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1.
两副牙刷。
蓝色的陶瓷水杯。
眼熟的洗发水和沐浴露品牌。
洗手台左边预留的第二层空抽屉。
完全清空的半边衣橱,另一边放着三个垒起的储物箱,整理过的鞋架,右边床头柜干净的桌面,可以放一本书,或是一副眼镜,冰箱门上的曼联队徽不见了,自己随口夸过的咖啡机出现在厨房,电视机柜门后空荡荡的储物空间等待被填满,客厅角落里有两个大小不一的狗窝。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趁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去后院将Simba的午餐准备好的间隙,贝尔纳多·席尔瓦偷偷地在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别墅内的每间房里转了一圈,他必须得确认自己从踏进对方的家后,心中如同冒泡般不断升起的那股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而他很快就注意到了那些明显的变化。
有什么将贝尔纳多·席尔瓦胸膛内浮起的泡泡吹得越来越大。
如果两天前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没有那一次可疑的支支吾吾,贝尔纳多·席尔瓦此时此刻绝不会将自己的念头引导向那显而易见的答案——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想让他搬进来。
“Bernardo,你注意到啦?!”
突然,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声音响起来,贝尔纳多·席尔瓦转过身去看对方,秘密实行着惊天计划的始作俑者无辜地拎着Simba的空碗站在客厅的落地门旁,曼彻斯特午后转瞬即逝的太阳将他笼罩在逆光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不过他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惊讶,十分刻意。
贝尔纳多·席尔瓦忍不住笑起来。
“太明显了。”
“那你的回答呢?”
不给贝尔纳多·席尔瓦更多的反应时间,布鲁诺·费尔南德斯问,不经意就这样抛出一个重磅炸弹,他已经来到了客厅的另一侧,落地门关上的声音像有什么骨碌地滚过,Bruno来了一记经典的莽撞传球,贝尔纳多·席尔瓦一愣,无数泡泡在胃里炸裂,堵住了他回答的喉咙。
他沉默。
一种无法启齿的恐惧摄住了贝尔纳多·席尔瓦,他说不出话,迟疑并非是过去的自由让他本能地对将另一半生活分享的行为产生抗拒,也并非是他不愿意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住在一起,他只是猛地意识到自己没有准备好,没有准备好让他们现在的关系经受如此大的考验。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耐心等待回答的温柔神情让他感到安心又抱歉。
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自己在直视一团燃烧的火焰,热烈而盲目,他不清楚对面这个做什么事似乎都过于冲动的家伙,在将自己的所有房间整理过一遍之前,在将那些保有过往痕迹的物件丢弃之前,是否考虑过这件事,但他现在不得不琢磨起和Bruno同居可能的未来。
三秒之后,他想到了两个结局。
一个好结局,在经过同居时各种或大或小的磨合后,曾经甜蜜的日子归于平淡,但他们也因此发现彼此就是对的人,可以一直走下去。另一个则是坏结局,在丧失了恋爱的新鲜感和激情后,同居暴露的问题没能得到解决,反而让他们意识到彼此都不是理想的终生伴侣。
如果没有了现在十几公里的距离,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会走向哪一个结局。
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知道。
这让他害怕。
贝尔纳多·席尔瓦下意识地歪过头,仿佛为了柔和接下来的拒绝,把杀伤力百分之一百的笑容挂在脸上,眨着眼睛盯着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注视地久了好似沉溺在对方眼底那一抹漂亮的绿色之中,他感到笨拙,胡乱地想象自己是不是张开嘴就会像金鱼一样开始吐泡泡。
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没有给他吐泡泡的机会。
“嗯,我明白了。”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轻轻开口,朝贝尔纳多·席尔瓦夸张地点点头,露出一个整齐又洁白的笑容,而后低垂下视线,避开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眼睛,不知道看向哪处后又转回来。只有几秒的瞬间,但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这几秒钟空气都凝滞了,恍惚间能听到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叹气,也许那只是过于愧疚导致的错觉,因为眼前的笑容一刻都没有消退。
人不会在这样笑着的的时候叹息的,不是么。
落地门没有关紧,缝隙中穿过曼彻斯特小声呜咽的风。贝尔纳多·席尔瓦的手臂被蹭过,忽然一阵发凉,他顿时感到一阵心虚,紧急询问了一下通常十分情绪化的葡萄牙人。
“呃,你生气了么,Bruno。”
“不,没有,Bernardo,或许是我太着急了。”
就像并没有被贝尔纳多·席尔瓦委婉拒绝同居的邀请,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回答到,语气里甚至有一丝安抚对方的意味。他看得出来贝尔纳多·席尔瓦面对自己的歉意,这让他嘴角带上了些许的笑意,同居这事并不是完全没可能。他瞥向客厅的时钟,又望了望落地窗外,虽然时间过去没多久,但窗外的天色比刚刚他出去喂Simba时阴沉了许多,好像很快要下雨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呆呆地张着嘴,显然还想说些什么,被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一个手势打断。
“好了,Bernardo,今天下午还有比赛,要我先送你去训练基地么?”
“噢,好的,谢谢。不过,Bruno,你真的没事嘛?”贝尔纳多·席尔瓦问。
“没事。”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答。
这下轮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纳闷了,面对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被拒绝后如此平静的反应,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竟然有一丝不满。Bruno应该大发雷霆的,应该无论如何都坚持要和自己住在一起的,然后自己说不定,说不定,就会忍不住同意了,但这种反常的情绪很快被他摇摇头甩掉。在想什么呢,贝尔纳多·席尔瓦暗骂自己的左右摇摆,现在不是很好嘛。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仍然会是那个十几公里外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一个人住在一间红褐色砖瓦砌成的大别墅里。
陪伴他的有一只拉布拉多,叫Simba,名字取自他最爱的电影狮子王里的那只传奇狮子。
而贝尔纳多·席尔瓦则会在每个休息日来拜访他。
02.
不对劲。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趁着红灯偷偷瞄了一眼坐在副驾驶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对方一路上都沉默寡言,甚至对于自己选择播放车载音乐时,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自己的糟糕品味。
在想比赛的事?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又悄无声息地看了一眼身边的人,开始担心起来,比起曼联已经不再有任何负担的最后一轮,曼城的最后一轮是对阵利物浦,决定英超冠军归属的一战,也许身经百战的Bernardo少见地开始紧张了,于是,他决定在路上找点话题,来帮助贝尔纳多·席尔瓦在接下来的最终决战前放松点,或许可以谈谈他们在英超赛季结束后拥有的短暂假期。
前往国家队报到前他们还有一周多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足够去个阳光多点的地方体验一下有别于曼彻斯特的真正的夏天。刚准备开口,四周忽然暗了下来,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思绪被刹那打乱。因为实在是太暗了,他不得不打开了车内的灯,朝车窗外看了出去——
曼彻斯特的天空几秒之前,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记得,还是和平日一样,一下雨,就是一整片的铅灰色沉闷地低垂在视线中,但现在,连绵的阴云呈现出比以往更为浓重的色彩,化不开的墨色坠在穹顶之下,仿佛时间在其中迅速流逝,原本是下午二点多的天色骤然前进到了午夜的深沉。而之前的小雨此时也变了,宛如将遥远的那片海倒扣在天上的程度,重力让水不停地猛烈砸下,砸在前挡风玻璃上,砸在车顶,砸在慌乱的行人身上,砸在路上,砸在一切一切之上,因为落下的速度实在太快太密,发出的声音比起雨滴更像是珠粒大小的冰雹。
“Bernardo,天哪,快看外面。”
实际上,贝尔纳多·席尔瓦并没有在想比赛,他一路上想的都是关于到底要不要同居的事,太过认真以至于对身边的所有事都不闻不问,直到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惊呼将他从纠结的旋涡中拉了回来,他这才注意到车内的灯都亮了起来,而前挡风玻璃外的景色让他一时语塞。
“我在做梦么,Bruno,雨怎么会下的这么大?”
贝尔纳多·席尔瓦在曼彻斯特住了那么久,他肯定自己从没遇到这样大的雨,眼前的暴雨即便拘泥于挡风玻璃小小的空间也依然震撼不已,颤颤巍巍的雨刷已经失去了最基本的作用,他忍不住将头贴在自己那一侧的玻璃车窗上,浑然忘我地在流淌的雨珠中观察着倒悬的世界。
真想打开车门走出去站在雨里,如同电闪雷鸣,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脑袋里划过一个疯狂的念头,而Bruno会陪着他,毋庸置疑,然后,这也许会让他们两位运动员罕见地感冒,但这场雨或许百年千年才能遇上一回,贝尔纳多·席尔瓦想,他们是在暴雨中,也是在时间里。
不过,贝尔纳多·席尔瓦最终还是没有拉开车门实施他的疯狂计划,他自我反省也许是同居的事让自己变得不太正常。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他身边嘀咕着看来比赛是不能进行了,他听到后嗯了一声,同意了对方的看法,不过还是得打个电话问问,或是等别人给他打个电话。
他选择等别人给他打个电话。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还在开车,目的地已经变了,不再是朝训练基地而去,而是回家。不过因为仍然在别墅区,又在单行道上,他不得不开到这条路的尽头才能转个弯从另一侧回来。
暴雨的拖拽下,所有事物都像是被按下了慢速的按钮,世界的运行都停滞下来。车灯艰难地穿透密织的雨帘照亮几米开外的道路,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全神贯注地注视着那片被雨水覆盖的前挡风玻璃,开得小心翼翼,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巧地想起了几个月前他的那场车祸。
心忽然加速地跳起来。
*Mama
蓦地,熟悉的音乐响了起来,皇后乐队主唱Freddie的声音在暴雨蹂躏的车内就如天启几乎让贝尔纳多·席尔瓦浑身一激灵,他将那不幸的巧合咽下,突然觉得有些冷。也许是雨水的凉意触及到了自己,他想,伸出手去摸裤子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贝尔纳多·席尔瓦微微低头时,一道刺眼的强光从前挡风玻璃射过来,他扭过头,眯起眼睛,身边的Bruno喊了一串葡萄牙语粗口,似乎有人从对面的方向开了过来,为了躲避,他不得不狠狠地转了一下方向盘。
*Just killed a man
猝不及防,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头因为惯性撞上了一旁的玻璃窗,迟钝的疼痛开始蔓延,他感到晕晕乎乎的,眼前彻底黑下去之前,他发誓要把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驾照藏起来。
即便这次应该不是他的错。
03.
再度睁开眼。
贝尔纳多·席尔瓦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之前撞到车窗玻璃的地方,现在已经不疼了,没错,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开车技术需要质疑,但按理来说,那一下力度并没有达到让他昏过去的程度,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不过,比起思考人体的脆弱,现在的他还有更重要的事,确认自己没有问题后,他马上朝身边看去,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竟然不在驾驶位上,贝尔纳多·席尔瓦无奈,觉得像是在担心乱跑的John,立即咬牙切齿地喊了一声Bruno,没有回应。
气急败坏地解下安全带,拉开车门,走下了车,他不知道自己晕过去多久,但之前犹如末日般黑压压一片的天色又重新亮起来,奇怪的是......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可置信,揉揉眼再度环顾了四周,一切都没有被那场暴雨淋过的痕迹,挡风玻璃是干燥的,车前的道路是干燥的。
上帝啊。
他到底昏迷了多久。
为了确认这件事,贝尔纳多·席尔瓦摸出口袋中的手机,时间是5月22日下午两点,屏幕上显示有一通坎塞洛的未接来电,应该是之前的那通来电,这证明了那场暴雨应该就是十几分钟之前的事,那么现在的曼彻斯特无论如何都不会是这样一副从没有下过雨的样子。
就在贝尔纳多·席尔瓦一边对着Google查询出的曼彻斯特天气的结果发呆——没有任何暴雨警告,一边思考在他和Bruno从对方的家里开出几分钟后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时,身前侥幸逃过布鲁诺·费尔南德斯那辆宝马摧残的低矮树篱后忽然转出一个湿漉漉的孩子。
贝尔纳多·席尔瓦用余光看到了他,蓦地呼吸停滞,差点将手机失手摔在地上。
他拥有一张对贝尔纳多·席尔瓦来说陌生又熟悉的脸庞,刚刚如何找寻也无果的暴雨痕迹就在这个本不该出现的孩子身上,雨水正透彻地顺着对方的衣摆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每走一步,每靠近贝尔纳多·席尔瓦一步,雨水就会在他的脚下留下一道潮湿的痕迹,就像他正拨开时间之海从过去涉水而来,百年或千年才能一遇的暴雨没有消失。
它挟裹着一场奇迹散去了。
孩子栗色的发潮湿卷曲地黏在脖间,他伸手将一缕发丝拨向耳后,又抹去脸上的雨水,胆怯地站在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身前,“你好,请问这里是哪里?”他开口,用葡语低声地问,而后低头拽着自己被打湿的黄色球衣,曼彻斯特的阴冷让他开始颤抖,“我好像迷路了。”
那件球衣胸前绣着黑白格子的队徽——博阿维斯塔,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眼就认出来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青训母队,那个每年新赛季开始前,葡萄牙人都会跑去加练的地方。
是他。
贝尔纳多·席尔瓦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也确认自己在今天之前,从没亲眼见过这个Bruno。
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最初的相遇,是在国家青年队,两人都出生在1994年,那时都是十五岁的年龄,十五岁的自己唇上刚刚冒出胡茬,看起来有些滑稽,和Bruno一样瘦弱,一样留着一头长发,差不多的身高,总会有新加入国家队的孩子从背后将他们俩认错,他也总会告诉对方,头发乱糟糟卷起来的才是Bruno,而他的头发十分服帖。直到多年之后,贝尔纳多·席尔瓦才在那个家伙分享的儿时相册里得知,Bruno曾经也有过服帖的栗色长发。
“这里是......”
贝尔纳多·席尔瓦犹豫了,眼前这个最多不超过八岁模样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应该在波尔图的博阿维斯塔训练,无论如何都不会出现在曼彻斯特,他如果说了实话,也许会吓到甚至弄哭Bruno。他还不知道怎么安慰哭泣的Bruno,二十七岁,七岁,哪个他都不会。
“这里不是格范伊斯,是不是?”
没有等到回答,小Bruno着急地反问,神色看起来已经意识到什么,但并没有要哭的样子。
格范伊斯,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小时候住的街区,也许小Bruno结束了一天的训练,正在准备回家,结果突然就神奇地来到了曼彻斯特。贝尔纳多·席尔瓦对他微笑了一下,还想善意地敷衍过去,可面对小Bruno那双纯粹的懵懂眼神,他还是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该死,这下好了,贝尔纳多·席尔瓦对自己翻了个白眼,内心开始祈祷小Bruno别哭。
“那......这里是哪里?”
“是曼彻斯特。”贝尔纳多·席尔瓦索性破罐破摔。
“曼彻斯特,我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小Bruno的语气里不再有最初的胆怯意味,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自己得到了信任,是因为说葡语,还是那个微笑的原因,他不知道,总之,他应该可以更进一步了。比如,让他和自己回家。是的,也许小Bruno还能忍受,但自己盯着对方发抖的样子可忍不了,他几乎想直接拦腰抱起对方将他塞进车里,和自己一起回家一趟将身上湿透的衣物换下来,会感冒的!
至于小Bruno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要是被人发现了会不会出问题,自己又到底该怎么把他送回该去的地方,而大Bruno现在人又在哪里,小Bruno和大Bruno该不该见一面,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脑袋现在混乱不堪,但这些都是在让对方换下身上湿透的衣物后该考虑的事。
“啊,我想起来了,是那个球队,曼彻斯特,”小Bruno忽然兴奋起来,提到球队让他像变了个人一样,“我知道,我知道的,我有和Papai一起看过比赛,可曼彻斯特不是在英国嘛。”
曼彻斯特?是说曼彻斯特联吧,贝尔纳多·席尔瓦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提醒对方曼彻斯特不止一只球队,但想想小Bruno看球的时间,零几年,曼城确实不像曼联那般引人瞩目。
“是的,你现在在英国的曼彻斯特,离格范伊斯很远,暂时还回不了家。”
所以,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里嘀咕,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并不可疑,你要不要先和我走?
“哇,我真的在曼彻斯特,那么,那么,请问——老特拉福德在哪个方向!!”
04.
事实证明,想要拐走小时候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易如反掌,你只需要和他说会带他去他想去的球场参观,就能牵着他的手邀请他上车而不收到一点儿怀疑与反抗。警惕性是不是太低了,成功拐走小Bruno的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知道对此该高兴还是生气。他歪过头看了一眼扒在副驾驶车窗沿上的小小身影,对方身上博阿维斯塔的球衣还没有正式的背号,也没有印上他的名字,跳跃的午后阳光一层一层刮过他湿漉漉的后背,阴影变换着,像无数图案。
前方的车终于动了起来,于是贝尔纳多·席尔瓦将视线收回,可刚刚长久注视着光芒导致他的视野中产生了一道稍纵即逝的斑驳,小Bruno背后的那片轮廓被慌乱地留在他眼前,然后消失。他眨眨眼,已知的岁月急速地闪过盛大的片段,对方既定的未来在那副青涩的骨骼上升起,相比于承载这一切的身躯,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得不承认,他更熟悉回忆里的他。
一场早于一切的相遇。
“还冷么?”贝尔纳多·席尔瓦问。
小Bruno摇了摇头,异国的风景让他雀跃不已,粗大的神经似乎因此忘却了浑身还包裹在难受不已的潮湿里,不过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将车内的空调温度又上调了几度。
“你知道我的名字了,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小Bruno听到暖风的声音回过头来,他的门牙以一种称得上可爱的突出程度在字词间夺人眼球,贝尔纳多·席尔瓦忍不住露出笑容。
“贝尔纳多·席尔瓦,你可以叫我Bernardo,我的朋友们都这么叫我。”他回答到,将句子的下半段咽回了肚中,未来你还会遇到另一个贝尔纳多·席尔瓦,他和你有一样的年龄。
你们会比朋友更亲密。
“所以我们是朋友了?”小Bruno问,整个人又变回最初那种怯生生的模样,贝尔纳多·席尔瓦意识到这可能是对方害羞的表现,心中泛起一阵柔软,伸出手想揉对方的头,但看到小Bruno不停地因为流下的水滴眨着眼睛,转而将他额前的刘海拨向了一边,点点头,“是的。”
没了细碎刘海遮挡的双眼直直地盯着自己,似乎是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对方身上唯一能找寻到的属于二十七岁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存在,葡萄牙人眼里的有些东西永远也不会变。
“太好了,”小Bruno欢呼起来,“我的第一个大朋友。”
“他会为你做任何事。”贝尔纳多·席尔瓦回答到,用上的语气既像哄小孩又带着更为深沉的温柔,话音刚落,前方就出现了那抹熟悉的红褐色砖瓦——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家到了。
原本因为暴雨,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当初就没有开出多远,所以此时贝尔纳多·席尔瓦返回一趟也没花费多少时间,他示意小Bruno到了,而后缓缓将车停在路边。小Bruno拉开车门一跃而下,贝尔纳多·席尔瓦走过来,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对方的手,比刚开始要暖和多了。
一大一小顺着门前铺有石板的葱绿小径向别墅走去,路上贝尔纳多·席尔瓦摸出手机拨通了大Bruno的电话,他不准备通过手机告诉对方小Bruno的存在,这种惊喜还是等比赛结束后当面送出更适合,一想到那时候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会露出的表情,他就忍不住在心中提前开始窃喜,但拨号的结果出乎意料,听筒那头传来的机械电子提示音告知他这个号码是空号。
抱着疑惑的心态手动输入号码,贝尔纳多·席尔瓦又试了一次,这次依然是一样的结果。
不可能。
即便自己的身边就站着最不可能的存在,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在内心拒绝这一串数字两次都传来是空号的结果,他平复了一下愈发焦急的心情,第三次打开了拨号页面。忽然右手传来微微的颤动——小Bruno在摇晃他的手臂,看到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后,他向前方指过去。
“Bernardo,那个门口的人好像在让我们退出去。”
贝尔纳多·席尔瓦顺着小Bruno发红的指尖看过去,犹如注视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画面,疑惑和诧异刹那间剥夺了他的呼吸,心脏因此剧烈地跳动起来,他站着,脚步迟疑不决。小径另一头并非是听到院中悉索声音随之打开门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而是一位寻常的陌生中年男子,他懒散地站在微掩的门后,看样子刚刚从午睡中惊醒,表情又疲惫又烦躁,左手摆动着示意闯入者退出他的前院,右手挠着半秃的脑袋,脚边躺着气喘吁吁的法国斗牛犬。
就像刚刚多次确认自己拨出的号码没有错,贝尔纳多·席尔瓦这一次又再三确认了自己停车的地址没有错后,无可避免地,一个惊世骇俗又充满绝望的想法掠过他的脑海,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身边状况外的小Bruno,又再看了一眼他曾无数次出入过的红褐色别墅,最终带着小Bruno退回到路边回到车上,走之前对那个出现在熟悉的风景中的男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
上车后贝尔纳多·席尔瓦又一次点亮手机屏幕,不过他不是想再拨出那串只能得到空号提醒的数字,而是看了一眼时间,消息栏提示坎塞洛发了个短信问他什么时候到。今天对阵利物浦的比赛是下午五点多,现在已经接近三点,以往他这时候早就到训练基地了,不过好在伊蒂哈德球场和训练基地隔得不远,他可以直接去球场和球队汇合,“Bruno,来不及回我的家给你换身干衣服了,抱歉,你得忍忍,”而且不清楚他的家会不会也不再属于他,将这个终将来临的担忧暂时放在一边,他把小Bruno轻松抱上副驾驶,“坐好,我带你直接去球场。”
“老特拉福德嘛!”一听到球场这个字眼,小Bruno就格外激动。
“不是,伊蒂哈德。”贝尔纳多·席尔瓦并不介意此时此刻打破小Bruno的美梦。
“伊蒂哈德,好奇怪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听到过,”小Bruno轻轻哼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失望,他在座位上将双膝抬起抱住,把脸埋进去,嘟囔着,“你答应过会带我去老特拉福德的。”
“我没有骗你,但现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非做不可。”
“嗯?”
“去赢下英超冠军。”
05.
赶到伊蒂哈德球场后,贝尔纳多·席尔瓦琢磨着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替小Bruno在球场外的商店买了件童装尺码的曼城球衣,“顺便”将印字印号全套来了一遍,至于印谁的——
“天哪,原来你真的是球员,”接过球衣看到背面的Bernardo,小Bruno惊呼了一声,而后从脖子到脸开始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他支支吾吾,“对不起哦,Bernardo,之前说你骗人。”
没事,贝尔纳多·席尔瓦一脸笑容地摇摇头,他什么都没说,你赶紧穿上这件球衣,我就马上原谅你,只在心里默默念叨,毕竟某个家伙打死都不可能做出这件事,穿印着我的号码我的名字的曼城球衣,然后,他飞速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首先再给小Bruno买条天蓝色曼城围巾,然后再来顶中央绣着曼城队徽的球帽,最后让他把这一套穿齐让自己拍张照做纪念。
很好,很好。
就这么办。
轻咳一声,贝尔纳多·席尔瓦将脸上灿烂的神情收敛些许,对小Bruno说,“我去看看João来了没,你在卫生间换好衣服后到外面来找我。”他不能带对方去到更靠近球场的地方,不过坎塞洛的妻子会带着孩子一起来看今天这场比赛,他可以拜托对方的家人照顾一下他。
06.
“当然可以,我到时候和Daniela说一下,她们会在包厢里看比赛,”坎塞洛欣然答应,笑着看向躲在贝尔纳多·席尔瓦身后的小家伙,他只能看到对方的半张脸,栗色到肩的发和那双浅褐色充满好奇的眼睛,“Bernardo,他和你什么关系,感觉跟你小时候还有一点点像呢。”
“呃,和我有点像么,他是我亲戚家的孩子,”贝尔纳多·席尔瓦心扑通一声,旋即搪塞过去,而后之前那个掠过他脑海的绝望想法又一次明灭亮起来,如同将熄的火光般昭示着不详的结局,但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要去碰触,“嗯...名字叫Bruno,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Bruno,”坎塞洛听到后只是简单地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这一声更多的是为了将贝尔纳多·席尔瓦背后的小小身影呼唤出来,他友好地伸出手,“和你的Bernardo哥哥暂时道个别吧,我带你去个看球的好地方,不会被打扰,你如果饿的话,我还可以帮你买些吃的。”
小Bruno下意识地看向贝尔纳多·席尔瓦寻求下一步的建议,他真的有点想吃东西,但贝尔纳多·席尔瓦此时已经无法顾及到身边这一抹微弱的视线,真的嘛,João,毫无反应?
是不是故意对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名字无动于衷,贝尔纳多·席尔瓦想,哪怕当做笑话笑一笑呢,他不甘心,准备拿出杀手锏。如果从看到暴雨的第一眼他就在梦中,那么此时此刻就是个醒来的好机会,“João,等等,我还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朝一脸疑惑的坎塞洛扬起一个微笑,凑到两人的身边,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这个家伙其实就是小时候的Bruno。”
“嗯?”
