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酒精、辱骂和暴力，这三个元素从未在Gallagher家中缺席过。
Noel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不能随意去招惹父亲，尤其是在他醉酒之后。无来由的殴打同迅猛的暴风雨没有任何区别，它们在到来的时候都不会有任何征兆，降临前的沉闷午后就像是给头上蒙了一层塑料袋，拼命挣扎反而会招致更为迅速的窒息。
在很久之前，Noel也记不得那是他第几次挨打之后，他就明白了这个道理。那根上过漆的橡木棍子划破空气，留下一道让人绝望的裂隙，他结结巴巴地回答着Thomas的问题，但无论他怎么说都不能让父亲满意。好在那结实的一棍并没有落在Noel的身上，紧绷的神经在棍子与花瓶接触的那一刻彻底断裂，玻璃和地面碰撞的清脆破碎声让Noel开始发抖，他想哭喊着求Thomas不要动手，可他只能零星地吐出几个破碎的单词。
这带给Noel的影响远比他认为的还要深刻，每一句落在他心上的话、每一道青紫交横的印记都像是被用刻刀留在了他的灵魂上，即使后来他花了一辈子的时间，也无法让它们完全消失。
刚遭受过上一轮质问的Paul就站在Thomas的旁边，他没有任何能力可以阻止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Peggy想把Noel完全挡在自己身下，认为这样就可以让他不受到任何影响，她的眼泪不深不浅地砸在了Noel的脖颈上，滚烫得像是要把他灼烧成灰烬；Liam躲在门框后面怯生生地望向这边，眼里是抹不去的惊慌和恐惧。
Noel看向他自己，那些歇斯底里的哭喊在这一刻被静音，被砸碎的花瓶悬停在半空中，挂在墙上的钟表不再转动，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漂浮在这个家里的鬼魂，只有这样他才能够忽略掉那些难以忍受的痛苦。Thomas俨然是一副醉酒的模样，他浑身上下的所有力气似乎都用在了抓住那根橡木棍子上，甚至他要靠沙发的支撑才能勉强保持站立不倒的姿势。Noel狼狈地低头站在一旁，他多么希望他这个血缘上的父亲可以突然倒在地上再也醒不过来，旁边那把插在没削完的苹果上的水果刀可以刺穿Thomas的心脏，喷薄而出的热血再也没有办法参与下一次的血液循环，它们将冷冷地溅到这个家里的各个角落。
这栋本就没有太多感情存在的房子迟早会成为凶案现场，Noel毫不留情地想着。
如Noel所愿，那具破败的躯壳再也没有办法支撑暴怒的灵魂，Thomas重重地倒在了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Paul几乎是立刻就跑回了他自己的房间，而Peggy还要收拾Thomas遗留下的烂摊子，包括要把他拖回卧室的这个重任全部都落在了她一个人身上。Noel怔怔地站在原地，他身后属于Peggy的热量在一点点散失，客厅只剩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受罚的姿势，被牢牢钉在他臆想出来的十字架上。
“Noel，该睡觉了。”
Liam哒哒哒地跑过来抓住了Noel的手，重回人世的感觉让Noel有些恍惚，手心传过来的温度让他的心脏似乎落入了一个闭环。他嫉妒着Liam，为什么Liam永远可以明哲保身、做那个被全家人围着的小孩，而他却只能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破碎。这个想法促使Noel甩开了Liam的手，他把Liam远远丢在身后头也不回地就想要逃离客厅，即使刚刚主动过来把自己从惊恐的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就是Liam。
“Noel——”
Liam在后面叫喊着，他不喜欢Noel的突然离开，以往他总是会靠耍无赖去让Noel陪他玩，而这一招屡试不爽。而Noel对他的态度更像是把他当成一只可以随时被丢弃在公园的狗狗，心情好了想起来Liam就陪他玩一会儿，心情不好就把他扔在哪个不起眼的角落。平常遇到这种情况，Liam会跑去找Peggy，闹着说他的哥哥不愿意陪他，最后就算Noel再不耐烦，迫于Peggy的要求下他也不得不带上Liam，但是Peggy现在不在这里，Noel自然不会为Liam停下匆匆离去的脚步。Liam有些茫然，他还太过年幼，以至于没有办法很好地去理解Noel复杂的情绪。
