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甄姬近来时常忧郁,不再像从前那样用心地去卷她的头发,只一味地用她的妆奁打扮我。她就快要与曹丕成亲了。如同这个时代的所有女人,她明白自己的丈夫其实根本不属于自己,因此紧紧地收束住心中所有的嫉妒和酸涩,像驯一匹西域的烈马那样用力,那样殚精竭虑,日夜不肯放松。她的长睫如蝶翅,从那种明艳的翕动中,我读出她有时烦恼我比她先来,有时又暗暗高兴我仍未离去。在这个无人可倾诉心绪的地方,她多么需要另一个女人。所以我将一只手交给了她;那个将要娶她的男人漫不经心地揭露过我对美丽事物的嗜好,而甄的美貌当然举世无双。至于在此之外的缘故,曹丕不必知道,大概也从未想过探求。
甄让我坐在铜镜前。她散开我的头发,将它挽成与她一模一样的发式,簪上一模一样的钗环。至于那些被她敷在我眼角和嘴唇上的脂粉,自然也是同样的颜色和浓淡。她拣起一支画眉的黛笔,俯身为我在眼角点上泪痣。镜中此刻像有两个甄姬,甄的身体散发出幽深的香气,不时轻贴我的肩膀或后背,那种柔软足以令人恍神。每到这种时候,我总是前所未有地理解那些身居高位的男人对于搜掠美人的狂热,同时感到些微的羞愧。因为甄在这里,我好像应该坚决地与她站在一起——但实际上我可能并没有那么多空余的柔情,而她可能也并没有那么在乎。
甄放下黛笔,突然叹气,更深地俯下身来,将脸搁在我的肩头。关于我和曹丕大人的事,您究竟是怎样想的呢?她轻声问,脸颊贴着我的耳侧。
在军营中见到她的第一眼,我就已经备好了这个问题的答案,但现在我要做出沉思的样子。我注视着铜镜中她明艳的眼睛,缓缓地说,于礼,我应当对你说恭喜,但一想到做他的妻子会是一件多么辛苦的事,我就想不出怎样贺喜才最合适。不过,如果你不会忘记他是怎样的人,也不会去相信他的诗,我想我就不必太担心。我更愿意相信十年后我会称你为皇后,在你的裙裾前跪拜行礼,然后向你讨一串御案上的葡萄。
我会记住你想要葡萄,只可惜在那样的日子到来之前我就会化为白骨。甄说这句话像在念诵书卷中一句既定的史实。她的手臂环绕过来,纤长的手指像捧起一只酒樽那样托起我的脸。但现在我要你告诉我,你生不生我的气?
我哑然失笑;我总不能告诉她我只觉得她可怜。于是我说,别的暂且不提,这件事你必须要相信我;我千真万确是,一点都不想做曹丕曹子桓的妻子。
甄大笑起来,牵起我的手,引我去换衣的屏风后。她其实什么都明白,一个像她这样聪明的女人,当然在确定自己爱上曹丕的那一刻就预见了自己的未来。举世无双的美人,驾着烈马奔向人心为她铸造的死亡,世间难得有比这更凄艳的美丽吧。她会拥有流传千载的美名,会拥有后人姗姗来迟的爱慕,拥有无数杜撰的传说,精巧的歌赋,但她不会拥有一个幸福的结局。
我与甄挽着手臂,以双生姊妹一般的形貌出现在酒宴上。将领们把这当做一种助兴的节目,有礼地奉上溢美之辞。曹丕坐在主位上,不时往我们这边看,眉头拧得越发深,显然在怀疑这两个女人该不会真有娥皇女英之德。甄唰地打开一把象牙折扇,遮住他的视线,在扇子后凑向我悄声低语:你说他是不是分不清我们了?我答,或许吧,反正男人就是这样蠢。然后我倾身吻了一下甄丰润的嘴唇。折扇的遮掩当然并不安全,可能有人看到,可能没有——我倒是希望有哪个蠢且迟钝的男人看到,然后被疑惑闹得一整晚睡不好觉。
甄的眼睛笑得眯起来时越发好看:他也是这样对你的吗?我叹息道,我学他做什么?他难道懂得该怎么去喜欢一个女人么?甄笑眯眯地应和,是,他什么也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