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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心
民国二十八年,经人帮忙,我进了政府部门,出任和厂里进行联络工作的闲职。之所以我来做这个联络工作,多半是因为厂长是我二叔。年轻的我什么都不懂,从学校毕业后,凭着一些热忱,去某知名出版社当了几年的编辑,但天有不测风云,没过两年,出版社就倒了。我是在那儿认识钟会的,那天他领着人来做交接工作,说是交接,其实就是查抄,把旧的东西通通搬走,换一批新的进来。好几个穿着黑制服的人走进来搬杂物。我刚从外面吃完饭回来,手里抱着许多杂七杂八的文稿,他正坐我们老板的椅子上,见我进来,和我说:“站住。”我站住后。他站起来,笔挺地看了一眼我手里的东西,说:“这些都得没收。”
我说:“没收?”
“对。”他说,“都得没收。”
他把我怀里一张稿子抽出来,读了几行,随后把那叠稿子从我手上全拿走,和一堆散掉的废纸一起扔进了旁边的箱子。压在稿子下面的是一本书,顺着他抽取的动作掉了下来,我俯身去捡,但速度没他快,给他抢了先。就算是我,也有点儿生气了,说:“这是我私人物品。”
他的手指抚摸着书的表皮,嗤笑一般,从鼻子里挤出一点声音,然后说:“哦,德文。”我不说话,心底很讨厌他。那是一本《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他把书还给我,让我好好收着,然后离开了。出版社经过换血,规模很快缩小,变得安分、无趣,不多时,就倒闭了。无处可去的时候,我收到了信,被请去政府部门帮忙,平日的工作主要是清点一下货运,打打统计文件,和几个铁路商——也就是父亲的朋友们——喝咖啡,吃小酒,情致上来的时候,去夜场舞吧,看他们去跳几支舞。我今年三十岁出头,正应该是事业上最朝气蓬勃的年纪,活得却像是脱了骨头的皮肉,软趴趴的,没一点力气。但要我进行自我评判,我觉得这样的生活很是不错,至少不会有人对我有任何期待,希望我能干出什么惊天伟业来。许多事情都已经过了该发生的阶段,不再属于现在的世情。平时不少被人揶揄,也都装傻充愣,嬉笑着过去了。
这样混沌的生活中,我不记得多少具体的事情。一个春夜,我喝多了酒,走出舞厅时,摸了一辆车就坐上去,一坐上去就开始睡觉,以为醒来就到家了。谁知再睁眼的时候,钟会坐在前面,一条手臂横在车座上,回过脑袋看着我。丢脸的是,我被吓了一跳,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先打了一个酒嗝。钟会本来有些生气,两片薄薄的嘴唇已经合上,打算借题发挥了,见此情景,反而一句话也说不出了。我连忙说:“真是对不起。”开车门要下去。他冷冷地说:“这荒郊野岭的,你要到哪儿去?”我一看,附近果然黑漆漆一片,连盏灯都没有,只有车的前灯照出一段模糊的路。我问:“这是哪儿?”他说:“荒郊野岭啊。”我愕然:“怎么……怎么到这儿来?”他说:“自然是拿你有用。”我心想:拿我有用?我能有什么用呢。钟会忽然大笑,然后说:“你好好看看外边!”我再仔细一看,酒劲退去点后,附近的情况就清楚了,原来仍是市区内的房屋、街道,只是路上一盏灯都没有。钟会点了一根烟,嘲笑说:“这片区今晚停电,要捉几个特务——看你那没出息的样儿!”