Noel可能是饿了，Liam调动了他所有仍在工作的脑细胞，最后得出了这样一个很有说服力的结论。他闷不作声地去厨房的橱柜里拿出了仅剩的一盒他非常喜欢的麦片，橱柜对于Liam来说还是太高了，他摇摇晃晃地搬来餐厅里的椅子，似乎下一秒连人带椅子都要栽倒在地上，颤悠悠地踩在上面踮起脚尖才到达了那个可以让他够到麦片盒子的高度。
他们的晚餐是被迫中止的，在Thomas的酒瓶因他自己失手而跌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响亮尖叫的那一刹停止，他憋在心里的怒火就像是被围困在水坝里的洪水一样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桌子上冷掉的饭菜在黑夜里沉睡、发酸、腐烂，最终在所有人都不知情的沉默下死亡。Liam不会使用那些他被明令禁止不准去动的厨房用具，他能想到给Noel的只有他喜欢的麦片。
就差一点儿了，Liam几乎认为他已经抓到那盒麦片了，他脚下结实的椅子变成了一团虚无的空气。在他即将拿下那盒麦片的最后一刻，麦片从盒子里倾泄而出，椅子歪倒在地上，Liam愣愣地坐在地上，他甚至感觉不到该有的疼痛，莫名的恐惧渗透在空气里，钻进他的皮肤，流经他的血管涌回他的心脏。如果Noel知道了他肯定会生气，Liam保持着坐在原地不动的这个姿势，深秋的寒意从瓷砖里冒出，他没有办法站起来去收拾那一地狼藉。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而又缓慢，每一声都像是对Liam的审判。他这才慌里慌张地扶起倒在地上的盒子，里面的麦片只剩下了一小半。
“你又在做什么？”Noel正在气头上，他在屋里都能听见Liam搞出来的动静，不得不出来看看这个讨厌鬼又搞出了些什么幺蛾子。
“我……”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堆积在Liam的嘴边，他明明只要挑一个出来就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他低着脑袋，眼眶微微泛红，心里无来由地发酸发涩，蔫蔫地想抓起掉在地上的麦片放回盒子里，给Noel营造出一种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假象。
“饿了吗？”Noel没有办法对这样的Liam心狠，他总是怀疑他的弟弟是知道了自己的弱点才故意装作这个样子。他抓住了Liam的手腕，制止了他的下一步动作，“掉在地上的东西就不能再吃了。”
“我想把麦片拿给你，晚上你都没有吃东西。”Liam的声音越说越小，敏感脆弱的神经反复提醒着他Noel刚刚的不耐烦和误解，他用力甩开Noel的手，就像Noel刚刚对他那样，麦片又一次全部洒在了地上，比上一次更为分散的。控制不住的泪水从Liam的眼角争相挤出，他别扭地想要背过身去用袖口擦掉多余的眼泪。
“我刚刚不应该对你发脾气。”Noel蹲在Liam面前，想要伸手揉一把Liam的脑袋以示安抚，却被毫不留情地推开。Noel有些手足无措，这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的Liam，他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把他的弟弟哄好，他抓了一把堆在地上的麦片，“那我吃一口麦片，可以吗？”
“你才说过掉在地上的不能吃。”Liam抽抽嗒嗒地拿出了刚刚一直被他抱在怀里的麦片塞给了Noel，时不时还用手抹一把眼泪，“这个给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生气了。”
Noel忍不住想要发笑，他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又从地上把Liam一把抱起放到椅子上让他乖乖坐好：“我没有生气。”
“你骗人，你之前还把我的手甩开了。”
“那你刚刚不也把我的手甩开了。”
