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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尔盖的眼睛出了问题。
要离开前被朋友拉过去拍照时他还站在建筑物前很配合地摆好姿势,按钮按下白茫茫的闪光伴随着咔嚓声在一瞬间充斥他的全部视野。谢尔盖闭上眼,抬手捂住眼睛,接着他蹲下身子,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地流出来沾湿掌心。
就在刚才,照相机圆孔里冒出的白光像一根根尖利的刺扎进他的眼球,剧痛无比。
被吓了一跳的朋友陪他一起去看了医生。他坐在桌子前,睁着双流泪后红肿的眼睛让医生检查,随着指令转动眼球时眼眶里像是被洒了一把粗糙的沙砾,磨得他直生疼。
医生用笔点着病历问他是否曾直视过强光,比如在日食的时候像个傻子一样直接抬头去看,或是被电焊弧光长时间闪了眼睛。
谢尔盖回忆自己堪称丰富的经历,想明白了。原因怕是出在过去一枚在他面前爆炸的闪光弹,他当时距离还算远,本以为一周的头晕恶心几近致盲后他的眼睛已经好了,不然也不能解释为什么他在这些年的时间里再没受过眼睛的困扰。
可今天眼疾的突然发作便更加难以解释,就像是一份对他气势汹汹又遮遮掩掩让人无从入手的预告。
医生告诉他这不是什么严重的病,说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并叮嘱他在这段时间内要尽量少见强光避免再反复受到刺激。最后也只是给他开了瓶眼药水让他在难受的时候滴上两滴。
透明的椭圆形塑料瓶拿在手里显得小巧,轻飘飘的,里面晃悠着浅蓝色的液体。
身体上出现的小变故没有影响他既定的行程,谢尔盖同朋友告别后在计划好的时间踏上了莫斯科的土地。他接到弗拉基米尔的电话,言语间的几番推托也没能阻止自己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器官,它泵出血液,拉扯着谢尔盖来到这里,去到邀请者的身边。
他有多久没有见过弗拉基米尔•弗拉基米罗维奇了?路途中谢尔盖开始还打算扳着手指头计算日子,又因为牵扯出的庞大漫长的数字选择了放弃。他垂下手,将胸腔的情绪吐露混入空气中,别说见面,在近几年里他们连联系次数都是一个刺眼的零。
一名年轻人带着他到联邦安全局局长办公室的门前,道谢后打开门发现局长并不在里面。谢尔盖一个人走进去,绕着房间转了一圈,最后视线落在那张只放了低矮的一摞文件和一筒笔的办公桌。多整洁的桌面,谢尔盖想,回忆起过去弗拉基米尔还会在桌子乱糟糟的一堆东西里头疼地翻找一本笔记,直到他成为克格勃才再没这样过。
弗拉基米尔在这时出现在办公室里,他在进门时没有发出声响,像谢尔盖家里养的那只猫一样,清晨跳上他的床时动作轻盈悄无声息,直到又跳到他身上后才让他醒过来。弗拉基米尔的皮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被吸收了所有的动静,但谢尔盖还是在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他的身影。他出现在谢尔盖视野的余光边缘,却看起来像一团强烈的光源,正持续不间断地向外发射出耀眼的光线,甚至夺去了他头顶吊灯的光亮。而这种存在感对目前的谢尔盖来说可谓是难以忽视。
他好像在发着光。
弗拉基米尔确实正在发着光。
谢尔盖不自然地眨着眼,想确认眼前的一幕是否是自己的幻觉,同时他也伸手摸向了随身带着的眼药水。他和弗拉基米尔打了声招呼,接着便嘟囔了一句稍等,用食指拇指撑开眼皮,另一只手挤压瓶身,依照医嘱给自己两只眼睛各滴上两滴药水。
注意到他的举动的弗拉基米尔问:“您的眼睛怎么了?”