我这辈子被很多人说过没出息,都坦然受之,但被钟会说没出息,心里却有一种忿忿,便冷冷说:“打扰你们办公了,那我先下去。”钟会说:“不,你不能走。”我说:“我自己走回去总行了吧!”钟会说:“你要下去了,被那几个特务捉住怎么办?”他在暗指我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我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索性往他车的后座又挤了挤,找了一处温暖的地方睡觉,不多时也睡着了。迷蒙之中,听见两个人说话的声音,只见车门一开,钟会下了车,和另一个男人交谈,谈话内容听不清楚,大约是几个地址,时间,都有些谁,等等。他和人说话总带着盘问的语气。那男人和他一起走了,过了十分钟又回来,一起坐到了车上。四周的灯一下子亮了起来,刺得我眼睛不太舒服,一下子眼前浮起白影,那男人见我醒了,主动伸手,与我做自我介绍:“我是…..”钟会打断,说:“他是姜维,姜伯约。这次行动的参谋。”又向姜维介绍了我。我和姜维握了握手,他的掌心温暖,干燥,像一团刚出炉的陶土。白影散去后,我看见他的脸,那真是一种让人说不上来的表情,在提起“参谋”二字的时候,更是整张脸微微抽动了一下,神经扭曲了一般。
今夜毕竟打扰人家,作为赔礼,便请钟、姜二人共吃了一顿夜宵,找了一家小茶楼的包厢,大晚上的,又喝了酒,没什么食欲,吃点奶黄包子,龙虾小馄饨,喝点海参粥。钟会笑着说:“你是大晚上来吃早点了。”我说:“晚上才应该吃这些。深更半夜的,吃什么罗汉虾,焗肥鸡。谁能吃得下去。”又叫了一点果汁饮品,冰冰的端上来。姜维不说话,吃的也很少,显得心不在焉。我转身找餐巾,无意间看见钟会的手悄悄探过去,捏了一下姜维的掌心,心想:他俩关系倒不一般。又过了一会儿,端上来一盘点心,外表酥酥的、炸得金黄,编成镂空的图案,里头裹着清甜的绿豆沙。我说:“这儿的名菜,尝尝吧。”便戳开一个,翻开里头的馅儿给他们看,最里面包着的是一点蒸烂了的奶油芋头,吃到嘴里就化了,很有滋味,“这叫白玉心。”
钟会单手撑着下巴,拿筷子戳弄那馅儿,一点点倒腾着那点芋头,绿豆和芋头泥混在一起,绿绿白白的,真和玉石一样。他玩心蛮重,也是三十好几的人,身上还带着点莫名的少年脾气。姜维比他稳重得多,只笑说:“这些吃的做的倒很精细,只可惜,我是个不太吃甜的粗人,恐怕吃不出什么名堂。”我连忙说:“哪有,都是没……”我才想说,没出息的人,又觉得这话不妥,换了个措辞开口,“没什么正事干的人,才一天天研究这些吃的玩的。姜少将是干实事的人。”姜维笑笑,没有说话,埋头吃饭。他这个人来路不小,说是先前川军当过将军的,后来川军降了,跟着降兵一起被编到政府军旗下,听说总统原打算将他封得更响,被他拒绝了。不过,也只是军衔罢了,再响亮也没什么用处。钟会笑着说:“这话说的不错。什么白玉心,黑玉心,这种软趴趴的东西,我们伯约是看不上的。在他眼里,最美味的东西是打仗时挖来的野菜,磨成粉的树皮。这份骨气难得,我得敬你一杯吧?”但桌上并没有酒,钟会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西瓜汁,慢慢喝了下去。姜维半是叱责,半是无奈地说:“说什么话。”但他做事很认真,竟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西瓜汁。我觉得荒唐。姜维对我说:“祝你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我说:“混吃等死罢了。”