“我是因为你先不理我的！”Liam憋了半天，一股脑地想找出他所有能运用的词汇去指责Noel的行径，“我把我最喜欢的麦片给你，你也没有吃，你就是不想理我。”
小孩子的无理取闹让Noel感觉头疼，他把麦片放到桌子上，抽了几张纸出来沾干Liam脸上混在一起的鼻涕和眼泪，模仿着他记忆里Peggy哄Liam的样子：“不能再哭了，再哭麦片就不给你吃了。”
“我本来就打算把那一盒都给你的，我没有很饿。”Liam的视线从来没有离开过桌子上的那一盒麦片，他咽了咽口水自认为没有被Noel发现。
“真的吗？”Noel把纸团抛进了不远处的垃圾桶里，从桌子上抓过那一盒麦片对Liam晃了晃。
“真的。”Liam努力不去看那一盒麦片，而是重新看向他的哥哥，而他的肚子也在同时替他做出了一个回答，发出了“咕噜”一声。
Noel把手里的麦片又递回给了Liam：“喏，给你。”
“你真的不吃吗？”Liam的目光在麦片和Noel身上来回交换，最终相信Noel是的确不饿，他立刻又恢复了往常的模样，语气欢快尾音忍不住上扬，“Noely，我还要用牛奶泡麦片。”
“下次不准再这么叫了。”
Liam坐在椅子上晃荡着双腿，撑着脑袋看Noel在不远处忙活替他热牛奶：“好的，Noely。”
Noel选择闭嘴不再去多说一句话，他清楚只要自己再多重复任何一句类似于“以后不要再这么叫了”的话，Liam只会变本加厉得像是个复读机一样在他耳边大声重复。他从橱柜里拿了个碗出来，把热牛奶倒了进去，然后没等Liam讲话就按照他喜欢的量抓了一把麦片倒进去。
Liam用勺子戳着碗里的麦片，盯着里面的微小起伏，最终“咕咚咕咚”地一口气喝完了所有。说是用牛奶泡麦片，其实里面麦片的占比少到可以忽略不计，和吃麦片比起来Liam更像是单纯喝了一碗热牛奶，嘴边还沾了一圈圣诞老人白胡子一样的奶沫儿，然后他漫不经心地从一旁的盒子里抓了一把麦片塞到了嘴里。
“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别的地方？”Noel冷不丁地问了Liam这个问题，他站在Liam的旁边，灯光让Liam完全躲在了他的阴影下，他搭上了Liam的肩膀，头脑就像是刚进行过一场思维风暴一样清晰平静。他想离开这里，无论去哪里都好，只要那里不会再有被打断的橡木棍子和逼迫下的恐慌。
Liam正抱着他心爱的维他麦盒子，乐滋滋地又抓了一把麦片塞到嘴里，冲泡对于他来说太麻烦了，虽然直接吃的口感没有那么好，但Liam一向不是那么讲究的一个人。他显然已经忘记了刚刚发生在客厅的事情，人脑趋利避害的本能在帮他遗忘那些不好的记忆，他抬头有些茫然地望向Noel，嘴角还沾着麦片的碎屑，嘴里含含糊糊的：“那我还会有麦片吃吗？”
“会，我向你保证。”
“那我可以带着现在的这一盒吗？”
“当然可以。”
“好。”Liam从对于他来说有点高的椅子上跳了下来，然后踮起脚尖从桌子上拿下了那盒麦片，里面其实只剩下不到四分之一，按照Liam的吃法还不够他半个小时的量。他紧紧攥着Noel的衣角，怀里还包着那盒麦片，模样说不出来的滑稽，“那我们走吧。”
“你不问我为什么吗？”
“Noel，你的问题真的很多。”Liam撇了撇嘴，他对于Noel这种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这是Noel第一次萌生离家出走的念头并且付诸实践，他并不知道要带些什么东西走。衣服、食物、还有钱，对于他来说都是身外之物，尤其是在带着Liam的情况下，他根本没有办法拿上那么一大堆东西逃离。
最终Noel从这个家里带走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样东西：他们身上穿的衣服、Peggy在早上给他的一英镑和Liam。
其他人都在忙活自己的事情，没有一个人留意到Noel和Liam的悄悄离开，他们甚至在出门前贴心地关上了客厅里的灯，只留下门廊里那盏昏暗的小灯，它散发出的幽幽光亮惨白得就像是天上的月亮一样。
人总是会这样，在一个地方待不下去了，于是就想着要手牵手逃跑。Noel捏着Liam的手，他怀里的麦片和在爆米花机里不断膨胀的玉米一样，发出噼噼啪啪的动静。或许是因为剧烈的奔跑，Liam的手心里汗涔涔的，就像是滑溜溜的鱼下一秒就会从Noel的手里逃脱，Noel下意识地就要握紧Liam的手，他还记得在河边的那次，Liam差点儿就要在他的眼前消失，他绝对不会再让这种事情发生第二次。
