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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一条狗。狗看起来又弱又小,脏兮兮的,身上的毛都粘在一起打结。不知道是饿了太久还是年纪太小,它连走路都不怎么利索,难免惹人嫌弃。
但那毕竟是灰烬。传火祭祀场里的人都习惯了,但凡是个会动的东西,看起来还没有丧失理智,这位脑袋不太灵光的大人都会心心念念地接回来。甚至祭祀场里的住民大多都是这么来的。不可思议的是在这世道下还能碰到一只幼犬,也不知道是哪里早就发了疯了的野狗拼命生下来的。
这条狗和满屋子的不死人毕竟还是不一样。它看上去还没遭到诅咒,像所有正常的生物一样需要吃喝拉撒。拉撒好解决,毕竟大家都已经习惯与各种破烂和屎尿为伴,谁来收拾都不会有什么怨言。吃喝却是一个严峻的问题。祭祀场上上下下连颗谷粒都没有,几百年没有任何人提过吃东西的事。哪怕让它逮着不死人咬,不死人干瘪的筋肉也和白骨没太大区别。
“你就随便弄点什么能吃的东西来吧,剩下的看它造化了。”安德烈对灰烬说。那小狗被他抱在怀里,显得他像个巨人。
灰烬就出门从路边的死马身上刮了点骨肉的碎屑,拿原素汤拌稀了喂给它。饿急了的小狗囫囵地往肚子里舔,吃了竟然也没就这么死掉,反而一天天地精神起来,甚至学会了拿灰烬闲置的皮革护甲磨牙。每次经由篝火回到祭祀场,灰烬都能看到它从某个角落里窜出来围着他打转,奶声奶气地汪汪叫,尾巴摇得欢快。
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这条狗。尤莉雅认为专门花时间照顾这种小东西不符合王者的体面,欧贝克抱怨现在得防着书和卷轴被这小家伙偷走啃了。柯弭库斯倒是乐呵呵地任由它往袍子里钻,圣女也偶尔摸索着揉一揉它的鬈毛。葛雷瑞特会时不时变出一些零食来,后来的卡露拉则维持着一贯的冷淡:“小心它哪天突然疯了咬断谁的喉咙。”
灰烬不在意这些,不出门的时候就陪着那条狗。学咒术法术、整理装备的时候也不赶它,任它在旁边嗅来嗅去,开心地张着嘴喘气。
安里和霍拉斯来的时候,他也把小狗带过去给他们看。一个顽强的小家伙,祭祀场唯一的活物。小狗不怕生,围着两个骑士转了半天,似乎觉得霍拉斯的腿甲太硬,转而去蹭安里。安里把它抱起来,举在头盔的视孔前面看了半天。
“是条可爱的小狗。”她说。
灰烬告诉她,狗是在他们头一次见面的地方附近捡的。那周围都是鸦人和野犬,他为了给圣女找圣典清理了半天。临走的时候在角落里听到呜咽的声音,原本以为是漏网的敌人,结果就发现了这么一团毛绒绒的东西。看它不咬人,再放着估计会死,就带回来了。
灰烬在篝火边灌原素瓶,安里就坐在台阶上和狗玩。小狗往她身上扑来扑去,圆圆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它好像很喜欢你。”灰烬说。
安里没说什么,用手甲轻轻挑开小狗身上纠成一团的毛。
后来灰烬继续着他的猎王之旅。他知道同为余灰的安里和霍拉斯也在往前走。在幽邃教堂,他看到过他们俩留下的白符。中途回祭祀场整备的时候,防火女、安德烈和鲁道斯也偶尔提到其他往来的人。
不过主要还是通过那条狗。猎王的旅途艰难,灰烬多死几次就忘了时间,回到祭祀场时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但小狗一直活蹦乱跳,甚至长大了些,显然总有人喂。它身上也变干净了,现出原本的灰白色。
见幽邃主教们人多,灰烬通过白符叫来了安里的灵体。她利落地给剑锋擦上松脂,冲进敌群,动作比灰烬还要灵活。灰烬又在祭祀场见到她时,霍拉斯还是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灰烬和她打招呼,听她说要去更远的地方寻找食人魔艾尔德利奇的踪迹。
“那得先击败一个薪王,然后穿过卡萨斯地下墓地……”灰烬说。
安里点点头,似乎不以为意,不知道是因为决心还是因为有霍拉斯。灰烬一时找不到别的话题,只能站在阶梯边缘和她一起盯着篝火。
“以及,”灰烬终于又开口,“是你在帮忙照顾小狗吗?”
