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有着跟高级公寓灰白色冷淡风的装修格格不入的事物。
先是一个小狗模样的抱枕,颇为自豪地挤在一堆亚麻布料的浅灰靠枕之间。小狗是白色并且毛茸茸的,睁着圆滚而漆黑的眼珠望向你;几根线条简单描绘出蓬松而柔软、像棉花糖般的毛,而小狗的鼻尖似乎还残留着湿漉漉冰冰凉的触感。
旁边的茶几上放着一对情侣马克杯。一只红色,一只蓝色,都是饱和度极高的雀跃的色彩。杯子上印着看向一侧的卡通眼睛,并排摆放时“就很有并排走路的情侣,时不时偷看对方一眼的感觉”。这是伊吹的原话,但志摩并不这么想。志摩只觉得,拿起一只杯子喝水的时候被另一只杯子盯着看,总感觉哪里有点儿不对劲。
不远处的冰箱上用饭团形状的冰箱贴贴着两张拍立得,旁边还挂着一个留言板。留言板上,伊吹用大而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记得吃蛋糕❤~伊吹还特地用了不同颜色的笔画了一牙颤颤巍巍的奶油蛋糕,顶上缀着一颗红色的樱桃。——明明剩下的是半块提拉米苏。要不要吃呢?志摩这么想着。
厨房更是入侵的重灾区。“志摩你看,这个柴犬的盘子是不是很好看”、“小志摩真的不想用这个小猫爪印的酱油碟吗”、“小志摩,这是从我家里拿来的布丁狗筷子架”……伊吹就这么擅自把素色的餐具一点点换成了有着五花八门形状、各种各样印花的餐具。在志摩反应过来之前,自己就已经习惯了在外带寿司回家当晚餐的时候拿出印着猫爪的小碟倒上酱油了。
当然,“入侵”还发生在玄关、浴室、衣柜、书架……甚至发生在志摩自己身上。
能填饱肚子就好,能用就行,能方便、快捷、高效率地达到目的,这就是志摩一直秉承的理念。他本来就几乎不怎么在意吃的用的之类,甚至手机都懒得套上保护壳,在背面随便粘上个拉环就能一直用下去。可是伊吹说,这家店的拉面汤底比另一家的更鲜一点;季节限定口味的蜜瓜包一定要尝一尝;用这样的盘子装吃的心情会变得好一些;用来提神的茶哪一个牌子的涩味更淡更好喝……
是什么时候开始产生这样的变化的呢?志摩说不清。
和伊吹认识的时间越长,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就越近。最开始的确只是普通的同事,慢慢地,周末不联系的约定被一点点打破,说好不见的休息日里见面的次数也越来越多,LINE上写着伊吹蓝姓名的对话框也总是闪闪烁烁。再后来,东京湾事件结束之后在戒毒康复中心一起接受治疗,两个人以经费有限的理由被安排在了同一间病房。最开始的两周让他们有了充足的时间吵完了之前在各种场合下没能吵完的架,两周之后,戒断反应带来的痛苦让长时间的沉默变成了最常用的交流方式。为了填补剂量逐渐减少的美沙酮带来的多巴胺缺口,戒断疼痛发作间隙里烦躁不安的两人最终还是不清不楚地滚到了一起。
顺利出院后,志摩一边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同事变炮友的关系,一边忧心忡忡地思考着未来。四机搜会解散吗?什么时候会解散?伊吹蓝要怎么办?他们的关系要怎么办?
然而四机搜解散是必然的。在新队长宣布解散后的告别酒会上,志摩安静地坐在角落里闷闷不乐地一杯接一杯地把自己灌得烂醉。伊吹只是坐在他旁边,沉默地摆弄手边的一杯生啤。
志摩清楚地记得那天自己透过被酒精浸透的视角,看见伊吹蓝从卫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枚亮闪闪的银戒指,然后掰开他半握着的手塞进他的手心。
“现在不给的话,以后没机会了。”伊吹蓝把手揣回口袋,闷闷地嘟囔。
“哈?什么意思?”他的脑袋昏昏沉沉,滚烫的酒气蒸腾着窜上脸颊,舌头也完全不听使唤。
伊吹蓝却突然认真地扳过他的肩,对上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小志摩,我们交往吧?”
“现在?”
