“这几年确实有些时候想到以前,觉得很可惜,但是再来一遍你和我都不会改变,可能这是一定要经历的过程,现在大家更清楚什么最适合自己,我去找你是心甘情愿的,希望你也一样。”
……这还差不多,这种话才是喻文州的风格,黄少天揪了揪自己的刘海,侧头看他:“还有吗?”
喻文州笑了,停了一下,说:“六月上的那个片子演得不错。”
哎哟!喻文州真是最知道他喜欢听什么,黄少天被哄得心花怒放,凑过去亲了他一口,笑嘻嘻地说:“还可以吧?我去年为了拍它还去剧团上了两个月的课,又跟着他们在县城里住,总之拍得太费劲了,以后再给你说。”
知道了,喻文州揉他的头发:“睡吧,调一下时差。”
好吧,黄少天躺回床上,抱住喻文州蹭了蹭他的颈窝,身体和精神都沉浸在一片温情里,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虽然总在风中,或许还是找到降落的时刻。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