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他想像過各種兄弟倆重逢的場景,不論是依舊緊繃而充滿火藥味,抑或是賺人熱淚的大和解。但絕對不是像這樣,在一個與世無爭的平靜村落,發現自己的弟弟成為了英雄悲劇的主角。
事實上,他一直堅信自己會是先死的那一方。
他看著地上像是血跡的東西,一路從不遠處小屋的角落,雜亂地灑落各處,最後在自己眼前聚成一片暗色的痕跡。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覺得血是這麼令人作嘔過。
尤諾將狄亞羅斯遺留下來的盔甲葬了,墓碑遙望著山坡下一片花海和遠方的海岸線。那副盔甲跟穿在自己身上的一模一樣,乍看之下就像是自己的衣冠塚。竟也是十分符合自己的一部份早在狄亞羅斯離家後就已經死去的事實。此時僅是因故延後了幾載,而仍無可避免的葬禮。
他回到小屋旁,詢問小壺可不可以取回他弟弟剩餘的部分。小壺搖了搖頭,說絕大部分都看不出來是先生的模樣了。斯為儀式壺的天職:引渡腐朽身軀,領入來世成為更好的人。但他還留著頭顱的部分,說是不忍心破壞他。尤諾將那帶有華美犄角的頭盔取了下來,要和小壺交換。
「反正我已經不需要了。」
兩行血淚猙獰的爬下眼簾越過雙頰,重現了那家主信物上反映古老氏族格言的象徵。
他本是想,至少該讓他憐愛的幼弟逃過這詛咒般的箴言的,怎想到後者在自己越將他推離之際越將這天真稚子的心智擄獲,而終亦吞噬身軀。
只見小壺緩緩地打開封蓋,從裡頭捧出的是以往不知輕撫了幾次的項首,未能瞑目的眼簾間在光芒下折射出海藍寶石的光。剎那間站在這四季如春的山谷中的尤諾以為回到了雪山,血液似乎也瞬間凝固了,連著呼吸堵在喉嚨口。
捨棄了家族榮耀的血言騎士接過了頭顱,扯下披風後將它裹成包袱安放在自己胸前,捧著像是在護著襁褓中的嬰兒。他仍記得年輕時懷裡與此相似的,沈甸甸的,生命的重量,唯一不同的是現今它不再傳來一絲溫度。
「尤諾先生要把狄亞羅斯先生帶去哪呢?」
「帶他回家。」
但在謝別小壺之後,霍斯勞僅存的長子並沒有踏上歸途,而是向著與故鄉相反的方向前進。
遠方佔據絕大部分天際線的,那近乎真理般恆常地閃耀著金色光芒的巨樹,此刻已經開始熊熊燃燒著。取代光芒的灰燼似無止境地,從混著末世火焰的厚重灰雲間緩緩飄下,像是巨人峰頂上的雪,平靜而不容置喙地,無差別埋葬這交界地所有角落發生的鬥爭、憤怒、遺憾、與死亡。
踏著終末之際的最後旅途,尤諾撫著肩上的包袱想,兄弟倆終於得以並肩而行了,即便是以這樣的形式,即使這個事實反而使得這頹敗的景象愈加合襯。狄亞羅斯的夙願一一實現了:在這片殘酷的土地一隅成為守護弱者的英雄,用自己的血訴說霍斯勞家的故事,即使尤諾自己從來沒有這樣希冀過。
那麼至少對他來說是個美好結局了。
那我的理想終了又在哪裡呢?