“停一会儿再走，我跑不动了。”Liam颐指气使惯了，他拽住Noel的手，想让Noel停下来陪自己。
“可是我们还没有走多远，他们很容易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Noel回头向不远处的房屋望去，那一片依旧是灯火通明，向外人营造着一种家庭和乐的虚伪假象。
“可是我一步都不想走了。”Liam就像是在耍无赖一样，直接坐在了原地。郊外的野草在春季疯长着也不会被修剪，它们很好地为Liam提供了一个舒服的休息点，就像是家里的沙发那样，甚至还要更甚。若有若无的青草香气在夜间格外明显，它们窜入Liam的鼻翼间，编织成柔软的网把Liam牢牢束缚在里面。
Liam躺在草地上，月亮虚弱的夜晚星星总是格外显眼。他闹着让Noel也陪他一起躺下来，自己吊儿郎当地跷着腿，随便在天上指了一颗最亮的星星：“那以后就是你的星星。”
“你明天还能找出来它吗？”
“当然，那可是我送给你的星星。”
不用想Noel也知道这完全不可能，现在他让Liam再找出之前那颗星星，Liam都不一定能找出来。他开始放空，话到嘴边没有经过大脑的初次审查就轻易说出口：“我以后会把真正的星星送给你。”
“我相信你。”
Liam正靠在Noel的肩膀上，草尖儿挠过他的脖颈，痒痒的。他就像树袋熊扒着树干那样紧紧抱了Noel的胳膊，现在对于Liam来说已经太晚了，早就过了他上床睡觉的时间。
“Noel，我要听睡前故事。”
“我们说好的只在这里待一会儿，然后就去别的地方。”
“但是我现在真的好困。”Liam打了个哈欠，黏黏糊糊口齿不清地向Noel撒着娇，“我只睡一会儿，我向你保证。”
Noel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接Liam的话茬儿。从Liam身上散发的微弱温度源源不断地传到Noel身上，脸上被风吹得冰冰凉凉的，不一会儿Noel就听到了Liam浅浅的呼吸声，热气从鼻翼间扑到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寒热的明显对比让Noel深吸了一口气。他轻轻托起了Liam毛茸茸的脑袋，顺带着轻揉那里一下只当作是额外福利。
“Noel……”Liam小声嘀咕着，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抓着Noel的手甚至更紧了几分，“不要走。”
“我不会一个人离开的。”
在尝试把胳膊抽出来无果之后，Noel只能起身半跪在Liam旁边，想找个不会把Liam吵醒又能把他抱起来的姿势，把这个不省心的小家伙扛回家。要庆幸Liam那个像植食性动物的三餐习惯让他的体重要比同龄人轻了好多，Noel毫不费力地就把Liam抱了起来，Liam后背凸出来的骨头甚至有点儿硌手，他感觉Liam脆弱得就像一张白纸，轻轻一吹就不知道被刮去了哪里。忽闪的睫毛暴露了Liam不安的内心，他紧紧攥着任何他能触碰到的有Noel的气息的东西，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别人听不清的梦话。
Noel叹了一口气，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第一次离家出走的计划即将失败，在还没开始时就已经结束了。他抱着怀里极其不安稳的Liam，深一脚浅一脚地又踏上了他们来时的道路。如果有Liam待在他身边，那剩下来的日子也不算太难熬。
天上那颗最亮的、被Liam轻易送给了Noel的星星在尽职尽责地替他们照亮回去的路，风吹起Noel微长的碎发让他能够彻底看清Liam，星辰在替他仔细描摹Liam的五官，Liam的睡相并不算好看，早在第一次Liam偷偷爬到Noel的床上要和他一起睡时Noel就发现了这一点，他总是像个八爪鱼一样占据了床上所有的空间，时不时地还会说几句梦话。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洒落在人间的星光的作用，Liam的脸上有着一丝难得的温柔。
我以后肯定要把星星送给他，Noel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