那场特务行动的结果,自然不是我这个外人可以过问的。没想到,过了几天,军务处竟写信来,说要酬谢我的功劳,这真是令人感到莫名其妙,我本能觉得这事情很复杂,回绝了。没想到,这邀请竟然接二连三,不得不应。到了地方,只见许多人行色匆匆,氛围和文职部门截然不同,像走在要凝固的泥地里,每个人都在拼命挣扎。东张西望时被几个卫兵搜了身,险些捉了起来,闹了许久,才把我送到大将军办公室门口,里头正有人谈话,仔细一听,是钟会和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这男人想必就是司马昭了。他俩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门外站着的人一动不动,里头甚至有了点不一样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摔在地上,又一下子不见了。我听着尴尬,想走,又被堵在楼梯口,只好和一条狗似的站在门口,直到钟会开门出来,他的领口,刘海都乱糟糟的,看到我也不理。换我进了门。司马昭穿着一身正式的衣服,还披着个小披风,说来滑稽,面对这样位高权重的人,我反而不紧张了,只觉得这身衣服很不适合他,像那些富太太喜欢给狗穿的小衣服,狗毛蓬蓬地绑在身上,绑得狗难受。他说:“哦!你就是那个…..谁谁的儿子。”我说:“是的,统领,您要见我?”司马昭说:“请坐。”我坐下。司马昭说:“听士季说,你还帮他们抓了特务?”我想说,没有,但我一句话也说不出。司马昭盯着我。他说:“上头最近有安排…..”我心想:这里除了你,还有谁是上头?没有上头了。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我感到十分厌烦,但这种厌烦与见到钟会的厌烦并不一样,看到钟会时的那种厌烦,是一种心里痒痒的厌烦。我没怎么听他说话,一个劲点头,应允,拿着文件,浑浑噩噩出来了,他大约会觉得我是个痴呆,不过这样也好。回过神时,钟会已经坐在我的面前,抽着烟读一份文件,我一看,上面赫然印着我的姓名、照片。
钟会说:“你父亲负责的是西南方面的铁运吧?”我说:“是的。”他喃喃说:“那就好。”过了一会儿,又随意说:“你还在国外读过书。”我说:“没什么用的文科。”他说:“难怪会看那种书。”我说:“什么?”他微微一笑,说:“《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我不知道他是为了什么提起那本书,心间猛地一抽,又是反感,又是疼痛。和司马昭聊天似乎让他显得很累,钟会半个身子陷在皮沙发里,慢慢地说:“我以前也有一个朋友,对那些玄玄乎乎的东西很感兴趣……大学的时候,我还陪他去听过几堂课。”我坐下来,要了一杯咖啡:“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他说:“好像还在昨天呢。”我说:“现在的大学也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是啊。我很年轻——很年轻很年轻的时候,还听过那一位来学校讲话。”我问:“那一位?”钟会说:“就是前几年过世的那一位。”我“啊”了一声,他说的是司马懿。这名字像是很久以前的人。他总给人一种已经活了几百年的感觉。我不说话,慢慢喝咖啡。钟会说:“但听了一半,就溜走了。他讲的都是军国理政,民族自强一类的内容。”我说:“那是挺无趣的。”钟会说:“无趣倒也未必,只是,年轻的我总是想,要是站在台上的是我该有多好。越想越觉得没趣,就走了。”我笑着说:“你志向不小。”钟会的眼睛突然从资料上抬了起来,直直地盯着我,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他说:“你这个人真奇怪——我看完了。”
原来,所谓的安排,指的是多铺设几条铁路,通到盆地附近去。说是通商,其实是要形成一个包围网,方便关键时进行军事行动。听说成都那里仍有川军余党在活动,几年了一直没有消停。他们都是一些不要命的人,以前有人招惹过,被狠狠咬了几口,屁滚尿流跑了。很少有人乐意去碰这个钉子,家父也不想出面。被胁迫似的,这事儿莫名其妙落到我头上——我的确是最适合当这个出头鸟的,家业有几个哥哥继承,我还是个无所事事的人,死了也并不可惜。父亲自然也默许了。