“现在。”
志摩慢悠悠地捏起那枚素圈往左手的中指上一套,然后大咧咧地冲他的搭档眼前一伸,舌尖吐出一个平常却绚烂的词:“好啊。”
2.
志摩最终还是走到了冰箱面前,捞出那块还剩一半的提拉米苏,挖上满满一勺送进嘴里。芝士的香气和可可醇厚的甜味交织在一起,仔细抿开蛋糕底,还能尝到咖啡酒的苦涩。
四机搜解散,伊吹编入一机搜,除了日常巡逻外也和组对对接,也算是半个组对成员;志摩则又回到了搜查一课,虽然查案子的日常里免不了被刈谷呛上两句,总体也还满意。他咬着勺子思考着。不能做搭档,休息的日子也总是歪歪扭扭地凑不到一起,见面的时间也越来越少。有时好不容易两人都空出一个下午,脑子里却还得盘算着还能沉溺在恋人的拥抱和亲吻里多长时间。
可即便是这样,也不妨碍交换公寓的钥匙之后,他们在对方家里留宿的时间越来越长,而证据就是散落在公寓各处跳脱的那些烙着伊吹气息的物件。伊吹的房间大概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志摩细细地回忆着。浴室洗手台上成对的牙刷、两块不同颜色的浴巾、自己的备用换洗衣物、上次带去又忘了拿回来的充电线,还有为了省事干脆买了和自己在家穿的一模一样的睡衣。
在为了查案子忙得晕头转向拼拼凑凑也挤不出见面时间的时候,这些物件就成了恋人的替代品。有时好不容易结了案子,回到家已经是后半夜。工作是结束了,然而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爬上床,为了提高效率毫无节制灌进胃里的咖啡因却仍然兢兢业业地发挥着作用。眼皮分明重得打架,闭上眼睛以后又突然一下困意全无。
于是在枕头之间费力地摸出手机,迷迷糊糊地打给伊吹。抱歉啊小志摩,对面压低了声音道起歉来,还在蹲点,晚点回给你。志摩只好嗯嗯地答应着,一边说着没关系没什么急事一边挂了电话。前女友冷漠地收拾着东西、毫不留情地数落他不如和工作结婚的场景突然在脑子里一闪而过。啊,警察真是不适合恋爱的职业呢。志摩苦笑着打开床头的台灯。
光着脚走到客厅,踏在木地板上发出的闷响在寂静的夜晚格外清晰。志摩在客厅门廊处立了一会,最后不情不愿地捉住沙发上的小狗抱枕,抱在怀里回到床上。志摩把脸埋在抱枕里深吸了一口气——有伊吹的味道。激烈鼓动的心脏在恋人的气息里渐渐缓和,身体像一片坠了一块铅的羽毛,在水里不断下沉、下沉,最后画上一个安稳的休止符。
志摩终于解决了那半块提拉米苏。他和伊吹这周还没有实际的“见过面”,虽然他下班早的时候会到伊吹家里解决一下冰箱里即将过赏味期限的食材,伊吹执勤之后也会趁他在家时跑到他家住上一晚,然而由于作息的差异,伊吹往往会在他起床之前悄悄爬上床,他也会在伊吹睡得正香时悄无声息地离开——深知工作辛苦而不舍得打扰对方的心理让他们多数见面的时间都只是看着对方的睡颜,沟通也全依靠LINE和留言板。
不甘心呐。志摩盯着冰箱上的留言板。他这个周末难得的正常休假,伊吹周六执勤,之后会在明天早上9点结束工作。怎么样才能让见面的时间更长呢?志摩把沾着可可粉和奶油奶酪的盘子放进水槽,勺子与盘子边缘碰撞发出清脆的当啷声响。
3.