在一切被灰白掩埋前,他們最終來到卡利亞女王繭居的學院。依偎女王而擁簇著的年輕學生們早在夢境破碎後已先一步逝去,徒留滿月謹守她手中琥珀色的空虛希望,正如她眼前的尤諾正在做的事情一樣。
「斯為死物,妾身無能為力。然汝如能與其血肉,或能有一絲轉機。」
於是他卸下了一邊手臂給他,放了自己的血和他的頭顱一起。他突然憶起狄亞羅斯總是稱讚自己佈滿疤痕與風霜痕跡的手,那麼他收到了這個禮物應該會很開心的吧。想到這裡尤諾不禁笑了,這對不苟言笑的他來說絕對是反常的,然而在失血與疼痛的交互作用下一切都開始失去控制而無法估量。進退得宜與否,責任,眼前倒下的敵人的數量。一切用以度量自己是否合稱家主身份的指標,都不再重要了。
尤諾又笑的更開懷了。
從眼角溢出的淚水和汗水間,他看到琥珀卵的橙色光芒漸漸擴大,籠罩住他的斷臂和狄亞羅斯,光芒消逝而在原來的位置留下了另一個琥珀卵。俄頃蛋殼碎裂,崩塌後現出的是一副成年男性身軀,蜷曲著熟睡,像是新生兒。
尤諾踉蹌地跪倒在新生者身側,用僅存的右手將他攏進懷裡,近乎癡迷地凝視他的臉。那張和迪亞羅斯生前死後一無二致的臉——就連左眼上的胎記都完美地重現——應和著懷抱裡傳來的起伏節奏幽微地呼吸著。
然而重生是不完美的,他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
懷裡的人緩緩睜開了眼,但就只是睜著。冰河色的眼瞳裡看不出一絲感情。他開著嘴向後仰,像是甫離羊水努力要吸入更多的空氣,也像是要吶喊些什麼,但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尤諾不知道他看不看得見,所以他輕聲呼喚著:
「沒事了,我在這裡。」
外頭傳來了雨和遠雷的聲音,連著被血浸透的襯衣讓他覺得有些冷,忍不住低下頭靠著懷中的熱源歇息著。他想起狄亞羅斯還沒高過他腰際時,每回深夜間暴風雨來臨,他總會立刻放下手邊的工作,來到弟弟的房門前,在啜泣聲被雷聲蓋過之前,叩門後輕喚他的名字。門的另一方應聲的會是吸鼻子的聲音,而他會知道那是狄亞羅斯在喊他。他會開門進房來到床邊,將燭火安在床頭櫃上,擠進被窩裡,將著那頭細軟的捲髮,把陰影中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幼弟揉進懷裡,輕聲說沒事了。
「我在這裡。」
然而卻沒有回應。
「狄亞羅斯。」
待棉被裡的抽氣聲停止,呼吸的韻律也歸於平靜後,他會再三不時輕聲地叫他的名字。唯有等到回應消失他才能夠放心離去——那是他已然安穩進入夢鄉的信號。
但此刻這只讓他覺得無盡的憂傷。
原來有人可以依靠著是這麼舒適的一件事嗎?尤諾枕在有著熟悉味道的肩窩裡想著,額前的冷汗打濕了後者的肌膚,一絲絲銀髮散亂攀附於其上。此時他已經幾沒有多餘的力氣支起另一人,環在腰上的手還不願放開,整個人卻已倒向對方身上。眼角餘光裡他看見滿月女王重新漂浮到半空中,像是這交界地中所有的神一般不置可否地注視著一切悲與喜,直到自己也成為悲喜中的一部分。
啊,如果可以的話,請把我的血與肉拿去吧。
只要能再次擁抱他。
全部都拿去吧。
重生之母並沒有回應他。
回應他的是,這世界上最溫潤柔軟的擁抱。
他沒有力氣抬頭去看,但他可以感覺到那雙手臂就這麼環抱著他,輕柔而堅定地。他閉上眼,感受血液繼續從身體裡流逝,和從規律起伏的胸膛下傳來的,令人安心的呼吸聲。
「讓我...睡一下...」
一切很快都會過去的。暴風雨。大火。看似下不完的雪。
「一切都會沒事的。」
–--
當褪色者再踏入學院時才意外發現了兄弟的遺體——雖然直覺告訴他那應該並不是狄亞羅斯。兩人擁抱著,就像只是一齊沈沈地睡去。褪去了面具的血言騎士臉上只是微笑著,而地上的一片豔紅就像是他用血傳達了他最後的告白:
我願為你付出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