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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人”衍生出人类,人类衍生出《人间故事》,后者不带一丝神性。人们对这些始自毒蛇与手持炎剑天使的故事趋之若鹜,无奈上界与下界却意兴阑珊。
【作者注】
因为情节设置需要,本文包含众多对犹太基督教故事与主题的改编与重析。如果这触及了您的敏感神经,请不要读。
标题取自Richard Siken的诗《a litany in which certain things are crossed out》,一如既往的(此次尤甚),标题与正文都要感谢postcardmystery的启迪,是她使这篇文得以现世。
build me a city, call it Jerusalem
为我建一座城,名之耶路撒冷
gyzym
丽兹饭店的侍者绊了一跤,点心撒了满桌子。时间到底是1982还是1831,很难说,不过没关系,因为亚茨拉菲尔一个响指,烂摊子便消失无踪,两个响指,这事便从没发生过。
“Mensch tracht, Gott lacht(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快走到洗手间的时候亚茨拉菲尔才面带微笑地回头瞥了一眼,抛下这句话。他每次都这么干,烂摊子收拾得差不多之后把克鲁利晾在原地做苦力,将他没用神迹彻底清除掉的、还沾在桌布上的鲜奶油污点搞干净。他可能是故意的;通常都是。
“呃,”侍者圆滑的腔调也打了顿,两次神迹实在过火,令他震惊得摸不着头脑,“那是什么意思?”
克鲁利叹气,皱眉,呷了口葡萄酒,手腕再一抖,杯中物便化为白兰地。
“不可言说,”他说,“意第绪语。”
***
之后发生的事说来好笑。克鲁利与天使那方的某人拉扯了起来;时间还早,发生在“协议”之前,所谓的“正人先正己”的情况。克鲁利不碰天使那方的人,作为回报,天使就不碰克鲁利,他不会用手碰他,看着所触之处被灼伤——这事后来的发展同样好笑。
首先明确一点,那人是天使那方的。其姓甚名谁和五官样貌克鲁利一概不知,可只消瞥见他的举止——步伐轻快,举手投足都透洋溢着信仰——克鲁利就知道了。天使那方的人总是自恃受到保护,总是被包裹在自身安全感凝成的厚甲之中,如果克鲁利脊梁够硬的话,他会指出这离七宗罪之一的“骄傲”仅有一线之隔。
但他的脊梁不够硬,不止如此,除了自我保护的本能和顺坡游走的倾向以外,克鲁利对其他事物都不怎么坚定,所以,如果不是那个陌生人先犯的他,他们定然相安无事。无奈对方进犯在先,克鲁利只好予以反击,否则一味退缩便显得懦弱,结果,推搡变为拉扯,拉扯升级到有可能引发天使之怒的地步。
“放开我,你这个神经病,天都亮了,”最终,克鲁利喘息着说,“你到底要干什么,知道过会儿有多亮吗——对,对,走开,你赢了,别缠着我了。你叫什么名字?”
“我是雅各,以撒之子,”这位……显然名为雅各布,以撒之子的人说道。克鲁利眯起眼。
“好吧,雅各,以撒之子——这名字真长,过后你恐怕得多想想——之前的事就当是玩笑,但如果你再碰我,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听明白了吗?”