坎塞洛脸上的疑惑加深了。
“João,你该不会......”贝尔纳多·席尔瓦沉默,而后咬咬下唇,“不知道Bruno是谁吧。”
“你的意思是除了这个小家伙之外,我还应该认识别的Bruno么,”坎塞洛笑起来,语气有些不解,他问,顺势揉上小Bruno的脑袋,在发梢深处感受到了还未被带去的潮湿,一愣,准备之后给他拿条毛巾擦擦干,“但我和你共同认识的朋友里似乎没有别的Bruno了。”
是恶作剧。
贝尔纳多·席尔瓦听到坎塞洛的话后,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又被不怀好意地作弄了,他摇着头,叹口气,摆出一副无奈的模样,而后迅速地向四周环顾了一遍,准备找出藏在某处阴影角落里拿着手机的队友,但这次他错了,没有人举着手机跳出来对他露出胜利的大笑。
不会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记不清自从看到那场暴雨后,自己试图拒绝过多少次呈现在他面前的现实。他第三次拿出手机,如果一个人的记忆有误,如果一个人忘记了Bruno,那就去找更多的人,千千万万的人。直奔浏览器,打开网页,不可能,他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而后在搜索栏内输入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告诉我,这并不是一场怪诞的梦。
超过三千万条的结果,用时0.57秒。
随意翻了几页,不停地浏览着关键的字眼,可没有一条结果告诉贝尔纳多·席尔瓦这个世界上有一个叫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葡萄牙裔足球运动员,他不死心,索性直接去搜葡萄牙国家队的最新阵容,没有,去搜了曼联,没有,甚至今天曼联的比赛大名单里都没有,又去搜了葡萄牙体育,没有,搜了桑普多利亚,搜了乌迪内斯,搜了诺瓦拉,没有,都没有。
犹如一脚从云端踏空,不停地下坠,下坠,直至沉入深处的旋涡,肺部的空气被挤压而出,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周围逐渐变得安静且黑暗,偌大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但这种近乎于应激的反应只持续了几秒。“你还好么,Bernardo?”坎塞洛关切地问,手放在了他的肩膀上晃了晃他,将他晃回了现实世界。真的是现实世界么,贝尔纳多·席尔瓦放空大脑,盯着坎塞洛的脸看了看,和自己印象里的没有任何区别,又看向他身边的人。
一个刚刚被世界拒绝其存在的幽灵正一无所知地朝他微笑。
难道真的是他想的那样,这个世界已经不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世界。此前觉得天马行空又带着绝望意味的念头又一次出现在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脑海里,像颗该死的星星闪烁着无法忽视,同样袭来的还有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本来以为要回家的是小Bruno,现在看来真正迷路的反而是自己。面对唯一能得出的荒唐结果,贝尔纳多·席尔瓦蓦地觉得有些累,但这股疲惫又不足以让他放弃所有一切,他不会轻易就放弃的,就像他面对困难总是会去做的那样。
他适应,接受。
贝尔纳多·席尔瓦早已习惯于此,他适应,接受在球场上被安排的所有位置。
无论是前锋,中场,后腰,还是左路,右路,中路。
面对现实吧,贝尔纳多·席尔瓦,某种不可知的命运让你在人生中换了一个位置。
嘿,这听起来有点儿可笑,但也有点儿浪漫。
于是,被无序宇宙的终极浪漫摆了一道的可怜人贝尔纳多·席尔瓦至此认命。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被打湿的草坪味道满溢他的鼻腔,曼彻斯特令人不悦的阴冷空气充斥他的胸膛,仿佛让他再度活了过来,“我没事,”他对依然在担心自己的坎塞洛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可能是今天的比赛让我紧张了,你懂得,必须赢下来。”坎塞洛理解地点点头。
然后,无法逃避,贝尔纳多·席尔瓦微微转过身体,再度面对那场暴雨唯一的痕迹。也许你就是混乱的根源,他在心中仓促地认定,无意又想起那三千多万条结果,睫毛微微抖了一下。
“Bruno,接下来你就和João一起去包厢吧,等比赛结束后我会来找你的。”
目前贝尔纳多·席尔瓦还不知道如何让自己回去的方法,但他知道无论哪个世界都需要一个踢足球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或许眼前的小Bruno是因为某些原因没能走上那条道路。
“对了,Bruno,比赛开始后,你知道自己要支持哪个队嘛?”
但他会帮助对方。
“知道,曼彻斯特城,你在车上和我说了好多次啦,还说比曼彻斯特联要厉害。”
首先,从培养对一支足球队的喜爱开始。
“嗯,没错,不要忘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有任何私心。
真的。
06.
“你是冠军了!”
原本由下而上传来的遥远欢呼声骤然变大,小Bruno从包厢的玻璃前转过身,朝推门进来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兴高采烈地跑过去,站在新晋冠军的身前,他绕了一个圈,像是在看成为冠军后的对方到底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那些从机器中喷吐而出的庆祝烟火依然留在走进包厢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身上,最后小Bruno将对方身上缠绕着的半截蓝色飘带拽了下来,他还看到有金色和蓝色的碎纸屑落在对方的肩膀上,闪闪发光,不过他够不到。
贝尔纳多·席尔瓦牵起小Bruno走出包厢,走下看台,走过球员通道,期间和某位工作人员解释了这不是自己的孩子,最后来到了此时已经混乱不堪的球场之上。小Bruno下意识地离贝尔纳多·席尔瓦近了些,他贴着对方的大腿捂嘴轻轻笑起来,“Bernardo,我可以去那里看看么?”他指的是临时搭建的颁奖台,英超奖杯在被所有人高举之后暂时摆放在了那里。
绕过蜂拥的人群,以及接受采访的部分队友,贝尔纳多·席尔瓦来到了颁奖台,他蹲下,将手环绕过小Bruno的肩膀下方,将他向高台上的英超奖杯举起,小Bruno伸出手碰了碰奖杯的皇冠部分,而后吃吃笑着收回,“冰冰的,”他认真评价到,又忍不住笑起来,“真好看。”
小Bruno的笑声像丝带在风中柔软地翻飞,极为容易被人潮的声音掩盖,兔子似的门牙过于夺人眼球,贝尔纳多·席尔瓦忍不住想起另一个有着相似笑容的人,他低下头悄悄地说。
“有人会非常羡慕你的。”
比如另一个Bruno。
贝尔纳多·席尔瓦并不会刻意去回避想起他的时刻,他唇边的的笑容一下子在温柔中带上了一抹暗色,由此变得令人惋惜地复杂,他最后将小Bruno轻轻放在地上。如果一切顺利,他本该在这时候掏出手机看看曼联对阵水晶宫的结果,然后向某人发一连串的表情进行嘲笑。
猜猜谁笑到了最后。
小Bruno自然没有注意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突然的变化,他正降落在一片梦想交织的舞台中央。不久之前,他曾隔着一层玻璃,远远地在包厢注视过曼彻斯特城的球员们站在这片蓝色海洋之中庆祝冠军,里面也有Bernardo。他用脚尖推开纸屑,而后在颁奖台上四处探险,不过可惜,没有什么被遗落的宝藏,反而望到不远处有一群孩子正在踢球。小Bruno就这样停在了拱门边,呆呆地看着,他回过头瞄了一眼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他好像没再看自己。
“不敢打扰他么,”有人像是从天而降般出现,站在拱门后对他小声地说,“我可以帮你。”
小Bruno本来还在努力思考如何对贝尔纳多·席尔瓦开口说他也想在伊蒂哈德踢球,此时听到另一个人陌生且低沉的声音,还是葡语,愣了一下。他仔细盯着对方的脸,在脑袋里回放之前比赛的画面,很快认出了眼前的人——曼彻斯特城的门将。想到之前他还因为曼城被进了两个球而短暂地生过对方的气,小Bruno的脸开始发烫,不好意思地低下头,默不作声。
埃德森以为他怕生,也没在意,索性直接喊了一声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名字,熟悉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还在发怔的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肩膀抖了一下,朝声音的来源转了过去。
“啊,Eddie!”
“Berni,还是第一次看到你带孩子来球场。”
“是亲戚家的孩子。”
“我知道,不用解释,”埃德森忍不住笑起来,“你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孩子,你到现在连女朋友都没找到呢,”他又指了指小Bruno,“嘿,别把他再晾在一边了,他想踢球呢。”
贝尔纳多·席尔瓦立即看向不小心被冷落的小Bruno,埃德森说得一点儿没错,对方正像只小狗满脸期待望着他。他轻轻叹息,迅速伸手招呼不远处的福登将多余的球踢了过来。球在半空划了个漂亮的弧度落下来,他一勾,球立时不动了,利落地停在脚尖处。贝尔纳多·席尔瓦将它踢给小Bruno,小Bruno熟练地接过,然后转了个身,就这样带球跑了起来。
“等等,Bruno,你要到哪里去?”
“当然是去进个球啦!”
“在这里进球?”说是某种德比情绪在作祟也不为过,哪怕对方现在无辜得像一张白纸,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立刻警觉起来,马上故意哼哼两声,“哪有这么容易,Eddie,去守门。”
“Berni,有必要么?”觉得自己似乎被卷进什么麻烦之间的埃德森后悔没在刚才跑掉。
“发挥你的职业精神,Eddie。”
“我会放水的。”
“职业精神!”
07.
在小Bruno准备向伊蒂哈德球场的球门射第十八次门前。
埃德森垂头叹了口气,从球门前离开。他走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身边,一脸认真地说。
“我不能再继续欺负人了。”
“Eddie,真的嘛?”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可置信地张大嘴,双眸犹如琉璃暗暗透着一层瑰丽的光晕,看起来眼底没有半分小心思,却又等不住在语气里马上暴露,他接着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对方的话,“不再欺负人了。”而后在埃德森反应过来之前,孩子气十足地笑起来。
埃德森无奈地看着他。
因为贝尔纳多·席尔瓦一刻不停的眼神攻势,无法招架的巴西门将昧着良心从始至终没有对小Bruno放过水,扑出一个孩子的射门对于他来说轻而易举,但面对小Bruno站在球门前越发难过的表情似乎就没那么简单了,“饶了我吧,Berni,我可不想当坏人。”他苦着脸说。
贝尔纳多·席尔瓦最终还是放过了对方,埃德森离开,他将视线从远去的共犯身上收回。
周围的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凝滞沉闷,曼彻斯特又开始下雨,一场傍晚来临前再寻常不过的微雨,贝尔纳多·席尔瓦抬头感受到雨点落在脸上时有些失望,他想,暴雨真的不会再来了。
他复又看向小Bruno。
“在哭?”贝尔纳多·席尔瓦小心翼翼地问,即便意识到已经离开居住的街道数不清的距离也没能弄哭的家伙,因为被埃德森连续扑出十几个球,现在正趴在地上捂着脸。他没有回答贝尔纳多·席尔瓦的问题,也没有将自己的手递上,只是不停地起伏着胸膛激烈地喘着气。
“累了?”贝尔纳多·席尔瓦又问。
这次,小Bruno点点头。
于是贝尔纳多·席尔瓦蹲下身体,他一根一根挑开小Bruno的手指,缝隙中看到的眼睛明亮得吓人,他看起来比第一次站在伊蒂哈德球场门口时还要兴奋。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在对方的眼睛里闪烁着些许小小的自豪,虽然刚刚一球都没有进,但他显然还是乐在其中。
“有多累?”面对这样纯粹干净的灵魂,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他曾担心这个世界之所以没有他所熟知的那个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是因为小Bruno不再对足球抱有热情,但现在,他不觉得有什么能改变这份爱,只要看看他的眼睛,只要看上一眼就足够了。
有雨水擦过他的脸颊,落在小Bruno的脸上。
“Bernardo,我累到不能动了。”小Bruno拖了长音回答到,脸上的潮红不知道是在害羞还是因为刚刚的剧烈运动,虽然贝尔纳多·席尔瓦不觉得站在门前尝试十几次射门会是什么耗费体力的事,但他从小Bruno的表情里看出了一丝撒娇的意味,这意味着他无法拒绝。
贝尔纳多·席尔瓦带点自投罗网的神情,用手捏了捏对方的鼻尖。
“那我背你。”
小Bruno的身体很轻,即便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也是太过瘦弱的程度。贝尔纳多·席尔瓦开始在脑海里回忆,他是否看到过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发胖的模样,苦寻无果后觉得也许宇宙禁止这位葡萄牙人在长大的过程里变成胖子。可想一想也无错,如果Bruno胖一点,摸起来也许会更舒服,贝尔纳多·席尔瓦勾起嘴角,他终于可以把头垫在Bruno的小肚子上。
呼。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柔软的小肚子显然是一场对意志的考验。
贝尔纳多·席尔瓦几乎是立刻沉溺在了自己的想象中,而后神情又迅速落寞起来。
“天哪,那是你的冠军奖牌,我能看一眼嘛,Bernardo,求求你了。”
一双瘦弱的手臂正围在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脖间,他请求到,栗色的头从肩膀处探出来,还未干透的发丝在脖间令人发痒地扫过,连同微热的呼吸,曼彻斯特的雨好像要停了。
“你还可以摸摸它,Bruno,不是所有人都有你这个机会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意有所指。
“你最好了,Bernardo。”比起只能举一下却无法被带走的华丽奖杯,小Bruno听起来更喜欢每个人都能分到一份的奖牌,他感激地亲了亲贝尔纳多·席尔瓦近在咫尺的脸颊。贝尔纳多·席尔瓦愣了愣,这个亲吻给他的感觉有些奇妙,不是熟悉,而是完全的陌生。即便球场的风很快带走了相触的温度,但他仍然觉得有什么在触碰自己的肌肤。它不属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带给他的任何回忆中的吻,这是只有小Bruno能在他心底留下的存在痕迹。
来自旧日的礼物。
小Bruno将蓝色的缎带一段一段折叠在掌心里,最后成功将坠在对方胸前的奖牌拿到手。
“哇,上面有一只狮子,我喜欢狮子。”
“我知道,你喜欢狮子,最喜欢Simba。”
“对对对!狮子王是我最喜欢的电影,可你怎么会知道?”小Bruno惊讶不已。
“我还知道你很多的事。”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语气听起来神秘又得意。
“你认识我么,还是说,你是我Papai以前的同事,”小Bruno问,“Papai和我说过,他之前也踢过足球,不过为了我和哥哥不再踢了。他没说自己在哪里踢球,难道是曼彻斯特。”
“不,不是因为这个,我知道这些事是因为,”贝尔纳多·席尔瓦停顿了一瞬,然后捉弄的心思冒了出来,“我遇到过你,Bruno,这些都是你亲口告诉我的,你不记得了么?”
“我好像真的不记得了,对不起,Bernardo,”小Bruno对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话保持着孩童般天真的坚信,在不幸撞见为床头挂起的袜子里放上礼物的父母之前,每年的圣诞老人永远存在,他紧紧地搂住贝尔纳多·席尔瓦,就像要抓住什么,“这次我一定不会忘记你的。”
“说好了。”
“嗯。”
贝尔纳多·席尔瓦真假半参的恶作剧成功得到了一个小小的承诺,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这个承诺的重要程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曼联对阵水晶宫的比赛早就结束了,他都没来得及看比赛的结果,不知道老特拉福德现在还能进去么?他颠了颠背上自从知道不是第一次见到自己后,不知道为什么就慢慢安静下来的小Bruno,问:“Bruno,你还想去看老特拉福德么?”
小Bruno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不想了。”
“那回家吧,”贝尔纳多·席尔瓦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你可以在车上睡会儿。”
或许是家这个字眼提醒了小Bruno,在被贝尔纳多·席尔瓦塞上副驾驶席系好安全带后,他拽住了对方的手臂:“Bernardo,我得和家里打个电话,我如果不回去的话他们会着急的。”
“好的,是应该打个电话,”贝尔纳多·席尔瓦差点都忘了这件事,“不过千万别说你在曼彻斯特,你家里人会担心疯的。Bruno,就说你......”他蓦地语塞,一时间找不到好借口,说是在朋友家过夜,小Bruno的父母也肯定会马上确认的。还是说,他看了一眼后座被换下的博阿维斯塔球衣,用更大的谎话瞒过去,“呃,Bruno,就说有个球探,咳,他旁观博阿维斯塔的训练时被你展现出的天赋所震惊,准备立刻带你去葡萄牙体育试训。现在你在里斯本,明天试训结束后就会回去,这是那个球探的电话。”贝尔纳多·席尔瓦说了自己的手机号。
“啊,真的嘛,我要去葡萄牙体育试训了?!”
“当然不是!我就是那个球探,这只是让你父母安心的借口,”贝尔纳多·席尔瓦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小Bruno,“明天曼城有夺冠巡游,等结束后我就立刻订机票带你飞回波尔图。”
小Bruno接过手机,盯着拨号页面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尴尬,他的耳尖开始发红,紧张地咬着自己的下唇,食指不停地在几个数字上徘徊,贝尔纳多·席尔瓦揉了揉自己的额头。
“你一个电话号码都没记住?”贝尔纳多·席尔瓦发誓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
“不是,我,我不敢。”
“不敢撒谎?”小Bruno没有承认,但还是心虚地躲避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视线,贝尔纳多·席尔瓦揶揄着将手机重新拿回,“我来帮你说吧,Bruno,但是你之后一个人的时候不许露馅,知道么?因为今天的事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千万不可以和任何人提起。”
否则别人会把你当成小疯子的,或是一个笑话,贝尔纳多·席尔瓦不想看到这种事。
“我不会的,Bernardo,你要相信我。”
刻意摆出的严肃表情在稚嫩的五官上显得有些可爱,小Bruno捂住自己的嘴巴,用那双清澈的浅褐色眼睛注视着贝尔纳多·席尔瓦。他捂得那么用力,对保守两人的秘密保持了万分的虔诚,黑色的长长睫毛随着眨眼一下下刷过手掌一侧,空气中因此传递着某种不安的讯息。
“我相信你,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将他的手掌轻轻移开,“永远别担心这个。”
不安消失了。
08.
咔哒一声。
门缓缓打开,贝尔纳多·席尔瓦几乎立刻确定了这间公寓现在仍然是属于他的,没有人会和他保持这样高度的一致,只有他自己。贝尔纳多·席尔瓦认识这间公寓内的一切,还在客厅的沙发中看到了属于自己的球衣,看起来今天他的离开十分匆忙,也不用顾忌另一个人会不会突然到访。当然,这间公寓也少了很多东西,无一例外,都是关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贝尔纳多·席尔瓦翻了翻手边的置物柜,又跑起来蹲在电视机前摸索,然后溜到厨房打开冰箱,还有卫生间的洗漱台,最后钻进卧室打开衣柜,小Bruno全程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Bernardo,你在找什么,我也可以帮你一起找。”
“没什么,Bruno,算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勉强露出一点笑容,从自己的世界中抽身。他回过头去看小Bruno,夜深人静的曼彻斯特让他变得格外怀念某人。他们的确并未住在一起,可每一次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他家过夜后,总是会留下一两件东西忘了拿走。久而久之,等到贝尔纳多·席尔瓦意识到时,身边已经默默被属于对方的痕迹围绕,哪里都是Bruno。他曾经在某个懒散的午后和Bruno说你得把你的东西拿回去,太占地方了,可Bruno却反驳到是他的公寓太小了。
“说真的,Bernardo,你当初选择这间公寓的时候是不是没想过会在曼彻斯特爱上某人。”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倒在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抱怨让贝尔纳多·席尔瓦脸上一红。
如今这间公寓的让他想起自己最初搬进来的样子。
确实只适合一个人住。
他想。
卧室暖色调的灯光打在对面小小的身影上,贝尔纳多·席尔瓦透过小Bruno身后被拉长的影子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朦胧的命运,他继续在衣柜里翻找,最后拿出一件T恤递给了对方。
“勉强可以当睡衣,抱歉,我实在找不到适合你穿的衣服,”贝尔纳多·席尔瓦将这件T恤对着小Bruno比了比,不合身,T恤的下摆垂到了对方的膝盖上方。他看到小Bruno安安静静地接过T恤,望着他的眼睛仿佛能在夜里发光,又忍不住问了一句,“Bruno,你饿么?”
“不饿。”小Bruno软绵绵地回答到。
“是不是在包厢里吃了很多东西。”贝尔纳多·席尔瓦碰了碰对方的肚子。
小Bruno吐了吐舌头,而后捂着嘴打了个哈欠。
“Bruno,去睡吧。睡眠不足的话,会长不高的。”贝尔纳多·席尔瓦抱起小Bruno,将对方像布娃娃一般摆在了床沿边,摸了摸他的头。从那场末日般的暴雨之后,他突然出现在遥远的曼彻斯特,与自己成为朋友,看了一场激烈的逆转,参与了一场夺冠庆祝,和伊蒂哈德球场的球门较劲,最后约定保守一个惊天秘密,今日所有的所有都像一场梦,又有些累人。
小Bruno听话地点点头,他的腿悬在空中一直晃啊晃,不小心碰到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小腿,感觉就像一只小狗突然热情地蹭了上来,小狗抱着怀里的T恤支支吾吾地开了口。
“Bernardo,能给我讲个睡前故事么?”
09.
苦恼,非常苦恼。
没想到小时候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需要一个晚安故事才能安心入睡,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太擅长讲故事,更不知道小Bruno喜欢什么故事。看起来是唯一正确答案的狮子王,电影对方也肯定早已看了无数遍,那还有什么适合给孩子讲也是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常提起的?
悉悉索索的声音。
贝尔纳多·席尔瓦抬起头,看着从床尾换好衣服后蠕动着在身边钻出来的小Bruno,他穿着自己的那件T恤,现在正笨拙地在被窝里寻找个舒服的姿势,最后他选择躺在了自己用来支撑而舒展开的手臂之上,贝尔纳多·席尔瓦并没有拒绝这份依赖,伸手替他拨去眼前的头发。
“想好了,Bruno,今天要讲的故事是关于蝙蝠侠的。”
“蝙蝠侠?酷。”
是很酷,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里嘀咕,蝙蝠侠,一个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喜欢到每天晚上都要穿在身上的卡通角色。当然,卡通角色这个词是绝对不能在Bruno面前提起的,必须要用超级英雄,超级英雄,虽然蝙蝠侠应该没有什么超级的地方,除了他的钱,贝尔纳多·席尔瓦想,但他也不像布鲁诺·费尔南德斯那么了解蝙蝠侠,他只是偶尔陪着Bruno看过电影。
其中大部分他还是睡过去的。
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很喜欢,所以,拿来给小Bruno讲晚安故事是个不错的选择。
直到贝尔纳多·席尔瓦打开蝙蝠侠的Wiki百科准备按照上面的内容给小Bruno讲一个铲奸除恶的大英雄故事时,他才意识到蝙蝠侠的起源故事不太适合给一个孩子当做睡前内容。
“呃,Bruno,要不换一个。”
“不,Bernardo,我就要听蝙蝠侠的。”
该死,如果这个世界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也喜欢上蝙蝠侠,那绝对是自己的错。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叫做哥谭的城市......”
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得不开始硬着头皮讲述无论哪个宇宙可能都不存在的蝙蝠侠故事。
而小Bruno钻在他的怀里听得津津有味。
直到困意袭来。
10.
“天哪,Bernardo,真的是你么?
听起来就像要哭出来的声音代替闹钟叫醒了贝尔纳多·席尔瓦,他不知道昨天晚上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敢肯定自己的梦里出现了蝙蝠侠。意外的是,梦并不是一场噩梦,只是稍微荒唐了一点,蝙蝠侠开着他的蝙蝠车穿越了宇宙,将自己带回了原本的世界,就是这样。
贝尔纳多·席尔瓦尴尬地轻轻咳嗽一声,觉得自己不能太依赖超级英雄了。
“Bruno,别着急,我等会儿就看看飞往波尔图的机票,今天肯定会送你回家的。”
他安慰着小Bruno,揉揉眼睛,迷糊中感觉站在自己床边的身影似乎不太一样。慢慢睁开眼看到的画面让他哑口无言,眼前的人已经不再是昨天看起来七八岁的那个样子。这个Bruno比之前高了一些,头发变短了,穿着的也不是昨天的那件T恤,看起来像他自己的衣服。
“Bruno?”不确定自己看到的究竟是现实,还是又一场未醒来的梦,贝尔纳多·席尔瓦伸手碰了碰对方。对方脸上的表情很奇怪,说不清高兴还是悲伤,仍然青涩的五官脆弱得好似一触即溃,比记忆中变深了一些颜色的虹膜此时迷离而又惶惑,恐惧和欣喜交织在其中。
“真的是你,你看起来一点儿也没变,Bernardo,你真奇怪,还是说和你有关的事都是那么奇怪。”眼前的Bruno说着贝尔纳多·席尔瓦不懂的话,然后突然委屈地抽噎着哭了起来。
“我真的要以为那天我只是在做梦,一个奇怪又满足的梦,我无数次想和别人说,想问问别人,那真的只是一场梦吗,有这么真实的梦嘛,我就像真的经历了那一切,可我和你约好了不能告诉任何人,于是我只是在过去的几年里不停地想起那一天,我最开心的那一天。”
轻轻呜咽的声音仿佛是一种非致命的感染,同样酸涩的感觉骤然在贝尔纳多·席尔瓦的鼻尖聚集又消失,望着哭泣的Bruno,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对方。在他眼里,对方口中的梦就发生在昨天,如今却被拉长至以年计数的跨度。他遇见的小Bruno转眼间就已经是过去,贝尔纳多·席尔瓦自己现在深陷的困境同样费解,只能用松垮张开的双手满载着不知缘由的负罪感,迟钝地碰触着眼前人的脸颊,拇指擦过湿润的眼角,替他带走不肯离去的泪水。
怎么比之前爱哭。
将视线里的Bruno和自己小时候比对了一下,他觉得对方应该是十多岁的样子,但肯定不会超过十五岁,贝尔纳多·席尔瓦认识十五岁的Bruno,他们本在这个年龄才第一次遇见。
“Bernardo,和你经历了那一天后,我不知道怎么回到了格范伊斯,虽然我们编了个葡萄牙体育试训的谎话,但我的家里人还是很担心我。于是,哥哥不得不在接下来的三个月里,在每一个我去球队训练的日子里陪着我。”眼前的Bruno说到此,轻轻笑起来,门牙似乎比小时候收敛了一些,但仍然像只兔子。兔子不再哭泣,双眼红红的,一呼一吸中有因为之前的流泪而无法控制的停顿,他小心地望着贝尔纳多·席尔瓦,眼底带着一串亮色的涟漪,其中的谨慎和埋怨几乎不像个孩子,随后声音慢慢变得单薄,“我试着去找记忆里夺冠的那支球队,可我找到的那支蓝色的曼城,直到一年后才升到英超联赛,她的主场是缅因路球场,不是伊蒂哈德球场,她的队徽也不一样,有只老鹰。我也没有找到你,20号的Bernardo。”
停顿。
“你真的是真的么,Bernardo?”