他旋紧象牙白色的瓶盖,把它重新扔回衣兜里。
“一点小问题,最近受不了强光。”
弗拉基米尔轻轻啊了一声,抬眼看了一圈四周,扭头走去关掉房间里一半的灯,又去拢了拢早合得严实的厚重窗帘,这才转身回来询问他这样是否会感觉好点。
并没有。
谢尔盖看着弗拉基米尔,决定在这时诚实地回应这份关心,便摇了摇头:“还是不太好,你在我眼里太亮了。”
而这位正在谢尔盖眼中发光的主体显然没能理解这灵异的事实,自然而然地把谢尔盖这句话当作了一个玩笑,他皱着鼻头的样子让谢尔盖想起在情报学院他同他开一些玩笑时他也是这般反应。
弗拉基米尔问:“所以在你眼里我是只发光的萤火虫吗?”
一只萤火虫在黑夜中只有点微弱的光亮,而此刻谢尔盖眼中的弗拉基米尔在这间屋子里简直像冉冉升起的新生的太阳。
作为感受者的谢尔盖同样也无法理解这份事实,他被恍了心神,不受控地向面前的光亮伸出手。他实实在在地抓住了弗拉基米尔的手臂,指尖轻微陷入包裹着骨骼的柔韧肌肉,看来在这之下确实是一副常人拥有的温热躯体。
弗拉基米尔没动,只略显吃惊地盯着他。
夹在两人间短暂的沉默让谢尔盖意识到自己应该开口说点什么。
“我……我们有多久没见了?”
弗拉基米尔挑起一边的眉毛。
“很久了,谢廖沙,但我没数过它。”他的声音柔软温和,接着弗拉基米尔顿了顿,继续说,“所以这是你激动的体现吗?我还以为那几次的犹豫表明你并不情愿来。”
轻快黏连的句子显然没有指责的意味,谢尔盖露出笑容:“你不能这么误解我,我可从没这么表示过。”
“那就需要看你后面的表现了。”弗拉基米尔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接着他上前迈出一步抱住了他,光线柔和地将谢尔盖也包裹在内。
再接着是温软的嘴唇贴上他的脸颊,最后触碰他的嘴唇。
谢尔盖跟在弗拉基米尔身后慢吞吞地上楼梯,他的原计划是今晚去路边随便哪个酒吧放纵一把再给自己灌下劣质酒精,决心就在这一次好好把大脑搅混。但现实是需要他立刻投入工作,陪着弗拉基米尔熬出对黑眼圈来。
走在他前面的弗拉基米尔身上的光亮丝毫不见减弱,像是有生命一般带着呼吸节奏收缩扩展,谢尔盖没意识到他的视线没有移开过,直到他感受到液体正在快速充满眼眶——这脆弱的眼睛,果然还是受不了一直的刺激,他使劲眨了下眼睛,抬手抹了一把脸。
谢尔盖一直看着弗拉基米尔从未停下过脚步的往前走。现在他看着弗拉基米尔走过红毯,目光混在无数人的目光中。
他注视着走到台上的人,弗拉基米尔的右手放在俄罗斯联邦宪法的红色封面上,他站得笔挺,在庄严地宣读着誓词。谢尔盖知道当初在莫斯科FSB局长办公室里自己所看见的太阳已经从新生迈入成熟,他体内的元素将持续稳定地燃烧,辐射出的光和热足以洒向俄罗斯的每一寸平原和高地。
他在台下与众多抬头看向新任总统的人群站在一起,抬手隔着布料确认着口袋里长期携带的椭圆形状的塑料小瓶,瓶子换了好几个,造型一直没变,里面的浅蓝色药水用完一次又一次。在这种消耗中他已经习惯了眼部的疼痛,它顽固的存在着,就像他遇上落雨潮湿天气就会生疼的膝盖一样,成为习以为常的身体的一部分。谢尔盖想,他的眼疾反反复复,不知道这辈子什么时候才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