上午10点,伊吹打开自家房门。
“欢迎回来。”志摩坐在茶几边,转头向他问好。
“呜哇!吓我一跳。”伊吹夸张地捂住心口,身体向后一仰。他匆匆换了鞋,急急忙忙就凑到了志摩身边,从背后一把抱住了志摩。志摩侧过脸去,把前额贴在伊吹的脸颊上。伊吹蓝穿着一件黑色的水洗连帽卫衣,抽绳从领子两边延伸下来,最终搭在了志摩的肩头。
伊吹低下头,在志摩的额角印下一吻,然后凑到志摩的颈侧深吸了一口气。志摩身上有着好闻的花果香气,也许只是沐浴露和洗发香波的味道,但与志摩的体温混合后变得温暖而干燥,像早秋夜晚里吹过的风。
“小志摩——我好想你,”伊吹拖长了声音撒着娇,“上班好累。”
“我也想你。”志摩抬起手拍拍他环绕着自己的手臂,“不过先起来坐好,我有话要跟你说。”
伊吹于是磨磨蹭蹭地把自己从志摩身上撕下来,又磨磨蹭蹭地坐了下来。志摩趁着这个时间去冰箱里拿了两罐汽水,先在伊吹面前放了一罐,再低头把自己的打开。
“什么什么?小志摩要说什么?”伊吹晃晃悠悠地撑着脑袋,灌了一口汽水,然后对着志摩露出一排白牙。
“下周,跟队长请带薪休假吧。”志摩言简意赅地提出要求。
“诶?为什么?”
“我们搬家。”志摩放下手里的铝罐,凝结在瓶身的水珠失去了手指的阻挡,扑簌簌地滑向桌面。
短暂的对视。伊吹一点点露出了惊喜的表情,亮晶晶的眼睛里发射出几乎有实体的爱心飞到志摩身上,又从志摩身上反弹出去,最后劈里啪啦地落到地板上。
“噢噢噢噢噢——”伊吹扑到志摩身上,“是小蓝想的那个意思没错吧!小志摩~~呐,小志摩!”
他伸手去揉志摩额前蓬蓬的卷发,被志摩大喊着别摸别摸往后仰着躲了过去,伊吹索性又伸长手去够,结果两个重心不稳的人不出意外扑通一声一起倒在了地板上。志摩索性躺在地上,任由喜出望外的小狗在他身上拱来拱去。
“本来还悄悄地在想什么时候提这件事比较好,”闹够了的伊吹顺势在他旁边躺了下来,“真没想到是小志摩先提出来同居。伊吹真是越来越喜欢小志摩啦~”
“嗯。”志摩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当作回答。成为恋人这么长时间,他还是有点不习惯伊吹这种直白到可以称为暴力的表达爱意的方式。这家伙到底是从哪匀出来这么多爱的呢?志摩想不明白,也习惯了不再去想。他其实从未奢望也从不相信过自己能被如此热烈而坦诚地爱着,一方面觉得自己不值得,一方面因为自己没办法回应以相同的爱而替对方感到不值得。然而他还是遇到了伊吹蓝——那个爱意充沛得让他不得不相信,又对他笃定得不容怀疑的伊吹蓝。
“我也有个好消息——”伊吹侧过身,用指尖碰碰志摩的鼻尖,示意志摩转过头看着他,“下一次人事调动不是在9月份嘛,组对那边问我要不要去试试看——虽然那样的话就暂时不能进一课和志摩做同事了。”
“诶。比起搜一,你倒是确实挺适合去组对的。”
“小志摩又说我不像警察。”
“本来就不像嘛。是光明正大地盯梢都不会被发现的程度。”
“哪有那种事!”伊吹扁着嘴,然后突然得意地冲志摩眨眨眼,“小志摩,但是组对的执勤时间和搜查一课是一样的哟!”
“嗯?”
“那就有超——多时间和小志摩一起啦!住在一起的话,还可以一起甜蜜上下班……”
“不必了。你这么一说突然就不想搬到一起了呢……”
“呜哇小志摩过分!不许反悔!不必了禁止!”伊吹气呼呼地坐了起来,五官都皱成了一团。
“志摩。”短暂的沉默后,伊吹突然拉过志摩的左手,摩挲着那枚与自己相同的对戒。他慢慢摘下环绕在中指上的银色圆环,最后把它套在了志摩的无名指上。
“志摩,”伊吹握紧了志摩的手,“以后也一直都一起吧。”
糟糕,被小狗全面入侵了。房间里也是,生活里也是,到处都是标记着伊吹蓝的伊吹蓝病毒。病毒变成温暖柔软的爱意填满胸腔,把心脏也撑得满满当当,连一点缝隙都不留,真是可恶。
可是志摩抿着嘴低下头,再抬头时唇边的痣微微向上一翘,勾出一个微笑,说:“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