一种介于逃避和渴望的情绪逼迫他最后开口小声地提问,那声音是如此地轻,就像他其实不愿自己被听到,也不期待任何的回答。这本不该是一个十多岁孩子应该有的精疲力尽。
从窗帘缝隙里漏进屋内的阳光好似忽然变得更加明亮,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身体轻微地抖动了一下,就像被一道电流突然窜过,不久之前才从荒唐的梦里清醒过来的大脑猛地理解了遇到的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捂着胸口深深地呼吸了三次,觉得快要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Bruno,我当然是真的。”
接二连三遇到无法被科学解释的事,如今对于自己口中说出的这句话贝尔纳多·席尔瓦都不太相信了,他一边点着头一边回答,比起说服眼前的Bruno,更是为了再次说服自己。
还有什么不能发生的呢?
他想。
昨天他接受世界已经不再是熟知的世界。
今天为什么不能接受时间旅行真的存在。
是的!
时间旅行。
又在内心重复了一遍,但这个词的荒谬并没有减少半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脸色缓慢变得凝重而又茫然。他随后自嘲地笑笑,好在Bruno只是个十多岁的孩子,他会比自己更容易接受这个,但同时正因为对方是个孩子,接下来的对话可能会变成另一种层次上的天方夜谭。
Bruno显然无法理解贝尔纳多·席尔瓦内心正饱受曾经二十七年坚信的一切都将他架在火上烤的折磨,反而仅仅因为之前听到的那句话重新笑起来,他上前抱了抱对方,欢呼起来。
“你是真的,我就知道。”
“除了这个,你不管别的了,Bruno?”
贝尔纳多·席尔瓦被Bruno瞬间变换心情的能力逗笑,明明几分钟之前还哭得那么伤心。
“啊,对,除了你是真的,还有那支曼彻斯特城,为什么我找不到她。”
“你是不是以为现在是2004年?”
Bruno掰着手指头数了数:“我现在10岁,所以现在是2004年,没有错。”
“现在是2022年。”
“等等,让我算算,”Bruno急忙叫了起来,继续掰着手指头,“2022年我应该...28岁!?”
“是的,过了生日,和我一样。”和我一样,贝尔纳多·席尔瓦把这个词说得格外温柔。
“可......”Bruno立刻反驳,话说一半又迟疑了,他不知道自己该问什么问题,只觉得奇怪。
“可你显然不是28岁,你又矮又瘦,比我小了那么多,站起来才到我的腰,”贝尔纳多·席尔瓦替他说了下去,又在对方涨红了脸想要开口前解释到,“一切都因为你来自过去。”
“我不明白。”
“你分得清昨天,今天和明天么?”
“当然,昨天就是已经发生的,今天就是现在发生的,明天就是将要发生的,”虽然自己有时候会搞混今天是星期几,Bruno撇撇嘴,又想到刚刚贝尔纳多·席尔瓦形容自己的词,偷偷捏了捏手臂,再用眼神测量了一下对方的手臂,泄气地回复到,“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好,假设你在俱乐部训练结束,走在回家的路上。”
“嗯。”不知道为什么,听到训练这个词,Bruno的表情有一瞬间的黯淡。
“但突然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把你带到了明天。”
“哇,是闪电侠嘛,”Bruno兴奋地开口,他朝一瞬间愣住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调皮地眨眨眼睛,“因为你和我说过蝙蝠侠,所以我后来还去看了别的超级英雄的故事。闪电侠是那个全身红色的,跑得非常快的家伙,因为跑得很快,甚至可以因此跑到过去或者未来。”
贝尔纳多·席尔瓦扶额,他真的不该给小Bruno讲蝙蝠侠的故事的。
“那就是他带你前往了明天,你在明天看到自己的书桌上会有一颗糖果,然后他又带你回去了,回到了你之前训练结束回家的路上。你跑回家,在书桌上找,却怎么也找不到那颗糖果。”
话已至此,不需要再说下去,贝尔纳多·席尔瓦将余下的谜题大方地留给了对方。
Bruno皱着眉,拧着小脸很努力地想了一会儿,几秒,几十秒,一分钟,贝尔纳多·席尔瓦半蹲在他身边耐心地等着,空气中仿佛都能听到Bruno开足马力思考的声音。有尘埃在光柱间飞舞,时间随之如水流动,最后不知过了多久,Bruno高兴地笑起来,像是进了个球,举着双手庆祝攻破一个大难题,“Bernardo,我找不到那颗糖果,是因为我明天才会得到它!”
“现在,再回到最初的问题上,为什么你找不到那支曼城,找不到伊蒂哈德球场,也找不到我,”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自己像是在给Bruno上课,好在Bruno并不是个傻学生,就是不怎么守纪律,他还没有说完,Bruno便抢着回答,“我知道啦,因为你就是那颗糖果。”
纯属偶然。
糖果和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应该并排摆放,他被Bruno的字句轻轻挠了一下,如同烙印一样刻在心底的某人的习惯被糊里糊涂地唤起,贝尔纳多·席尔瓦从交往之初就知道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很喜欢甜食,在曼彻斯特有一家常去的甜品店,他们的第三次约会就在那里。
“对了,João也常来这家店,Bernardo。”
贝尔纳多·席尔瓦想起自己在那次约会的开始,听到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坐定后随口说出这句话时吓到失态的模样,他当初还不想过早地被队友知道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显然也看出来了,他并没有对此表示介意反而随意点了几块蛋糕打包就和自己走人了。
“Bernardo?”Bruno问,用手在不知思考什么思考得入了迷的贝尔纳多·席尔瓦眼前挥挥。
“啊,是的,可以这么说,我就是那颗糖果,曼城也是,伊蒂哈德也是,你没办法在你回去之后找到我们,但别担心,Bruno,你终究会有这么一颗糖果的。”回过神来,贝尔纳多·席尔瓦放下他自己的念头,柔声应到,些许日照的温暖让他惊觉室内的光不知何时变得羽翼丰满,飞速扑过时间,他赶紧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钟,洗漱完毕再为他和Bruno准备一下早餐就可以出发了,今天是个大日子,对他来说只过了一夜,但对Bruno来说,却已时隔三年。
“Bruno,你还记得要和我去夺冠巡游的事么?”贝尔纳多·席尔瓦问。
“当然!”
Bruno毫不犹豫地回答到,他没有说起自己曾在过去的三年里有多少次想象过贝尔纳多·席尔瓦对他说的夺冠巡游会是什么样子,也没有说起他已经在日复一日的想象中爱上了曼彻斯特,那一日的曼彻斯特几乎无法再从他的生命中被任何存在拂去,这座与波尔图相比显得阴冷潮湿的城市成为了他记忆里岁月燃尽后的一团余火轻灰,只要风一起,就会重新被点燃。
与这座城市的命运从此交缠。
11.
“下雨了么?”
Bruno贴着车窗玻璃看到外面一层金色的液体带着些许泡沫徐徐流了下来,模糊的视线中好似骤然覆上一层鎏金色,烫过外面荡漾开的身着蓝色球衣的球迷们。三年过去,他几乎重新回到了那个梦幻般夺冠的时候,以为再也没有机会见到的那一日沸腾的大海又出现在眼前。
“没有,是个小奇迹,曼彻斯特今天坚持到现在还没有下雨,”贝尔纳多·席尔瓦坐在他身边回答到,他才从上面闹够了下来休息一会儿。虽然没有下雨,但酒代替了雨水浸湿他的肩膀和前胸,让他整个人闻起来就像一瓶变了味的佳酿,“估计是上面的人在向球迷们喷香槟。”
“你也被喷了。”Bruno凑近嗅嗅贝尔纳多·席尔瓦。
“没办法躲掉,上面的空间就那么大,”贝尔纳多·席尔瓦捏捏Bruno的脸,“我也不想躲。”
“嘿,Bernardo——”有人用奇怪的抑扬顿挫的声调叫了一声贝尔纳多·席尔瓦,Bruno闻声看过去,那个家伙拿着酒瓶正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一头显眼的金发乱糟糟地挤在歪掉的发箍后,看起来像有人狠狠拍了一下他的脑袋,“上面有个家伙要采访你,快点上去。”
“Jack,你看起来已经醉了。”贝尔纳多·席尔瓦揶揄了一下首次夺冠后格外疯狂的派对小王子,英格兰人的嗓子都有些哑了,格拉利什搂过他,“哦,Bernardo,我醉了?那你真该去看看John。”随后,歪过头注意到一旁默默好奇看着他们俩的Bruno,将手中的酒瓶举去。
“小家伙,要来一口嘛?”
“Jack,”贝尔纳多·席尔瓦急忙抢过格拉利什手中的酒瓶,“他才十岁。”
“好吧好吧,Bernardo,我明白了,你拒绝成为有趣的亲戚,”格拉利什朝Bruno做了一个我懂你的手势,而后又灵活地夺回葡萄牙人手中的酒瓶,塞到胳膊下,“走,出发。”
被格拉利什连拖带拽朝大巴上层走去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反抗无果,只来得及给座位上的Bruno留下一个乖乖呆着的眼神,Bruno看着贝尔纳多·席尔瓦在他队友怀里被用力搓着脑袋一脸苦恼却很高兴的模样,笑着露出他兔子似的门牙。他和贝尔纳多·席尔瓦挥挥手,也和格拉利什挥手,余光里看到许多球迷组成的人流,正一步不离地紧紧跟随着夺冠大巴。
不会再有别的天堂。
等到贝尔纳多·席尔瓦再度来到大巴的下层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一同下来的还有其他队友和工作人员,以及那座漂亮的英超奖杯——夺冠巡游的大巴到达了目的地,他们会在搭起的舞台上进行接下来的活动。贝尔纳多·席尔瓦牵着Bruno下了大巴,将他带到了舞台后方。
“抱歉,你得在这里坐一会儿了。”
也许不是一会儿,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好意思地想,今天曼城安排的活动还是挺多的,也不知道十岁的Bruno在后台坐不坐得住,也许可以,毕竟这家伙小时候看起来比长大后安静。
“我会等着你的。”
Bruno肯定地说,脸上一副什么都不是问题的表情,随即转身坐到身后的椅子上。他动了动身体才发现这个方向没办法看到舞台,正好被格外大的布景挡住了视线,他有点着急地看向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没开口,对方便轻松地将他连人带椅子推了起来到另一边。
“谢谢。”
“Bruno,我希望你今天和我一样开心,”贝尔纳多·席尔瓦注意到有工作人员在招呼他登台,知道时间不多了,迅速贴到Bruno的耳边低低地说,“我希望你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而后贝尔纳多·席尔瓦就像是对自己说的话有些害羞,侧过头笑了笑,最后小跑着离开了。
他加入早已在舞台上的队友们。
随后,围在舞台旁的球迷们开始全力高喊将英超冠军再一次带到伊蒂哈德球场的球员们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就如同浪潮拍打浪潮,喊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名字时,Bruno才将将从之前得到的祝福中回过神来,开心,快乐,幸福,每个由贝尔纳多·席尔瓦低沉的嗓音说出来的字眼,都充满让人向往的魔力,他觉得自己的脸颊火烧似热起来。这股热潮是从胸膛里迸发而出的,就像Bruno将曼彻斯特今日藏在云后的太阳塞进了瘦小的胸膛,那股快活的温暖仿佛能将他一刻不停跳动的心脏都融化,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小心翼翼地用眼神去寻找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身影,想一直看着对方,陪对方在曼彻斯特渡过仿佛永远都是金色的日子。
不用再回到格范伊斯去面对那个难题。
不用作出选择。
12.
夺冠巡游已经结束。
贝尔纳多·席尔瓦此时此刻正带着Bruno走在回家的路上,不得不感谢可能是唯一在巡游后还保持清醒的球队大巴司机将他们送到了公寓的路口。不过,此前在后排一口一口闷头喝酒的报应来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现在几乎走不了直线,每次都得让Bruno推他一把。
“Bernardo!不要再挤我了。”
终于,在几乎要被贝尔纳多·席尔瓦又一次倾倒过来的身体压向路边的草丛后,Bruno大声叫了起来,他气呼呼地抗议到,几乎是用浑身的力气再度将对方顶回了原来的位置。
“呃,我好像醉了”贝尔纳多·席尔瓦摸摸自己的鼻尖,不好意思地一笑。
“是的,你至少喝了两三瓶酒了,我在舞台后面看的一清二楚。”Bruno撇撇嘴,之前在舞台上站在后排的贝尔纳多·席尔瓦时不时就来一口左手提着的酒,频繁程度简直像在喝水。
“Bruno,你一直在看我嘛。”
贝尔纳多·席尔瓦感动地摸摸Bruno的头,对方剪短的发不至于像寸头扎手,反而依然柔软且顺滑,他喜欢这个触感,傻笑了两声,随后离开对方的支撑潇洒地转了个圈,重新在地面上左右摇晃地前进,动作笨拙却维持着惊人的平衡,仿佛现在正有颗球在他脚下来回传递。
*Na na na na na na
熟悉的旋律又在耳边响起。
贝尔纳多·席尔瓦跌跌撞撞走在前方,正兴高采烈地哼唱Bruno在之前的舞台上听到的歌。
这段此前一直在所有人口中被重复的旋律,好似什么魔咒一般。
没办法不开口附和。
尤其是Bruno几乎只听了一遍就知道该怎么唱了,他快步跟上贝尔纳多·席尔瓦,忍不住轻轻跟着哼了哼。当来自身边小小的稚嫩声音传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耳朵里时,他被酒精折腾得一塌糊涂的大脑马上清醒了一瞬,Bruno在跟着自己唱这首歌吗?醉意朦胧的身体感受到的世界都是晃动不安的,贝尔纳多·席尔瓦重新确认自己之前的三秒没有在幻想。
*Na na na na
是的,没错,Bruno在唱曼城的助威歌,天哪,像是香槟冒出的泡沫和那些金色的液体再度甜蜜地在血液里流淌,真是难得一见,他晕乎乎地想,好希望能让某人做同样的事。
他随后,以一种令人费解的百分百期待语气,专注而又像在戏弄般唐突地问。
“Bruno,下一句是什么?”
*City
Bruno自然而然地唱了出来,City,这支蓝色球队的名字。
在学校的课程让他已经能听懂一些英语,虽然之前舞台上主持人和球员的对话他一点儿也没理解,但好在这首歌的歌词非常简单,来来回回都是这两句,简单经典,谁都会爱上的。
“嘿,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停下脚步,Bruno唱着曼城的名字显然不是什么常见的画面,他笑得酣畅淋漓,在这个瞬间忘却过去,也忘却未来。他抓住Bruno的肩膀,酒精让他的双颊红了一片,琥珀似的双眸倒映着陌生的天空和对面的身影,“来和我一起踢球吧。”
啊?
Bruno呆站在原地,肩膀上对方施加的力道好似沉重到让他陷入了地表,双脚如同牢牢扎根在曼彻斯特雨水丰沛却少见日光的尘土里,从此再也无法离开。这座城市的脉络呼唤他,他感到所有的声音都在耳边消融,最后只剩下贝尔纳多·席尔瓦的那句话和不知是谁的心跳。
在对方深邃的眼睛深处,自己都变得不像自己了。
一场转瞬即逝的美梦。
他缓慢而又无奈地摇摇头,十岁,已经不再拥有足够的天真去相信所有的幻想了。
“Bernardo,我可能不会再踢球了。”
“是我喝的太醉了嘛,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张大嘴,不自觉地更加用力握紧Bruno的肩膀,身体先于迟钝的大脑本能作出动作,他紧张地问,“我好像听到你说不踢球了。”
昨天手机上搜索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跳出的三千多万条的结果再度阴魂不散地跃进眼里。
不会的。
这件事不会真的发生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猛地甩头抛下胡思乱想,过多的酒精在身体里挥发灼烧带来的温度好似因此而迅速流逝,从心口开始冷却,直到指尖也变得冰凉,他咬着下唇直视Bruno一言不发。
Bruno眨眨眼,被捏疼也忘记去在意了。比起肩膀隐隐传来的钝痛,对方现在朝他投来的难以置信的目光才更为奇妙地难以应对。他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贝尔纳多·席尔瓦坚信自己听错的表情让他难过到觉得抱歉。像是做错了事,他微微低着头,手指难堪地在身后纠缠。
“没有,Bernardo,我真的这么说了。我之前就想和你提这件事,但一直没找到机会。没办法踢球不是很寻常的事么,大家都这么说,我在博阿维斯塔也遇到过好多次呢,有人今天还在踢球,明天突然就不再来了。教练总是不会和我们说为什么,但现在,我知道了。”
试图改变缠绕在两人之间不知因何而来的僵硬氛围,Bruno解释一切的语气听起来格外轻松。
他一直努力保持着微笑。
但这抹不合时宜的笑容丢失了灵魂般最重要的兔子门牙,Bruno将它有意地藏在唇后。
他并不高兴。
贝尔纳多·席尔瓦因此越听越难过。
先前下肚的酒已经被对方的话吓得醒了大半,于是他的大脑得以重新掌握思考的能力,他想到了一种可能性,犹豫不决,最终还是将Bruno的手放在自己掌心上轻轻捏了捏,问出口。
“Bruno,是你的父母不让你踢球了?”
“不,不是,他们让我做个选择,学习还是踢球,因为我在学校的成绩很糟糕。他们已经惩罚过我好多次了,可我没办法像有些人一样,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好,”Bruno吐吐舌头,好像不怎么在意学校的分数,但说着说着他的脸还是渐渐红了起来,毕竟只有他自己心里明白那到底有多糟糕,“Bernardo,我不觉得我成绩差是因为足球的原因,也许我就是很笨。”
Bruno的门牙洁白地亮起来,他腼腆地对贝尔纳多·席尔瓦露出一个笑容,就像承认自己是个学习的傻瓜仿佛能让他获得意想不到的平静,连先前无法掩饰的悲伤也被温柔地淡去。
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Bruno或许真的是个傻瓜。
他记得自己曾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提起过他在里斯本大学拿到的学位证书。
对方一脸震惊,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
“Bernardo,我没有上过学。”
这可是能在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说过的傻话中名列前茅的句子,每次想起来都能逗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笑,正如此刻,他模糊地回忆起有的采访总是不厌其烦地问自己若是不踢球会去做什么,他第一次被问到还有些支支吾吾,后来被问得多了就总是会说是和金融有关的行业,因为他学过。可如果将相同的问题抛给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大概永远都无法得到答案。
“是的,Bruno,你很笨,除了足球,你什么事也干不好。”
贝尔纳多·席尔瓦将Bruno轻轻搂进怀中。
“所以你不能不踢球,Bruno,无论别人怎么说,你都要一直一直踢下去。”
将Bruno瘦小的身躯抱住时,贝尔纳多·席尔瓦仿佛和他一同回到了过去,不切实际的触感游离在指尖,他在彷徨中双眼好像看到了属于对方的孩提时代,一条多么漫长的道路,这条道路来时的方向他从未见过,可他见到过这条道路去往何处。怀中终将长成他越来越熟悉的那个人的身躯和自己还有5年才会相遇,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无法分清让眼前的Bruno继续踢球究竟是因为自己的那点私心还是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本该如此,他只觉得有个人的名字薄薄地漂浮在心头,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你必须要踢球,必须要去见一个男孩。
“我喜欢踢球,我也想踢球,Bernardo,和你遇见后,我更坚信这一点了”Bruno像是个大人一样把手掌放在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背上拍了拍,以为对方醉得难受,“我只是有点害怕。”
“害怕?为什么,Bruno,你在害怕什么,”贝尔纳多·席尔瓦一怔,他松开Bruno,直视着对方,柔声地问,却不容反驳,“是不是在害怕你放弃了一个东西,却也没能得到另一个。”
Bruno之前一直不知道如何描述心中那股让他无法下定决心的情绪,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话让他豁然开朗,他拼命地点头,眼神看起来重新变得茫然和不安:“我在球队里也踢得不算好,Bernardo,教练和我说,我作为中卫与其他人相比太瘦太矮,也不知道如何防守。如果我不像别人一样索性专心读书,却也没办法踢好球,我会让父母失望的,我不希望他们伤心。”
“中卫么?”
贝尔纳多·席尔瓦知道这件事,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一直到十三岁之前都是在博阿维斯塔青年队踢中后卫,十分不可思议,直到十三岁之后的某个假期有些人没及时归队,第一场比赛之前还空了很多位置,于是他向教练自告奋勇说想踢前锋,自此之后,他就踢前场的位置了。
“也许,你可以试着踢别的位置,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装作不知道早已窥探过的未来,一脸单纯懵懂地提醒到,“就是,前锋,或是中场,你喜欢进球的感觉不是么。”
“没错,但是——”
“没有但是,Bruno,你才说过你喜欢踢球,也想踢球,去做出那个选择吧。”
“如果我后悔了呢?”Bruno低头思考了一下,忽然以一种格外成熟的口吻问贝尔纳多·席尔瓦。贝尔纳多·席尔瓦看着Bruno,不知道究竟是什么让这个才十岁的孩子在2022年的曼彻斯特对自己问出这个或许任何宇宙任何生物都无法回答的问题,那双带有些许绿色的瞳孔在灰蒙蒙的午后好似变得异常幽深,长长的睫毛上下扑闪,将自己困在无解惶惑的眼底。
“你没办法回答么,Bernardo。”看来大人也不是无所不知的。
“是的,我无法向你保证这个选择是正确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坦诚地回答,“但是我会陪着你做出同样的选择。Bruno,你很快就会遇到一个和我有着同样名字的男孩。”
当然,并不是很快,准确点来说,是五年之后,他们一同被征召到国家青年队的那一天。
“难道那个男孩就是你?”
“对,我是未来的他,还记得之前那颗糖果的比喻么。”
“记得,我被闪电侠带到了未来!所以,回去之后,我会和他一起踢球?”
也许不是闪电侠的原因,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中腹诽到,可其他的地方没有任何理解错误。
“会,你们会在一起踢很久很久的球,从小时候踢到长大。”
就像是突然的心满意足,Bruno觉得有什么如羽毛般柔软的东西正将他全身包裹起来,让他好似一只气球飘行在地面之上,无拘无束,正朝向某个可望而不可及的地方飞去。周围的阴冷都消失了,如同波尔图熟悉的夏日辉煌降临在他们周围。想要获得幸福便去追求。Bruno脸上的悲伤被一扫而空,兴高采烈地朝贝尔纳多·席尔瓦翘起嘴角,一边的犬齿闪闪发光。
“Bernardo,我决定了,我选择足球。”
“为什么突然下定决心了。”
“你知道自从遇到你之后,我每一年的生日愿望变成了什么嘛?”
“嗯?”
“和你一样成为一个职业球员。”
“你会的。”
“然后,还有第二个愿望。”
“这么贪心?”
“不不不,因为第二个愿望也很重要,和第一个愿望一样重要,我哪个都不想放弃。”
“那你的第二个愿望是什么?”
“和你一起踢球。”
13.
“天哪!为什么是这种时候。”
第三天的清晨,贝尔纳多·席尔瓦依旧是在梦中被吵醒的,梦的内容在醒来的一瞬间就被奇妙地遗忘,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在昨夜翻来覆去的冥思苦索中睡着的。身边的Bruno睡得很早,但他自己因为夺冠与酒精的共同作用在对方睡后也一直盯着天花板,久而久之仿佛这个世界的陌生又渐渐在黑暗中露出一角,他忽然思考该如何回去,该如何再去寻找那一场暴雨。
无果。
宿醉加上稍许的绝望让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脑袋昏昏沉沉,他艰难地睁开眼,近距离在耳边炸起的大呼小叫更是让他无奈皱眉,Bruno这个家伙不知道现在几点嘛,正准备开口。
他看到对方。
一时间,贝尔纳多·席尔瓦忘却了指责。
正是这些日子里反复想起的那个身影最初站在他身前的模样:长高了些,依然很瘦,全身都没有多少肉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细长的芦苇。到肩膀卷起的中长发仿佛一段栗色的毛茸茸织物,眉毛浓密了些,颜色也黑了些,眼睛也比之前看起来要更圆更大,倒是兔子似得门牙不再那么突出了,五年,被昨夜匆匆翻去的年月,慢慢浮现在这张脸庞上。
恍如隔世。
贝尔纳多·席尔瓦蓦地以为回到了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初见的那一天。
可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嗨,Bruno,你十五岁了对吧。”贝尔纳多·席尔瓦揉揉还在微微抽痛的脑袋,微笑着向十五岁的Bruno打了个招呼,显然已经能接受每天早上醒来看到慢慢长大的Bruno。昨天十岁,今天十五岁,明天会不会就是二十岁,他甚至有些把这个当做理所当然会发生的事了。
“要是能控制什么时间见你就好了。”Bruno深深叹了口气,话语中有些埋怨的意味。
“怎么,不想现在见到我?”
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床上起身,习惯性伸手想要去捏捏Bruno的脸,他这样对最初那个暴雨后相见的小Bruno,也这么对十岁的Bruno,可这一次,十五岁的对方刻意地躲开了。
“不不不,不是,Bernardo,我当然很想见到你,”看到贝尔纳多·席尔瓦悬空的手臂,Bruno有些尴尬地低下头,顺着之前他问的话解释到,“只是今天,今天是我第一次入选国家队。”
“恭喜。”
贝尔纳多·席尔瓦祝贺到,这是所有的开始。他面色不改地收回自己的手,对没能摸到Bruno感到可惜,也许是长大的原因,看来Bruno进入到了叛逆期。他在心里认真地琢磨,这个时期的孩子总是不喜欢被大人当做小孩子对待,也许自己也该试着找回十五岁的心理去面对他。
等等。
贝尔纳多·席尔瓦猛然地反应过来,急忙问到:“这么说,Bruno,你也应该遇到了我是不是,当然,是那时候的我。就像我昨天,呃,对你来说,应该是,五年前和你说过的那样。”
“当然,我是在训练的球场上看到他的!不过我一开始没认出来,”提到这件事,Bruno的双眼骤然亮晶晶的,他止不住笑容,“我知道他应该就是你,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然后我就像这样,”Bruno说着,把双手在胸前摆出一个如同鸽翅的姿势升起,“远远地,把他的脸颊稍微遮住一部分,像是被胡子遮住,然后,噔噔,一个年轻的Bernardo就出现了!”