“就刚刚博弈的结果来看,你威胁成真的可能性不大,”雅各,骄傲小混蛋之子回答。既然这样,他自找的。自我保护的本能纹丝不动,但克鲁利这一晚可过得够漫长。
“我想那事最后可有点过头了,”天使说,此时,雅各,以撒之子已经尖叫着跑得不见了人影,克鲁利刚把自己展开的零碎部位收起来。“其他部分倒不算出格。”
《雅各与天使摔跤》[1],故事以这个名字流传下来;即便亚茨拉菲尔也看得出其中的幽默。
***
她比克鲁利想象中要小巧,深色的眼睛,过于单薄的身材,一个饱经漠视与风霜的生灵,她满头红发,手里的头发也是红色,是被剪下来扎成的一缕。她指节泛白,哭着,哭着,自从神庙倒塌便没有停过,恐怕从来就没有停过,这让克鲁利不禁思考,身为人类,经历千百次生命周期的跌宕节律,会爱与失去,会爱与索取,这些都是什么样的感觉。多年以来,那个天使都是亚茨拉菲尔,而今天他是主持审判的天使,眸眼冰冷,羽翼凝霜,弹指之间便降下审判,像他曾经送出的那把剑一样燃烧着白蓝的火焰,想当年,克鲁利对这位天使的这一面是否存在还曾犹疑不决,直到某日他亲眼见证审判,可那些次从未如这次一般清晰,那些次都伴随着黑暗包抄光明,这次是克鲁利抱住了她,带走了她,他将黛利拉[2]这个名字从每本书中剔除,唯独拿《士师记》无可奈何,那是独属于天使的领域,已经,有段时日了。
***
第八日,上帝哭了。他们绝口不提这事。
***
亚茨拉菲尔在他身下扭动,皮肤泛起某种非人的粉色,从来就不怎么像人类,如今,他的双翼只若隐若现,比起羽毛更像由蛛网织就,在克鲁利精心保存的床单上铺展开来,他的模样看上去就像在当年雨中伊甸园边上时的一样,喉咙下方的凹陷构成一个选择乍看千种实则唯一的堂皇陷阱,没错,到头来选择从来就不存在,因为尽管天使满口“不可言说”,克鲁利也可以将“深不可测”挂在嘴边,因为自由意志偶尔拜访便好,他并无定居其中的打算,因为亚茨拉菲尔的双手在克鲁利的背上划出种种图案,同一双手也可以将这座城市夷为平地,可以将两人都带下地狱,他咬牙抽气,克鲁利则动起来,一下,两下,压住他,堵住他的嘴,尽情吮吸,吮吸,因为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从来都是,比任何人都要清楚,知道其中真正的含义。
***
她名叫拨士巴,是个美人;这事克鲁利很久以后才知道,在一长串他并不配得到的——或者说,至少不太配得到的——嘉奖之中,她是第一个。无功不受禄并非他的信条,为此,他编造了一票谎言,既然慢慢悠悠地往下溜达严格来说不能算作堕落,那前后略有出入的真相严格来说也不能算作谎言;有些事情是后天促成,有些事情是先天使然,克鲁利介于两者之间,一向如此。
“天使,”几周以后,他再次遇到对方,覆盖鳞片的大腿之下,石头圆润光滑,城堡虽然已成一片废墟,但依旧是把凑合着用的王座。“想来你也不愿解释一下吧?”
“我不是非得跟你解释我自己,”亚茨拉菲尔说;“骄傲”,克鲁利心想,习惯性计数,一项小小的乐趣,他自己犯的是“贪食”,但鉴于他的身份,那根本连“问题”都谈不上。
“我只是好奇。”
“你们蛇一向如此。”
反正他最后也搞清楚了;大卫与约拿单的事迹[3]被口耳相传,从他们留下的废墟里扩散,编入歌谣,即便这首年轻的歌谣迟早会被归入所罗门的创造,但并不妨碍其辨识度。在克鲁利的记忆中,天使他从不对任何东西心软,但飞翔的时候,亚茨拉菲尔的双翼却将孤独尖利的呼号散布在风中。由碎片拼出结论并不困难,克鲁利不愿将之戳穿;他早就得到了教训,不是吗,一两次就够了。
***
“你拆了他们的塔[4],”克鲁利说。
“恐怕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天使回答,他存心这么说,故意的;该死,那几乎有点好笑。
***
为了以斯贴跟亚哈随鲁,克鲁利徘徊在暗处,接着化作蛇形,缠绕在末底改最心爱的椅子上,冷眼旁观。这是亚茨拉菲尔的演出,他可以介入,但不是必须;看多了也就摸出了一套套路,比如,这次的故事会载入史册,流传下去,比如,亚茨拉菲尔拨弦牵线,如同弹奏一把神佑竖琴般自在,再说,哈曼也不需要恶魔帮忙。
