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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手搭在船舷边上看风景,旁边是杨戬,船头破开那朵云后,蓬莱仙岛愈发近了。
他欲言又止。
他说:“舅舅,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杨戬扭头看他:“你问了我才知当不当讲。”
沉香看着杨戬的脸,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别过目光继续望向变幻莫测的云海,好像那里面有什么不一样的东西似的,假装自己的视野里没有舅舅。
“那个,瀛洲……方丈啊不是,那个方壶,还是蓬莱的……”
杨戬转着他的口琴,看着飞天锦毛鼠外送商品清单,在想要不要给哮天换新狗粮,心不在焉地应声:“嗯。”
“蓬莱赏银公会他们的人说方壶赌场的人私底下议论你在小瀛洲酒馆后面那条道上站过街!我说完了。”
杨戬的目光定住,卷起那页清单在沉香头上轻轻一拍:“……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倏忽间蓬莱近在眼前,有传音提醒靠岸泊船,楼上老张在喊二爷拿关书走了,杨戬把锦毛鼠外送单塞到怀里,低头钻进甲板下去取关书了。沉香也跑着准备卸船去,没敢再追问。可他还是想问,心痒得很,舅舅刚才那话不像平常交流时的风格。
金霞洞刚塌掉那时,杨戬将沉香带回船上继续做赏银捕手,一大一小师出同门又是亲舅甥,揭过不少刁钻的榜。唯独有个问题,沉香太较真,尤其爱把舅舅嘴里说的每句话都当真。
开始时沉香还理解错杨戬的意思,闹过几次乌龙;之后就总想确定舅舅的心思,非得杨戬说明白才行动;再后来沉香终于摸清了,他舅在他面前什么时候说反话,什么时候认真,什么时候想避开话题。
很不巧,凭沉香过往经验,舅舅刚才那个态度……九成九是不想提起。沉香还在想着,舅舅以前总不能真站过街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想着想着就卸完了最后一箱货,拍拍手,在港口伙计交来的清单上胡乱划几笔,跳到自己的新船上,插上口琴,扭一下,挂挡,踩油门。
杨戬那艘艨艟是手动挡,改装过的,当年还是自动挡波箱的时候被杨戬天上地下地开爆了,于是花一笔大钱改成手动波箱引擎和船壳。哮天都会开,开得还挺好,杨戬偶尔不想遛狗时会放哮天独自出去飙船。虽然大家都不明白一条狗为什么明明能化形成人,还是要用狗形开船。
杨戬道,哮天喜欢就好。
于是当晚接到传书,让他去蓬莱的飞梭监管所交罚单,理由是无证驾驶兼非法驯养大型烈性犬。杨戬到监管所与雷震子据理力争,晓之以情动之以钱,说哮天不算狗,她能化形的,又听得懂话,不算烈犬,哮天在一旁也猛点头。
雷震子说,谁家狗不栓链子就放出来还会自己飙船啊?
哮天好歹是捞出来了,刘沉香随即被舅舅勒令去考小型飞梭驾驶执照。
一位看上去聪明的小青年刘沉香,天分高又愿下功夫,心思摆正了学什么东西都很快的。
还是刘沉香,手动挡始终考不过,遂换成自动挡,没几天顺利拿证。
小孩此刻正把着他用积蓄买的自动挡船船,开到传送站里,准备偷跑瀛洲去见婉罗,此趟行程本是跟舅舅、跟大家都打过招呼的,不算偷跑。可因为心里有这事勾着,他又感觉自己该避人耳目了。
婉罗最近行踪不定,天界封神榜重排没多久凡间也安定下来,又可得几百年太平,她暂时无事,领着一群女子养蚕,嫘祖那早已断了传承的手艺又被婉罗翻出来,在凡间广为流传。
当时凡间的广陵,现在该叫扬州,婉罗坐在小院里赏雨,厢房蚕丝用炭熏着,摇椅还在慢慢晃荡,忽然地面微微一震。
“沉香。”
“婉姥姥。”
“可许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天上一天凡间一年,是杨戬让你过来的么?”
“不是舅舅,是我自己想来。”
“嗯?”
“……只是我想见婉姥姥,瀛洲找不到您,又听说您在扬州,便来了。”
“你长大不少。”
婉罗始终知道仙界凡间的状况,明明感觉没过多久,上次见面沉香还是跟仙女儿差不多高,现在身量要高出一截了。她望着沉香,感觉舅甥两人长得还真像,沉香眼里有了他在乎的东西,这样很好。
“杨戬把你养得不错。”
“是。”
“……唉,当年追着我问母亲的小孩儿也大啦,我又是一个人啦。”婉罗故作忧伤。
“那个,婉姥姥,我没……”
“他上次来信说,你总爱把别人话当真。”
“不一样的,我比以前会察言观色了!”
