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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奈,有空上游戏吗?」
瑠依从电脑桌下翻出一袋面包,亮起的机械键盘把晃眼的RGB光投射在他脸上。他摸索了半天试图看清塑料包装上的赏味日期,最后干脆放弃,扯开就囫囵地吞下几大口。
又做噩梦了,真是糟透了。
屏幕上的启动画面映出金发青年皱紧了眉的孩子气的脸,呛人的香精味道,一点都不好吃。
梦里的他实在是太饿了,以至于醒来后都难以分辨这是不是一种余悸难消的错觉。
手机还没有任何消息提示音,他烦闷地点着鼠标,搜索起附近的便利店。
今天的怪梦和以往不同,过去他都是在饥饿和难言的疲惫中随着闹铃声醒来,可这一次,在那个虚幻的世界里,有人递给了他食物。
是面包,连那上面店铺logo的颜色都无比真切和清晰,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它的味道。
是什么口味的面包呢?闻起来很甜,有股黄油的香气,还有某种坚果和油脂混合后的味道,里面一定是有夹馅。
最后他有没有吃下去呢?应该……很“美味”才对。
而且也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连是男人还是女人都不知道。
现实中哪会有在梦中遇到女孩子的轻小说展开呢?他暗笑自己幼稚,电脑右下角的弹窗闪烁起来,他那个电脑高手好友上线了。
于是瑠依不再纠结梦的问题,投身到快节奏的对抗游戏中去。
午饭他叫了汉堡外卖,一个上午的成果化作金色的虚拟徽章在屏幕上彰显着存在感,可还是心烦得要命。
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内心像是坍塌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总是想要吞噬他,把他卷入漫无边际的空虚之中。
「下午要一起出去吗?」
他给现实中的朋友发了消息,那是个现实生活相当充实的家伙,过了很久才回复:
「现在吗?天气预报说晚上会下大雨。」
瑠依这才把头从电子设备中抬起来,望了望天色,确实,阴沉沉的。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梦里那种如影随形的被淋湿的感觉。
「找家店坐坐吧,我只是忽然不想一个人吃晚餐了。」
对方体贴地没有拒绝,很快和他约好了时间,还去平时的那家店。他总是这副绅士做派。
瑠依揉了揉脸,拖着虚浮的脚步去打理自己,站起来的时候感觉颈椎在无声地尖叫。
生活中有很好的朋友,网络上更甚。认识他的人很多,喜欢他的人也很多,随时都能排到一起上号的队友。
可他依旧总觉得自己是一个人。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外面的空气又湿又闷,大气好像要压下来一样,他提着装伞的袋子走进常去的家庭餐厅,里面人并不多,而且几乎都像他一样,滑稽地带着一把干燥的伞。
下午这里依旧营业,售卖一些简单的茶和咖啡。庆明已经到了,年轻的街头魔术师起身帮他拉开椅子,看瑠依一脸没睡醒的样子,又要了两杯冰美式。
皮制的椅面也有些发潮,瑠依坐下来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近况。
玻璃杯上很快凝出水珠,蓝色的塑料搅拌棒把一截没磨平的边沿探出杯口,凹凸不平,倒是不扎手。
“演出还好吗?”
“挺好的,最近一切都很顺利,但我总有点心神不宁。”
“再检查一遍怎么样?起码能让你安心。”
“希望只是我想多了。”
瑠依瞥见桌边贴上的彩纸:“他们真的把香蕉咖喱饭做出来了?”
“我上次来的时候还没有,”庆明来了兴致,“今天你一定要试试看。”
“饶了我吧,真搞不懂……”他抱怨着,但没有拒绝。
时间消磨得很快,晚间开餐的时候外面的天空变得更加昏沉。
咖喱被浇在米饭上送到桌位,软烂的炖菜裹在黄褐色的汤汁里,不知怎的就让瑠依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它们在锅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的样子。
庆明吃得很开心,还问他要不要食谱,魔术师对香蕉咖喱的热忱超乎想象。
瑠依苦笑了一下:“你也知道我从来不做饭的。”
“我可以从头帮忙,如果你需要的话。”
“说起来,”他用不锈钢勺子搅了一下盘子里的饭,扯开话题,“你哥哥的事情后来怎么样了?见到了吗?”