“是的,”安里回答,“有时候你不在,我怕它没有吃的。”她的声音很温柔,第一次听到的时候灰烬就这么觉得了。比起不能言语的灵体,直接见面的机会果然更值得珍惜。
小狗适时地跟了过来。灰烬蹲下来挠了挠它的耳根,它开心地躺在地上,翻过去给他揉肚皮。狗肚子现在软软的,一点也不干瘪。
“这家伙已经学会耍赖了。”灰烬说。
安里低头看着小狗。它被摸够了就爬起来,边甩尾巴边绕着女骑士打转。安里犹豫了一阵子才说:“我曾经确实想养一条狗。”
灰烬沉默着。他本想说可以把小狗送给她,但它严格意义上不是属于他的东西。他还想说小狗既然在祭祀场,她随时都可以回来看。但这件事太过显而易见。结果,直到他们各自离开祭祀场,灰烬也没有再对她说什么。
后来他淌过法兰要塞的毒沼,费了好几条命击败了不死队,又被卡萨斯的骷髅舞娘追得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在迷宫一样的地下墓穴中,他见到了愁眉苦脸的安里。
“我不小心中了陷阱,和霍拉斯走散了,”她说,“如果你见到他,能告诉他我在这里吗?我像平时一样放了七色石……”
即使灰烬完全没摸清地下墓穴的路,他还是答应了。他本想邀请安里一起走,两个人总是更加安全,但她担心霍拉斯原路返回的时候会找不到她。灰烬只好独自向前,时不时被弓箭偷袭,被尸体堆成的巨球撞飞,被墙上射出的飞刺扎穿……等终于摸到篝火的时候,他已经精疲力竭、奄奄一息,一度以为自己会在这倒霉地方死成游魂。
直到他在逃离追上吊桥的骷髅大军时一脚踩空,侥幸捡回一条命之后又从火焰恶魔的爪下逃到了更深的地下。他误打误撞地闯进了墓穴之下的广大湖泊,或者说曾经是湖泊的浅沼。
“你怎么在这种地方,安里找你半天了,”看到霍拉斯的时候,他忍不住开始抱怨,“难道是和我一样掉下来的——”
沉默的骑士没有回答,只是提起几乎折断的矛向他冲来。
发现霍拉斯已经变成游魂的时刻,灰烬心中忽然冒出一种陌生的侥幸。至少丧失理智的并不是自己,也不是安里。如果顺利的话,她也许会同意和自己同行……但这份想法很快被一种天然的罪恶感压倒。时至今日,哪怕历经种种恶意和凶险,他依旧没能适应和同类厮杀。但游魂即使丧失战斗的技巧,光凭蛮力也逼得他无法手下留情。
再次在地下墓穴找到安里的时候,灰烬感到一种异常的疲惫。
“霍拉斯在熏烟湖,”他指着旁边朝下的阶梯状悬崖,“但别抱太大希望。如果他是掉下去的,这里又很高……”
安里显然听懂了他的意思。她冷静地道了谢,还把身上的邪眼戒指拿出来给他。灰烬不想收,但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想立即承认自己的作为以免引发误会,只能无声地接过这份虚妄的谢礼。安里一走,灰烬就回到了祭祀场。他觉得自己需要休息。小狗浑然不觉地凑过来对着他叫了几声。
灰烬摸了摸它的脑袋。“不好意思,这次没带回来什么吃的。那些骷髅身上一点肉都没有。”他说,“下次再去磔罚森林弄点螃蟹吧……”
就是在这时候,尤莉雅开始提到伴侣的事。灰烬起初没怎么听懂,毕竟王的名号是尤艾尔给他打黑暗印记的时候叫的,他自己一点想法都没有。尤莉雅没来多久就劝他除掉欧贝克,灰烬不愿意,自然对她说的话多少有些警惕,不是真傻也想装会儿傻。最后尤莉雅忍无可忍,放下了那副文绉绉的做派。“成王必须要有伴侣,而我们已经给你找好了,”她用最浅显直白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认识安里吧?过一阵子我的朋友就会把她带去跟你结婚。”
灰烬不置可否。尤莉雅焦躁地用手指摩挲着漆黑面甲的下缘:“您听明白了吗,吾辈之王?”