“喏,这不还是在当真。”她拿扇指着沉香的鼻尖。
沉香张了张嘴,这次见婉罗只觉得婉姥姥没有那股长辈相了,还抛出一些他接不住的话,带着少许玩味,刻薄又灵动。沉香想,她在凡间似乎过得挺快活。
其实婉罗宅子里还有不少凡人女子,他到扬州顺着信物的感应应直奔婉罗这儿,从屋顶上下来的,廊下有女孩子说笑着往这边来,声音越发近。沉香扯了扯衣领,压下帽檐:“婉姥姥,我先走了,在扬州境内待一段时间,下次从正门拜访。”
“怎么害羞了呀,你看看你,整天扎在男人堆里,就跟着你舅舅那条船行走仙界,都不知怎么和女人相处,我这儿女孩子又不是千金小姐,没那么多规矩,你留下吃个饭再走嘛。”
“……”
沉香几个起落跳到宅院外边去了。
沉香的船化形成一条小乌篷船漂在扬州水道上,铁链拴着,他确实想找婉姥姥叙旧说说最近的事,可他回想一下都是些小事情,才几年呢,有什么好说的,练功接悬赏赚钱,天界那群人都是些活了几百上千年的老妖精,没人跟他一起玩。
他走在扬州街头,斗笠挡着细雨,又想起舅舅在他身边的样子,和他并排站着的,在他前面的,他回头就能望到的,还有坐在一起时斜眼看到的,舅舅那身白色云纹蓝里衬的衣服。沉香时常觉得自己能活下来和亲人在一起,十分不真实。
往事不可追,舅舅这么说,他在想舅舅的同时也在反复回忆曾经的事,生怕自己忘了。沉香心里总会想这些,可以说除了睡觉时,无时无刻都在想,他的不善言辞是某种保护色。
其实沉香刚才确实想和婉姥姥叙叙旧来着,叙旧时顺带找机会再提一嘴:天界传言我舅舅站过街到底是怎么回事,被采桑女们打断了一下,他这又开始难受起来。
走着走着撞到一根木杆子,打断了沉香的想法,他抬眼看去,嗬,人间的花街。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想法,他找了家看起来还行的,在门口抓住一个醉鬼问他里面什么价位,醉鬼说那你得自己谈,她们这儿啊,不明码标价,来就喝酒看舞,钱多的再谈。
卖艺的,那还行,沉香走进去了。他在三大仙岛来去自如这么久,还没进过花街赌坊真正玩过,对这类消遣地的印象就只有抓人、抓人和抓人。小时候别人不说啥,现在十五六岁,码头那些水手散工老说他毛没长齐,该去开个荤才算长大了。
沉香从来不回这种话,心里又觉得挺烦的,把他们打一顿呢,越打火气就越大,有一次闹太大用出了元神被舅舅知道,亲自削了那些人一顿,之后就没啥人挤兑沉香了。
沉香从此想出一个好回答。
此时此刻,他摘下斗笠走进花街,让人眼前一亮,几个小厮围了上来,对他热情相向。
“小郎君是来看姑娘的还是来睡姑娘的?”
“我们这儿便宜漂亮,三钱银子一次,服务任选!”
“别听他的他们那都是些老妈子,我们家姑娘才是年轻漂亮,就贵点,一点儿。”
沉香摆摆手绕过他们,游刃有余的样子:“行了行了,别找我拉客,我对女人过敏。”
这招屡试不爽。
他今日穿的衣服很像舅舅那套,确实利落潇洒很衬身形,又方便活动,难怪舅舅总是穿。
所以舅舅有没有像这样来过花街呢……沉香想。
他奇怪的悲春伤秋被某个自来熟的声音打断。
“咦~哎~看看这是谁~小沉香~还知道一个人来花街了呀~”
“你?!二十贯你怎么在这儿?!”沉香好歹还记得自己在凡间,最后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把人揽到一边,脚猛地踩在石墩子上小声放狠话。
“我不能来吗?这是谁的地界还写着二十贯禁止入内?你写的呀?”
沉香盯着这个损人:“你都开始自称二十贯了?二十贯二十贯二十贯……”
“切!”二十贯tui了一口,说:“我来卖药的,混元气所制!啊,再配合我的独门炼药手法,凡人吃下去啊,不分男女,那叫一个坐地吸土金枪不倒。怎么样?你也来点?”