“……他一直没有露过面,”对面的情绪有些低落下来,摇摇头,“我也很好奇哥哥现在是什么样子,上次和他在一起都是小时候在孤儿院时的事了。”
瑠依也没想到这件事居然还没有结果,不知怎的他倒是并不意外,只是这个话题肯定不适合再聊下去了。
于是他又问起庆明养父母的近况,得到了一切都好的答案。
庆明也微笑起来,但还是显得有点难释重负。
“不说这个了,下周我打算尝试一个新戏法,要来看吗?还去游乐园,我练习了好久的。”
瑠依答应了。
“我要是也像你一样,有这么明确的目标就好了。”
“你还是没找到方向吗?想做的事之类的?”
“倒不是那个问题,”他灌了一大口咖啡,被苦得呛了一下,“比起没有方向,更像是……我曾经追逐的东西忽然不见了似的,好像就没有存在过。”
他说得很晦涩,因为他自己也感到奇怪,瑠依并不感到迷茫,只是觉得很空,到处都空,里里外外都是。
“我现在才觉得,人活着没有目标真的太可怕了。今天约你出来吃饭,可是到了餐厅又不知道还能做什么了。”
“我也不知道这样算不算是有目标,”庆明帮他要了点牛奶兑进咖啡里,“最开始只是想要成为哥哥那样的人,但做着做着才发现自己真的挺喜欢这一行。”
“而且你也找到他了。”
“不瞒你说,我以前心里总有种感觉……那时候觉得多半是再也见不到哥哥了,就像是被命运推着越走越远一样,一刻也停不下来,只是还不想承认罢了,好像如果我这么说了,就是败给命运了。”
“结果总是好的。”瑠依说,感觉胸口有点被拉扯着似的绞痛,是轻微的中暑吗?
“你看,既然我本以为不可能的事都发生了,”庆明突然挥了挥手,用桌上的餐巾纸变走了他的杯垫,“你肯定也会找到真正想做的事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而已。结果总是好的,不是吗?”
他在安慰我,我总得捧场的。瑠依让自己笑起来,和朋友打闹了一会儿,抢夺着那张沾湿了的杯垫,他的心情终于真的慢慢放松下来。
“我们回去吧。”对着账单数硬币的时候他又想起来什么,补充道,“要是你哥哥的事有什么新进展,可一定得告诉我。”
庆明爽快地应了,瑠依忽然对着他眨了下眼睛。
“还有你和麻衣小姐的事情。”
哎,这家伙还真是一逗一个准。
“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瑠依从背后用刚洗过的手去冰浩次的脖子。
“咱们成立多长时间了?得有十年了吧?”
浩次无奈地收拾着桌上的餐具:“你也知道都十年了。可你现在也太幼稚了吧,团长?”
瑠依当然听得出来对方话尾故意咬重的称呼,做了个鬼脸:“我这样不是挺好的吗?反正我够厉害就行了。”
他闲不下来,很快又瞄起墙上的布满洞眼的旧靶。几支飞镖被浩次从沙发的空隙里捡出来,数落他又到处乱丢,也不怕扎到自己。
虽然坐下来就看不到背后的标靶了,但瑠依还是很喜欢这个皮沙发的,怎么说也是老员工了。
而且坐在这里就能看到……瑠依把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实在想不通这天天见还天天都要动手打扫的基地有什么可看的。
“行啦,别发愣了,”浩次把装好冷饮的玻璃杯放到茶几上,“快喝吧,等下冰块都化了。”
瑠依端起来闻了一下,小声嘟囔:“拜托,我们是怪盗团耶,为什么老是要喝这么甜腻腻的东西,幼稚死了。”
“你爱喝的就很成熟吗?”浩次没好气地应道,顺手拍了拍他的头,“再说,还不是你吵着非要我煮的,就别抱怨了。”
瑠依含糊了几句算是回答,灌了几口就腾出手去拆堆在脚边的文件袋。
他从里面抽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票据,炫耀地晃了晃:“看!”
浩次隐约看到上面印着的魔术帽图案:“庆明给你的?”
“对,好像是他们清点的时候在票柜里找到的,不知道为什么以前没卖出去。从第一场在游乐园的公演开始,除了几次特别难买的之外,几乎一场不落,很厉害吧?”