“我得去给小狗找点吃的,然后再弄点灵魂……之前丢了太多。”灰烬像没听到一样,大步走出了那个阴暗的角落。
他有一阵子没有继续前进,而是回到原来走过的地方收集可能遗漏的东西。他很长时间没再见过安里,也不知道尤莉雅说的朋友是怎么回事。但每次回到祭祀场,看到小狗满足欢欣地围着人打转,毛也梳得齐整,他就知道安里多半回来过,整装一番之后又悄然出发。在错综的时空和交错的道路之间,它似乎是两人之间唯一值得称道的交集。
事情终于不能再拖了。尤莉雅对候选王者的懈怠大为不满,鲁道斯也委婉地表示猎王之旅不能停滞不前,身负诅咒者毕竟无从逃避命运。灰烬总算踏入冰冷的伊鲁席尔,借着梦幻的苍白月光踏过枯槁冷酷的教宗骑士的尸骸。在侍奉旧神的幽尔希卡教会,他意外地在墙边看到了安里。
灰烬很少见到她单独出现,以至于她站在那里的姿态显出一种迷茫。他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及霍拉斯,她倒是先开口:“结果我在那之后也没找到他……”
她在说谎,灰烬意识到。他回去过熏烟湖,那个位置摆着霍拉斯的断矛、林德盾和七色石,绝不可能出自他人之手。
灰烬问他们为什么如此迫切地要找到艾尔德利奇。虽然也算猎王者,但安里显然对其他薪王没那么在意。于是他听到了那个故事——关于一群孩子被当作佳肴盛筵送往幽邃教堂深处,最后只有两个得以逃出生天的故事。然而女骑士的讲述并不带有多少感情,似乎只以浮于表层的礼节回答灰烬的问题。
“你听说结婚的事了吗?”灰烬打断了她,甚至没给她回答的时间就继续问下去,“你想结婚吗?”
安里沉思片刻,似乎在搜寻合适的措辞。这个时候灰烬已经知道了答案,但奇怪地没觉得遗憾。或者他原本就颇有自知之明地并不期待什么。他们不过是余灰,浮尘一般在倾颓的世间飘荡,将他们维系在此处的无非是被诅咒的使命,除此之外的事物都是永恒的枷锁。
“你想结婚吗?”灰烬又问了一遍。
“我想和你一样,”安里回答,“哪怕孤身一人也要完成使命。”
这句话听起来曲折,但是坚定。灰烬知道无需多言,转身往教会外走去。就在这时,墙角一处显得过新的雕像让他觉得有些诡异,攻击之后果然现出一个和尤艾尔一样的巡礼者的身影。隆道尔派来的引导者与眼线浑然不觉骑士们拒绝的心思,仍以王的名号称呼他,请他耐心等待黑暗水滴滑落的时刻。这份莫须有的热切终究激怒了他。仅仅是一剑,她就错愕地像尘土般散去了。
收剑的时候,背后似乎传来一声克制的叹息。灰烬不知道安里为什么没有自己动手摆脱这筹谋婚礼的老妪,或者她其实已经放弃了一半将使命继续下去的决心,这种擅自的行动不过将她强行推上了另一种既定的轨迹。但灰烬已经没有余力去思考这些,只是表示如果需要帮忙的话她无需犹豫在地上留下召唤的符文。再回到此处的篝火时,幽尔希卡教会也人去屋空了。
在传火祭祀场,灰烬果然面临了与尤莉雅的决裂。她以冰冷的愤怒嘲讽他,在斥责一通之后拂袖而去。灰烬倒是感激她没有试图顺便在祭祀场杀几个人,尤其是目睹全程但在自己的角落里一言不发的欧贝克。小狗害怕地缩在柯弭库斯的袍子里,等事态平息,灰烬叫它出来才又晃着尾巴向他跑去。它又长大了一些,喜欢往人怀里扑的习惯倒是没改。灰烬开始严肃地担忧它是否也有一天会沾染诅咒,变得和外面的狂犬一样可怖。
至少此时它还是绵软的一团,这个生于末世的命途短暂的小东西也许不过是他们幻想中正常生活的象征。假如他们所走的道路不是这么笔直地通向虚无和毁灭,也许灰烬在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就能坐下来和安里谈论一些不那么严肃的事,比如这条淘气的狗怎样在他试图整理装备的时候把脑袋搁在木箱上,怎样因为好奇而去三番五次地叨扰无法移动的鲁道斯,它在迎接灰烬和安里时的快乐又有什么不同。还有更多其他的细枝末节。如果她注意到的话,即使气候寒冷,伊鲁席尔那被封闭的大桥附近依旧开有一些高挑而繁茂的花,呈现出神秘又高雅的紫色;从桥上往下看,空中细碎的雪片会在清澈月亮照耀的水面留下模糊的影子……
但那一切的生动、凄凉和美都从未被诉说和聆听过。他只能一次又一次孤身在篝火边重新睁开眼睛,在广袤死寂的大地上行走与杀戮。他继续从教宗骑士与幽灵奴隶们的身上汲取灵魂,杀死篡夺神权的始作俑者,一路向旧神都进发。在无从见到安里的时候,他只能从小狗身上的变化看出女骑士依然安好。不久,小狗的脖子上出现了一条小小的领巾,颜色和上级骑士服装的护颈是一致的暗红,想必是安里在修补盔甲的时候顺便把剩余的布料留给了它。