“你真的需要这样才能认出我嘛。”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因为他真的和你不太一样嘛,你二十七岁了,他才十五岁,”Bruno撅噘嘴,“他的个头比你矮,头发比你多,没有胡子,只有眼睛和你一样,可我需要离得很近才能看出来。”
“好了好了,不用再说了,”贝尔纳多·席尔瓦阻止了Bruno毫不自知的戳心对比,“后来呢,你和他怎么样了?”他问,自己当初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相遇的第一天只在第一次见面时打了个礼节性的招呼,其余时间都是各自找各自的朋友渡过,谁能想到以后的故事呢。
“我当然是直接去找他做朋友了,”Bruno说到这有些不好意思,当时自己看起来过分热情了,好在对方并不介意。“我们后来在训练中被分到了一组,还有好几个配合呢。训练结束后,我和他说要一起加练么,他同意了,结果我刚准备回宿舍休息一下,就出现在这里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一边听Bruno谈论另一个世界他们的相遇,一边穿好衣服从床边起身准备去洗漱,听到最后忍不住挑挑眉毛调侃到:“Bruno,真的,一起加练,你就只有这个借口?”
“我又不能和他说我在未来见过你,这是我和你的秘密。而且,他踢球真好看,比我灵活多了,我好想和他多呆一会儿,只能这样说了,”Bruno哼了一声,严正抗议贝尔纳多·席尔瓦,而后话题一转,问到,“Bernardo,你喜欢玩游戏么,我最近在家里一直和哥哥玩Fifa。”
“一般,”贝尔纳多·席尔瓦老实回答,他向来对这种游戏没什么兴趣,倒是队里的年轻人热衷于此,例外是Kevin,他也很喜欢电子游戏,甚至每次去客场都会带着游戏机。看到Bruno瞬间失望下来低垂的头,他又补充到,“不过那个时候你邀请他一起玩Fifa,他不会拒绝的。”
Bruno欢呼了一声,然后捏了捏下巴:“和哥哥玩,他每次都会作弊,你不会的吧。”
“不会。”
但你会。
就像你哥哥一样。
看来玩游戏作弊是费尔南德斯家族的普遍问题。
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内心打趣到,他已经想不出有多少次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和他玩任何一种游戏,纸牌,桌游,电子游戏,等等等等,对方但凡看到一点要输的苗头都会开始发挥耍赖的本领,偷偷藏牌换牌,自顾自地解释创造游戏规则,甚至身体力行地贿赂参赛对手。
麻烦。
当然,最后一种,贝尔纳多·席尔瓦倒也不完全是受害者。
“你最好了,Bernardo,和你做朋友真幸运,”Bruno抱了抱正在水池边刷牙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而后在卫生间门口踱起了步,神色变得担忧不已,“不过,我现在到了你这里,就不能和他一起去加练了。他到时候出现在训练场上却没看到我,会不会以为这是个恶作剧。”
恶作剧。
多么熟悉的字眼。
“噢,别担心,Bruno,他以后会习惯的,”当然,这里的以后特指曼城,在摩纳哥还没有那么严重,但曼城,尤其是那几个家伙,贝尔纳多·席尔瓦对他们无可奈何,不过也不会抱怨什么。他伸出一只手摸了摸Bruno的头,这次对方没有躲开,掌心的触感比起十岁时毛躁了一点,“我是说,你和他认真解释一下他会理解你的,Bernardo是个很好说话的人。”
Bruno点点头。
14.
冰箱里剩余的食物并不多,不如说,除去速食根本没什么可吃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打开冰箱时不禁叹了一口气。
这个世界原本的贝尔纳多·席尔瓦也许和自己一样,根本没有预料到有人还会在赛季结束后留在这座阴雨连绵的曼彻斯特那么久。现在是第三天,在原先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计划里,他们两个人现在早已经在某处日光正好的金色沙滩上晒太阳了。
于是,今天的午饭是草草做成的速食意面。贝尔纳多·席尔瓦还给他和Bruno两人各自煎了个鸡蛋当做加餐,以免吃得太过潦草。在将意面塞进嘴里时,他突然感到可惜,不能当着Bruno的面露一手自己的厨艺,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总是会争论谁才是家里更会做饭的那一个,但目前这个争论,就像其他的争论一样,比如本菲卡和葡萄牙体育,还没有结果。
“Bruno,你接下来有什么想去的地方么?在曼彻斯特,或者我们可以去伦敦,”贝尔纳多·席尔瓦将碗盘放进洗碗机,转了个身看向在屋内到处兜来兜去的Bruno。Bruno显然对自己摆在柜上的那一堆东西十分好奇,他最后碰了碰那座欧冠单场MVP的奖杯,看起来觉得这个最好看。银色的光如同掠过大海的白鸥蹁跹地照在那张望向未来的脸上,过往的柔情翻涌而上,他目眩神摇,想到那个与暴雨中的小Bruno没能完成的约定,“Bruno,你还想去老特拉福德嘛,球场参观,我让朋友买张票,再把自己捂得严实一点也是可以进去的。”
但出乎贝尔纳多·席尔瓦预料的是,当初在那场暴雨之后一点也不在乎离家那么远反而说什么都要去老特拉福德看一眼的小Bruno,如今却对自己提出的建议摇了摇头。
Bruno认真地看着贝尔纳多·席尔瓦,鲜活而美丽的希望在他的体内苏醒。贝尔纳多·席尔瓦意识到自己记得这张脸庞,像遥远的星星,出现了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同样闪烁的光芒。
“不,Bernardo,我决定以后自己来老特拉福德。作为球员,来这里比赛,而不是参观,我不想只当个游客。我一直有在看英超,曼联已经连续三次拿到冠军了!好厉害,当然,还有我的偶像,我有新的偶像了,克里斯蒂亚·罗纳尔多,我好像没和你说过他,不过你肯定知道他,是不是,他现在就在为曼联踢球,我也想为曼联踢球,那一定是很美妙的感觉。”
是的。
很美妙。
贝尔纳多·席尔瓦无言地点头,面对Bruno的雀跃只是淡淡地笑,看起来几乎有些悲伤。刚刚有那么一瞬,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往日心爱的一切。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和他说过当初接到曼联的电话后激动到落泪的事。即便现在的曼联已经不复往日荣光,对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来说那仍然是年少的梦想成真,自己没有权利和眼前的Bruno说后来的曼联发生了什么。
“所以,不去老特拉福德了。”
“嗯,现在不去,”Bruno应到,以一个舒缓的姿势跃进柔软的沙发里,坐定后,对面的大电视突然吸引到他的注意力,他的表情因此细微地变了,比之前说那番话时看起来更为腼腆,也更为畏手畏脚,“Bernardo,我想起来我有件很想做的事,但我说了,你不许笑我!”
“不会。”
“就是......行吗!”话语中最重要的几个字淹没在突然细如蚊呐的喃喃中,Bruno的脸看起来有些红,但他的表情仍然故作正经。贝尔纳多·席尔瓦叹了口气,“Bruno,我没听清。”
“蝙蝠侠,我想看蝙蝠侠的电影!”Bruno咬咬唇,索性无所顾忌地喊了出来,蝙蝠侠三个字仿佛让他冲破了什么思想束缚,说完之后他纠结的神色马上变得轻松,继续讲了下去,“因为一直在训练,周末比赛,还有学习,是的,学习,我得花很多时间让自己的成绩还看得过去。这是后来我和家里人约定好的事,我就算要成为一名球员,也至少得上完高中。所以我连第一部都没看,Bernardo,第一部是05年上映的,第二部去年也上映了,结果我依然错过去电影院看它的机会!!你这里肯定能看到的吧,可以和我一起看嘛?Bernardo,拜托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从Bruno似乎彻底变成了蝙蝠侠的狂热粉丝的现实中回过神来,他在之前短短的几分钟内思考过Bruno可能会希望自己带着他去做的许多事,那些孩子们通常会喜欢的地方,游乐园,博物馆或者动物园,但从没想到过对方会希望自己陪他看超级英雄的电影。
更别说,这部有关蝙蝠侠的电影自己隐约有点印象,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以前也拉着他看过。
而且好像不止两部,应该是有三部,一场电影马拉松。
贝尔纳多·席尔瓦闭眼。
至少今天有事干了。
不过比起纠结Bruno对蝙蝠侠的走火入魔,贝尔纳多·席尔瓦更关心从对方的话语中得知的另一件事,他坐到Bruno的身边,边打开电视搜索蝙蝠侠的电影,边似有如无地问到。
“Bruno,听起来你自己的时间很少。”
Bruno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反应,小小地惊讶了一下,转过头去看贝尔纳多·席尔瓦,或许是看到了对方眼里对自己的担忧,他的脸微微发烫,捏了捏沙发坐垫,有些高兴地笑起来。
“啊,Bernardo,训练,学习,还有周末的比赛,我并不讨厌一件事接着一件事的感觉,相反,这让我充满动力。不过,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没什么朋友。平时也就是和一起训练的人会聊聊天,我还从没邀请过别的孩子到家里来玩,也没有人邀请过我。你也许是我唯一的朋友了,在你这里,我不用去想训练学习比赛,有一整天的自由时间。谢谢你,Bernardo。”
没有什么朋友。
这几个字像一块碎掉的玻璃渣在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大脑里生涩地来回碾磨,一阵密密麻麻的微小刺痛找上了他,不至于无法忍受,却细微而持久地刺激着他。在他反应过来之前,一串地址就已经脱口而出,这有些荒唐,可一不做二不休,他索性抓着Bruno的手问到。
“这串地址你记住了么,Bruno,没记住的话我可以写给你。”
“没记住。”Bruno不解地看着贝尔纳多·席尔瓦,不明白这串地址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这是我15岁时住的地方,虽然在里斯本,但对你来说应该不是问题,”贝尔纳多·席尔瓦起身走到一旁找到纸笔,将地址写好后撕下,重新坐回沙发将纸条递给了对方,“你肯定会有机会去里斯本的,比如俱乐部的比赛什么的。如果有机会的话,去找我,Bruno。”
似乎是过于出乎意料,又似乎是无论如何都无法完美地呈现心中激荡的情绪,Bruno少见地没有什么反应,比起无言的沉默更像是惊诧得说不出话,他接过贝尔纳多·席尔瓦递给自己的那串地址,将纸上的文字来回看了几遍,不由自主地动唇默念。这张纸片就像沉浮中最后的一块悬木,Bruno紧紧地攥着,将它小心地收进口袋中,抬头对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笑。
“希望到时候我突然出现在你家门口,你不会吓一跳。”
“那就要看你的借口有多好了。”贝尔纳多·席尔瓦摆出一副玩味的表情,怂恿着十五岁的Bruno早早地去见十五岁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这简直像自己在对自己恶作剧,他想。
“我会找到一个好借口的。”Bruno听起来自信满满。
贝尔纳多·席尔瓦感到些许遗憾,这个好借口自己是没有机会知道了,这是属于两个少年人十五岁的里斯本时光,属于他无法涉足的过去,属于全新的另一段故事。他坐在沙发的另一侧观察着眉眼无比熟悉的Bruno,在脑海中纠正了一个美妙的错觉,自己并非是这位Bruno的贝尔纳多·席尔瓦,他的记忆里永远不可能会有十五岁的Bruno出现在家门口的画面。
如果说他现在有些羡慕会不会很奇怪。
贝尔纳多·席尔瓦垂下头自嘲地微微一笑,看来是太想念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了。
15.
在Bruno激动不已地发现蝙蝠侠竟然还有第三部(2012年才上映)时。
贝尔纳多·席尔瓦整个下午的时光就彻底被预定。
“天哪,蝙蝠侠第三部!我在做梦嘛,这是不是意味我可以提前知道蝙蝠侠最后的结局,我得保证不和任何人说起这件事。Bernardo,遇见你真的太好了!”他手舞足蹈,几乎尖叫起来,做了些十五岁孩子该做的事,整个人往贝尔纳多·席尔瓦身上扑过去,而后猛地意识到这不是可以让自己随便撒泼打滚的哥哥里卡多·费尔南德斯,耳尖刹那红了起来。瘪瘪嘴,他迅速扮做冷酷的模样,僵硬不已地从对方的怀里直起身,坐回沙发上,不知道说些什么。
“不用觉得这些行为很幼稚,Bruno,在我面前你可以像小时候那样。”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有看向正在心中来回挣扎的Bruno,只是开口轻声地说,就如一开始那个躲闪自己捏脸的动作,都是些十五岁孩子心中鼓噪的倔强心理在作祟。窗帘已经被严丝合缝地拉上,为接下来的电影马拉松做好准备,光线,连同外界的声音一齐消失在人为制造的“电影院”氛围中。
或许是暗下来的室内天然带着一丝无人注视的意味,Bruno朝贝尔纳多·席尔瓦靠了靠。
“我已经十五岁了,不要把我当成小孩子。”
“可你就是小孩子,十五岁可算不上大人,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点击了播放键,电视机明灭的光随着音乐在Bruno的眼里闪烁而过,他像在看一只黑暗中小憩的猫,忍不住逗了逗对方,“况且,要我提醒你,你才让我们花上一整个下午看蝙蝠侠么?”
“蝙蝠侠又不是只给小孩子看的。”Bruno明显不服。
贝尔纳多·席尔瓦耸耸肩,本来以为这只Bruno朝自己叛逆地随口一说,但他才陪着对方认真地盯着电视看了十几分钟就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对的,这确实不只是给小孩子看的。
一直看到后来,贝尔纳多·席尔瓦甚至有些怀疑最初在电影介绍页面看到的PG-13是否是正确的分级,这和当初他在那个夜晚讲给小Bruno听的蝙蝠侠的故事有一部分一样,其余部分又十分不同,而且显然要残酷许多。他稍微分心去看Bruno,对方抱着沙发靠垫极其专注。
不知道十五岁的Bruno是否能理解电影在说什么。
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有些明白,为什么他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会在当初拉着自己一起看蝙蝠侠电影的原因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似乎一直都很喜欢这种故事。狮子王,或者蝙蝠侠,万变不离其宗,葡萄牙人的心里一直都有一个成为英雄的梦想,朴素又荒唐。或许这也是他那么疯狂热爱足球的原因,被千万人呼唤自己名字的感觉确实无可替代,一粒进球就能左右那么多人的幸福或悲伤,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一定对此很满足,真是无可救药的人。
一个疯子。
就像蝙蝠侠,或许在球场上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也有自己的一副面具。
当最后蝙蝠洞缓缓升起的平台遮住了视线,电影片尾渐入,导演的名字出现在屏幕里时,贝尔纳多·席尔瓦这才意识到自己在最初的第一部结束后竟然没有再分心去想别的事,而是完全沉浸在了蝙蝠侠的剧情里,虽然不至于因此成为蝙蝠侠的粉丝,但确实是个精彩的故事。
身边有些安静,蝙蝠侠三部曲结束,就算十五岁对剧情一知半解,作为蝙蝠侠狂热粉丝的Bruno也不可能对此一言不发,总该说些什么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奇怪,却不敢做过大的动作,好似已经昏暗下来的室内也渗透了一丝三部曲黑暗的余味,他悄悄地将视线瞥向贴在自己身侧的家伙,一惊,从对方脸上反射的小小光芒中意识到Bruno正偷偷地哭。
“怎么了?”贝尔纳多·席尔瓦伸出手,用拇指将Bruno脸上的泪痕擦去。
“哇呜,Bernardo,你看到了吗,最后蝙蝠侠没有死,他没有死,”感受到贝尔纳多·席尔瓦温暖的手掌拂过脸颊,Bruno愣愣地眨眨睫毛,而后就如同触发了机关般彻底打开最后一道十五岁少年坚守的倔强闸门,在对方面前放声呜咽起来,“太好了,他和管家又见面了!”
重逢。
一个值得落泪的美好原因,让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可避免地想起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他们也需要一个偷天换日的奇迹去重逢。这场重逢并不需要作出牺牲,也没有一整个城市的人等待被拯救。贝尔纳多·席尔瓦只是在祈求一场十几分钟世界末日般的暴雨再度重来,这是他唯一记得的开端,就像流连于八月夏日般流连在这没有逻辑的微小因果中,沉溺到无可收拾。
你不是他。
贝尔纳多·席尔瓦注视着十五岁的Bruno。
正如我不是你的贝尔纳多·席尔瓦。
久坐于沙发上的一整个下午,仿佛就在此时此刻急遽耗尽了贝尔纳多·席尔瓦身躯内疲惫的灵魂,逼迫他面对现实,不能再用微笑粉饰太平,“Bruno,”他沮丧地垂下头低低唤了一声,觉得双手正试图抓住冥冥之中的某种存在,“等你再大一点,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我已经够大了,”Bruno皱着鼻尖,像只被刺激了的小动物,而后又颇为不好意思地用手背擦了擦脸,将还留在脸上的稚嫩痕迹销毁,“如果你想说什么,就和我说吧,Bernardo。”
“不,你还太年轻,Bruno,也许你能理解我说的故事,就像时间旅行一样,把它当做读到的一本漫画,或者用超级英雄的能力一下摆平,但你不会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一定要离开你,贝尔纳多·席尔瓦将后续的话语咽下,第一次确切不移地拒绝了Bruno的请求,他摇摇头,而后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不过,对我来说,其实只要等到明天的你就行了。”
“可对我来说不是这样,”Bruno着急地提高了音量,凑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身边严正抗议,“我得等上几年的时间,这不公平,你今天不说,我可能会一直想着你没说的这件事。”
“这个,我也没有办法。”贝尔纳多·席尔瓦在Bruno充满威胁的靠近中,不得已向沙发得另一侧退了退,他笑着无奈地说,脸上的表情显得很无辜,又有一丝转瞬即逝的迷惘。
“算了,Bernardo,你不想说就不说吧。”Bruno仍带有些抱怨的意味说到,但他毕竟也还只是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对大部分事情都不会太过深究,在意的目标可以极为迅速地从一件转到另一件,“还是这件事更重要。”他从沙发上起身,站在贝尔纳多·席尔瓦的面前。
接着,他将右手的手臂从身侧向右前方轻轻挥了一下,以一个自以为很酷的动作横向摆在脸前,握着的拳头正对着鼻尖之下,努力地压低声线,操着一口严重的葡语口音念到。
“I'm batman.”
贝尔纳多·席尔瓦一怔,接着马上极为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突然地大笑起来,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调动着面部的肌肉摆出严肃的神情,小声问了一句:“Bruno,你在干什么?”
“我想到的最新的庆祝姿势,怎么样?”Bruno看起来很认真,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思,“如果有个披风就会更酷一点,像这样。”他又摆了一遍,贝尔纳多·席尔瓦忍笑忍得很辛苦。
“哦,不,Bruno,别这样庆祝你的进球,千万别。”
“为什么?”Bruno表示不解,他心里对这个庆祝动作很满意,除了没办法拥有和蝙蝠侠的同款披风之外。不过既然贝尔纳多·席尔瓦看起来无法接受,他也没再坚持摆那个姿势。
“太傻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直白地戳破Bruno傻得冒泡的念头,对这种事已经无需表现得温柔委婉。
“那你呢,Bernardo,你的庆祝动作难道很帅嘛。”Bruno此时也仿佛回味过来刚刚做的事有多丢人,脸上一阵发烫。暗自咬咬下唇,心中蝙蝠侠的冷酷程度都淡了一点,面上还是不认输,冒泡的大脑全速运转中,随后猛地把矛头指向了同为球员的贝尔纳多·席尔瓦。
“不,其实也不怎么帅,但至少不傻。”贝尔纳多·席尔瓦挑挑眉毛,似乎早已预料到Bruno会询问他的庆祝动作。确实,他应该没有什么标志性的庆祝动作,毕竟他又不是进球多到需要特别准备个姿势来仪式般完成抒发心中畅快情绪的家伙,但要说没有庆祝动作也不对。
很久之前,他有个算得上专属于自己的进球后动作,虽然做过的次数不算多。
瞥了一眼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问:“你要看么?”
Bruno狠狠点了点头。
面对投射而来的那股大胆而又期待的目光,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知为什么又蓦地有些不好意思,不过还是将两只手都蜷起摆在了右眼前,以极快的速度做了一遍,然后复原。
出乎意料的是,Bruno没有评价这个庆祝动作,没有类似和我差不多嘛这种反应,虽然听起来有些夸张,但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生出了某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Bernardo,这是个望远镜么?”
就像刚刚自己是因为太喜欢蝙蝠侠才想到之前那个庆祝动作的,Bruno对于贝尔纳多·席尔瓦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也非常好奇,他模仿了一遍,觉得确实比自己那个做起来要方便。
“所有人都这么想。”贝尔纳多·席尔瓦听起来有点心满意足,像是成功耍到了每个人。
“所以不是咯?”
“不是,是字母O,”贝尔纳多·席尔瓦指了指自己的唇,他念了一遍这个字母,然后是自己的名字,最后特地将重音放在了末尾,稍稍拖长了些,“O,我的名字。”
“原来如此,是你的名字啊,我还以为你小时候想当个宇航员呢,或者看星星的人,就是那些会用到望远镜的家伙,”Bruno恍然大悟,而后想到什么万分高兴地笑起来,“我的名字最后也有个O呢,Bernardo,Bruno,是不是很巧,看来我们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做朋友。”
是的,很巧。
但并非含有什么命中注定的意味。
第一个字母同为B,最后一个同为字母O实际上不能决定任何事,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相遇需要无数个巧合,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中想到,就像在提醒自己仍然在等待下一个巧合的发生。不过他终究不愿去浇灭一个少年人怀有的热忱与憧憬,于是面对Bruno,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流动起来的重叠时光在眼前铺展开,让他看起来比之前又累了几分。
不过,得到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肯定后,Bruno显然无比满意于这个新的发现。
“如果你喜欢的话,Bruno,你可以用这个庆祝动作。”
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微笑依旧挂在脸上,他乐意将这个巧合送给对方。
“那你怎么办。”Bruno担心地问。
看来是喜欢的。
“我不是个经常进球的人,有时候跳一跳,或者跑到对面球迷的看台滑跪就行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回答到,藏了一点小心思,一点Bruno还不会明白的小心思,而后轻轻将Bruno的手指握住,一板一眼地重新教了他一遍该如何做好自己的庆祝动作。
“像这样,以后每次进球后就这么做,当做我们之间的约定。”
他歪过头看着Bruno,蜜色的双眸像吸足了光线般倏忽亮起来,点缀有晃来晃去的狡黠。
“我还没说我一定会这么做呢,”明明心中喜欢,却仍为了面子要做最后的挣扎,十五岁的Bruno还没有掌握长大后堪称必杀的直率,他嘟嘟囔囔,“而且我不一定会有机会做。”
“不会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记不得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到底进了多少球,但必然是个令人惊讶的数字,作为一个还算得上中场的球员来说,“你会进很多球的,真让人羡慕。”
羡慕?
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表情一瞬间看起来恍然无措,接着才意识到刚刚随口说出的话语背后隐藏着他不怎么愿意面对的情绪,听起来像埋怨或是痛苦。也并不是一样要进那么多球,他羡慕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更多是别的东西,不过没有必要去点明,正如他一贯表现出来的那样。
他叹口气,揉揉额头,回过神,视线中的Bruno温柔地被包裹在透过窗帘照射进室内昏暗的余晖中,他忍不住将对方的头按在胸前蹂躏一番,而后在被抗议前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
外面的天色从未被遮挡的地平线向上泛起晕开般的纹路,血染似的一片鲜红,太阳落下。
“Bruno,晚饭我们出去吃吧。”
“太好啦!”Bruno在沙发上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举起双手欢呼。
如果John在的话,贝尔纳多·席尔瓦想,他们本可以一起带上它,顺路去遛狗的。Bruno也会是个喜欢狗的孩子,可惜,这个世界里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并没有一只斗牛犬。
16.
第四天如期而至。
贝尔纳多·席尔瓦是被闹钟叫醒的,就如寻常的日子,他下意识地滑动屏幕关掉了闹钟,而后准备继续睡一会儿。重新闭上眼,接着,仿佛被当头一棍,他在被窝内感到一阵眩晕。
如坠冰窟的凉意毫不留情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
Bruno呢?
那个之前总是会不合时宜吵醒自己的家伙不在了。
刚醒来的身体乱糟糟的,脑袋里也乱糟糟的,只能想到这件事。他猛地起身,掀开被子,仓促地穿上拖鞋什么也不顾朝门口奔去。昨晚十五岁的Bruno本来是想要一个人睡到客厅的沙发上的,不过被自己不容置疑地拖进了卧室。他希望醒来后看到的是Bruno,几岁的都好。
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习惯有对方的陪伴。
慌张地拉开卧室的门,动静过大,客厅里蓦地站起一个身影,有些惊讶地朝他看来。
“啊,Bernardo,你醒了?我给你做了早饭,冰箱里只有鸡蛋。”
看起来比十五岁成熟许多,脸颊旁甚至有了一点未被好好打理的胡茬,模样已经很接近那个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但眉眼中依然是那缕介于成熟与青涩之间还未完全长成的灵魂。
是他。
是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Bruno。
贝尔纳多·席尔瓦小小叹口气,放下心来,又对之前作出的慌张行为感到不可置信,就像他在害怕什么,这让他在面对这个Bruno时第一次有了脸颊微烫的反应。他本以为自己只会在乎如何回到原本的世界,却没想到已经如此依赖于面前的Bruno跨越时间线来到自己身边。
不合理。
跨越时间线也好,依赖也好。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明明才过了几天,贝尔纳多·席尔瓦茫然地想,脑袋里依然还是一团乱麻,他和这个世界的Bruno两人之间依赖与被依赖的角色像是互换了一样。
为了掩盖刚刚失态的惊慌失措,贝尔纳多·席尔瓦向后退了几步回到卧室内。他站在床边理了理自己的睡衣,装作毫不经意,也一点不在乎地问:“Bruno,你早就来了?”