“干得好,”亚茨拉菲尔在绞架旁对他说,“净给我添麻烦。”
克鲁利对此嗤之以鼻,伸手拽过一顶帽子,一顶随风飘荡的三角帽,浸透了郁郁不得志的阴霾,背负着莫须有的血腥罪行。他把帽子在手中把玩,磨平尖角,变成深色,然后戴上;他压低帽檐,让它盖过眼睛,尽量遮住阳光,露出一个狡猾的笑容。
“他妈的一点都不了解人类,是吧你,”他说,亚茨拉菲尔的手指抽动了一下;是“愤怒”咯,这倒是让人振奋。“没我的事,都是他的手笔[5]。”
***
是虚假偶像的缘故,克鲁利知道,是那事触怒了亚茨拉菲尔,一直如此;克鲁利没有忘记亚伯拉罕的癫狂,没忘记那是谁的手笔,是什么的手笔。但人类在复杂之余倒也纯粹,总在最浅显的错误上栽跟头,根本不劳克鲁利动一根手指;他只需隔林观火,在山峦间栖息,同时指望树丛不要被点着了就好。
这次是一头金牛犊,他已经见怪不改了;有时候,克鲁利纳闷自己为什么还会惊讶。
亚茨拉菲尔过了一会儿才出现,那边的狂欢还在继续,但树丛并没着火,着火的只有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面的火焰足够燃烧一百年,克鲁利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知道会是什么结果;他记得堕天是出于某种恶意,出于报复,所以他蛇行向前,将身体缠绕在亚茨拉菲尔的手腕上,根本没太多想(是根本没想)。
他并没有被烧灼的感觉,没有,不是真的有,早就不会了,但他的确有种被吞噬的感觉,因为亚茨拉菲尔大体依旧神圣,克鲁利大体依旧残破,残破的空洞可以被填满,如今填满他的是亚茨拉菲尔,他所有的正面和反面,他没有被烧灼但依旧疼痛,这比堕天还要糟糕,比堕天百回还要糟糕,而克鲁利早已习惯将本应爆发的尖叫压抑为“嘶嘶”的抽气,他缠在亚茨拉菲尔的手腕上,等待疼痛平息,因为他的肉体并非不朽,尽管原因不明,这件事却有必要,不是吗。
三天以来,克鲁利都缠在亚茨拉菲尔的手腕上,在米达伦为上帝代言的时候低下头,当利未族人[6]奋起清扫异教同胞时延后了自己的安排。他以一种冷酷的抽离视角看着“瘟疫”横扫小镇,用他灰色的手指触碰男女老幼,亚茨拉菲尔蠢蠢欲动,克鲁利缠得更紧了。
毕竟,天使依旧可以堕落。这克鲁利经历过的最严酷的伤痛早已过去。
这是他最后一次在接触亚茨拉菲尔时感到疼痛。克鲁利不确定那是因为他的神性增加还是减少了;他不确定自己想知道。
***
据说“人”是按上帝的形象创造的,这没错,却又错的离谱,从来如此,因为“人”按上帝的形象创造,仅有那第一次,但人类,小写的人类,他们开枝散叶,进化为某种更加恶劣的造物,人类是按人类的形象创造的,归根究底,是按那第一个“人”的形象创造,他忙于大啖苹果,却将自己形象的模板是谁抛在脑后。“人”衍生出人类,人类衍生出《人的故事》,后者不带一丝神性。人们对这些始自毒蛇与手持炎剑天使的故事趋之若鹜,无奈上界与下界却意兴阑珊。
若由他们来讲故事,若寂静之中可以采掘出一丝真相的话,事情会是这样的:他们也曾是朋友,路西法与上帝,在宇宙尚初的时候,他们一同周游,油嘴滑舌的时髦混蛋跟满口道德经的事后佬如胶似漆;人类俗语“骄兵必败”说的是外在的骄傲,而非内在的;黑暗之王跪在冥河边上乞求绝无可能得到的原谅。
克鲁利既不蠢,也不瞎,同样不疯;克鲁利知道“周而复始”这个词的意思,知道不可言说不是玩笑。他只是……好吧,他只是不愿细想。
***
“你要点什么呢,先生?”侍者问道,同一人,另一天,克鲁利管他叫上点心的,日子还是1831或者1982,具体哪个不清楚,撞上这样的日子、这样的面孔总是如此,亚茨拉菲尔甜蜜地笑了,这个几乎可以被称作假笑的笑容几乎被报纸挡住,报纸上有日期,如果克鲁利愿意,随时可以查看。
“他点茶,”亚茨拉菲尔替他回答,“加牛奶和蜂蜜就好,你觉得呢?”