在那之后,灰烬在亚诺尔隆德的大门旁发现了安里的召唤符。符旁放着一块七色石,是她一如既往的作风。
和此前的种种磨难相比,吞噬神明的艾尔德利奇本身几乎算不上什么强敌。一度被灰烬摈弃的隆道尔的沉默奇迹意外地派上了极大的用场,他甚至还有心思再一次欣赏安里灵活的剑法。只不过身为灵体无法言语,他想着至少能在祭祀场再见一面。
然而在祭祀场里等着灰烬的只有鲁道斯和托他交付的剑。那把剑与一般亚斯特拉直剑的形制类似,但更钝些,其中的力量似乎取决于使用者的品性与所受的眷顾。
“不要试图找她,”鲁道斯以一贯的语气好言相劝,“那举动是为了完成使命,下场如何早有预料。她也不希望你跟随吧。”
灰烬拿出擅长的顺从姿态接过安里遗留的剑,就此将它留在木箱中。他并不认为自己是适用于此剑的“尊贵符实者”,也欣然接受了安里不希望他前去寻找的意愿。当下更要紧的是剩余的薪王与衰微的初火。
然而,在继续旅途的同时,灰烬无法抑止地感觉到一种自内而外逐渐扩大的空虚。小狗总是戴着那条领巾,但不会有其他人再带来可供喂养的食物。如果灰烬离开得太久,它显而易见地变得瘦削和憔悴。灰烬不得不提醒自己每到一个新地点,或者每死几次就回一趟祭祀场,但他总觉得小狗迎接他的态势不再那么热情,甚至像在埋怨来的不是别人。
他为此感到有些挫败。但即便挫败也被那无形的空洞吞噬殆尽,仿佛要将他的头脑变得迟钝和麻木,只留下无法抗衡的疲乏。他以为那份空虚源于不断流失的人性和积累的诅咒,于是使用大量灵魂请求防火女治愈身上的黑暗印记。可即便在治愈之后,那种感觉依然挥之不去,像泥淖浸入他的四肢百骸。
“蠢材,”卡露拉在灰烬上课第一百次走神时叹息,“你的脑子被烧得不知道什么叫悲伤了吗?为什么不去找她一了百了呢?”
然而灰烬始终无法说服自己动身。他熟知四处徘徊的游魂,也知晓霍拉斯的终局,因此更加恐惧于见到安里。他甚至开始害怕走出祭祀场,害怕去或新或旧的地方,唯恐偶然与可能游荡至那处的人相遇。
但游魂应当寻求解脱,人人都这样说。越是如此他们越衬出灰烬的软弱和悲哀,蜷缩于原地痛恨自己既无法左右他人的命运,也难以将自身的抉择加诸于他们身上,一种自保和自怜式的无所作为。正因为如此,在无火祭祀场寻得的那双眼眸似乎成为了唯一的救赎方法,将早已崩坏至无可挽回的一切抹消,从头再来。
防火女手捧那得以目视背叛的双眸,脸色沉静得如同即将到来的深邃永夜。
即使灰烬答应防火女将灭火的意愿作为秘密掩藏起来,也无法瞒过洞悉一切的鲁道斯。这个矮小的薪王烧得太久,对任何与火有关的执念了如指掌。灰烬将柴薪放上王座的时候,听见他发出一声喑哑的叹息。
“那条狗怎么办呢?”鲁道斯问,“它可是活物,灭火之后不会如我们老朽一般归于尘土,大概会苟延残喘直到冻饿而死吧……”
灰烬没有回答。
“决心已定的话,不如痛快些解决。”鲁道斯说,双手依然冷静地交叠托在下颌。
灰烬把狗从篝火旁抱起来。它已经不像从前那样可以让人轻松架着前肢举在眼前,但依然绵软而乖巧,甚至因为经常在灰烬闲置的装备里翻翻咬咬而不懂得害怕刀剑。灰烬拿了一把匕首,他动手最为快速和精准的武器,然后抱着狗往祭祀场三楼走去。那里风景开阔,是他平时喜欢的地方,但因为怕狗不慎掉下悬崖而很少让它上来。新鲜空气似乎让小狗感到舒畅,它转头望着远处,暗红的领巾在苍白天光下显得格外漂亮。没什么不好办的,灰烬想,他杀过几十上百条狗……
小狗轻轻地吠叫了一声。他顺着它的目光看去。洛斯里克的宏伟高墙依然耸立,废弃的神明都城和萧条的村落都隐于迷雾之中。更远处还有覆雪的山脊,辽远而高洁,仿佛一切痛苦、悲怆和毁灭都不可触及。有风猛烈地吹来,如同趋于终末的世界自身发出的某种宣告。这又令他想起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生动、凄凉和美,那些让人变得软弱痛苦却又本能生存下去的东西。它们总是在试图撼动一切,灰烬想,闭上眼睛把干涩发疼的眼眶埋进小狗柔软的毛发里。它们总是在试图撼动一切。
Fin.
2022-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