“是的,几十分钟前吧。那时候你还在睡觉,我不想叫醒你,就先到客厅了。”Bruno回答到,他看起来想走进卧室,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向前走了几步后,又重新坐回沙发里去了。
“抱歉,让你等了这么久。”
虽然并不是什么约会迟到,他只是在进行正常的睡眠,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为睡到九点多的行为道了个歉。他没有注意到Bruno几十秒前在沙发旁的犹豫,也没有注意到Bruno似乎不太敢直视现在的他,原因不明,他埋头整理好睡衣后就径直向卫生间走去洗漱一番。
直到此刻,停止运作一段时间的大脑才完全消化好了不久前听到的话,贝尔纳多·席尔瓦边拧开水龙头,边带点打趣的口吻反问到对方:“不过,Bruno,你说你为我做了早餐?”
语气听起来多少有点怀疑的成分。
“只是煎个鸡蛋而已,我其实还会做别的,”Bruno的声音低低地淡淡地从客厅飘来,“虽然现在大部分时间饭都是在俱乐部解决的,不过偶尔也需要自己做点,所以试着学了一些。”
贝尔纳多·席尔瓦刷牙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接着问:“你不在博阿维斯塔踢球了么?”
“不在,之前已经转会去了诺瓦拉。”
“所以,你现在一个人在意大利。”
短暂的沉默。
Bruno点了点头,而后意识到卫生间的贝尔纳多·席尔瓦看不到自己,才转而开口应下。
“是不是偷偷哭过好多次。”贝尔纳多·席尔瓦揶揄到,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早就在某个采访里把自己在去诺瓦拉前几周的事坦率地抖了出来,十八岁的年龄,一个人在完全陌生的国家,还不会讲意大利语,本人也是个从小到大不变的哭包,天天哭也不是什么夸大其词。
没有听到回答。
这时候还不好意思承认?
贝尔纳多·席尔瓦笑了笑,捧起一把冷水朝脸上泼去,接着拿过毛巾擦干,最后对着镜子看了看左右两侧的脸颊,胡须稍微有点长了,不过还不到需要刮一下的时候。他想到了自己同样在年轻时候离开了葡萄牙去异国他乡踢球,虽然时间比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晚了两年。
他是在二十多岁从本菲卡一线队被租借去了法甲的摩纳哥。前往法国,那时的自己虽然同样有那种难以适应的感觉,但并没有强烈的孤独感,只是为没能在本菲卡继续踢球觉得遗憾。
简而言之。
他那时候没有像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一样天天哭。
洗漱完毕,贝尔纳多·席尔瓦快速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走到客厅里。
Bruno望着沐浴在日光里向他走来的人影,曼彻斯特清晨的太阳透过公寓潦草拉起的窗帘将眼前的人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他像是被烫到了似地转过头,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
贝尔纳多·席尔瓦刚准备开口再问一遍之前的问题,Bruno马上打断了他。
“你肯定知道,干嘛还要问我。”
“我知道和听你亲口承认可不一样。”
贝尔纳多·席尔瓦虽然这么说,但并没有进一步逼迫出那个谁都心知肚明的答案。客厅的餐桌上确实放着一盘煎蛋,显然已经有些凉了,不过他没有多少介意,还是坐下吃了起来。
Bruno瞄了他一眼。
“不去热一下么?”
“那你帮我热。”
“你都已经吃完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低头看了一眼空盘子,吃下去的煎蛋像是消失在了胃里,他仍觉得有点饿。
“Bruno,还有吃的吗?”
“有麦片,你自己泡。”Bruno随手指了指厨房置物柜的第二层,贝尔纳多·席尔瓦对此微微诧异,他自己都不知道里面放着麦片,难道Bruno趁着他睡觉的时候把这间公寓翻了个遍。
“我没有,只是在找吃的。”就像是从贝尔纳多·席尔瓦毫不掩饰的表情中猜到了对方心中在想什么,Bruno连忙反驳到,而后心虚地将自己又偷偷摸了一会儿奖杯的事藏在肚里。
巧克力麦片,贝尔纳多·席尔瓦看着手中的包装盒,这不像自己一贯的品味。
更像是——
“我喜欢的,之前和你推荐过,巧克力口味,加上牛奶,绝赞。”Bruno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身旁,他露着洁白的牙齿微笑,像是个推销员般催促着对方试一试。
巧克力加牛奶,听起来就甜过头。
不过,过头的不止这一件事。
贝尔纳多·席尔瓦发现Bruno已经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真要命,看来某些事永远也不会改变。
比如,每个宇宙里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最终都会比贝尔纳多·席尔瓦高上个几厘米。
“你什么时候和我推荐过?”
“哦,其实我是,呃,是和,”Bruno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组织语言,贝尔纳多·席尔瓦倒是很快反应了过来,顺势替对方说了下去,“和你的那位Bernardo说过?”
“对对对,啊,不对不对,什么我的Bernardo,不是这样的。”Bruno疯狂地摆着手。
扑哧一声,贝尔纳多·席尔瓦突然笑出声,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耳尖可疑地红了起来。
撞破少年人的心十分容易。
某处纤薄的皮肤会在血液与肾上腺素的共同作用下出卖一切。
“Bruno,你喜欢他。”
贝尔纳多·席尔瓦在说出这句话时极其肯定,肯定得就像,无论哪个宇宙,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会喜欢上贝尔纳多·席尔瓦这件事,也在名为“永远不会改变的某些事”的这份清单里。
“我不知道。”
Bruno倒没有否认,只是奇妙地看了一眼贝尔纳多·席尔瓦,而后又在被注意到前迅速地收回。那抹视线小心翼翼地,宛如初生的幼雏一点点张开羽翼未齐的翅膀那般,碰触着对方。
“好了,我不问了,你的心你自己确定。不过你确实需要要分清我和他,有些事我没有和你一起经历过,你可不能搞混。为了方便,你可以叫我Bernardo,叫他小Bernardo,或者别的什么你喜欢的昵称,你有给他起一个么?”贝尔纳多·席尔瓦将麦片倒了一点到碗里,然后伸手准备找牛奶,不过牛奶在另一侧的柜子里,他够不到,Bruno帮他递了过来。
“Berni.”
埃德森当年这么叫了一次贝尔纳多·席尔瓦,Bruno记到现在。
“可以,那么他就是Berni。”
端着泡好的麦片,贝尔纳多·席尔瓦再一次回到餐桌前坐好,Bruno也跟着坐在他对面。
“Bernardo,你之前和我说等我长大一点就要告诉我的事,现在能告诉我了么?”
询问的语气不知为何在字与字之间有着一丝极其轻微的颤抖,某种无法捉摸的情绪让Bruno如鲠在喉,他来回反复地摩擦着自己的指节,不甚明白,只是觉得问出这件事或许能让他终于确定,为何在过去的某些夜里,某些不能启齿的情况下,自己的眼前会浮现出这个人。
贝尔纳多·席尔瓦刚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麦片,忽然被问到这件事,差点没忍住直接喷了出来。他用手预防性地捂着嘴,在Bruno对面囫囵地吞咽,麦片让他的话沉没在牛奶里。
与记忆里不太一样。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Bruno疑惑,偏斜的阳光照在身上依然暖暖的。他懒得去想,专心致志地嘲笑目击到的难得一见的光景,而后故作深沉地感叹不已:“突然觉得你有时候也很傻。”
眼前挥过一副拳头。
“不要以为十八岁就是大人了,说我傻你还不够资格。”贝尔纳多·席尔瓦威吓到,虽然口上这么说,但他心下却无比了然,独自在意大利的生活显然让Bruno以一种平日不足以被察觉的速度迅速成熟起来。眼前的Bruno无论如何都已经不再昨天遇到的那个孩子了,虽然看起来依然稚气未脱。或许是那个兔子似的门牙,他想,对方笑起来仿佛能倏地让时间倒退。
“但我有资格和你商量那件事了,对么。”
话题再度被Bruno绕着弯扯回,贝尔纳多·席尔瓦一怔,不知道为什么Bruno表现得比自己还要着急,明明他才是应该更着急的那个人。是习惯么,自己总是慢悠悠的那位,已经在这个世界呆了整整三天却不知道任何回去的办法,用调羹拨了拨最后剩下的几片麦片,他点头。
“是的,不过我要先带你去个地方。”
17.
驱车赶去的地方是前往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别墅必经的那条路。
目睹那场暴雨的事发地点。
贝尔纳多·席尔瓦在这三天中,第一次再度回到这里。不曾忘记的景色像是在他的瞳孔里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他好似再度看到了风雨欲来前的天空,眨眨眼,又换上了曼彻斯特寻常的天色,一种不舒服的情绪在胃里翻腾,煎蛋,巧克力麦片,牛奶和被一直压抑在心底的焦急,应该是这四个中的其中一个导致的。他找了个停车位,那种难受的感觉也没好一些。
停好车后,贝尔纳多·席尔瓦带着Bruno来到最初与他相遇的地方,那个低矮的树篱没有什么变化,厚重的绿色在逐渐强烈的阳光中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不得已眯起眼睛,今天的曼彻斯特天气格外好,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不会下雨,也没有什么时间裂缝,或是世界隧道。
“我记得这里。”Bruno灵活地翻过树篱,站到了和当初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上。
“第一次和你见面的地方,你浑身都湿透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大脑不自觉地将现在看到的十八岁Bruno与那个雨后小家伙重合在一起,变换的时光让他的神色温柔,接着又让他刺痛般想起来之前一直没有机会问过对方浑身湿透的原因。不知道Bruno还有没有印象,毕竟对于对方来说那已经是十几年之前的事了,他不抱期待地问到,“是淋了一场大雨?”
“是啊,很大很大的雨。早上出门的时候天气预报说格范伊斯不会下雨,天气预报总是这样不准,害得我那天没有带伞,不过带伞也没有用了,”那真是一场很大的雨,Bruno低头揉了揉手臂,仿佛仍然能体会到雨点连续不断疯狂地落在身上导致的那种从肌肤到皮肉都生疼的感觉,“那时候觉得如果不快点找到地方避雨就完了,但突然间雨就停了,然后我看到你。”
“那场暴雨,是它带我来见你的。”听起来有些浪漫,但贝尔纳多·席尔瓦知道这其中有着两个世界的绝望,他固执地觉得暴雨是这一切的元凶,固执地想要再去经历它,想要回到那场时间之雨发生的时刻,就让钟表倒转,就让雨往天空的方向落去,奇迹,他需要这个。
“Bernardo,它只下了一场,可我明明见过你好多次。”Bruno下意识地反问,贝尔纳多·席尔瓦欲言又止,并非是无法回答,而是瞬间上涌的情绪如毛团干涩地堵住了他的嗓子眼。
他难受地咳了几声。
“所以是带我来见你,Bruno,而不是反过来。所以我一直在这,你却能回到原来的时间。”
Bruno没有心思去处理咳喘间听到的句子,字词好似都失去了意义,他只是想着该伸出手拍拍好似要咳出心肺的贝尔纳多·席尔瓦,但在看到对方宛如死水一片的池塘正沉落一轮太阳般深重的眼眸直直盯着自己,又不受控制地收回了自己的手,低下头不安地咽了咽口水。
贝尔纳多·席尔瓦脸上少见的悲伤与哀愁几乎吓到了Bruno,他总以为贝尔纳多·席尔瓦永远开心,永远快乐,永远幸福,就像他曾在那个蓝色的下午附在自己耳边和自己说过的那样。
永远开心,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Bruno在贝尔纳多·席尔瓦身边的每时每刻,几乎都被这样仿佛带着魔力的祝福笼罩,他从来不曾想过,送出这些祝福本身的人是不是正背负了某些难以言喻的重压。他旋即明白为什么十五岁的自己不会听到这些话,自己那时怎么可能会理解呢,甚至现在也无法完全懂得。
为什么?
Bruno看着近在咫尺的贝尔纳多·席尔瓦,突然觉得眼前的人离自己其实很远。
“这是你的世界,Bruno,我不属于这里。”
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不再需要蹲下就能平视Bruno,他的表情可以完全被视线捕捉,但说这话时却忽然一尘不变,只有嘴唇在动,好像在开口前就用尽瓶中封存的感情,脸上既看不出倦怠的苟延残喘也没有憧憬期待的呼唤,他此时就像今日的天气,柔和干净,云淡风轻。
有一段时间的安静,午后的曼彻斯特,干燥的道路,几里低矮树篱。
Bruno终究还是将那收回的手放在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肩上,他试着让自己接受。
“所以,Bernardo,你来自另一个世界,就像,平行宇宙那样。”
“平行宇宙,让我猜猜,Bruno,你从漫画里看到的。”
虽然说这话大部分是为了调笑Bruno,但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在舌尖细细琢磨了这个词。
平行宇宙。
“呃,是的。”
承认得多少有点不情不愿,还是有点害羞,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经意想起了昨天,差不多是同样的时间,他们正准备在客厅里看蝙蝠侠电影,如果日子一直都是那样简单就好了。
“看来得感谢那些漫画,因为它们,你从一开始就对这一切见怪不怪了。”
Bruno挠挠后脑勺,似乎分辨不清贝尔纳多·席尔瓦是在夸奖自己,还是又拿看漫画的事逗自己,但对方看起来比之前要灵动了些,就像重新走到了自己身边,这就足够了。
“Bernardo,你要和我说的就是这件事吗。”另一个世界,Bruno轻轻问,贝尔纳多·席尔瓦微微摇头,看起来准备说出自己早已在酝酿的回答,但他注意到眼前的人对自己摆手。
我明白。
十八岁的少年眼睛亮亮的。
“你想要离开。”
“是的。”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有任何迟疑地答到,他不愿意在这件事上做任何欺瞒。
“连稍微骗骗我都不行嘛,”Bruno睁大了眼睛,笑了一声,视线垂落在地面上,而后重新看向贝尔纳多·席尔瓦,这个在自己最害怕的那场雨中遇到的人,“今天是我的生日呢。”
“真的么?”贝尔纳多·席尔瓦对这个信息猝不及防,整个人看起来一下子慌乱了。
“假的,看,这种谎话也是可以接受的。”Bruno的笑容像是没办法消失似地挂在唇边。
“混蛋。”贝尔纳多·席尔瓦捶了一下Bruno的胸膛,对方摇摇晃晃连连后退好几步。
“我不想你离开,Bernardo。”
站定后,Bruno突兀地来了一句,他没有看贝尔纳多·席尔瓦,听起来就像耍性子的小孩。
“Bruno,我知道。不过你应该明白,我们本来是不可能见面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心中叹息,自己终究要面对这个,他指指自己,然后又指向对方,“而且,你这样也根本不正常。”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正常的地方。”Bruno表现得仿佛没有吃到自己十八岁的蛋糕。
“Bruno,你每隔几年都会在某一天突然消失,来到未来的曼彻斯特。这件事对你来说看起来毫无影响,无非是你在我身边玩够了,回去,然后随便找个借口解释一下。那么如果有一天,你在众目睽睽之下,比如在俱乐部的比赛中突然消失了呢,如果你因此错过了你人生中许多重要的时刻呢,你觉得你回去后还能正常地生活嘛?Bruno,我回去的那天就是你回归正常生活的那天,你和我的问题一样,所以我需要你接受这件事,接受我会离开。”
而不是挽留我。
贝尔纳多·席尔瓦拽着Bruno两侧的肩膀,让对方不得不看着自己,他的语气没了一贯的平和与温柔,反而处处都是逼仄的刀尖,一字一句都在挑破Bruno尽力维持的最后一点希望。
“我只是很喜欢和你呆在一起,”Bruno浑身抖了一下,啪的一声,就像大脑里的某根神经终于断掉,脸上的神情看起来就像要哭了,但他最终还是忍住鼻尖的酸涩,皱着眉委屈地断断续续答应了下来,“我很难过,我还是不想你离开,但我会帮你回到你的世界,Bernardo。”
像那些漫画里的超级英雄那样。
因为我希望你永远开心,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想到说服会这么顺利,让现在的Bruno接受他终究会离开总比之后暴雨重回突然的不辞而别好,痛苦也只是一时的。眼前的人必须明白,他们会有各自的人生。
“如果是十五岁的你,是不是这时候还是哭着闹着要我别走。”Bruno依然哭丧着脸,贝尔纳多·席尔瓦试图让气氛轻松起来,捏了捏对方的脸颊,冒头的胡茬痒痒扫过指尖。
“有用吗?”Bruno问,好像真正的准备尝试一下。
“没有。”
“为什么一定要回到你的世界?”Bruno问,踢了踢路边无辜的小石子。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贝尔纳多·席尔瓦随口答道,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并没有想念。
“你的...Bruno?”
“是的,说来也好笑,在这一切发生之前,我还在苦恼要不要和他一直待在一起呢。”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提出的同居建议,现在听起来似乎非常美好,裁判,请求VAR,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内心自嘲地想,瞥了一眼身边的人,也加入到了Bruno踢路边小石子的行为中。
两个人你来我往,就像在训练中练习互相传球。
“我和他——”Bruno开口,嘴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贝尔纳多·席尔瓦猜透心思,立刻打断,“你和他不一样,就像我和Berni也不一样。”脚下的动作停了,一颗铅灰色的小石头滚到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脚边,他没有继续踢回去,而是任凭它重新冷冰冰躺在地上。
“是的,Bernardo,你和Berni也不一样。”
“但没有谁比谁更好,记住这一点,”贝尔纳多·席尔瓦说,“我不会比较你们两个,你也不要比较我和Berni,尤其是不要把他当成我的......”替代品三个字,没办法说出口。
“不会的,我其实感觉到了,Bernardo,因为我和他也已经是朋友了。”
越在他身上试图寻找你的影子,越明白他不是你。
“那么Bruno,和我谈谈你和他的事吧,我要谈的事已经结束了。”贝尔纳多·席尔瓦又想起自己看到的那双通红的耳尖,听小年轻的懵懂情动也许能让今天沉重的气氛淡去一些。
“结束了?!所以你要回去了?”Bruno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
“不,Bruno,其实我现在还不知道怎么回去,所以先别急着哭。”
Bruno哼了一声。
“我觉得那场暴雨是关键,可除了等待之外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又没有什么魔法或是超能力,我只会踢球,以及学习还不错。走吧,Bruno,这个地方今天看起来不会下雨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招呼了一下Bruno,两个人又重新走回停车的地方,坐回了车内。
18.
回到车上。
漫无目的,贝尔纳多·席尔瓦不知道该前往哪里,索性开了空调让Bruno讲他的故事。
首先当然是早已说好的,怎么和Berni成为朋友的故事。
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太记得自己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成为朋友准确的来龙去脉,时光无从追忆,总是会不经意抹去那时无人在意的细节。但他依稀可以回忆起来,应该是两人都在国家队一线队的时候,虽然青年队他们两人已经有过几次同场的比赛,但那时候不算熟,自己也更喜欢和坎塞洛一起玩。后来自己提前升上了一线队比赛,和仍留在青年队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遇到的次数就更少了,反倒是同样留在了青年队的坎塞洛和对方越来越熟。
直到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2017年一线队首秀后,随着在国家队登场次数的增多,他才和对方有了更多的联系,有时候外出比赛也会恰好住同一间房。最后,想到此,就如同慢慢翻阅书页,贝尔纳多·席尔瓦连呼吸都放缓,不敢惊扰时光中早已被文字书写珍藏的幸福,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经历了一个艰难的夏窗后,于冬窗从葡超登陆英超,来到曼彻斯特。
他们正式开始交往。
“还记得你给我的那个地址嘛,Bernardo,那个纸条我明明藏在口袋里,但回去没找到,还好你让我背下来了。后来我真的找了过去,带上了足球。那个好借口,嗯,我把球踢到了那个院子里。总之,成功和Berni见到面了。然后,就这样,我和他成为了好朋友——”
Bruno话痨的本性不知是何时养成的,谈起Berni喋喋不休的声音将贝尔纳多·席尔瓦从隔世的回忆中拉了回来,虽然之前的话隐约听不清明,但他还是准确地抓住了某个重点。
“不止朋友吧。”
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Bruno没有理会贝尔纳多·席尔瓦,他坐在副驾驶上,边习惯性地将安全带系在身上,边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了下去:“我们有几次一起在国家队首发了,我还因为Berni认识了一个新的朋友,他和Berni一样都是本菲卡青训,叫若昂·坎塞洛。”
“这个名字你还记得么?”贝尔纳多·席尔瓦插嘴,有心提醒到。
“我当然记得啊,就是当初,在伊蒂哈德球场带我去包厢的那个大哥哥。”
Bruno第一次在国家队见到Berni身边站着的坎塞洛时,几乎没有任何困难,他一眼就认出了对方,但当初第一次见到小时候的Berni时,他却需要一点时间去比对两人。他想,或许是因为坎塞洛在十八岁之后就没有什么变化,又或许是贝尔纳多·席尔瓦总归是特殊的。
但他没有把这件关于相遇的“微不足道”的不同在此时说出。
而是选择将其作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知道Bruno还记得那一年的坎塞洛,贝尔纳多·席尔瓦稍显惊讶,继而满意地点点头。
“我还以为你已经忘记了呢。”
“不会的,”Bruno的音量稍稍提高,急促地否定贝尔纳多·席尔瓦,紧蹙的眉头让他看起来像是有些为此难过。他慢慢闭上眼,双手不安地拨弄着胸前的安全带,“Bernardo,那一天所有发生的事,我现在只要想,就能一一重新浮现在脑海里,我怎么可能忘记。”
“可那是十几年前的事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也不是不相信Bruno,只是来不及思考,这句话就已经脱口而出。
“你想让我忘记么?”Bruno再度睁开眼,以一种锐利到近乎闪闪发光的语气反问。贝尔纳多·席尔瓦觉得自己的面颊,手臂,身体靠近对方的一侧就像是被点燃,滚烫地烧了起来。
“不,当然不。”贝尔纳多·席尔瓦连忙回答到,不知道为什么会有油然而生一股罪恶感。
“如果你必然会离开,也许忘掉这一切才是正确的选择,”Bruno将视线落在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侧脸,逆光让对方的轮廓格外明显,但却同时隐去了一部分表情,“你觉得呢?”
“你听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贝尔纳多·席尔瓦摸摸后颈,抬起的臂弯有意或无意地将Bruno的视线阻隔,他不想回答。
“十八岁,比起你来说,还不算老呢。”Bruno了然地收回视线,轻声笑起来,笑声里的欢快满溢得像是从没问过一秒之前的话,那个稍显沉重的话题就这样被两人心照不宣地抛去。
“我也还不算老!”贝尔纳多·席尔瓦心中愤愤,更何况两个人的年龄本是一样的,都是那场雨。他依旧没有看Bruno,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方向盘,车厢内发出闷闷的打击声。
“是是是,不老的Bernardo,有件事想要拜托你。”Bruno伸手碰了碰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直在和方向盘过不去的手指,单调的敲击声音骤然停下,两人的视线第一次相汇。
“能带我去吃蛋糕么?”Bruno问。
“饿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眼神呆呆的,似乎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蛋糕是何时插入谈话中的,微微圆睁的眼睛像一团蜜色的柔和光芒漂亮地倒映着Bruno。或许是模样少见,Bruno再一次笑出来。
“不饿,只是我的十八岁生日没有吃蛋糕,明明是个很好的吃甜品的借口,”Bruno听起来十分遗憾,“但我没有多余的钱去买那些东西,诺瓦拉发第一笔工资还要过七八个月呢。”
50欧元。
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直都记得这个数字。
当初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和他谈起过去的经历时谈到过这个数字。在刚转会诺瓦拉时他只靠着母亲给的这50欧元一直坚持了半年,不出门,不离开训练基地半步,带了什么就用什么。
“Bruno,真希望那时候我和你就是朋友。”
贝尔纳多·席尔瓦当时是这么回复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而听到这句话后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有一秒的愣神,接着慢悠悠地朝他露出整齐的牙齿,咯咯地笑,双眼闪动着澄澈的光。
“那我肯定要来找你借钱。”
“Bernardo?”Bruno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贝尔纳多·席尔瓦被吓到般浑身抖了抖,总是没有预警地沉浸在突然被勾起的回忆中不是什么好习惯。越发耽于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相处会让他越发想要回到原来的世界,在下一场暴雨来临前,这些回忆只会让他逐渐失去耐心。
“抱歉,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将那些过去撇到一边再度尘封起来,他转动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响起,整辆车都在颤抖,“蛋糕是吧,你该庆幸我知道一家很不错的甜品店。”
“谢谢你,Bernardo,如果不吃蛋糕的话,总觉得十八岁的生日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我看你分明只是想吃上一大堆甜品,”贝尔纳多·席尔瓦嘴上没准备放过Bruno,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对方的小心思,又随口评价到,“况且,生日本就和平常的日子没什么不同。”
“Bernardo,这才是那种听起来会让你老了十岁的话。”
确实,想吃甜品不假,不想付钱更真,但Bruno没有承认自己的私心,反而想到之前对方说过的某句话,心中窃喜,颇为得意地瞄了一眼贝尔纳多·席尔瓦,进行了突然的反击。
“小心你的蛋糕,Bruno。”
“我错了!”
19.
“Bernardo?!”
