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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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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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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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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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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

山火

Summary:

护林员莉莎莉莎和带病的女学生丝吉Q。她们放火烧掉了山林,在二战开始的时候。

丝吉Q躺在山坡上,头冲下。她朝莉莎莉莎那侧翻了个身,蜷起双腿,样子像九月的胎儿,即将从最末一点山荫出世到横无遮蔽的沙地里,第一口呼吸将混合着孕母累出的汗气。

Work Text:

护林员?护林员是做什么的?

很多。巡视山林、提防污染、制止破坏、预防山火,总之一切你想得到的保护森林的事,就像这个职业的字面意思那样。顺带一提,其中大部分都是人为的——哦,也许和你说这个不太好,但是……

没关系的,女士。就像他们说我的病也是人为的一样,有人在我身旁吸了太多的烟。他们还成天要找那看不见的敌人复仇呢,像打仗一样。

“呃……嗯。”护林员显然因为对方的坦率而吃了一惊,一下脑袋空空,找不到话来回答。于是她说:叫我莉莎莉莎就好。

然而,丝吉Q——不知道该说她乖巧驯顺、习惯了自己女学生的姿态,还是太过顽皮、喜欢逗乐。也许大概是后者居多。总之隔天,她就擅自在莉莎莉莎的名字后又添加了“老师”二字。

“莉莎莉莎老师,”她说,“我觉得在森林的庇佑下,我的病肯定很快就能好。”

这显然是一种亲近的迷信,但莉莎莉莎不置可否。她戴上防风镜,把遮阳用的围脖拉到脸上:“等你好了就快回大学,重新去见你们真正的老师吧。”

这样的对话持续了几次,直到莉莎莉莎突然明白过来,最终接受了老师的称号。

至此,莉莎莉莎老师便成为了山林一样的守护神,在每天清晨走向她巡航的必经之路上拐个弯,造访疗养所的后院,比那里的钟点还要准时。每次还没等她敲响窗玻璃的外层,丝吉Q就已经从里面迫不及待地把百叶窗升起来。

疗养所傍林而建,表明呼吸新鲜空气正是在此疗养的主要目的。为此,每间病房的窗户都能大大地打开。丝吉Q就用手指捏着窗框上冷冰冰的插销,咔嚓一声解锁,随后正准备把窗推开,将当天刚到的晨报递出去,递给莉莎莉莎。却只见后者用双手按住窗的玻璃面,对她摇头说外面太冷,山上不比山脚。报纸隔着窗玻璃看也可以,她还是等日升之后再开窗透气吧。

她说好。于是晨报被整张摊开,贴附在玻璃窗的内侧。钢制暖气片在她睡着的时候运作了一整夜,令此刻室内尚有余温,玻璃上便结满了细细密密的冷凝水,被粗糙的印刷纸品吸干,就让纸张紧密地贴在玻璃面上,变得前后透光,供她在里侧逐字逐句地倒着拼写,给莉莎莉莎读出新闻的头条:战争如约开始了。

两人沉默了片刻。她估计莉莎莉莎大概扫完了报导的小字,打算把报纸揭下来翻面。但纸张已经被完全浸透了,很难小心翼翼地完整撕下来。

走廊里在摇铃。叮叮当当的金属片走远后逼近,催促丝吉Q快点到餐厅里去。又只剩她一个了。

病房必须空出来,在准点通风换气,否则病菌会每天沉积,不利于康复——至少他们是这么说的。他们管开窗不管关窗。于是回来的时候,她每天都需要顶着灌进来的寒风,把推到尽头的两扇窗户拉起来,让室内回温,自己冷冰冰的双脚在软鞋里重新捂暖。窗户上的报纸在她离开的时候就被人揭走了,不知道已经碎成了几块。

战争的发生显而易见,根本不需要从纸上读到。康复所的医生一天天少下去,不再一天三次地查看病房,连在走廊里都打不到照面。他们全都去执行迫在眉睫的战争任务了,怀着无上荣光。战争总是他们这些士兵的事。

甚至逐渐地,也没有人在早晨催赶患者,给所有病房开窗通风。虽然不知道对她的康复是好是坏,但这令丝吉Q现在有的是时间,可以耐心地一点一点慢慢剥,从窗上揭下一张完整的湿透了的报纸,然后像魔术师拿着魔术布那样,朝窗外的莉莎莉莎挥挥它,正反面展示一番。