“呵呵,”克鲁利说,“你还真会说笑啊——”
***
克鲁利只去过死海一次,花了整个下午徘徊在它边缘,打水漂,观察湖面漂过的游客,有的自己划船,有的乘坐游船。“战争”来这里了,安营扎寨,擦花墙面,把这里建成座行宫,如果真有这种东西的话;克鲁利在水面自己倒影的背后无意间瞥到了她的身影,后来在特拉维夫外又撞见过一次,这次他不高兴了。
他把一根手指浸入水中,只是试试,仅此一次,但带来的灼伤直到回去伦敦都没好,筋肉剥离,露出内里斑驳的真相,鳞片与烫伤(scaled and scalding)。亚茨拉菲尔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把溃烂的手指含进嘴里;手指拿出来的时候已经愈合如初,他看着克鲁利脸上的表情突然觉得喉头干涩。
“怎么,说说看,你指望会怎样?”听罢克鲁利畏缩了一下,别开眼;为历史书呈上又一桩未之谜[7]。
***
如今,他们养成了收集东西的癖好,时髦的车子和古老的卷轴,等待经两人之手提醇的美酒,还有手机、古老的记忆,以及地契。他们收集东西而不收集人,因为早已得到教训,知道频率会与日俱增,收集的频率,偷窃的频率,遭窃的频率,织就亚茨拉菲尔花呢外衣的纺线中有千重虔诚的色调,构成克鲁利皮衣褶皱的是琐碎罪孽的单调水彩色。
他们的癖好几乎、完全没有助益,效果恰好相反,最终,亚茨拉菲尔闭上双眼,仰起头,沉浸在马勒D大调第九交响曲带来的极乐之中;犯了欲望、贪食和懒惰的罪;说来好笑,真的,想想过去他是怎样看待虚假偶像的。
***
又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从来如此,只要有工作要做。克鲁利差点就会说这工作“非常糟糕”了,可惜这词太过人类,可惜这词的意思是“为糟糕的目的引发糟糕的事”。他在烂泥地里蹒跚前行,泥巴沾在他的靴子上,脚踝上,溅到他从不确切存在的尾巴上,当然,还有那天使,又是他,从来如此,高高在上地飞翔,脸上挂着的笑容和千年前是如出一辙,如果他当年笑了的话,亦和他这天下午在书店里的一样,如果他觉得克鲁利承受的了的话,因为克鲁利蜕皮,从来都是,但亚茨拉菲尔却将它们穿在身上。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天使?”克鲁利尖叫,亚茨拉菲尔笑了。
***
工作需要些手段,好比研习击剑,但这想法产生于几千年以前,这个比喻在当初并无意义。上帝和路西法利用他,滥用他,就像他们对对方做的一样,要更糟;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是两人手下最受信赖的排头兵,他们将一切异议都压在心底。
除了:“你觉得他知道吗?”亚茨拉菲尔过后问道,这恰是个不该问的问题,隐含着意志博弈中潜在的弱点。“说真的,芝麻大一点事;长远来看,他有多么的微不足道。”
“我觉得他是个人类,”克鲁利说。
“意味着?”
“意味着,”克鲁利顿了一下,拔下一支麦穗,看着它在他指尖枯萎、死亡,“无论真相如何,只要涉及他,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他更重要了。”
***
他们最终定居伦敦,或者说伦敦定居在他们身上;巴比伦倾覆,罗马焚尽,伦敦依然屹立不倒,情况不太好,但比起它,他们的情况糟得多。亚茨拉菲尔买了间书店,克鲁利知道那是为缓和重写历史的冲动;克鲁利买了辆宾利,亚茨拉菲尔猜那是为钝化逃离的欲求。
天启没有降临,第一次没有,随后的几次尝试也以失败告终,化学物质和不流血的战争,核弹爆发被克鲁利咽下,小行星撞击被亚茨拉菲尔挥挥手化解。天启没有降临,但又的确降临了,只是一点;天启是克鲁利和亚茨拉菲尔,伦敦在他们的呼吸之间幸存,贷出的活力盈溢在他们眉眼之间,低语着“来吧,来吧”。
克鲁利发现的比较晚,因为通常就是如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回避真相,这些事他驾轻就熟,都是些肮脏的人类把戏。百年以前他逐渐远离街道,因为他觉得好像所有人都看得出,好像所有人都知晓一切,他选择了闭目塞听;百年后他再次睁开眼,便立即回家将公寓点着,坐在地板上吸入烟气。
“你不觉得这有点没必要吗,亲爱的?”亚茨拉菲尔说,他迈着几乎无声的步伐滑进前门,露出一个温柔、哀伤的笑容,火焰自动为他让路。“有点过火了吧,你说呢?”