从背后毫无预料响起的呼唤声传到耳边熟悉不已,语气里带着点惊讶,贝尔纳多·席尔瓦庆幸对面的坐着的Bruno刚刚跑进卫生间里,希望他不论在干什么,花的时间久一点。
“João,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
贝尔纳多·席尔瓦侧过身,向朝自己走来的坎塞洛挥挥手打了个招呼,没有想到他落座之前特地选的角落位置也没逃过对方的视线,该说是后卫一贯的敏锐呢,还是什么。
“我还是第一次在这个店里看到你,”坎塞洛面上的惊讶还没有消退,“之前倒是遇到过很多次Eddie,莫非是他推荐你来的,早知道你也喜欢吃甜品,我就带你来了,我可是常客。”
确实是常客。
贝尔纳多·席尔瓦对此毫无疑问,正当他准备顺着对方给出的“埃德森推荐”这个借口说下去时,坎塞洛不出意料地注意到了他面前是空的,反而是对面的座位正放着一堆甜品——Bruno点单时毫不客气,似乎没有顾忌作为球员需要控制热量摄入——还有一杯卡布奇诺。
“呃,这是——”
坎塞洛做了个手势打断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解释,“Bernardo,一场甜品店的约会?看来 你也不是一点也不懂浪漫,”他边说边对他露出一个灿烂且探究的笑容,“我就说嘛,明明赛季已经结束了,你怎么和我一样还呆在曼彻斯特,原来是因为这个,藏得很深啊。”
“不——”
贝尔纳多·席尔瓦第二次试图解释,被从卫生间出来的Bruno的身影打断了,但就在他试图暗示对方不要接近时,Bruno就已经开始一脸惊喜地朝他们走来。他看到坎塞洛就站在自己的位置旁,一点也没注意到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停暗示的眼神,朝坎塞洛的肩膀上一拍。
“João,你也来啦。”
然后在贝尔纳多·席尔瓦几乎绝望的视线中,大大方方地坐在了几十秒前还被坎塞洛认为是他喜欢的人的座位之上,一点也没有意识到,周围的气氛在自己出现后就有了微妙的不同。
坎塞洛有些被吓到,但还是礼貌性地对这位突然出现且过分热情的第三人点点头,贝尔纳多·席尔瓦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奇怪坎塞洛看起来似乎还是不认识Bruno,莫非未来依然和之前没什么变化,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因为坎塞洛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Bernardo,他看起来对你来说有点年轻不是嘛。当然,我也不会因此批判你什么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庆幸自己嘴里没有任何食物,否则一定会忍不住喷出来的。
“我和他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同样压低着声音反驳,而后在看到Bruno对他们投来疑惑的眼神时,又将音量调整为了正常的水平,“我和Bruno是朋友,João,这位是Bruno。”
“Bruno,好像听过,”这个名字让坎塞洛想起了之前几天被贝尔纳多·席尔瓦带到伊蒂哈德球场的那个小孩,“看来你朋友里叫Bruno的人越来越多了。你好,我叫若昂·坎塞洛。”
“我知——”Bruno想也没想地开口,被贝尔纳多·席尔瓦敲了敲桌子边缘提醒了,转而将我知道这三个字咽下肚,“Bernardo经常和我提起你,说他有个世界第一边后卫的朋友。”
“原来Bernardo和你常常提起我,不过很奇怪,我倒是很少听到他提起你,”坎塞洛话里有话,对Bruno神秘地笑了笑,似乎并没有接受之前贝尔纳多·席尔瓦口中所谓的只是“朋友”,而后又转向贝尔纳多·席尔瓦,“Bernardo,你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只消看上一眼坎塞洛的表情就知道他其实一点也没有改变最初“甜品店约会”的想法,从小到大,他对这个家伙太熟悉了,以至于可以轻易地看透对方的心思。
“João,那你呢,假期结束,你怎么也留在了曼彻斯特。”
说多错多,贝尔纳多·席尔瓦索性将话题从自己身上转移,装作不经意地问到。
“因为Daniela不准备去度假,我也觉得留下来专心致志地陪伴女儿也不错,”坎塞洛回答到,并没有怀疑贝尔纳多·席尔瓦十分生硬的话题转换别有用心。他提起女儿时的语气很是温柔,随后看了一眼前台,又看向面前的二人,挥挥手,“我得走了,就不打扰你们了。”
坎塞洛转身离去,看样子是准备给女儿去买甜点了。贝尔纳多·席尔瓦仍然在意对方对他和Bruno关系的误会,而对此一无所知的Bruno咬了一口蛋糕,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Bernardo,João的女儿几岁了?”
“嗯,好像一岁多一点。”
“真神奇。”
“什么?”
Bruno歪过头,放下了叉子,苦恼地描述着不久之前脑袋里蹦出的感觉:“听到João谈起女儿时,我忽然有点恍惚。我记得她,但和记得你们的方式不太一样。因为我知道,我在过去肯定不会遇到这个女孩,她可是João的女儿,我认识的João还没有交女朋友呢。这个女孩只存在于此,十几年前在球场的包厢里给过我一块小蛋糕。我知道这对她来说应该是几天前的事,可我带着这样的记忆过了十几年。嗡嗡的,脑子里有什么仿佛在打架一样。”
“就像我和你说过的那样,Bruno,这一切本就不正常,”贝尔纳多·席尔瓦扬扬下巴,示意Bruno继续吃蛋糕,确定对方塞满嘴巴后又继续到,“你可别傻到把过去和未来搞混。”
没办法立刻开口。
Bruno乖乖地点头,待到满嘴的奶油化开后,他舔舔嘴唇肯定地说,“不会的,这种感觉是第一次,也会是最后一次了。”然后抿了一小口咖啡,卡布奇诺的泡沫不可避免地沾到了他的上唇,像给他带上了一抹白色的胡须。贝尔纳多·席尔瓦眼尖地注意到了,将脸微微侧过去无声笑起来,一点儿也不想提醒对方。接着换了个姿势用手撑在下巴上,盯着Bruno和那抹胡须继续扫清桌上的甜品。午后的曼彻斯特又开始变得灰蒙蒙的,或许一会儿会有一场并不惊喜的小雨。贝尔纳多·席尔瓦意识到自己有点享受看Bruno吃东西的样子,对方那略微突起的门牙总是会不经意地在一张一合间暴露,咔嚓咔嚓地落下,果断决绝地处刑各种送入嘴中的甜品,罪名是过于甜蜜,从舌尖到咽喉,通过食道流放到饥肠辘辘的胃里,咔嚓咔嚓。
其实Bruno吃东西没有那么大的声音,只是贝尔纳多·席尔瓦自己在心里这般想象。
像兔子。
20.
或许是吃了太多甜食。
七八点的时候,Bruno就忍不住打起哈欠来,他缩在沙发里靠着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肩膀百般无聊地望着电视机投影的世界杯比赛,强撑着不让自己睡去。电视上现在正好播到02年的决赛巴西对阵德国,若是以前,即便早已看过好几遍,他也会兴致满满地盯着那时候还正年轻的罗纳尔迪尼奥,但现在不知怎么回事,连足球精灵都没办法驱散他脑海中的困意。
贝尔纳多·席尔瓦显然注意到某人对进球的毫无反应,抖了抖右侧的肩膀,问。
“Bruno,还醒着嘛?”
“嗯。”Bruno拖着长音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听起来就让人犯困。
“困了的话就洗个澡去睡吧。”
“可现在就睡了,Bernardo,那么要等上好久才能再见到你。”
稍显委屈的声音融着睡意晕成软绵绵的语气,Bruno想起贝尔纳多·席尔瓦白天郑重其事和他说起的那个不知何时会到来但肯定会到来的离别,感到不知所措。曼彻斯特几乎没有星星的夜晚让那被推脱在一旁的问题如河滩中的石子在退落的潮水中明明白白地显露在月光中。
与之一同被高洁又纯粹的光芒审视的还有Bruno十八岁那混乱不堪又不知作何解释的欲望。
对眼前之人的欲望。
那些夜晚卷土重来。
“Bruno,明明之前没见你这么留恋啊。”贝尔纳多·席尔瓦俏皮地说,逗了逗对方,顺势将电视的声音调小了些,南美的解说充满激情,在这个安静的夜晚稍显突兀又不合时宜。
“或许是那时候还小,Bernardo,我还不明白。”
Bruno咬了咬唇,小声地回答,显得不紧不慢,但语气里却明显带着一种刻意压抑的紧张与些许难言的悸动。贝尔纳多·席尔瓦就在他身边,温度隔着手臂传来。他第一次觉得自己似乎缺少时间,他就像那种午夜十二点会变回原样的童话故事里的人。在影影绰绰的光中,他近乎贪婪地描摹着贝尔纳多·席尔瓦明亮又干净的侧脸,对方依然是小时候第一眼见到的模样,时光在自己身上疯狂流逝,却对他温柔,同样的面孔却逐渐在他的眼中有了不同的意义。
陌生却亲切的葡萄牙大哥哥。
帅气地举着奖杯的20号冠军。
可爱又会犯傻的Bernardo。
电视机渐渐小下去的音量像是某种开关骤然改变了室内的氛围,不再是为了重温世界杯,而只是单纯地两个人窝在沙发上,手臂贴着手臂。裁判的哨声,喧嚣的欢呼,Bruno的心跳仿佛跨越时空与横滨球场那些球迷一般激动地逐渐加速,肾上腺素的分泌和接下来要做的事让Bruno提前红了脸颊,他胸膛里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冲动促使他在罗纳尔多进第二个球的时候转过身体,凑上前去,屏住呼吸,闭上眼,凭着直觉飞快地碰了碰了对方毫无防备的唇。
点水似的吻,单纯而又冒失。
唇与唇的相触电光火石,没有任何缠绵与暧昧,比起勾动欲念,更像是一个小心的试探。
浅尝辄止。
以至于贝尔纳多·席尔瓦被吻后竟然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而Bruno颤抖起来,面上到耳朵都通红一片。强装着镇定,他将紊乱的心跳平复,连续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让自己不再急促地喘息,最后,他不敢置信地摸了摸自己的唇,喃喃道。
“原来是这样的感觉么?”
之后的一段时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这个飞快的吻逐渐失去了莽撞的少年人平白无故赋予的意义之后,Bruno原先的腼腆与激动,逐渐转为奇妙又有些悲伤的感觉。说不上来到底是什么,他陷在沙发中隐约觉得,某种内心深处一直在鼓动的东西,随着这个吻像阳光下的泡泡一般在啪的一声后流转着光华蓦地消失,弹指一挥间,它就那样结束了,荒唐的开始,荒唐的结束。
“Bruno,无论如何,你不该做这件事的。”
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声音听起来冷冷的,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就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Bernardo,抱歉。我只是想弄明白一件事,”Bruno局促地垂下头压低声音回答,在他的记忆里还是第一次成为这种语气的目标,他知道对方真的生气了,“为什么我会梦到你。”
“你梦到过我?”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有预想到这个。
“不止一次,有时候甚至是在......”Bruno在句尾顿了顿,忽然脸又发热,于是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但贝尔纳多·席尔瓦似乎明白了他未尽的话语,微微睁大眼睛,然后轻声笑了笑。
这顷刻之间的笑,并非带有任何恶意,更像是怜爱与无奈糅杂在一起,为了安抚又满是决绝。
没有点明的拒绝以这种美丽的方式钻进了Bruno的心中。
“很奇怪对吧。”Bruno觉得室内暗下来,周围的空气都凝滞,他深深呼吸两口。
“不算奇怪,Bruno,有时候,会是杂志上看到的模特,另一些时候,会是电视上看到的演员,还有一些时候,甚至会是身边的队友,这都不奇怪,”贝尔纳多·席尔瓦看向依然低着头的Bruno,对方紧张地咬着唇,兔子似的门牙隐约可见,完全懵懂,缩着发育成熟的身体困在这十八岁带来的头等难题中,他换上轻松的语气,“这一次则是我,这并没有什么意义。”
“不是没有意义的,Bernardo,我不会梦到别人,我只会梦到贝尔纳多·席尔瓦,”Bruno摇摇头,又接着说到,“可和你的那个吻,给我一种十分满足的感觉,就像,这已经足够了。”
所有与眼前人一同经历的时光到目前为止其实不过四天,不完整的三百八十四个小时,零零散散,如同流星坠落后留下的依然发着余亮的遗骸,填充在他每一段成长的岁月里,辐射着永远难以忘怀的快乐,每一幅光景都神奇而美妙,摧枯拉巧地占据着他灵魂的一小部分。
但那个吻。
那个唇与唇的碰撞,什么也没有燃烧。
Bruno在宣告比赛结束的哨声里猛然知道自己那捉摸不住的情愫在今夜迎来了结局。
“你比我想象的要清醒得多,Bruno。”
贝尔纳多·席尔瓦低沉的声音盖过了其它任何的响动,他拽住准备离开去洗澡的Bruno,对方乖乖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又回到了最初哈欠连天的迷糊中,似乎再没留下那个吻的影响。
“因为我现在已经明白了,Bernardo。”
到此为止。
尽管眼前的一切美好到无可代替,但在犹如被刨开魂魄的坦诚中,Bruno从未如此清醒过。
20.
第五天的清晨。
贝尔纳多·席尔瓦被窗外的雨声惊醒。
刚醒来,五感都还在试图返回沉眠的躯体。仿佛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动静,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耳边只能听到连绵的雨落下,拜托了,他想,惴惴不安地起身下床,怀着巨大的期待破釜沉舟般猛地拉开窗帘,灰蒙蒙的天并不明亮,云层后的光依然让他不太适应地眯起眼睛。
几秒之后,另一个声音闯入贝尔纳多·席尔瓦的世界。
“是一场大雨,不过并不是你在等的那一场。”
真是不解风情,贝尔纳多·席尔瓦感到无奈,将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窗上,闭上眼,那份凉意仿佛从肌肤透彻心底。窗外的雨点被风吹起,又纷纷汇聚在低处滑落,他嘟囔地叹息一声。
“Bruno,你可以不用说出来的。”
然后贝尔纳多·席尔瓦转身,去看门外远远站着的人,不会再长高了,他暗暗地想,隔空对着门栏比对他们两人的身高,除去身高,对方的模样也已经接近贝尔纳多·席尔瓦最熟悉的他——胡须在两颊蓄起,发型变成了向后拨去的大背头,眉眼间不见青涩,甚至也没了突起的大门牙。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葡萄牙体育的时候去整过牙,看来这件事也注定要发生。
但再如何相似,贝尔纳多·席尔瓦也知道眼前的人终究不是二十七岁。
也不是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贝尔纳多·席尔瓦可以肯定出现在第五日的Bruno已经转会去葡萄牙体育,甚至经历着他最好的赛季之一,他已经不再拘谨,看起来也更自信了,是2018年么,还是2019年,他在心中默默计算着与之相对应的年龄,而后惊愕于得到的结果——23岁或者24岁。
无论是23还是24,两个数字都意味着,对于Bruno来说,他们已经五年以上没有见过。
此前从没有这么久。
这解释了贝尔纳多·席尔瓦在走进几步后,无意间在Bruno眼中看到的那一丝生涩又明显的疏离,它闪烁着躲在眼底,却难以忽视。这份疏离就像许久未见的友人偶然再聚,时间冲淡了曾经的羁绊却不至于毫不留存,这并非是被期待的重逢,故而在面对时会有尴尬与歉意。
“Bruno,你看起来似乎不认识我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夸张地形容着围绕两人的诡异氛围,无理地凑上前去,Bruno吓了一跳。
也不知是被话语还是动作。
“Bernardo,我已经六年没见到你了,”他像在解释又藏着些许委屈,面对着贝尔纳多·席尔瓦吃惊的视线,微微侧过了头,“我本以为,一切重新变得正常了,就像你说的那样。”
“你希望这一切变得正常?”
贝尔纳多·席尔瓦几乎是随口地问了一句,但Bruno抿着唇,就像难以回答那样沉默。
也就是在这时。
贝尔纳多·席尔瓦敏锐地意识到,Bruno有了自己的生活,对方已经不再像小时候那样对于和自己每隔几年的相遇充满期待,他正将那些过往的日子珍藏,回忆终究会成为故事。
而自己才是那个停滞不前的人。
“昨天一见后过去了整整六年,”为了掩饰心中一闪而过的糟糕情绪,贝尔纳多·席尔瓦紧接着开了口,他的脸色没有暴露任何悲伤的蛛丝马迹,“也就是说,Bruno,你现在24岁。”
“是的,24岁。”
Bruno点点头,如箭矢流逝的时间在自己眼前忽然回转,锐利地朝他射来,张牙舞爪。他没有继续说什么,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周遭的空气再度寂静下来。窗外的雨声渲染着触摸不到的凉意,安静的卧室内气氛有些微妙。贝尔纳多·席尔瓦摸摸肚子,看了一眼Bruno。
“有给我做早饭嘛?”
仿佛施加了魔法的一句话,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话音刚落,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
轻轻的笑声划破无形的阻隔,Bruno摇摇头,显得很无辜,“没有,不过你的冰箱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他摸摸下巴,“倒是麦片还有点剩下的,你等会儿可以自己泡一碗吃。”
依然是巧克力味。
洗漱完毕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坐在厨房内开始了进餐,刚刚照镜子时发现他的胡须长度已经到了临界点,明天就该刮一刮了,五天了,他将麦片胡乱地往嘴里塞,心不在焉地吞咽,没想到已经五天了。Bruno没有陪着他,而是一直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像在找什么东西一样。
最后,看不下去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吃完麦片后,向重新回到客厅,宛如无头苍蝇一样乱飞的Bruno提出了帮忙的建议:“Bruno,在找东西么,问我就行了,这毕竟是我的公寓。”
“算了,没什么。我只是觉得奇怪,明明应该在这的,”Bruno看起来陷入某种贝尔纳多·席尔瓦还不知晓前因后果的困惑之中,他猛地倒向沙发,低声嘀咕,“很多东西都不见了。
“我向你保证,Bruno,这几天不见的东西只有冰箱里的吃的,”贝尔纳多·席尔瓦看到Bruno烦恼地皱着眉,用戏弄的口吻回答到,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对方身边,“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的东西,按理来说,它们也会出现在这里的。”
“可你从来没在我这里放过什么东西啊。”这下轮到贝尔纳多·席尔瓦疑惑了。
“不是放在你这里的,是放在Berni的公寓里,一样的地址,不会错的。”Bruno很肯定。
Berni的名字让他的心脏不自觉猛烈地收缩一次,一道时间的浪潮拍来,贝尔纳多·席尔瓦反应了过来——Bruno现在24岁,也就是说,Berni也是24岁,且早已来到曼彻斯特。
过去了六年,当初那个说着“我现在已经明白了”的十八岁少年是否真的明白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想知道。
明明是呼之欲出的答案,几乎就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但贝尔纳多·席尔瓦要Bruno亲口承认,于是装傻充愣地追问到:“等等,Bruno,你的东西为什么要放在Berni的公寓里?”
“那当然是因为我和Berni住在一起了。”Bruno没有犹豫,语气里甚至还有些得意的幸福。
奇妙地油然而生一种作为长辈的欣慰感,贝尔纳多·席尔瓦用力拍了拍Bruno的肩膀,接着一脸灿烂地靠上去指指点点:“没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同居了,难道你没有转会去葡体?”
“不,我确实转会到葡萄牙体育了,”Bruno轻轻拍掉眼前的手指,在对方面前突然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还算不上同居,就是假期的时候,会住在一起。英超的休赛期间Berni也会飞回葡萄牙来找我,我倒是很少去找他。毕竟是他在想念伊比利亚半岛的阳光,不是我。”
Berni想念葡萄牙,嗯,老毛病了,贝尔纳多·席尔瓦默默勾起嘴角,对此格外耳熟。
那你呢,Bruno,你想念曼彻斯特么?
他想这么问Bruno,但内心又充满犹豫,或许是脸上的表情太过明显,Bruno冥冥之中看了他一眼,又移开视线,没有由来地说了一句,“有时候,我也会去曼彻斯特,住在这里。”
“Berni的公寓。”就像是为了防止自己生出些别的念头,贝尔纳多·席尔瓦补充了一句。
“是的,但很奇怪——”
“没什么奇怪的,Bruno,也许我在的这个未来并不是你,或者说,Berni的未来。”
贝尔纳多·席尔瓦打断了Bruno的话,他想到了之前觉察到的很多不对劲的地方,Bruno分明已经走上职业球员的道路,这个世界却依然没有一位叫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的球员,坎塞洛昨天的表现也明显不认识他。也就是说,Bruno每次来到曼彻斯特遇见自己,接着回去之后做的任何事,都无法影响到自己所在的这个未来,Bruno影响到的只是Bruno的未来。
“你是说这是另一个平行宇宙,加上之前的,现在有三个平行宇宙了,上帝啊。”Bruno的声音兴奋起来,贝尔纳多·席尔瓦扶额,看对方的样子就知道,是超级英雄,或者说,超级英雄漫画该登场的时间了,不过出乎贝尔纳多·席尔瓦的预料,Bruno这次提到了别的东西。
“Bernardo,自从上次你和我说,你想回到原来的世界。我回去之后就开始找各种涉及到时间的电影看,希望能找到点什么有用的办法,总之,我看了好多电影,比如回到未来,土拨鼠之日,本杰明巴顿奇事,时间旅行者妻子,时空恋旅人,星际穿越等等等等。”
“谢谢,”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想到在这件事上Bruno比作为受害者的自己都积极。他虽然苦恼,能做的却只有等一场暴雨。Bruno回去之后拥有那么多时间,而他只拥有短暂一天中的白天,这份时光他还要与Bruno分享。不过,他并不觉得后悔,“有找到什么头绪么?”
“没有,不过电影都蛮好看的,”Bruno不好意思说出口的是,有些电影他看完后会再去找Berni一起看,比如那几部比起讲时间,更像是讲爱情的。他回答得干脆利落,看到贝尔纳多·席尔瓦叹息的模样又急忙补充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用。Bernardo,你不是这个宇宙的,而这个宇宙原本也有一位贝尔纳多·席尔瓦,所以按照规则,你迟早会离开的。”
“按照规则?”
“就是,呃,就是,时间的规则,宇宙的规则什么的,咳。”
完全在胡言乱语,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笑,不过他明白Bruno是在安慰自己,原本习惯性地想摸摸对方的脑袋,手伸到一半时才回过神来,对方已经24岁了,这种举动已经不再合适。
“那么,希望这个规则早点生效。”贝尔纳多·席尔瓦收回手,陪着Bruno胡言乱语。
“现在的情况是,Berni和我在一个平行宇宙里,你和你的Bruno在一个平行宇宙里,而我和你又在一个平行宇宙里。”Bruno兴致勃勃地总结着,没有发现刚刚几十秒里某人的犹豫。
“看起来是的。”
“既然我能回到我的平行宇宙,你也会的,也许我是一天一次,你是一周一次呢。”
“一周一次,就像联赛一样。”贝尔纳多·席尔瓦语气轻松地说,至少在Bruno的面前,他并不想表现得过于不安。心中翻腾的所有情绪,只要他想,就能牢牢控制住,他向来如此。
“没错。不过有点可惜,如果这里是Berni的公寓,你就能看到那颗圣诞树了,”Bruno起身,他走到沙发的左前方,朝前跨了几步,然后站定,“就是这里,一颗小小的圣诞树,我和Berni一起装饰的。那是2017年的圣诞节,他在那一年5月转会曼城,我在7月转会葡体。12月,他让我赶来曼彻斯特陪他一起过节,因为他说想让我体验体验曼彻斯特的冬天。”
实际上,曼彻斯特阴雨连绵的日子,Bruno并不陌生。
“Berni说他不会扔掉那颗圣诞树的,虽然占位置,但我看他就是懒得每年换一棵树。”
Bruno站在客厅的角落里,比了比那颗小圣诞树的高度,贝尔纳多·席尔瓦无意间看到他举起的手臂一侧上纹有一枚纹身,不过并不是8,B或者F。这三个几乎标志性的纹身,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很早就纹在了身上,但眼前的Bruno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作出那个决定。
贝尔纳多·席尔瓦知道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身上每一处纹身的意义,但他还是开口问到。
“新的纹身?”
“啊,被你看到了。”Bruno装作格外不好意思的样子。
“23?”
“是我在国家队一线队首秀的年龄,23岁。”
“你的首秀Berni在么?”
“Bernardo,你分明知道的,”Bruno咂嘴,白了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眼,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他在的,不过,他是首发,我是替补,他下场的时间,我才上场,天差地别。”
“不是天差地别。”贝尔纳多·席尔瓦望着Bruno不容置疑地说到,低沉的声音和窗外的雨声都柔软地流淌进Bruno的心里,Bruno下意识摸上手臂的纹身,23,当时的刺痛活了过来。
“那时候是的,”Bruno低声地说,身体仿佛干枯的枝条因失去水分而过分地收拢,即便有了肌肉看起来也依然瘦弱。而后,他从角落的阴影里走了出来,将视线向右侧游曳过去,那是贝尔纳多·席尔瓦放奖杯的地方,“他是葡萄牙的希望之星,而我才将将出现在人们眼前。”
贝尔纳多·席尔瓦刚准备开口反驳,Bruno就看穿了他的心思。他立刻做了个手势阻止住对方试图的安慰话语,无谓地扬起嘴角,整齐的牙齿,洁白的笑容,他重新坐回对方的身边。
“别忘了,Bernardo,因为你,我见过Berni小时候踢球的模样,也见过他未来踢球会是什么模样,所以我知道他一直很厉害。如果注定我成为那个追赶的人,那我就去追赶。对我来说,能够和他一起踢球,从小到大都是一件幸运的事,就像和你在曼彻斯特的相遇。”
“你和他有些地方真的一样呢。”
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视线注视着前方,逐渐变得遥远,闪闪发光,他想到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这个家伙在曼联几乎没有任何适应期,连续拿下四个英超月最佳后,将那些刻着名字和洗发水似的奖杯摆在了自己的奖杯旁,像个小孩子一样炫耀,然后吧唧一口亲了亲他的脸颊。
“是不是和你差不多了。”
还差得远呢,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里腹诽,可那时候却难得没有开口反驳。
“不过,我才不会把这些话说给Berni听,否则他又要拿来对付我,那个混蛋,”Bruno像是回忆起了什么不好的事,连连摆手,“Berni一点也不浪漫,还老是嫌弃我有时候太肉麻。”
“是嘛,他不浪漫。”贝尔纳多·席尔瓦语气带笑,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
“你知道他在我们交往2周年时送了我什么东西?”
2周年?