临行前,抽空去参加了幺妹的大学毕业典礼,幺妹在洛大分校读文学系,她领我参观校园,说:“这里原先是某个汉贵族的私地,后来被拿去建了学校,许多设施都还保留着。”放眼一看,除了几栋新盖的教学楼外,都是些古朴的老房子。走了一段,路过一湾绿油油的池塘,正出神时,只听幺妹慢慢吟诵起来:“朱华冒绿池。”这句子听着很熟悉,问她,她笑了一下,说:“是曹植的《公燕诗》,你连他的诗都不知道?”又接着背下去:“潜鱼跃清波。好鸟鸣高枝……”送她进礼堂后,我一个人在校园内乱转,看着墙上镶嵌着的那些照片、画像,心底还慢慢念着那句“朱华冒绿池”,那些照片一个个变小,人脸也混杂起来,有中有洋,有老有少,突然,眼前出现一张极年轻的小像——实在是太年轻了,细细看来,比我都要年轻许多,大概也是一个学生。这样年轻就出现在这儿,实在是不容易,他不仅得有成就,而且还得是个死人。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王弼 1907 - 1929
这个名字,我依稀有一些印象——他好像在世界哲学大会上有露过面,还是发表过几篇非常有名的文章呢?回去一翻书才想起,他对《老子》《周易》几本书的注解都很有意思,曾在华人哲学圈内有过不小的名声,听说22岁就当了博士,却暴病死了——是我才十几岁时的事情。国内的先生们为他的手稿写序,心底都很惋惜,说死了一个中国的胡塞尔。
我已经32岁了,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当胡塞尔,想到这处,心头不禁一阵悲伤,将他的《老子指略》塞进包里。这次做事情得隐秘些,不可大张旗鼓,仅有钟会一个人来,我当然只是个摆设,只负责按按手印,签签名字,具体的事情都由他包办了。钟会谈事情的时候总是意气风发,还没有说话,先摆出一副盛气凌人的样子来吓人,只是看了一天,未免也觉得疲惫,无聊时,我就盯着他后脑勺的辫子尖看。那束小辫子一晃一晃,和马尾巴似的,非常有趣。晚上下榻当地唯一一所高级酒店,钟会出去找公共电话,向军务处报告,我在房间里无所事事,躺着读《老子指略》,读着读着就睡着了,房间里的电话响了,我也没听见,直到钟会敲门,我才迷迷糊糊醒过来,他邀我出去走走。我和他一起逛到半夜,他一边抽烟,一边看着远方,忽然指了一处说:“看。”夜晚的云雾绕绕袅袅,把月亮也隐去了,我和他站在江边,他让我看,我什么都看不到,只隐约看见连绵的青山,鼻尖都是晚间的潮气。他说:“往那儿走,就是奉节的方向。刘备就死在那儿。”我的心中却只想起“千里江陵一日还”一句,过了一会儿,想起姜维来,问:“这里倒是姜少将……他怎么不同来?”钟会嗤笑一声,说:“他说自己生病了。”我心里很难想象他生病的样子。钟会又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却被江边的风吹得摇摇晃晃,我伸手给他捂上,他吸着烟说:“其实就是不愿意来。”我说:“人家上了年纪,不想跑动。不愿意来也正常。”这里毕竟是他的伤心之地。钟会突然说:“我这儿还有他年轻时候的照片呢,你想不想看?”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回到房间,他从公文包底层翻了翻,摸出一溜照片给我看。十几年前的照相机还是老式的,拍的照片呈一种土灰的颜色,姜维——那时应该是姜将军,站在几个人的最前面,明明是生活照,却站得很直,像是有个人拿着鞭子在后面抽他,逼迫他挺起腰杆。他的两只眼睛直直瞪着相机外,要烧起来一样,和我认识的姜维截然不同。在我印象里,姜维是一个和蔼,稳重,又有些悲伤的人。钟会得意说:“这都是当年的秘密资料——虽然现在也不珍贵了。”又翻开一张,是更年轻时候的姜维,大约和我与钟会差不多的年纪,他的身边坐着一个人,戴着副眼镜,手里摊着一本书,看上去笑眯眯的。这人我倒是认识,我想没有人不认识:“这是诸葛亮?”钟会点头。姜维的手按在诸葛亮的肩膀上,四根手指紧紧地攥着,站得同样很笔挺,脸上带着点笑。后面几张照片,无非是姜维在练兵,讲话,或者出席什么什么会议时的公务照,没什么好看的。钟会定定地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得比我认真得多,忽然说:“都已经是不值钱的东西了,扔了吧。”我说:“什么?”