“我不说,”克鲁利,“你才是那个天天该死地说话的人,这话有假吗?”
亚茨拉菲尔只是发抖,坐倒在地上,用日益明晰的翅膀裹住克鲁利,悲伤流淌在他的眼中,他的手里,在他低语“要有光”便将该死的公寓用凝滞与寂静填满的齿间。
***
克鲁利搭上诺亚方舟,因为他看不出不这么做的理由;克鲁利搭上诺亚方舟,因为上次它还是艘小木筏;克鲁利搭上诺亚方舟,因为他接到指令,但这点只是礼节问题罢了。他在动物王国的各色成员中制造争端,享受这些简单造物的行事法则,它们弱肉强食的天性;他从船头爬到船尾,用柔软的下腹测绘蓝图,得出的结论是:这艘船装不下现在的货物。
天使在房顶,他当然在了。
“所以,大规模溺亡,啊?”克鲁利变为人形,这又何妨?“在我方看来,这惩罚未免有些严酷了。”
“彼方来做,非得让整个星球化为废墟不可,”天使回答,声音僵硬,假以时日,这也会从他们的记忆中消失。克鲁利听罢嗤之以鼻。
“抱歉,”他说,“我是看漏了什么不?眼前这难道不是颗化为废墟的星球?”
天使内疚地挪了挪,目光从病态的天空转向肮脏、凝滞的水面,这滩腐水已经平静了三十三天,昆虫泛滥成灾。“不可言说的计划由不得我们质疑,克鲁利。”
“别荒唐了,天使,”克鲁利说,舒展四肢,晒起太阳来,“那基本上就是我的全部工作。”
***
第十八次失败天启后一年的犹太赎罪日,克鲁利在最后的庙宇前找到头颅低垂、双翼折起的亚茨拉菲尔。如果克鲁利是个热爱建筑的人,恐怕会觉得它很美;但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同时又有太多的感觉,他想起弗莱迪·摩克瑞[8],想起他长久以来借来的生活,长到几乎变成了他自己的,可惜,可惜不是。
“啊,是你啊,”亚茨拉菲尔头也不抬地说,“你踏过门槛的时候没有感到过去典型的不适感呢;真让我惊讶。”
“哦?”克鲁利说,“是吗?”亚茨拉菲尔只好叹了口气。
“陪我坐坐吧,”他说,这不是个请求,再也不是了;也许从来就不是,当初不是,最后亦然,无论如何,无论他们在哪里。不管是不是,克鲁利都坐下了,因为,好吧。为了传统而传统之类的,事到如今,人类不还将“身陷爱情和战争的人不择手段”这句俚语挂在嘴边嘛。
万物归于寂静、凝滞,如同纵火后克鲁利的公寓,亚茨拉菲尔书店的里间。这是最后一座庙宇,伦敦的最后一座,全球的最后一座;他知道里面不是空的,但感觉恰恰相反,为了他们自身着想,这一刹那被拉长了,好比行刑前的最后一支烟。灰螨凝在半空,勾勒出滤过窗玻璃光束的轮廓,克鲁利的眼睛在墨镜后燃烧,和以往一样人类,即,一点也不。
“说来好笑,不是吗?”亚茨拉菲尔终于开口,突然握住克鲁利的手,又一次带来烧灼的碰触,但劲头过后就不同了,“如果我做错了,而你是对的?”
克鲁利回顾往昔:花园与炎剑,在她自己一手造成的废墟上哭泣的女子,端着一盘点心的侍者,节节崩塌的高塔。他追寻两人造就与拆散,售卖与偷窃,蹒跚走过的历史道路;牙齿嵌入他们用鲜血、浓烟与圣水写就的世界。
“天使,”他说,“哪一次?”