瑠依喜欢感觉厉害的东西,再说,这是友人的成功之路,纪念价值也非比寻常,这让他很兴奋,站起来转了几圈琢磨收在哪里——就当是庆祝那家伙终于走出无法追溯也无处捉摸的过往了。
最后锁定了台灯下面的抽屉,用来放重要的东西很合适,他哼着歌一把拉开,突然叫了一声。
“看我找到什么了?”他声音中带着点疑惑,“缺的那几张特别火爆的场次的票,我这里居然正好都有。”
他把手里的票拢在一起按时间顺序排好,还是有些纳闷:“这几张他是什么时候给我的啊?完全没印象了……”
浩次已经习惯了同伴时不时的怪言怪语,自顾自地蹲在地上打包着行李——因为他自己也会这样。
“酒店我都订好了,还像说好的一样,到时你去踩点,我接应你。”
“好啊,预告函我都写好了。”
瑠依关上抽屉,从桌面上抽出一本薄薄的宣传册,封面上印着沙滩、大海和椰子树。
“顺便玩几天,到时候可别不敢下水啊。”
浩次失笑:“还说我,哪次不是我陪着你下海胡闹的?你别又像第一次出远门的小孩子一样睡不着觉,我都松口气了。”
瑠依可不想被人看扁,提高了一点调门:“我都说过我是做噩梦了——”
他的声音很快就软化下来:“浩次,你说这附近除了我们之外,会不会还有其他的……就像都市传说那样的东西存在着?我可不是好奇,只是,最大的都市传说不就是我们吗?”
“你又梦到什么了?”同伴叹息着问他。
“就是穿着一身黑色衣服的怪人,打扮得像是上个世纪的异端审判员一样,我觉得他就是那种在夜晚生活的家伙,也许他活了很久——”
瑠依说到兴头上,又跳了起来,浩次只好保持着苦笑的表情,又去揉他的头发,苦口婆心地劝他少看点漫画。
我有点业余爱好怎么了?瑠依不觉得那是什么问题,再说上次的梦真的很真实……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放回到计划上。
这次选定的目标倒是很会享受,在邻市拥有一座舒适的海滨别墅。起码瑠依在夜间潜入的时候也对它啧啧称奇,觉得这样的规模只供目标自己使用简直是一种浪费。
他也想买一栋大房子,这显然是诸多没头没尾、浮萍似的纷乱念头中的一个,毕竟他们只有两个人,要那么大的空间来做什么呢?
至多只能把庆明他们接过来住两天,瑠依甩甩头晃走自己的异想天开。房主明天才会回来,他甚至还有余裕精心挑选一处预告函被发现的最佳场所。
客厅的长桌一端怎么样?它靠近露台的落地窗,这样当目标拿起桌沿上的神秘信件时,剪影会和身后玻璃窗投射的光影构成相当有艺术感的画面。
瑠依想象自己是电影中的主人公,优雅地让那张纸规规矩矩地在桌面上躺平。
“没有恐惧的话不就太无聊了吗?”他拿腔拿调地念了出声,自觉说得很到位,甚至有点沾沾自喜。
要是还记得这是哪部电影的台词就更好了,回去还能让浩次也听听,学得这么像,以前他肯定看过很多遍。
自己忘性还真大啊,也或者只是逐渐习惯了现在的过法,不再去对刻入骨髓的生活习惯刨根究底。
毕竟忘却对有些人来说是一味良药。即便曾经是至亲,幼年时的记忆也会随着成人而淡化,连对方的姓名和模样都渐渐记不起来,像旧合影随着时间慢慢褪色成泛黄的白纸。
对庆明来说得以拥抱全新的生活或许是好事,但对他呢?
瑠依听到窗外海浪拍打着细沙的声音。
他忘却的是什么呢?也是儿时的某个曾很重要的回忆吗?是什么人把这些痕迹烙印在了他身上呢?
不去追溯会是更好的选择吗?
还好他们有来得及在雨下大前告别离开。
外面的雨大得惊人,宣泄一般拍打在窗户上。
瑠依检查了一下心爱的设备,几乎是闭着眼清完了游戏里的每日任务,放任自己没什么形象地瘫倒在床上。
哗啦啦的雨声听在耳中多了点恼人的意味,些微的腐败味道顺着窗缝渗进旧屋,像要把他拖进某个古老的回忆一样弥漫得到处都是。
他伸长了手臂往桌上探了几下,摸出不知道哪个推销员塞来的车载香氛。
不知道是模仿什么做出来的,又是浓烈的香精味道,呛得他打了个喷嚏。
瑠依故意赌着气似的重新躺回去,气温也随着雨水的飞落而降下来,昏沉间他好像又走在雨中,甚至分不清是梦见自己,还是又梦到成为了别人。
往来车辆的雾灯在公路上打出一道道光柱,暖黄色的灯火从街边的门窗中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来,渗透进茫茫的雨线和云气中,竟然显得有些寂寥。
原来我是无家可归了,他后知后觉地理解了一点,因为他——他,好像是怀着某件沉甸甸的心事,跋涉在这样的雨夜之中。
是做错了什么吗?是选错了什么吗?