他忽然伸出手,把那几张照片都撕碎了。他手劲儿真大,我上去拦,拦他不住,那几张老照片很快变成了一些整齐的碎片,散落在了垃圾桶里。钟会把嘴巴里的烟屁股扔进去,那些照片就慢慢燃起来。我说:“你——”钟会说:“睡觉吧。”自己脱了衣服,赤条条躺到他那张床上去,我怎么喊也不理人。当晚我有点水土不服,半夜醒了几次,心底还有些气他这样我行我素的做事风格,便起来喝水。钟会夹着被子,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鬼使神差地,我看了一眼那些被烧得乱七八糟的照片,感觉灰烬和碎屑里有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隔日,文件签完,又要去下一个地方,和当地的开发商吃饭,聊天,拍照,走个形式。多日奔波实在劳累,不过多时,便病倒了,隐隐约约发起烧来,此时我俩已到了没有城市的山区,要找医院和药房实在麻烦,我不想耽误事情,便对钟会说:“你自己去吧!就和他们说我病了,今晚就不一起吃饭了。”钟会就走了。我心底莫名有些伤心,觉得他实在是没情义的一个人,和他认识了半年有余,居然就这么走了。喝了点热水,躺在床上睡觉,夜间钟会拍我的脸,把我喊起来,说:“醒醒,醒醒。”他手里攥着一个奇怪的木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绿油油的,一股泥土的腥气,我还没说话,他就三下五除二,把那绿油油的黏腻之物抹在我脸上。我说:“他娘的,你想干嘛?”他说:“你还骂人?这是药!你这是中了蜀中的邪气了。”我自诩是个唯物主义者,不信什么邪不邪的,又自小娇生惯养,最讨厌带有泥巴味道的东西,强忍着给他折腾。没想到过了一会儿,他抹过的地方果然冰凉凉的,过了几个小时,竟然头也不疼了,手脚也有力了。
我后知后觉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说:“难为你给我找药来。”钟会说:“凑巧罢了。”把那木盒子随手一扔。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在扯淡?”我想了想,说:“是的。”他轻蔑地笑一下,指了指地上,说:“你知道这以前是什么地方?这以前可是万人坑!埋的都是川军的尸骨。”他指的地方已经变成了平坦的土路。我说:“哪有你说的这么玄乎。”钟会说:“我是打过仗的人,难道不比你清楚?”我冷笑说:“我还以为你是个唯物主义者呢。”钟会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慢慢地说:“你不信这些,说明你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我说:“那你是做过了?”钟会说:“我也没做过。”我说:“真的没做过?”钟会说:“一件也没有。”我说:“那不就好了。”他自觉没趣,站起来,说:“你睡觉吧。”我说:“睡了一天了。看会儿书。”伸手去床头柜,翻出那本《老子指略》。钟会看见那本书,震了一下,没有说话。我觉得奇怪:“这书你看过么?”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这都是无用的东西。”我看着眼前的“崇本息末”“辨名析理”,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是的,这都是无用的东西。”
两人便都不说话,气氛冷下来了。我想起他以前去拜访嵇先生,最后反而被扫地出门的事情,心中酸溜溜地想:无用之人,当然也有无用之人的傲气。心里觉得他实在没意思的很,合上书,去楼下喝两口茶。再上来时,钟会已睡着了,他睡着的样子比平时可亲多了,人在睡觉的时候,总归会露出最没有防备的一面。我悄悄走近他,看着他,想他说我无用时的神气,很想往他脸上狠狠来一拳。但丢脸的是,我这辈子都没有和人打过架。只好拉开一面凳子,坐在他身边看着他,幻想着他被我打时狼狈的样子。不过一会儿,又听见他在梦里呢喃了一些什么。但我听不清。
这样的日子过了一周多,到了最后,却生了变故。正是简州一带,再往里走,就是成都了,此处山势险峻,很少有能铺铁路的地方,但办法总比困难多。原先以为上头文件已经写明,我只需当个签字傀儡便可,当地的几位铁路局要员却突然捣起糨糊,导致计划迟迟未能敲定。我每天早上起来接父亲的电话,中午、下午又恶补铁路知识,日子过得生不如死,一度想让大哥接手,可父亲像是铁定了心要我受罪,只说家里有别的事要忙,要我自己摆平。回到暂住的屋子,不由心烦意乱,将那些文件通通扫在地上,末了又觉得自己这样发脾气属实可笑,起了点对自我的憎恨之意。我与钟会也有几天没有见面了,他在忙的事,肯定比我要复杂得多、也利害得多。一日下午,我正在房间里画铁路的草图,忽然听见门外激烈地有人敲门,我笔一歪,画了出去,心中火气,喝道:“干什么?”