(完)
【结合作者注的译注】
[1]雅各与天使摔跤的故事出自《旧约·创世纪》。雅各是亚伯拉罕之孙,以撒之子。雅各意为抓住,因其出生时紧抓其孪生兄以扫之脚后跟而得此名。曾以一碗红豆汤换取以扫的长子名分,并骗得其父的祝福。之后怕被以扫报复便逃往外地投奔舅父并娶了两个表妹以及其妾,后携全家回迦南地,路上与天使摔跤,上帝为其改名为以色列。历来被尊为以色列的祖先。在与天使摔跤的时候,他秉承“你不祝福我我就不放开你”的流氓政策,现在要看就是碰瓷。想想他过去从哥哥那里骗得长子名分因而求到父亲祝福的事,这人就是个流氓。
[2]黛利拉的故事出自《旧约·士师记》。以色列人力士叁孙有上帝赐予的神力,却任性地娶了腓力士女子为妻,更耽于肉欲,将腓力士人黛利拉纳为情妇。因为叁孙的天赐神力,腓力士人耐他不得,让黛利拉设法套出他神力的罩门。叁孙开始并没说真话,但最终对黛利拉缴械投降,表示他的头发是他神力的源泉。于是黛利拉趁他睡觉割掉了叁孙的头发,导致他被腓力士人挖掉双眼囚禁。腓力士人想在神庙献祭时再次羞辱叁孙,于是把他带到庙里,此时,他向上帝悔改,重新长出头发,趁机抱住庙宇中的柱子,导致建筑崩塌,与敌人同归于尽。
本文的这个段落质疑旧约中将黛利拉妖魔化为妖妇的行为。黛利拉本就是腓力士人,她用美色导致敌人的覆灭,从本族的角度看她是民族英雄,根本谈不上“出卖”叁孙。倒是叁孙耽于美色抖出秘密沦为阶下囚,完全是自作自受.
[3]大卫、约拿单以及拨士巴出自《旧约·撒母耳记》。大卫与约拿单是好(基)友,约拿单是以色列王国的第一位国王扫罗的长子,也是王位继承人,大卫是年轻有为的将领(就是米开朗基罗雕刻的那个小丁丁大卫),曾击杀腓力士的将军、巨人歌利亚,一战成名。后来,他功高震主,约拿单为劝父王不要为难大卫结果差点被扫罗刺死(基本是因为扫罗觉得这个儿子胳膊肘往外拐,而且脑子不好使,大卫声望这么高,他自己的王储位也是不保的。那时候不是完全的嫡子继承,要看先知的意思,比如后文说的拿单)。大卫还破了扫罗借刀杀人的计策赢来了公主米甲。后来他因为以扫刁难流亡在外,米甲被以扫另嫁他人。再后来,扫罗兵败自杀,约拿单也战死,大卫对约拿单表示了深切的哀思,“我兄约拿单哪!我为你悲伤。我甚喜悦你,你向我发的爱情奇妙非常,过于妇女的爱情”。大卫在流亡期间还通过半要挟的方式娶了寡妇亚比该。最后,大卫称王,逐渐骄奢淫逸,窥见军人之妻拨士巴沐浴,起歹念招她入宫诱奸了她,后来更设计杀死她的丈夫。先知拿单预言“刀剑必永不离开你的家”,他们的长子甫一出生便夭折,大卫忏悔,神赐予他和拨士巴一个儿子所罗门。但家中的血腥并未停止,另一室所出的暗嫩王子设计强奸了异母妹妹他玛,大卫并未采取实际惩罚措施。这种不公使得他玛的亲哥哥押沙龙设鸿门宴当场刺死暗嫩,遂被放逐,押沙龙后来起兵,迫使大卫弃耶路撒冷而逃,入城后他轮奸了父王的十名妃子。当最终押沙龙兵败而死后,大卫依旧为他的死而感到悲痛。所罗门20岁即位时其实是得到了拿单等人的拥立,并非长子继承。当时与他争夺王位的异母哥哥后来也被他借口杀死。
[4]指的是古巴比伦王国始建,后经新巴比伦的尼布甲尼撒二世下令重建的巴别塔(96米高),与之一并建立的还有“空中花园”。起先攻下巴比伦的波斯王居鲁士并没有拆毁它,但后来的波斯王薛西斯(即下条注释的亚哈随鲁,亚哈随鲁是犹太人称他的名字)因为怨恨巴比伦人民的反抗,下令摧毁巴比伦城,巴别塔也因此被毁。巴别/巴比伦在巴比伦与中是“神之门”的意思,与希伯来语的“变乱”发音相近,加上尼布甲尼撒二世攻陷耶路撒冷,导致犹太人灭国,将全城犹太人掳到巴比伦奴役。在《旧约》中,尼布甲尼撒二世是上帝惩罚犹太人罪恶的工具。