是“家”背弃了我,还是“我”放弃了能容身的地方?
别抛下我……委屈到甚至快要呜咽出声。
一半的他几乎想要软倒在街边蜷缩起来,身上的力气和继续抬起脚步的勇气每一刻都在消融和蒸发,想望向天空但被水滴拍打得抬不起头来,想像似乎做过的那样抱住毛茸茸的小狗说说话,想鼓励自己——
一半的他感到无端的愤怒。
是凭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呢?
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背叛是无法被原谅的。没有回头路了。 绝对,回不去了。
只能一直走,再难熬也要走,继续走下去。
他终于跌倒在一处玻璃墙边,海报纸被泡得发软,摇摇欲坠,而雨水像天幕一样落下来:
但没有浇在他身上。
瑠依睁大眼睛,一环阴影浅浅将他圈住。
在城市里浮动的灯红酒绿中,他又闻到了那股甚至有点甜腻的香气。
好饿啊,饥肠辘辘,好像又再次活过来了。
是并不讨厌的味道。
落地窗发出了“吱呀”一声,如同落入安详的涛声中的一组不协调的杂音,鲜明无比。
瑠依吃了一惊,先看到了露台上的一汪水渍:外面下雨了吗?
这次的目标根本是随心所欲地选出来的,他很确定自己此行没有暴露,但还是讶异地僵立在阴影之中。
身侧书架投下的阴影沉默着,但月光照亮了他的脸,还有红宝石一样泛着微光的眼睛。
他几乎以为自己是在梦里。
站在窗框边的,就是昨晚梦见的怪人,只是……不再是背影了。
那个人,黑色的斗篷和礼服都湿透了,头发笼在夜晚那点冷光里,身体倚在半开的窗边,简直也像在凝视着他。
大概是白天的他会觉得很帅气的衣服,如果不是这种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的深黑的话。
风和雨飞溅进来,暗红色慢慢在脚下晕开。
瑠依这才意识到两人间的实际距离短得要命。
近到他能看清对方压着右手握住的手杖,把脊背挺得直了一些。
那个人打量着他。
组织就是这样。
在组织中不可或缺的某个人,即便是不在了。
也会沿着道路前进。
这是人类的社会性所形成的,再正确不过的行为。
“那是你们的预告函吗?”
“上面画的小人,为什么会戴着单片眼镜?”
那道身影溶化在夜色之中。
也许他刚才是笑了,但这很没道理,因为瑠依自始至终,也根本没有看清对方的脸。
他握起拳轻锤了一下桌面,又拿起那张纸,盯着上面自己亲手画出来的图案。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他有点委屈地,翻来覆去地看着它。
“……因为怪盗就是这样的嘛。”
落地窗被风彻底吹开,湿凉的水珠甚至滴到了他脸上。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瑠依睁开眼睛,咸苦的雨滴顺着脸颊滑落,外面天色依旧暗沉,落地窗关得好好的,露台上哪有一点湿了的样子?
结果倒是把他给惊醒了。
没关牢的窗户拍打着发出几声巨响,雨水把窗台冲刷得光洁如镜,映出外面成片的深黑。
心里还是沉甸甸的,像被挤扁的海绵块一样在胸腔里紧缩着,瑠依用指节胡乱按着太阳穴爬起来,只觉得头昏昏沉沉,胃里也堵得慌,一阵阵的难过。
床边还有半瓶汽水,他一口气全喝了,怀疑自己是生了病,想把那阵强烈的不适压下去。
结果喝了饮料更难受了,他不得不爬起来冲进卫生间,抱着洗手台吐得昏天黑地。
折腾完倒是好了一些,他回到床上,困倦很快包围了他,这次终于没再做乱七八糟的梦了。
微凉的风吹过他的脸,反而舒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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额间鬓角终于不再汗津津的,雨势也渐渐小了,只剩下窗帘飘动着,一会儿被风掀起,一会儿定定地落下。
第二天他是被阳光叫醒的,万幸没有再不舒服。
总觉得好像有人跟他说过什么,但无论怎么去试图回想,却依然捕捉不到一点声音。
唯独对口型还有点残余的印象,他长了长嘴,试图拼出点成句的话来,慢慢地跟着念出来声。
呆坐了许久,才发现床边桌上竟然放着一杯可可牛奶,散发出香甜的气味,仿佛还冒着热气。
——直到瑠依伸出手去才发现,其实早就已经凉透了。
如果失去你,我该多么寂寞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