打开门,只见钟会浑身是血,鬓发散乱地闯了进来,眼中煞气腾腾,我吓了一跳,问他:“怎么回事?”他骂了两句脏话——我很少听见他骂脏话,这应该是头一次——几句他妈的之后,就昏了过去,躺在床上,不省人事了。医生来看,说只是皮肉伤,但有一些感染,让他好好休息。我连打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只好像个保姆似的伺候他。夜半他醒过来,第一件事是要找水喝,我问他:“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他一概不答,只说:“我把事情办好了,咱们可以回去了。”事究竟是怎么办的,他是在哪儿挨了打,什么话也不告诉我。仔细一想,他总是什么话也不告诉我。他指了指公文包,我翻开一看,里面的文件的确画了押,盖了印。我喂他吃了点阿司匹林,又让他喝了一点热水,等他睡着后,悄悄摸下楼去打电话,没有特殊线路,电话转了好几次,才转到司马昭这里。司马昭的鼻音重重的,说:“哦!怎么是你。”我说:“钟上将……生病了,我来做汇报。”又隐去了一些始末,将几个人的名字报了一下。明明隔着电话,我却觉得司马昭有些心不在焉,听我说完,他才说:“好,蛮好。”又隔了一会儿,他说,“钟会生病了?”我说:“是的。”他说:“辛苦你们了。不用急着回来,让他好好养病,就说我很挂念他——你也休息休息。”就把电话挂了。我回到楼上,发现他已经醒了,但神智还模模糊糊的,见我来了,坐起来一点,问:“铁路大概什么时候修好?”我笑了,说:“你怎么糊里糊涂的。只是几条小路,真要快的话,一两年就铺好了。”他眯着眼睛不说话,我意识到他仍半睡半醒,给他垫了个枕头,让他去了。
又过几天,他能下地走路了,但长途旅行还是勉强。我闲着没事,又不好抛下他一个人走,便在当地闲逛,买了一大堆吃的,玩的,又回到了那个无所事事的阶段。我真应该感谢钟会。回去时,发现他喝了酒,我说:“伤还没好,喝什么酒?”他好像有点喝醉了,眼皮子搭着,对我冷笑,说:“不关你的事!”我心想,他真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人,说成熟不成熟,说幼稚不幼稚,像是心里某一个部分永远没有长大似的。又莞尔一笑,心想: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呢。便耐心哄道:“你受了委屈,不舒服,是很正常的。但不能喝酒。”他冷冷地看了我一眼,他从来没用这种眼神看过我,竟然让我感到一阵害怕,像被雷劈过似的,只听他冷笑说:“你是什么东西,也想管我?”我还没说话,心头火气,一股气堵在喉口,下一秒,却被他吓得神飞魄散。他拽着我的领口,吻了我,又伸手探下去,摸我的胯间,我要推他,又不能用力,半推半就地滚到床上。他在我身下神志不清的,比起我,更像是中了邪。我干他的时候,他一句话也不说,好像在生气,但若是生气,又为什么要吻我呢?不多时,他又开始喘息起来,眼神迷离,因为剧痛而颤抖,恍惚间,听见他口中慢慢喊道:“辅嗣…..辅嗣…..”勾着我的脖子不放。我意识到他是拿我当另一个人了,但仍然抱住他,他又很不高兴,喉咙里发出许多阴冷的笑声。那笑真是恐怖,我听了毛骨悚然,就捂住他的嘴不让他笑,他狠狠咬了我一口,和生了气的动物似的。我吃痛叫了一声,他就哈哈大笑,说:“就凭你也想……就凭你也想让我爱你?王弼,你会什么……你有什么出息?你唯一会的只有早死!……”王弼这个名字让我一震,我低头看着他,感觉他是入了魔了。