而据《旧约·创世纪》记载,巴别塔则是人们傲慢的象征,诺亚的后代散播到各地,但担心上帝会再一次用大洪水淹没大地,无顾上帝用彩虹作为象征与大地立约,表示再不会用洪水惩罚人类的象征,由于语言相通,人们修建通往天堂的巴别塔也很顺利,于是上帝拆毁巴别塔,使得人们语言不通,于是高塔便修建不下去了。
[5]故事出自《旧约·以斯贴记》。亚哈随鲁国王废黜王后瓦实提,因为她不愿被夫君召到宴会上供宾客欣赏。国王于是在国内重新召选王后,被掳犹太人的领袖叫末底改,在宫中也有官职,他抚养长大的堂妹以斯贴被选中。深受国王宠信的阿拉伯人哈曼与末底改互相看不顺眼,哈曼坚持要末底改见到他时先鞠躬,被后者拒绝,闹到国王面前,国王让他们自己解决。后来哈曼又向国王屡进谗言,比如说犹太人建豪宅,直到最后哄骗国王发布赦令要处死全国的犹太人。哈曼通过抽签决定二月实行屠杀,还专门建了座绞架要屌丝末底改。以斯贴后来求情、找证据证明哈曼的谎言,国王大怒,用那座绞架吊死了哈曼。
[6]故事出自《旧约·出埃及记》。摩西去山上领十诫,需经四十日,族人们等得不耐烦便请求摩西的哥哥亚伦为他们造个神像,亚伦用他们摘下的金耳环,造了一个金牛犊。以色列人用金牛犊去代表耶和华,还说要在第二天庆祝“耶和华的节日”。他们在金牛犊前献祭下拜,吃喝玩乐,载歌载舞。耶和华看见他们做的事,十分愤怒,打算杀死他们。但经摩西求情放弃了这个想法。摩西下山后发现百姓围着金牛犊唱歌跳舞,非常愤怒,甚至把刻着十诫的其中两块石板也摔碎了。接着,他把金牛犊熔掉,磨成粉碎。摩西号召信仰上帝的人聚集到他身边,利未的儿子们都来了,摩西命令他们杀死其他拜金牛的人,一共杀死了三千人。
[7]死海与圣水:确切来说死海里的水还不算圣水,但约旦河的水是,而约旦河最后注入死海。约翰用约旦河的水给耶稣受洗,结果那里的水就成了圣水。
[8]弗莱迪·摩克瑞:皇后乐队主唱。
end
*******19年增加译后记*******
15年时候我可能没有仔细看作者评论音轨(捂脸),实话说我不记得15年我怎么想的了,当年写上述译注应该只是为了解释文中宗教故事来源,具体作者在这篇文里想表达的主旨未有提及,以下为总结,如果去汤不热直接看作者后记的话就跳过好了:
作者对AC两个人物按自己的喜好和这篇文的主旨解构过了,不采用原著的轻松向剧情。AC两人分别代表地狱和天堂,他们理应没有自由意志。上帝和路西法的分歧在于上帝是个控制狂,而路西法有了自己的想法。所以本文的AC也是这种概念的体现。
文中的时间线看上去有些跳,但是实际还是原著书里这次天启前和天启后的故事。作者在文中提及发生多次天启,所以他想表达的是,每一次天启是一个轮回,原著只是其中之一。
另外的重点,不看评论音轨恐怕没人看得出,其实亚茨拉菲尔和克鲁利其实就是上帝和路西法,在这次轮回里面,他们变得渐渐人类,又因为天启这个重担迟早要面对,他们又渐渐变回了自己,尽管并不愿意,所以才有他们执意不去“改写历史”和“逃离”的相关描写。知道了这个私设,回去看“他们也曾是朋友,路西法与上帝”所在篇章,一切就明了了。这是个标准相爱相杀的故事,相爱相杀如同先鸡后蛋问题。因为根本的分歧,所以相杀,但因为相爱,所以无法放弃对方,而相杀是唯一与对方接触的机会。
这篇的主旨一开始就和原作有根本的不同。原作AC是弃疗底层公务员决定炒掉老板,本文AC是没法撂挑子的老板好不容易摸个鱼结果回去还得重新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