贝尔纳多·席尔瓦没能抑制住惊讶,在心中重复到,而且看Bruno的表情,对方显然只是随便找了个印象里最惨烈的例子,实际上他们交往的时间可能要更久。2年,甚至以上,贝尔纳多·席尔瓦表面上努力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心中还是有一丝羡慕,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也才不过交往3年,而Bruno和Berni在24岁的时候,就已经有足够多的共同回忆了。
“Bernardo,你绝对猜不到。”见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有作答,Bruno准备揭晓谜底。
“我知道了,应该是超级英雄相关的东西吧。”
如果是我,也会送差不多的,贝尔纳多·席尔瓦想,毕竟,Bruno的喜好单一又好猜。
Bruno一时语塞。
“猜对了?”贝尔纳多·席尔瓦挑挑眉。
“一半一半吧,Berni送了我一条超人内裤!!”
直到今日,凭借着这短短的几个字,也足以窥见到那日收到礼物的Bruno有多愕然。
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表情精彩又复杂,这确实并不怎么浪漫,但Berni肯定是精心挑选过的,在一众物件中慧眼识金地选择了这件作为周年纪念日的礼物送出,他苦思冥想,最终开口。
“至少,Bruno,这确实是件非常私密又令人难以忘怀的礼物。”
“有个大大的字母S在最前方,这也没什么,超人的标志,但Berni说那个S代表‘Small’。”
他没有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弯着眼睛去看依然保留着当初那股收到礼物后不可置信的Bruno,虽然对方是一副恨不得把Berni揍上一顿的神情,但眼底却是无可奈何的宠溺颜色。
“所以,你穿了吗。”笑够了之后,贝尔纳多·席尔瓦还是按耐不住,好奇地问。
“怎么可能。”Bruno眼神飘忽地大声地否定。
“Bruno,能再和我说说你和Berni的故事么。”贝尔纳多·席尔瓦到底还是仁慈地没有继续为难Bruno,他想听更多更多,Bruno和Berni的故事,另一个宇宙里他们相遇相知相爱。
“如果你想听的话,Bernardo,我可以说上三天三夜,”虽然没有将微笑一刻不停地挂在唇边,但Bruno显然沐浴在无可争议的幸福之中,在谈到Berni的时候,整个人完全没有今日初见时那一缕触不可及的感觉。Berni看起来帮了自己一个忙,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中感谢了另一位自己。在并非是夸张的形容之后,Bruno又说到,“可惜我们只有一天的时间。”
“你可以自由选择想讲什么,我会是你最忠实的听众。”
“但是,Bernardo,你今天不去找回去的方法了么?”
贝尔纳多·席尔瓦懒懒地耸了耸肩,将背完全地靠在沙发上:“实际上,我今天还是没有任何头绪,该从何找起也不知道,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注定无所收获的事上,不如用来陪你。”
“你还真是一点也不着急。”
“着急也没用。”
“好吧,既然你自己都这么说了,”Bruno对贝尔纳多·席尔瓦这种顺其自然的脾气毫无办法,认命地向对方神神秘秘地伸手,刻意地将掌心向下,“其实我不止纹了23一个纹身。”
“嗯?”
“我为Berni纹了个纹身,就在手腕上。”
“让我看看。”贝尔纳多·席尔瓦连忙坐起身,将Bruno的手腕捉住,这种事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没这么做过。他倒也不是羡慕或是嫉妒,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喜欢他的时候早就已经过了把恋人的名字纹在身上的年龄了,而二十四岁的Bruno显然还是个情窦初开的小子。
他慢慢地翻过对方纤细的手腕,就像翻过纸牌魔术中被自己选中的那张最为关键的牌。
“Familia,怎么会是这个?”结果大出所料,贝尔纳多·席尔瓦甚至有些茫然费解。
“对我来说,Berni已经是家人了。”
“应该是恋人才对啊。”贝尔纳多·席尔瓦的指尖拂过那意味着家庭的漂亮花体字。
“跳过那一步了。”Bruno底气十足地回答到,对贝尔纳多·席尔瓦竖起大拇指,给自己点了个赞,贝尔纳多·席尔瓦被对方突然的犯傻噎住,觉得有些可爱,又不知说什么好。
21.
“第一次动心的时候,嗯,应该是在国家队U19的一次比赛中吧,那是他的首秀,也是我的首秀,那场比赛我们都是替补。那时候我和他并排坐在替补席上,看着首发队员比赛。然后,教练叫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让我们去场边热身。他马上笑着转过来对我说,看起来我们要一起上场了,在那个瞬间,我有一种很温暖很奇妙的感觉,我想要一直和他踢下去。”
“那应该就是心动吧。”
“其实,Berni在我刚到意大利的时候,一直有电话和我聊天,几乎每天都会聊,什么事都聊。有时候,我们都有空,就会聊得久一点,有时候训练或者比赛累了,就只聊个十几分钟然后互道晚安。初到诺瓦拉那些异常难熬的日子,我不想让父母担心,所以有些事我感到很痛苦,却无法对父母说。但Berni一直都在,那些事和Berni说没关系。多亏了他,我才不那么孤单,不那么难受。明明就比我大了一个月,却一直在鼓励我。”
“意大利人很迷信,教练迷信,球员也迷信,我虽然呆的时间不久,但那时候也快变成半个意大利人了,不止是学到了手势,我也变得迷信。开始觉得,球场上看到瓢虫,或者在草丛里找到四叶草,或许真的意味着球队今天会赢球,但我最大的迷信还是,Berni相信我。”
“后来,Berni也离开了葡萄牙,转会到了摩纳哥。然后就变成我每天和他聊天了,除了聊之前会聊的事,Berni还老是拿我练习法语。我可没拿他练习过意大利语,法语一开始我什么也听不懂,到后来勉强学会了几句。我其实很喜欢Berni讲法语,他的声音在说法语时会格外漂亮。真可惜,都说法语很浪漫,却让Berin这种一点也不浪漫的家伙说得那么好听。”
“谁先告白的?是Berni,没想到吧。你以为会是我,其实我都以为会是我呢,但就在我还在纠结的时候,Berni主动找到我。他向我告白的时候就用的法语,还好那句话我能听懂。”
“在意大利那段日子,除了适应异国他乡的生活,踢球也并不顺利。先是在诺瓦拉,然后又去了乌迪内斯,最后还被租借去了桑普多利亚,我本以为我的表现能留在其中一队的。那时候,Berni在本菲卡也没能得到多少机会,他和我谈起这件事时我还在想如何安慰他,结果他竟然说想趁着休息的时间变多去念大学。最可气的是,他最后还真的得到了学位。”
“和Berni的第一次亲吻是在2015年,那一年我们都21岁,Berni在2014年从本菲卡租借去了摩纳哥,然后在第二年的1月正式被买断。亲吻发生在8月他的生日派对上,不过,说是派对,其实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整天就呆在他的公寓里,买了酒也买了蛋糕。其实三个月前我们刚刚确定关系,但因为我和他平时就很亲密了,所以正式成为恋人似乎没什么不同的。直到那个时候喝了点酒后,才晕晕乎乎地想起来我们都还没有像恋人那样吻过呢。”
“那个亲吻很美妙,同时也很糟糕,我们的牙磕在了一起,准确来说,应该是我的牙对这起事故负主要责任。从那天起,我就决定好好处理一下我的门牙。Berni笑着告诉我这是他的初吻,现在永远不会忘记了。那个时候他醉醺醺的,大部分的酒都被他处理掉了,而蛋糕当然大部分进了我的肚子,我把奶油点在他的鼻尖,烛火里出现了一只傻乎乎的兔子。”
“他问我,我是不是也是初吻,我说我的初吻给了贝尔纳多·席尔瓦,这不算说谎吧。”
“至于亲吻之后的事,咳咳,我们做爱了,相爱之人互相渴求是理所当然的事,更何况那时候气氛都到位了。不过,第一次还是会感到奇怪,奇怪又兴奋,我和Berni并不是第一次赤裸相对,在国家队的淋浴间里看过无数次,但那时候却第一次看着对方的身体重新感到害羞。我们两个傻子似地躺在床上胡乱地摸索,都不太懂该怎么让对方舒服。然后,我亲爱的大学生Berni,竟然当场掏出手机求助于网络。我不知道他那时候看到了什么,总之,体验还是很不错的。然后,你应该明白,异地恋加上年轻人旺盛的精力会等于什么吧。都说婚姻幸福的前提是情事的和谐,在这件事上看来我和Berni已经可以维持一段无比幸福的婚姻了。”
*Mama
突然,熟悉的歌声打断了Bruno的讲述,Bruno浑身抖了抖,脸突然肉眼可见地变红,看来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讲了什么,贝尔纳多·席尔瓦愣了一下,意识到是自己的手机在响。
“啊,这首歌,Berni也很喜欢,有段时间总是能听到他挂在嘴边哼。乐队是叫Queen,英式摇滚?总之,大概是这种风格吧。他转会曼城之后,又开始听另一个乐队的歌了,我并不讨厌,但也没像他那样痴迷,我更喜欢Rap,Berni总是无法欣赏我的品味,真可惜。”
就像是为了掩饰尴尬,Bruno将自己缩进沙发里,又迅速拿这段铃声展开了另一段话题。
*Just killed a man
看来自己当初带着小时候的Bruno在曼城夺冠巡游大巴上唱的歌,并没有让他像自己一样喜欢上绿洲,喜欢摇滚,这才是可惜的事,明明自己那么努力地在诱哄他成为一名曼城球迷。
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中遗憾,接起了电话——是坎塞洛打来的。
“Bernardo,恭喜!”
“João,我不明白。”
“嗯,看来你还没看手机,现在都中午了,难道你刚醒?当然是恭喜你,我的好朋友贝尔纳多·席尔瓦,成为继凯尔·沃克,菲尔·福登,第三位登上太阳报花边新闻的曼城球员啦!”
什么?!
贝尔纳多·席尔瓦震惊地将通话的界面滑去,急切地打开网页搜了一下自己的名字,顺便加上了太阳报三个字,跳出的第一条结果就让他愣在原地,如被雷劈——
《曼城球星贝尔纳多·席尔瓦昨日被拍到与秘密情人约会》
而这则报道的配图赫然就是自己和Bruno昨天在甜品店的照片,拍摄的角度不知是否是刻意地选择过,Bruno的脸恰好隐没在另一侧的阴影里,倒是自己的模样被看的一清二楚。
“上帝啊,João,你应该知道我和他不是这种关系的,我已经解释过了。”
“我可没有相信。Bernardo,也许你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但作为旁观者的我可是看得一清二楚,你看着那个人的眼神。我也爱过人,Bernardo,我知道爱一个人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爱,眼神,坎塞洛的用词寻常却让贝尔纳多·席尔瓦体会到畏惧与后悔,他紧咬着下唇,攥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他从没有预料到自己刻意在压抑的情感依然会如此轻易地流于表面。
他从没停止过思念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而越来越接近他的Bruno简直就是一剂致命的毒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他曾对Bruno说,不要把Berni当成自己的替代品,Bruno做到了,完美到无可挑剔,那些故事就是证明,可无法回到原来世界的自己却不知不觉在从对方逐渐成熟的身躯里寻找救赎。
贝尔纳多·席尔瓦下意识地将视线落到目前正认真看着他和坎塞洛通话的Bruno,Bruno发现自己正被注视着,故意眨了眨眼睛。贝尔纳多·席尔瓦低下头,没有放轻声音,继续说到。
“João,你一直都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瞒过你是不可能了。确实,那种眼神不会说谎,但那些你以为我爱上他的时候,我其实......并不是在看他,虽然我看起来像在看他。这其中发生的事很复杂,我一时半会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解释。总之,我和他并没有在交往。”
“好吧,你听起来很认真,我相信你了。不过,看一下你的WhatsApp群聊吧,群里大家都在说这件事呢,你可有的解释了,而且,用那种不清不楚的解释,可没办法说服他们。”
什么?!!
与坎塞洛互相道别之后,贝尔纳多·席尔瓦迟疑地点开了群聊,果然队友都在问这件事的真假,假期的时候为什么还这么活跃,他感到头痛,决定还是之后有机会当面解释。太阳报的消息VS贝尔纳多·席尔瓦一贯的行事风格,他亲爱的队友们肯定还是会相信自己的,大概。
“好像有提到我?”Bruno问,他转过头注视着接了那通电话后,就不停揉着脸妄图驱散瞬间而至的疲惫的贝尔纳多·席尔瓦。贝尔纳多·席尔瓦不愿意欺骗对方,无言地点点头。
“能告诉我是什么事吗?”Bruno又问,贝尔纳多·席尔瓦犹豫了几秒,还是将之前手机上没有关闭的网页调出来放在屏幕上,然后将手机递给对方。他以为对方会很吃惊,甚至,会强硬地拒绝,但没想到,半晌之后(Bruno显然仔细地读了文字)听到的却是一连串的笑声。
“秘密情人,太酷了,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把这篇报道打印下来挂到墙上。”
“Bruno?”眼前的Bruno和他没有停下的笑声让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大脑更混乱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的秘密情人,还是头条,我的第一篇头条报道。噢,也不是,我转会葡萄牙体育的事也上过头版头条,那期的报纸,我家里人都有好好收藏呢。Bernardo,没关系,我不介意牺牲自己,让你的感情经历在你的队友中更丰富一些,你可以好好把我吹嘘一番。”
Bruno近乎天真的坦然让对这件事有所忌讳的贝尔纳多·席尔瓦感到些许愧疚和脸红,自己拥有的枷锁沉重到让他已无法像Bruno一样,简简单单地将这篇报道当做一个笑话,大声地笑出来,不放在心上,不去烦恼。明明没有发生的事,明明只是虚假,却在他身上应验了一部分,贝尔纳多·席尔瓦确实有一位秘密情人,他借助着某人的骨骼卑劣地在欲念中重生。
“好了,不谈这个了。Bruno,你饿么,快要到十二点了。”
“饿了,出去吃么?”Bruno满脸期待,毕竟之前讲了那么多话也很耗费体力,他在沙发上猛地起身,高兴的脸色骤然一变,身体有一刹那的僵硬,他倒吸一口气,摇摇晃晃地站定。
“不,你呆在公寓里,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花边新闻不需要再增加了。况且,你喜欢吃的东西无非就是那些,我会记得给你带杯卡布奇诺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过头嘱咐到,发现Bruno竟然没有立刻跟上来,他站在沙发旁,好像再也走不动一步。
“怎么了?”
“啊,没事,Bernardo,”Bruno明显以一个不正常的姿势艰难地重新坐下,他挤出一个笑容,下意识地让右腿绷直,尽量不去碰触大腿内侧,“你赶紧去吧,千万不要忘记咖啡。”
贝尔纳多·席尔瓦放下手中刚刚拿起的车钥匙,转身重新回到了Bruno身边。
“到底怎么回事。”
“好吧,本来不想说的。就是之前比赛的时候被对手的中后卫踩到了大腿内侧,他的鞋钉在我腿上划了几道口子。队医已经处理过了,但是刚刚好像动作过大,伤口又重新裂开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碰了碰Bruno的右腿内侧,今天的Bruno特意穿了件宽松的裤子,加上他本来就瘦,只看的话是看不出对方的大腿上缠了绷带的,但用手一摸就能感觉得到,他皱眉。
“我回来之后重新给你换绷带吧。”
“能先吃饭嘛。”Bruno看起来真的很饿。
“也行,反正疼的是你自己。”
22.
“把裤子脱了。”
“Bernardo,你对你的秘密情人可一点也不温柔。”
贝尔纳多·席尔瓦将刚买的绷带准备好,闻言抬眼瞪了一下伤口裂开还有心思开玩笑的Bruno。Bruno意识到对方对这件事的严肃程度,赶紧听话地将裤子脱下,小心翼翼地尽量避开缠绕绷带的地方。大腿暴露在空气中,旧的绷带上有血渗出,裂开已经有段时间了。
“看起来很严重。”
“其实就是皮肉伤,甚至一点也不影响踢球。”Bruno不怎么在意地回答到,他双手端着杯子正小口喝着午后的卡布奇诺,咖啡的醇厚香味萦绕在两人周身,馥郁的苦涩和淡淡的甜。
“那你刚刚怎么走不动路了。”
“因为伤口裂开的瞬间还是有点疼的嘛,得缓一缓。”
贝尔纳多·席尔瓦没理会Bruno的强词夺理,让对方将右腿架在沙发靠垫上抬高一些,伸手开始徐徐将对方原有的绷带拆下。绷带缠绕的地方离大腿根部很近,也就是说离那个部位很近。对于贝尔纳多·席尔瓦现在的处境来说有些尴尬,他的手都不由自主地发抖,但对于Bruno来说又十分幸运,毕竟鞋钉踩到的地方再近几厘米,对方可能当场就得被队医抬下去。
注意到贝尔纳多·席尔瓦在拆绷带期间不可避免地会看到某些地方,Bruno忍不住又想逗逗对方,拖长了尾音,意有所指地问道:“我发现你心不在焉,Bernardo,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你怎么没有穿那条Berni送你的超人内裤。”
“Bernardo!”
“别动,”贝尔纳多·席尔瓦压住了气急败坏的Bruno,又抬眼看向对方,“把咖啡放下。”
“放心,我不会洒在你身上的。”
“绷带的最后一层有一部分和伤口黏在一起了,到时候可能会有点疼。”
“我能忍住的,Bernardo,撕吧。”Bruno听起来格外自信,但语气里藏不住的咬牙切齿让贝尔纳多·席尔瓦一点也不相信他的话。和自己的那位一模一样呢,他想,或许是没怎么受过伤的原因,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就一直都很怕痛,对疼痛的忍受能力也令人发指。这在球场上体现为一碰就倒,在床上则是百般掩饰的眼泪,对于后者,贝尔纳多·席尔瓦并不介意。
“不用逞强。”
Bruno最后还是把咖啡放在了一旁的桌子上,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能透过最后一层绷带隐约看到伤口的模样,确实是鞋钉滑过的痕迹。他最后瞄了一眼Bruno,然后没给对方任何准备,伸手利落地将最后的绷带取下。三道从上至下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空气中,贝尔纳多·席尔瓦看了一眼,伤口的状态很好,即便是血肉黏连的部分也没有发炎或是化脓,十分干净。
不过Bruno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好,贝尔纳多·席尔瓦发誓,在撕去绷带的瞬间似乎听到了某些东西碎裂的声音。实际上,Bruno并没有开口尖叫什么的,只是在急促地喘息。
“还是有点痛的吧。”
“Bernardo,也许你不应该用蛮力的。”
“就只有那么一小点,Bruno,而且是你自己说忍一下就好了。”贝尔纳多·席尔瓦边问心无愧地直面对方的谴责,边熟练地将新的绷带一点点缠上去。实际上,要是伤口的大部分真的都和绷带黏在一起了,他绝不会这么简单粗暴地处理了事,甚至会直接找曼城的队医询问。
Bruno哑口无言,他闷闷不乐地重新把放在一旁的咖啡拿了回来,埋头苦喝了几大口。
“好了,Bruno,下午有想做的事么。”
贝尔纳多·席尔瓦将对方的裤子扔了过去,Bruno灵巧地捧着咖啡躲过,他思考了一会儿。
“没有。”
“那就继续和我讲你和Berni的故事吧,我很喜欢。”
“我是不是该为此收个费,讲那么多也很累的。”Bruno嘟囔,而后翘起嘴角笑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看到对方舔舔双唇,用舌尖缓慢地,贪婪地舔着卡布奇诺留在唇上的泡沫。他明白,Bruno实际上高兴极了,巴不得一直讲下去,巨大的幸福拧紧了他,就像拧紧发条玩具。
午后的曼彻斯特正从下了一整个早上的雨中苏醒,窗外的天色重新亮起来,还未散去的云层洒下的光线黯淡又柔和,如雾一般降临到此时此刻的屋内,笼罩在光着双腿的Bruno身上。
“就当是向我炫耀你的幸福吧,Bruno,炫耀这件事本身,就足够满足你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最后说到。
23.
是梦。
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正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因为他对刮胡子这个尝试十分后悔。
门外站着的人影是自己,拿着笔记本电脑,骗对方说今天曼联的线上训练要开始了。
他清楚地知道时间回到了2021年。
那时爆发的疫情愈演愈烈,英超不得不选择停摆,一段针对正常生活进行的可怕封闭,世界看起来正变得混乱不堪,可贝尔纳多·席尔瓦却在那时得以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公寓里偷得一段足以对他人怀有愧疚之心的幸福时光。那段日子回过头去看太过美妙,仿佛不应该在新冠时期出现,却又只能出现在新冠时期,他们因为疫情阴差阳错短暂地同居了一段时间。
那时该同意的。
同居。
从一场美梦中自然而然醒来的感觉像挣脱天鹅绒似柔软纤薄的束缚,贝尔纳多·席尔瓦恍然睁开眼,昏昏沉沉的,今天他没有听到闹钟响起。转过头,他摸索着将手机凑到脸前,眯着眼点亮屏幕,时间将近十点,而闹钟显示,它在本该响起的时间之前,就已经被人按掉了。
贝尔纳多·席尔瓦对这个小发现淡淡一笑,他由衷感谢对方好心地帮他按掉了原本早该响起的闹钟,由衷感谢对方让他完整地做了一场梦。那场美梦或多或少仍残留在他的身上,就像一缕夏日末尾的气息,炙热又缥缈。因此,他知道对方已经等在客厅,却暂时并不着急去完成习惯中的相遇。他慢吞吞地起身走到卫生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像往日一样洗漱。
怪不得会做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刮胡子的那个梦。
看着镜中的自己,贝尔纳多·席尔瓦左右摸摸脸颊,掌心传来的触感格外杂乱,既有新鲜冒头的一片硬茬又有卷曲茂密的原有部分,二者合一无声地控诉着这张脸庞上的胡须该刮了。
“Bernardo!”
当贝尔纳多·席尔瓦正熟练地刮去下巴两侧过长的胡须时,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的声音自耳畔响起。不管不顾,下半张脸还满是泡沫,他就这样顺着声音的来源转了过去。懒懒散散坐在床上的身影完整映入瞳孔,刹那间,贝尔纳多·席尔瓦以为自己还未曾从那个梦中醒来。
“我还以为你会认错人,Bernardo,真可惜,”似乎是对贝尔纳多·席尔瓦看起来平淡不已的反馈感到失望,Bruno就像一个失败的魔术师,唉声叹气,他歪过头,注视着并不配合的观众,明亮的双眼犹如一场突如其来的审判,扫过层层设防的一颗心,“是因为和他不像么?”
不。
Bruno,你很像他。
甚至不能说像,应该说一模一样。
贝尔纳多·席尔瓦叹息,没有把这些不假思索的念头说出口,也许是因为他的半张脸还覆盖在柔软的白色泡沫中,一开口那些泡沫就会随着呼吸钻到嘴巴里,也许是因为有些话不能就这样轻易地说出口,这其中有某种底线般的存在。于是他只好选择沉默,面色如常地重新转头再度对着镜子,提手将剩余的胡须刮完,他的动作变得慢下来,刮得不再那么游刃有余。
“我倒是有认错过你和Berni。如果只看外貌的话,你们两个现在简直一模一样,都是二十七岁的样子。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非常神奇,也许是在曼彻斯特住了好几年,他连头发逐渐变得稀疏的程度都和你一样,”Bruno抿抿唇,不自觉紧蹙的眉心让他看起来有些苦恼,但最后,他还是释然,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所以偶尔,我看着他,会突然以为你还在我身边。”
“幸好只是偶尔。”贝尔纳多·席尔瓦用轻松的口吻打趣到,掩住心底瞬间的仓皇。
“因为实际上我还是分得清你们两个人的,”Bruno说,挂起一抹夺目的笑,狡猾的光芒开始在他的眼底闪烁。他举起一根手指,作为特别强调,“只有在格外迷糊的时候才会看错。”
“格外迷糊的时候?”
“比如,刚睡醒的时候。”Bruno暗示意味十足。
“Bruno,我没有认错。”
“好吧,不逗你了,”Bruno对他眨眨眼,并不准备对此深究,看着对方将泡沫洗掉后露出的下巴,又将话题转到别处去了,“对了,Bernardo,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谢谢你替我关掉闹钟,Bruno。不过,为什么,我记得你之前都没有那么做过。”
将泡沫用清水洗去后,贝尔纳多·席尔瓦伸手抹去镜子上的蒸汽,雾气朦胧的平面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看着镜子中那个的男人,忽然觉得有些不习惯。刮掉这段时间内新长出的胡子并没有让他彻底地改头换面,但他现在看起来就像回到了五天前的没有经历过暴雨的时候。
“因为之前还看不出来,你究竟是想一直睡下去还是早点醒过来,现在可以了,”Bruno的回答打断了贝尔纳多·席尔瓦对着镜子的心神恍惚,“我不忍心让你这么早回到这边来。”
仿佛在脑海里就能看到那双因为担忧而垂下的眼睛,贝尔纳多·席尔瓦在心中叹息一声,不知该如何应对这样相似的温柔,多说一句都像要踩上流沙似地缓慢陷下去。他将视线从镜子中自己的身上收回,索性沉默,抬手随意地理了理翘起的头发。湿漉的指尖拂过额前,带来的凉意让他混沌不堪的大脑有了几分清明。他走出卫生间,坐在床沿边的Bruno朝他挥挥手。
“好消息——”
“你转会到曼联了。”贝尔纳多·席尔瓦想也未想地打断了Bruno准备多时的惊喜。
“Bernardo,应该让我自己来公布这个消息的。”
“只是想恭喜你,这是你的梦想不是嘛?”贝尔纳多·席尔瓦反问到,颇为灿烂地一笑。
贝尔纳多·席尔瓦脸上的笑容像某种柔软的造物在Bruno心底挠了一下,他蓦地泄了气,原先准备好好教训对方的念头倏地一下消失。“是啊,梦想成真,我真的很幸运,”他低下头小声地说,梦想这个词好似让他重新回到了儿时那般的腼腆模样,在室内满溢的光线中,笼罩着一层看起来几乎有些脆弱的光晕,“我本以为,我已经错过了转会曼联的机会。2020年的夏天,我收到了一些俱乐部的兴趣,和Rui在天上飞来飞去,一次又一次地体检,结果最后到转会窗结束,哪家俱乐部都没谈成,我还是留在了葡萄牙体育。后来到了冬天,Rui告诉我曼联又对我有兴趣了,我简直不敢相信。当时的转会谈得依然不怎么顺利,拖了很久,后来还是在门德斯的介入下才成功。当我带着行李终于在曼彻斯特落地时,熟悉的寒冷迎面扑来,我都忍不住要哭了。当然,一想到Berni就在外面的机场等着我,我还是憋住了眼泪。”
“那么,Bruno,你现在应该是和Berni住在一起了吧。”带着一缕热腾腾的雾气走过Bruno的身边,贝尔纳多·席尔瓦推开衣橱翻动着,他随意地问到,挑选着今日该穿什么衣服。
“是的,我一下飞机就被他开车带回家了,然后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开始了同居生活,”Bruno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好意思,微微移开视线,“这么多年过去了,终于还是住在了这座阴雨连绵的城市里了。嗯,偶尔来一次,和一直住在这里的感觉,果然还是不一样呢。”
“想念里斯本的阳光了?”