折腾完后,他就睡着了,醒来后什么也不记得。等到他伤好了一些之后,我们就坐火车回去了——这一次不需要中途停靠,所以速度快得多。在火车上,他一句话都没有和我说,一个人看着窗外,临走前,突然郑重地对我握了握手,说:“我有一件事,求你帮忙。”我说:“什么?”他说:“你先答应我,可不可以?”他很少用这样低声下气的语气说话,我心头一动,本来想拒绝,嘴上却说:“好。”他说:“我要你用铁路帮我偷运一些东西进蜀。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道。”我心想,原来他也不能免俗,要买卖军火,大烟,女人。心中忽然涌现起浓浓的失望。钟会盯着我看,凑过来,吻了我一下,那吻一触即分。他和我告别了。
之后的一年,我没有再遇见过他。凭着这一次的功绩,我在家里也算有了一点脸面,不再混吃等死,在家人的支持下,离开政府部门,重操出版业务,印一些教材、学术期刊等,专门为了几所大学办事,规模不大,但因托了不少关系,又花了心思,办得也有声有色。我时常以为自己已经把钟会忘了,直到幺妹都要结婚的时候,家人又来催促,我才反应过来,我从来没能忘了他。那个吻印在我的心里,把我变得扭曲、溃烂。幺妹在大学就谈了男朋友,对方是个不错的人,这门亲事是早就定下了的,她一毕业,就订婚,过了几个月,双方商谈结束后,就开始准备结婚,我是不操心这些事情的,只打算给她买一些礼物,经朋友打听,替我找了一家声誉很好的私人布料店,打算给她买一块好布,做一身旗袍。那店外观看上去不像店,倒像是一个小别墅,走进去,门口挂着的水晶就叮叮响起,这种手艺人通常很有脾气,一定要等着客人上门去求。我便不请自来,在里头闲转。忽然,我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那是姜维的声音。门隐隐开着,我隔着一条缝隙往里面看去,姜维跪在一个人的面前,用额头触碰着对方的手背,低声说着什么。对方拥抱他,被他推开了,他执意跪着,像那些基督徒跪在神父面前似的。这是多么奇怪的一幅场景。我觉得尴尬,回到一楼,佯装等待,在垂挂下的布料里穿梭。他这样敏锐的人,居然没有发现我,走下来了,直到我上去和他打招呼,他才向回过神似的,对我一笑,然后和我握手,稍微聊了几句,便说自己有事。他走的时候,掀开那些花花绿绿的料子,一点点挪出去,像被吞没了似的。
我看得出神,听到身后有人喊我。一个男人慢慢走下来,对我一笑,说:“是王先生介绍来的吗?”我想,他说的是我朋友了。他向我递了一张名片,上面写着刘善二字,下面码着地址、电话。抬起头,发现他正看着门口,一句话也没有说。
又过了一年,我被押走了。姜维和钟会都干了些什么事情呢?我好像知道,好像又不知道,他们好像起兵叛了,又好像很快被镇压了。我的名字也在战犯列表中,被压着走进了办公室。过了两年,这办公室竟然和之前没有任何区别——和之前几十年、乃至几百年都没有任何区别。司马昭还是这么令人讨厌,钟会跪在他面前。我们这些相关的战犯被牢牢捆着,站在旁边。讽刺的是,明明是那样的场景,我却什么也不在意,只是觉得有些高兴,我又看见钟会了,他和两年前相比,变化就大了不少,变黑了,也变瘦了。我听见司马昭说:“听说你真的为了活命杀了姜维。”