在晨光里,后者的影子正好投到室内,隔着面前脆弱、清晰、湿软的纸张纤维,边沿散发出淡淡的金光。

莉莎莉莎又一日走向山头。战争像定时增长的人工湖,从它机械的心肝肺腑里伸出一根长管,蜘蛛脚那样爬过来,废水就浇在山脚下,水位日复一日地攀升。疗养所就充当一个浮在水面的鱼漂,据说在它以下的树木都要被砍。木材脆弱,但也是聊胜于无的建材和燃料,而开辟的空地将为他们的德国盟友建立军工厂。到战争结束的时候工厂还没有建起来,那片地一直空着。远远看去,它粗麻布一样,绕着山脚围了一圈,好像退潮时露出的土褐色的遗迹。

“手给我。”她拉了丝吉Q一把。这才让后者成功地从光秃秃的土地跨到一棵树旁,好把双脚踩在树根边上借力,在平缓的山坡上稍微休息。

丝吉Q站定之后,莉莎莉莎打量了她一番。对方也穿上了护林员的装束,是自己在简陋的居室里多配备的一套。连身裤的裤管稍微有些长了,但是肥瘦合适,均匀地包着她的双腿。长出来的最末一截被她踩在脚底心,蹬进厚底的靴子里,走路时并不会松动。

她正把抵御毒虫用的手套摘下来,用手指轻轻地碰了碰粗糙的树皮。

战争的水位一直蔓延到山腰,冲破了约定,把疗养所也淹没了。好了的和没有好的病患相继搬离,反正这里也已经没有医生。留下的只有那座带后院的小屋,它笼罩在砍伐作业的烟尘里,坍塌仿佛只需要一瞬间,像被水浸透后又蛀了白蚁的坏木头。丝吉Q从木头里脱身,向上跋涉了不少,才重新找到有树的地方。因此这是她今天触摸到的第一棵树。

“我想起我们都学过的一种礼仪,”她倚靠在旁边,最后摸了摸它,然后重新戴上了手套,“握手的时候一定要摘下手套,在晚宴上那种薄纱钩花的装饰品除外。男士不应该先伸手,且只能轻轻地握住女士的手指。”

在等待的时候,莉莎莉莎从地上捡起一根短小的树枝,正捏在手里,看了看它身上的小结节,随后像对待还未点燃的香烟一样把玩。她见丝吉Q想要继续前进,便轻轻蹲下来,把它重新抛在地上。

因为这是丝吉Q第一次上山,她们就花了比原本更多的时间才走到山顶。红彤彤的烈日已经冲到头顶,在针阔叶混交林的间隙把日光撒下来,像撒了一地闪烁的碎金。

丝吉Q傍着一棵巨树站定。它看上去吉祥长命,从几个世纪前就已经开始生长。树根坚实、硬挺、巨大,把脚下的土地都掘起一截,让她可以自如地直接站在它的身上,比四周的地面都高。

她自己则灰头土脸的,扶着树干,跷起一只脚来,伸手去拍膝盖上沾的污泥,不好意思地冲莉莎莉莎老师笑笑——她半路跌了一跤,过后有一段路是莉莎莉莎背着她上来的。

“还好。”莉莎莉莎解开了胸前抱着的双手,让它们垂下来。

人在走路的时候如果双手自由摆动,就会走得更稳健。这是常识,是在他们走山路的时候可以使用的技巧;但也有一种说法称,之所以会如此,并不是因为它们辅助了你的平衡,而是当你能垂下双手的时候,心情本来就已经很轻松了。无论如何,这就是莉莎莉莎现在做的。她抖了抖手臂,让箍在手腕上的防虫的袖口稍微放开一些,然后松松地垂着它们,走到树干的另一侧,也脚踩一条树根,倚靠着它。

她待在那里放空了一会,树的那边才好像看够了也玩够了。丝吉Q一只手揽着树干,让整个身体以那为轴心摇摇晃晃,嗓音便朝她传来:我们开始吗?