“有一点,倒是可以理解Berni老是念叨这个的原因了,这座城市冬天太冷,夏天又不够火热,连下雨都匆忙突然。不过,除了糟糕的天气,我还是很喜欢曼彻斯特的。当然,这种喜欢的原因充满偏心,不讲道理。因为我一直觉得,我终究会来到这座城市,这样不容撼动的信念还是因为你呢,Bernardo。还记得你带我去看的夺冠巡游么。我坐在大巴下层,贴着车窗玻璃往外看,那么一段路,蓝色的人群和流动的欢呼,从此我再也忘不掉曼彻斯特。”
“Bruno,你是忘不掉曼彻斯特,还是忘不掉曼彻斯特城?”贝尔纳多·席尔瓦将睡衣从头脱去,赤裸的背在将近正午的太阳照射下白得发光,他利落地穿好T恤,转过身笑着揶揄到。
“是曼彻斯特!总有一天,曼彻斯特也会变成红色的,”Bruno指正到,看起来已经完全变成正统红魔了。怎么会,贝尔纳多·席尔瓦蓦地想到几天前还在一无所知唱着曼城助威歌的小Bruno,真可惜,他心中感叹。突然,Bruno又补充了一句,“还有你,我也不会忘记你。”
“我知道。”贝尔纳多·席尔瓦轻柔地说,浅浅的笑意如流淌过一抹金色,新刮的胡须闪闪发光,加入了一点曼彻斯特的好天气,他像在说我也是,不过两个人谁也没有点明这一点。
“早餐?”Bruno问。
“都快中午了,索性和午餐一起吃吧。”更何况冰箱里还是什么都没有。
“今天不许把我留在这里,Bernardo,我要一起出去,”Bruno眼睛一亮,忽然不知缘由地兴奋起来,他拍拍贝尔纳多·席尔瓦的肩,然后一个眨眼跑到客厅去了。他在门口等待,把车钥匙握在手里摇晃,清脆的金属声叮当,“吃完饭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很重要的事。”
“能提前告诉我是哪里么?”贝尔纳多·席尔瓦问。
“不能,”Bruno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是秘密,或者说,惊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24.
“这是......”
午饭的时候,贝尔纳多·席尔瓦已经吃得十分心惊胆战,因为中途有一位曼城的球迷认出他后跑过来向他要了签名,并求他这个夏天不要离开曼城。从那之后他就开始遮遮掩掩,生怕被太阳报的记者再度抓拍到贝尔纳多·席尔瓦和所谓的“秘密情人”又一次在“甜蜜约会”。
好不容易吃完饭,结果Bruno驱车带他前往的地方,让他的惊吓程度上升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程度。因为路边连着几家门店只消看上一眼都知道是同一个主题,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安地捏着手,心跳不自觉地开始加速,看到Bruno开车径直路过它们时,又松了口气。本以为考验结束,结果Bruno绕了个弯找到停车的地方后,就带他走回到了刚刚一眼瞥到的店门前。
简约又辉煌的风格,玻璃橱窗琳琅满目的展品,以及因为午后客流虽然稀少,但几乎都是成双成对出现的客人,贝尔纳多·席尔瓦脑袋里拒绝承认接下来要得到显而易见的结论。
遗憾的是,身边的Bruno拽过逐渐僵硬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凑在他耳边愉快地悄悄开口。
“我之前说的很重要的事就是——陪我选个戒指吧,Bernardo。”
“什么!?等等,为什么是我?”贝尔纳多·席尔瓦下意识地甩开Bruno的手,耳尖突然有些发烫,开口也变得支支吾吾,路过的旁人开始投来好奇的眼光,还以为是新人的害羞。
“我之前在车上和你说过的,我准备搬个新家了,我看中了队友给我推荐的一栋别墅,有个非常大的花园。Berni的公寓毕竟对两个人两只狗来说太不方便。啊,说到两只狗,我都忘了,Bernardo,你上次向我推荐给Berni的生日送一只法斗做礼物,我本来还有点犹豫,结果他很喜欢,谢谢你。不过对于他最后给那只狗取了他队友John的名字,我还在耿耿于怀。
“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小声地叫了一下一旦开启话痨模式就说到哪算哪的Bruno的名字,现在最重要的显然不是为什么贝尔纳多·席尔瓦在每个宇宙都有一只叫John的狗狗。
“咳咳,总之,我从决定搬家的那天,就在想,我和Berni已经交往了那么久,从十九岁开始,到现在二十七岁,甚至也已经正式同居了将近两年,是不是该进行下一步动作了?”
“你准备向Berni求婚?”贝尔纳多·席尔瓦问,但得到的答案已经不重要了。曼彻斯特的好天气总是不持久,午后的阳光开始渐渐淡去灼热的色彩,天边又凝聚出层次分明的厚重云朵,风雨欲来的样子。但无论晴空万里,还是阴云密布,眼前的人从刚刚开始就一刻不停地向外散发着惹人注目的幸福感,上翘的嘴角,下弯的眼角,含情的深重双眸纯粹而动人。
贝尔纳多·席尔瓦尽量让自己听起来并不是那么颤抖,他并非是恐惧结婚的人群,而是对倏忽在眼前展示出的另一种人生的可能感到恍惚,遥远而模糊的羡慕,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是不是错过了某种契机,这本可以是他们。是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只是简简单单地生出了这样一种念头,他和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在同样二十七岁的年龄,还在为同居的事苦恼。
犹豫不决,思考太多,等待尘埃落定的过程中必然会错过,贝尔纳多·席尔瓦捏着下巴望向橱窗中那些宣誓的见证,无奈地笑了笑,自己是不是偶尔也需要冲动地去做什么事呢?终究不敢太久地盯着钻戒,没能察觉幸福早已临近,让他对这种纯粹的存在怀有一丝相见恨晚的愧疚,他将视线移开,钻戒折射的光飘飘忽忽旋转着角度,然后,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就这样在光幕中悄然出现,连对方身下的阴影看起来都充满妥协和耐心,明明在球场上总是表现得那么冒失着急,在这种事上却愿意一等再等,贝尔纳多·席尔瓦眨眨眼,对方又消失了。
但不同于之前,偶然的想念会加深被掩住的痛苦。
贝尔纳多·席尔瓦现在的心情忽然变得十分愉快。
“是的,而且,我想把这件事当做惊喜。可到现在,我还没有搞到Berni的无名指尺寸,也不知道Berni会喜欢什么样的款式。所以,Bernardo,这时候就要拜托你帮帮我了。”
Bruno请求到。
“好吧。”
看到贝尔纳多·席尔瓦迟疑半晌后还是点头应下了,Bruno笑起来,猛地想到什么,突然又收敛笑容。他慢慢走了两步凑到贝尔纳多·席尔瓦身边,在对方惊讶的表情中牵起他的手。
“听着,Bernardo,我们是来选戒指的,当然要恩爱一点,不能输给别人!”
Bruno!
挑选戒指不是什么竞技比赛!
贝尔纳多·席尔瓦被Bruno的这个动作弄得一愣,等到回神的时候,手已经无法在众目睽睽之下松开,身边来往的都是即将准备结婚的人,在这样的场合下,突然的松手比牵手来得更为刺眼,不能再吸引更多的注意了,他想,只能任凭Bruno牵着自己开始逛起来,更何况自从在他们踏进门后就已经引来了多道视线,现在,一位钻戒设计师主动来到了他们俩身边。
Bruno停下了脚步,下意识地看向贝尔纳多·席尔瓦,明明是他带着对方来选戒指,等到真的有人来询问,他却忽然傻了眼。贝尔纳多·席尔瓦暗中紧了紧两人相牵的手,算作安抚。
眼前的设计师看模样也不过同龄,是个年轻的小伙,而直冲自己而来,贝尔纳多·席尔瓦不愿这么想,但对方马上开口粉碎了他的侥幸心理:“贝尔纳多·席尔瓦,能和我合个影么?”
合影后才知道,小伙确实是曼城的球迷,最喜欢听绿洲的歌。
“叫我John就好。”
“John,”Bruno喃喃地重复,而后噗嗤一笑,在贝尔纳多·席尔瓦耳边压低声音说到,“怎么我们会遇到那么多John,John为我设计戒指,John是你的伴郎,John是我的戒童。”
当然,最后一位John是那只法斗。
“Bernardo,原来你真的有秘密情人,我之前看到太阳报还不相信,看来这方面还是不要质疑它的准确性了。放心,你们偷偷订婚的事我会守口如瓶,这是我的职业操守。”
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太想说什么。
当初那条花边新闻显然已经开始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发展了,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你好,秘密情人,祝你们幸福。一定要对他好,否则要是Bernardo因为感情问题状态不好,我们曼城球迷不会放过你的。你们可以在店里逛一下,有心仪的戒托款式可以告诉我。”
“不是秘密情人,是Bruno,而且Bernardo可不会因为这种事就影响状态。”John的性格或许是因为经常与人打交道,有些自来熟,这副随意的模样倒让Bruno不再紧张,甚至发挥了同样自来熟的天赋,和对方聊的你来我往,倒是贝尔纳多·席尔瓦在一旁越听越不好意思。
“Bruno,呃,这么说可能会有点奇怪,但你看起来和那张照片上的人不太一样。”
聊天中,John反复看向Bruno,脸上的表情仿佛憋了许久,他再一次提起了那篇报道。
“是嘛,John,”Bruno装作很惊讶的样子,侧过脸去看一旁头疼又无奈的贝尔纳多·席尔瓦,忍不住再度笑起来,“这么说,Bernardo还有我不知道的另一位秘密情人呢。”
“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暗中撞了撞对方的肩膀,用眼神威胁对方别再添油加醋了。
“咳,实际上贝尔纳多·席尔瓦先生用情专一,是我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好最合适的伴侣,你觉得我不像其实只是因为那天我刮了胡子,有的人刮胡子和不刮胡子就是两个人。”
“原来如此。”John接受了这个说法。
“所以,Bernardo,你喜欢什么款式?”Bruno转而问向一旁的贝尔纳多·席尔瓦。
“简单一点就行。”
“因为是求婚用的,而不是平常带的戒指,所以花里胡哨一点也没有关系哦。”John说。
“啊,不要,不要镶任何钻石。”贝尔纳多·席尔瓦急忙否定一切花里胡哨。
“但是——”Bruno显然不太愿意。
“不。”贝尔纳多·席尔瓦毫不犹豫。
“席尔瓦先生,Bruno先生听起来很喜欢钻石,为戒指选一颗漂亮的钻石也许会增加您求婚成功的几率,需要我为您讲解钻石的选择么,包括颜色,净度,切工,克重?当然,我们这边也有裸钻可以直接挑选,您可以选一种喜欢的方法。”John看起来进入了某种营业模式。
“是我求婚。”Bruno更正到。
“嗯?”John的营业模式一秒破功,他想问问为什么是你求婚,但还是忍住了。
“所以就听他的话好了,选个简单的戒指款式就行,”Bruno很快放弃了在上面镶满钻石的念头,拿出来向Berni求婚说不定真的会被直接拒绝,但是这毕竟是象征着愿意共度余生的信念,Bruno还是想让它特殊一点,“不选钻戒,也不镶任何宝石,那我一定要刻字了。”
“刻字可以,但只能在戒指的内壁里刻。”贝尔纳多·席尔瓦又要求到。
“Bernardo真的很害羞,我们的恋情不可告人。”Bruno调笑意味十足地说到,但实际上将字刻在戒指内壁那一侧和他原本的念头一致。当初他手腕上那枚Familia的纹身,比起纹在外侧,他也选择了内侧,更靠近胸膛和心脏,每一次登上球场,他都会虔诚亲吻这个纹身。
戒指内壁的纹路会清晰地与无名指指节的肌肤相接触,毫米之间的感触或许无法被人类粗糙的感觉器官捕捉到,但Bruno的大脑会时时刻刻地提醒他这枚戒指铭刻着的誓言与爱情。
“那么,要刻什么你已经想好了?”John问。
“一枚刻B.S.”Bruno答。
“我能多问一句么,Bruno,这是什么意思。”确实是多问,John几乎在问出这句话的一瞬间后就明白过来,还能有什么意思,但下场无非是被面前两位的恩爱互动秀到,其实也不坏。
“Batman v Superman.”Bruno一秒也没有犹豫。
“Bruno!”贝尔纳多·席尔瓦诧异,没想到已经消失许久的蝙蝠侠会突然在这种时刻找到自己,本以为二十七岁的Bruno已经忘记了那个超级英雄,但实际上他还是当初的狂热粉。
“然后,还有时间,1994年。”Bruno没理会贝尔纳多·席尔瓦再一次的眼神威胁,继续说到。贝尔纳多·席尔瓦没放过他,用力掐了掐两人相牵的手,Bruno咬着牙保持着微笑。
“我记得这部电影上映的时间不是1994年呢。”John被逗笑起来,也开起了玩笑。
“另一枚刻B.F,时间也是一样的。”
“意思呢?”John再一次问到。
“Best Friend.”这一次却是贝尔纳多·席尔瓦抢先开了口,一个小小的报复,Bruno拼命摇摇头,“不是不是——”却被贝尔纳多·席尔瓦不容置疑地拖到了测量戒圈尺寸的地方。
定制戒指的流程差不多到此结束,Bruno看着,默念了几遍号码,确保自己记住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戒圈尺寸,而几乎同时,贝尔纳多·席尔瓦也在暗中记下了Bruno的戒圈尺寸。
等到Bruno不停地用眼神示意John去找自己要求付定金时,贝尔纳多·席尔瓦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眼前二十七岁的Bruno,只能存在于今天。现在定制的这对戒指之前问过John了,虽然样式简单,刻字也简单,就算付钱加急,也得等上最起码一周的时间才能拿到。
“Bruno,一周之后才能拿到,也就是说你根本用不上这对戒指。”贝尔纳多·席尔瓦看着Bruno收下以后来取戒指的依凭,随他一同走出了这家店后,才直白地点出目前存在的问题。
“是的,我用不上,不好意思让你付钱了,”Bruno有些脸红,他摸摸鼻尖,“不过总不能在看到你的戒圈尺寸之后,突然就取消定制吧。嗯,Bernardo,既然你付了钱,那这个就交给你了。”他调皮地眨着眼睛,将那张收据还有卡片塞到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口袋里。
贝尔纳多·席尔瓦呆愣地用手碰了碰口袋,布料之下的触感让他的思绪骤然变得迟钝。
曼彻斯特看起来真的要下雨了。
25.
这并不是回去的路。
在离开那家店后,贝尔纳多·席尔瓦本以为Bruno会直接载着他们回到公寓,但这条路旁的风景越来越熟悉,以至于让他开始了习惯性的怀念,这是前往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家的路。
是巧合么?
“哦,你发现了,Bernardo,我还要带你去我选好的大别墅看一眼,”Bruno在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来和他解释到,“你还记不记得最初你带小时候的我去结果被赶出来的那间有狗的别墅,非常巧,队友给我推荐的房子里就有它,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于是就选了它。”
“你真的什么都没有忘。”又或许是冥冥之中,Bruno注定要住在那件红褐色的别墅里。
“当然,我说过的,和你有关的事我都不会忘。”Bruno笑得很是得意。
又开了一段路,几乎是毫无预兆,等到意识过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变得一片漆黑,过程中阴云缓慢吞噬天光的动作好似无人注意。“Bernardo,天哪,快看外面,”Bruno惊呼,车窗外的曼彻斯特看起来就像提早进入了深夜,但街边的灯还没有按时亮起,“怎么会这么黑?”
但就在车内同样变黑的一瞬间,贝尔纳多·席尔瓦就已经反应过来。
他见过同样的风景。
无法抑制的激动让贝尔纳多·席尔瓦差点扯下安全带,他从副驾驶上猛地直起身,看向自己一侧的窗外,果然天地间开始下起了那仿佛能将世界抹去的暴雨,不需要酝酿什么,不需要等待什么,这场暴雨就如要洗刷一切般,如同倾倒所有海洋开始猛烈地自千万米的高空落下。
“Bruno,快点开车到那个地方,那个我和你第一次见过的地方,就是这场暴雨。”
经由贝尔纳多·席尔瓦的提醒,Bruno望着挡风玻璃内宛如末日般的昏暗光景,也自记忆深处回忆了起来,他甚至还在这样的雨中走过,可那时也不觉得会这么可怕,打在车顶劈啪作响,格范伊斯那一天的雨也这么大么,如果真的这么大,他现在可不会打开车门再去走一遭。
旋开车内的灯,车前的灯也亮起,透过重重织起的雨雾,前方的能见度依然十分低,汽车行进的速度也受了暴雨的影响,不过这反而给了贝尔纳多·席尔瓦和Bruno道别的最后机会。
“是不是该和你说再见了,Bernardo?”
“是的,我想这就是最后的时刻了。”贝尔纳多·席尔瓦轻轻碰了碰Bruno的手臂,他们正走向一切的起点,一切的终点。暴雨在车窗外肆虐,车内同样有什么不输暴雨的存在在肆虐。
用颤抖的手握紧方向盘,开车不专心是个致命的麻烦,Bruno强迫着自己不去回忆与贝尔纳多·席尔瓦经历的美好过去,不去体会正在加剧的痛苦,但即将到来的离别,正随着每一百米的里程而逐渐变成现实,他开始感到无力,就像全身的血液正被暴雨一同冲刷,冰凉刺骨。
“我也许会哭出来,你可不要笑话我,我不擅长别离。”Bruno勉强扯起嘴角,他眨眼睛的频率变得快了许多,贝尔纳多·席尔瓦能从车内温暖的灯光勾勒中看出他努力藏起的不舍与悲伤。这六天的所有经历,Bruno花了整整二十七年走完,这绝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故事。
“我至今仍然不敢相信,Bernardo,我会遇到你。遇到你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而你又是另一个奇迹,和你在一起体会过的所有事情,我将会悉数珍藏。伊蒂哈德的草坪,夺冠巡游,下雨天的气味,蝙蝠侠的故事,早晨的巧克力麦片,还有那个亲吻,曼彻斯特或许会是蓝色的,至少在你给我的回忆里。其实这一刻的离别我还是毫无准备,之前的某一个瞬间里我真的想踩下刹车,不过我已经不是当初的孩子了,我也明白,我不应该也不能阻止你回到原本世界的脚步。梦终会结束,我要送你回去,Bernardo,我也很高兴最后这件事由我完成。”
车内的空气在一连串的话语中,突然变得安静,车窗外的暴雨仿佛也奇妙地温柔起来,Bruno驾驶的汽车越来越接近那丛相遇的低矮树篱,有什么让贝尔纳多·席尔瓦的心口一紧。
果然,一道刺眼的强光从前挡风玻璃射过来。
为了躲避好似凭空出现在暴雨中反方向的另一辆车,Bruno下意识地用力转了一下方向盘。
“Bruno,你值得世上所有的美好,希望你永远开心,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贝尔纳多·席尔瓦最后的告别仓促而又汹涌。
他的头像是轮回般再一次撞上了副驾驶旁的那扇玻璃窗,因为疼痛,他不受控制地闭紧双眼。
暴雨湮没了一切。
*Mama
*Just killed a man
26.
“Bernardo,你没事吧,我听到了挺响的一声,抱歉,我必须得快速避开,你是不是撞到哪里了?不知道是哪个家伙从对面开过来,我没看清车牌,不过好像和你开的是同一款车。”
揉揉泛红的额头,贝尔纳多·席尔瓦睁开眼,搅动时间的暴雨果然消失了。
就像从不存在过一样。
他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向身旁,然后立即认出来了,这不是Bruno,而是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倒不是通过什么神秘莫测的感觉,贝尔纳多·席尔瓦仍然有些晕晕乎乎,他只是凭借外形分辨的,他们穿的衣服就不一样,而眼前的人纹了B和F两个字母,还有8,这三个标志性的纹身,那位Bruno直到和自己见面的最后一天,二十七岁都没有纹在右侧的手臂上。
是他,贝尔纳多·席尔瓦深深地呼吸一口,眼眶发热,六天的想念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不管不顾地拥抱了一下对方。
“嗯?Bernardo,我还以为你会嘲讽我几句呢,类似开车技术这么烂,以后都由你来开车什么的,”虽然嘴上疑惑,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还是回应了眼下这个过于热烈的拥抱,他几乎能感觉到对方在自己的怀里微微颤抖,愣了愣,“发生什么事了,难道真的撞坏脑袋了。”
“没什么,”贝尔纳多·席尔瓦从拥抱中恋恋不舍地抽身,没有那六天的离别作为铺垫,突然的热情确实不正常,他脸有些微红,为了掩饰,低头看了看手机,那一通未接电话来自坎塞洛,而显示的时间告诉他,距离今天的比赛还有一两个多小时,但他已经知道曼城会夺冠了,“我有些事想和你说,Bruno,”稍微顿了一下,“很重要的事,所以把车靠在路边吧。”
“迟到了可不能怪我。”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发表了免责声明,听话地将车停在了路边。
“有关于同居的事,我已经考虑很久了——”待到发动机熄火,贝尔纳多·席尔瓦在逐渐停下的轰鸣声中开口,直接单刀直入,这样的回答是冲动也好,莽撞也好,为什么不能由自己任性一回,那些本可能发生的事,那些不再需要等待的幸福,二十七岁的年龄,时间的长度正在逐渐缩短,同样的夏天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漫长,贝尔纳多·席尔瓦要抓住飞逝的人生。
Bruno曾说过,希望贝尔纳多·席尔瓦永远开心,永远快乐,永远幸福。
但所谓的开心,快乐,幸福终究不是遵循愿望从天而降的东西,还是要自己去争取。
“等等,我没记错的话,距离我提出同居的建议也才过去了十几分钟,”布鲁诺·费尔南德斯诧异地看着贝尔纳多·席尔瓦,甚至看出点自己急躁的影子,“你真的考虑好回答了?”
“相信我,Bruno,我已经考虑得够久了。”贝尔纳多·席尔瓦看起来反常得可疑。
“你今天真的奇奇怪怪,那么紧张?”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嘴上嘟囔着,虽然这么说,可等待回答的时候他也紧张,情不自禁地转着车钥匙,清脆的声音像风拨过一串门檐上的风铃。
“我想和你同居。”
贝尔纳多·席尔瓦前后十几分钟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在别墅内这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着仿佛与生俱来的举棋不定,但如今再去看,琉璃般的眼底竟然泛起一道柔和而又炙热的光芒。
“Bernardo,我很高兴,但我需要知道什么让你改变了想法,也许以后我还能用上。”
稍微带点玩笑的口吻,表面上云淡风轻,实际上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此时心中翻涌的情绪已可以用滔天巨浪来形容,他躁动地坐在驾驶座上,安全带好似最后将他悬于波涛间的救命之物,突如其来的幸福如同曼彻斯特行踪不定的晴雨,将他由上而下冲刷一遍,虽然平静实则是还无法缓过神来,只知道盯着贝尔纳多·席尔瓦的侧脸,就像在窥探美妙命运的一角。
“不是改变,Bruno,我从没考虑过不和你同居,我只是不敢下定决心同居。也许是我想得太多了,但有时候,就需要像你一样,先做,再去思考。”贝尔纳多·席尔瓦温柔地笑起来。
“不要把我说得像傻子一样。”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撇撇嘴,轻哼一声作为抗议。
“我可没这么想。”
贝尔纳多·席尔瓦一脸无辜地说,视线在闪躲中无意落在了布鲁诺·费尔南德斯手中的车钥匙上,银色的钥匙圈正套在对方的食指上来回晃动,他被空中滑过的那抹银色弧光吸引,灵魂仿佛为之一滞,相似的光芒折射他不久前才见过,那些承载着相守一生信念的容器撼动他。
有什么在催促驱使,他鬼神时差地摸了摸身上的那个口袋,然后在指尖传递的触感中犹如过电般头皮发麻,Bruno的话忽然又在耳边响起,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他说,交给你了。
这是最后的奇迹。
暴雨没能夺取的见证。
“那等比赛结束后,我来接你,然后一起去你的公寓帮你整理东西。”布鲁诺·费尔南德斯宛如打开了某种开关,开始滔滔不绝地安排接下来的搬家事宜,贝尔纳多·席尔瓦笑着倾身向前,抓过他的手,将对方的视线全部吸引到自己的身上,然后才慢慢地,认真地开口。
“Bruno,我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你是说同居么?当然,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一直在我那里住下去。”
“不是,Bruno,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贝尔纳多·席尔瓦换了个方式,重音不同,再更进一步的话他脸上发烫,无法说出口,也许换个地点与时间,他可以说出共度余生这种事。
幸好布鲁诺·费尔南德斯真的不是一个傻子。
他马上理解过来了。
“我可以认为,Bernardo,你这是在向我求婚么,真的,在开往伊蒂哈德球场的路上?”
“或许这确实不是个浪漫的地点,”贝尔纳多·席尔瓦承认,“不过,我已经准备好戒指了。”
他将手探向那个穿越了一场暴雨的口袋,摸出了那张收据和定制戒指的卡片,向疑惑不解的布鲁诺·费尔南德斯递过去,不是浪漫的地点,不是浪漫的求婚,非常的贝尔纳多·席尔瓦。
“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布鲁诺·费尔南德斯?”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