钟会漠然道:“是的。”司马昭又说:“好,好,你的脑子还算清楚!——士季,我真不忍心责怪你,那姜维的尸体在哪儿呢?”钟会说:“就在我这儿。”司马昭说:“在你这儿?”钟会说:“在我这儿。”司马昭冷声说:“那怎么不抬上来,让众人都好好看看?”说完这句话,我身边的人都开始颤抖起来,有的还尿了裤子,一股骚味。钟会说:“那你得等我一会儿。”他的语气神气非常,好像被捆在这里的不是他,而是司马昭。司马昭柔声说:“我什么时候没有等过你?来人,给他松绑,看着他,让他回去。”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几人捧着一个巨大的、被布盖着的东西回来了,钟会站在他们身边,对司马昭说:“这就是了。”司马昭说:“你为何还不揭开呢?”钟会笑着说:“我觉得你不会想看的。”司马昭说:“不会的,让我看看吧。”钟会便一伸手,把那块布揭开了。房间里的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浑浑噩噩的我也抬起眼,被那件东西给吸引。那是一棵植根在花盆里的人树,脊椎插在土里,肋骨被削得又锋利,又尖锐,白骨森森的树干上,只留下一个脑袋,那脑袋的脸上还沾着血和乌青,眼睛紧紧闭着。那是姜维的脑袋。钟会笑着说:“司马昭!你喜欢这棵树吗,我把它送给你,好不好?”司马昭像是被吓到了,他站起来,走到钟会面前。几个卫兵横在他们中间。司马昭缓过神来,说:“我喜欢,很喜欢。你把它送给我吧。”钟会说:“但我不喜欢,它还少了一点最重要的东西。”司马昭看着他。
钟会一笑,忽然伸手,折下姜维的一根肋骨,把那根锋利的肋骨刺到自己的胸口。他跌跌撞撞走了几步,眼神恍惚,捧着姜维的脑袋亲吻。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刺的不是自己的心,而是我的心,我的心也跟着他一起被碾碎了。司马昭冷冷地看着他,钟会口吐鲜血,亲吻着死去的姜维的头颅,慢慢地倒了下去。他沾满鲜血的手,把那根雪白的脊骨给染红了,如盛夏时开了花的树一般,红艳艳的。他死了。
我被关进牢里,不见天日的审讯。我不知道外界是什么样的,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有人问我,你和钟会是什么时候认识的?我说,两年前。有人又问,你为什么要帮他偷运军火?我说,因为他吻了我。那人就说,放屁!恶心!我说,因为他吻了我,因为他吻了我。我倒在地上看着墙面,心想,钟会怎么还不来看我呢?难道他忘了我这个朋友了吗?我为此伤心了很久,哭了很久,后来,我想起,钟会死了,死人当然是不会来看人的。唯一的方式,就是让我也变成死人去看他。在某一个深夜,我梦见一棵将要倒塌的树,树根已经着火了,慢慢地烧了起来,我盯着那棵树看,突然,那棵树上飞出了一只青色的鸟,那鸟儿拖着长长的尾巴,有着又尖,又动听的嗓音……可它只唱了几声就死去了。我捧着鸟的尸体,发现鸟也有一颗白玉一样的心。我把那颗心吃到肚子里,它重得像是金子一样,让我没有办法吞咽,我勉强地咀嚼它,又咀嚼不动,最后,只好挖开自己的喉咙,把这颗心给塞到里面去。我会因此而死的,但我没有任何办法,那是多么美丽、多么残忍的一颗心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