沉香盯着二十贯。
二十贯越过沉香的肩膀探头探脑找潜在客户准备推销:“那你——你是不像嗷,杨戬挺像,杨二爷就跟阳痿似的,我估计一奶白的雪子放他面前再给他那蘑菇通电,都立不起来,啧啧啧。”
下一秒他脖子上架了沉香的刀。
“没没没小爷我开玩笑的是我嘴上没个把门,我就这毛病害,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哈,别当真,等会咱去喝酒,给您赔礼道歉。”
二十贯这人,在沉香的底线反复横跳,还算有点破交情,所以沉香出于某些奇怪的想法,也没把他怎么着,刀放下了自己去闲逛。
没过多久他推销完了自己的假药,又找到沉香说走走走我请客,请沉香哥喝点桂花酿醪糟高粱梅子酒啥的,您随便点。
沉香喝多了,他不知道凡间酒最醉神仙。
二十贯忘了沉香都跟他聊了啥有的没的,只记住了一句,还是他小声嘟囔的。
——都是些什么人啊,一会背地里骂他阳痿一会编排他站街的,什么人啊,我见一个杀一个。
二十贯内心惊涛骇浪,表面小声试探:“沉香哥?沉香哥?你住哪儿啊?我给你送回去?”
杨戬感觉沉香这才刚出去没多久,突然就回来了,也不说去婉罗那干了啥,就说叙旧,然后在凡间逛了逛,听完这些话杨戬点点头:“你喜欢就好。”
上次他极力反对哮天开船出去,舅舅也是说,哮天喜欢就好,同样的回答,沉香觉得敷衍。在杨戬眼中表现为沉香莫名其妙地又出门了,没下凡,不知道去了蓬莱哪个角落,杨戬也懒得问,反正到点他会自动回家的,有时也提早回。
最近沉香都不太对劲,他好像在追查什么事情,问也不说,杨戬只当他接了个私活。
直到他一时兴起去赌场玩两把顺便打听消息。
顺风耳:“听说你外甥最近总在花街,玩得还挺花天酒地,你是他舅舅,你看着办。”
杨戬找到沉香的时候并不像想象中那样,过着申公豹当年似的颓废又声色犬马的生活,他只是在花街不起眼的小客栈里起居,也不回家,装作花天酒地的样子每日与人交换不同的消息。
“沉香,你可以和我说任何事的,我不会怪你。”
杨戬犹豫片刻,收了话头。杨戬本想对他再多劝一些,可杨戬不知道沉香心里在想什么,怕他听了之后更加变本加厉地走入一个死局,他是个笨拙的舅舅,和沉香的经历南辕北辙,始终觉得自己没资格教育他。
“没什么,我只是在做自己的事情。”沉香开门就要离开。
“沉香!”
他叹口气,也发觉自己状态不对,或许已经到了一个舅舅都无法忽视的地步。
他背对着舅舅,其实是不敢看他,努力控制自己音色平稳:“前段时间蓬莱有些风言风语,我查得差不多了,是土行孙的事吧。”
一阵沉默。
沉香:“所以?”
杨戬:“我知道,最近都在传我,就,那什么,对吧。”
本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就是在花街化形成美女蹲守土行孙准备抓他结果成了新晋花魁那点事吗,最后也抓到土行孙了,也就是被摸了几下胸,都是男人,胸摸了也无所谓啊。
又没有真的发生什么事。
沉香又重复一遍:“所以?”
杨戬叹口气,坐下说:“没你想的那么离谱,就是我要抓人,所以……确实有段时间扮成女人去站街了,仅此而已。”
沉香:“所以有没有真的像他们传的那样?”
杨戬:“现在传成什么样了?”
沉香:“……说你当年同时和魔家四兄弟和大圣和雷震子一起。”
杨戬:“……”
杨戬:“你又把别人话当真了,怎么这种话都能当真呢,我当年就抓个人,又不是真的站街,下次别因为这种破事折腾自己,直接来问我就好。”
沉香:“哦。”
沉香:“我问过,你不说。”
杨戬:“你现在知道真相了,我一开始的确,不想和你说,没想到你要查到底。”
又是一会儿奇怪的静默过后
杨戬:“要是还有什么事,就追问吧,我尽量……知无不言,现在也没什么是必须对你保密的了。”
沉香:“嗯。”
杨戬:“那就回家吧。”
沉香:“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花街,沉香走在前面,夜色中他的脸红了也没人发现。
杨戬脚底下溢出九转玄功的灵气,他走得有点飘忽,感觉作为长辈向外甥解释这种事情实在是有点奇怪,具体是怎样奇怪呢……很复杂,说不上来。
只要沉香不再钻牛角尖就好,长辈总要让步的,怎样都可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