高处窸窸窣窣的树叶庇护着她,护林员就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响声叹了口气。她在随行的口袋中摸索许久,终于从一小个煤油瓶子里摸出了经久不用的打火石。丝吉Q则听从指挥,去捡延续火种的材料,捡来了附近兔鼠的粪便,捡来剥落的树皮和树枝,还有雀鸟掉落在湿土上的绒毛。

她把这些都掂在手里,拾回来满满一大捧。树皮远比她想象中的厚,像瓦片一样弯折拳曲,还能见到树的轮廓。它们垫在最底下,当作地基,上边再摆放轻软的其他东西。排列的空隙依照的是莉莎莉莎的经验,使得一阵丛林里的凉风吹过,火就能从中发生。

莉莎莉莎蹲下来,把打火石掰成两块,从一个特殊的角度彼此敲击。她试了几次后成了。打出的火星落在丝吉Q拾回来的绒絮上,等待寒风像抖落红旗那样扑簌有声,将它们吹成一阵大火。

“等火升起来之后你要跑得快。”莉莎莉莎老师叮嘱。

丝吉Q双手拢在胸前,像在祈祷。她听到之后睁开双眼,点了点头。

她跑得真的很快,而且极其灵敏地记住了来时的路,梅花鹿一样地在那上边跳跃,让人不相信她真是来这里疗养伤病的,速度简直比得过带起火来的山风。莉莎莉莎跟在后面,也敏捷地绕开路上尖利的石头,踏在层层叠叠的落叶上,一边漫想她告诉过自己的话,或许她来到这里真是因为有人在身旁吸了太多的烟。

她们一路跑,一路向下跌落到来时的那棵树下,停下来时终于感到腿酸,脚骨发软,简直站都站不住。连莉莎莉莎都扶着膝盖,接连喘气,随后才回望她们生起来的山火。

火在地上的枯枝落叶之间纵横蔓延,还没来得及向树的身上攀登。因此它行进的路线被树木的体魄遮挡,其实看不到光亮,只能看到穿破枝叶向上升起的浓烟。但是它爬得很快,莉莎莉莎仍然感到。它的热量在同一片土地里穿行,像是沙地里的蛇,在她看到山火的同时,就已经传至了她的脚下。

丝吉Q!她喊道。

她们跑得比山脚下的涨潮还快,跑得比山顶上的蛇还快。如果把手掌立起来,山脚下的涨潮就淹没了生命线,向上又淹没指根,让绵延成片的山峦变成一座座退无可退的孤岛。它引燃山顶上的蛇,同它像是马戏团里相邻的两道火圈,挨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它们之间的一带空隙起初还容纳一人通过,后来也慢慢灼烧了。

所以最后一段路程,莉莎莉莎和丝吉Q几乎是紧挨着的。她们前胸贴前胸,跳交谊舞那样彼此开道,从两棵年轻的树之间穿过,然后双双躺倒在干涸的空地上。宽大的防护服身后滚满了败叶和泥土。

“抱歉,莉莎莉莎老师。”丝吉Q躺在山坡上,头冲下。她朝莉莎莉莎那侧翻了个身,蜷起双腿,样子像九月的胎儿,即将从最末一点山荫出世到横无遮蔽的沙地里,第一口呼吸将混合着孕母累出的汗气。

抱歉,莉莎莉莎老师。我把您的工作服穿脏了。

莉莎莉莎也侧过来,将上方的手轻轻搭在丝吉Q的背上,咧嘴笑了,但没有笑出声。

两件护林员的衣服再也没有换洗的机会。隔天,她们就与整座还在燃烧的山林道别,互相道别——这些全部都是丝吉Q的提案。当面对面望着她的时候,她的瞳孔里微缩着庇佑神熊熊燃烧的金光。于是,也听她的,趁改造世界的轴心还没有追查他们缺失的木材库,莉莎莉莎老师从战火纷飞的空港离开了国境。

走之前,她还在努力地辨认那所行将拆除的疗养小屋。它的半侧面因为植被缺失而扬土,而另半侧已经被山火殃及,笼罩在粗砺的黑烟中,墙面散漫地反光。

有扇窗的里侧贴着一张女学生的报纸,每天清晨的山寒把它冻硬了。直到大火和浓烟过境,把结冰的冷凝水烤干,窗户因为突然受热而暴裂,炸开的碎片像朝四周发射的子弹,它才重新完整地揭得下来,留在地面,压在了碎玻璃之间。纸张的一角折起,在火光中不断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