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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山中学里有个学生,姓刘,名叫沉香。有一天,他决定要去找他舅舅杨戬的不痛快。
杨戬在中央军中任职,替上面的人做事。沉香不知道他当的是个什么官,只知道他的办公室比华山中学校长的还要大,手下管着十个华山中学那么多的人。
这些年来,作为沉香的监护人,杨戬不可谓不尽职,然而沉香却一直对他颇有微词。
“什么破监护人,送小爷来华山中学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虚度光阴!小爷要进中央军!”
华山中学的老师都是虚伪他妈给虚伪开门,整日带着沉香朗诵诗文辞赋,却连杆枪都没叫他见过一回。沉香自小跟随杨戬长大,耳濡目染,对枪械格斗技巧等内容最为感兴趣,却没承想中考过后,杨戬居然大手一挥,将他送进了华山。
于是,沉香左手握着根LED灯管,右手拎着柄小斧头,一路风风火火地杀到了中央军门口。刚要发作的时候,迎面却撞见了个熟脸——门口执勤的丫头沉香认识,名叫哮天,哮天从小和他一同长大,比他大不了几岁,本领也很稀松,却顺利跟随杨戬进了中央军任职。
“哎哟,沉香?”
哮天一见沉香就笑,明明穿着身军装,却没半点正经样,“你来找二爷吗?”
沉香想到哮天整日跟在杨戬后头叫“二爷”的蠢样,气就不打一处来,板起脸来冷哼一声,越过她,径直往中央军办公大楼的方向走去。
“哎哎哎,我还没说完呢!”哮天抻着脖子在他身后叫,“沉香!二爷和三公子正在作战部开会,我带你去会客室吧!”
“关你什么事?”沉香不悦道,“好好看你的门。”
“哎你这人……”
哮天看着男孩的背影,皱起秀气的小鼻子,委屈地嘟囔了一句,“吃错药了吧。”
十五分钟后,正在作战部和哪吒下封神棋的杨戬便见到了他气势汹汹的外甥,并和他发生了以下对话:
“谁让你进来的?”
杨戬头也不抬地问他。
“我自己。”
沉香把豁了口的斧子和碎灯管拍在桌上,气喘吁吁地说道:“我要进中央军。”
“为什么?”
杨戬又问。
“你为什么,我便为什么。我告诉你,华山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今天你要是不答应我,明天我就把那几个牛鼻子老师全打进医院,治好了我就再打,一直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教我背《诗经》为止。”
来的路上,沉香将这番话在嘴边翻来覆去练习了百十来遍,背得滚瓜烂熟,就怕当着杨戬的面打磕巴,如今一股脑儿说出来当真痛快至极,而且配合着他锐利坚毅的眼神,效果相当显著——等他话音落地,作战部内便陷入了一片死寂。
哪吒坐在杨戬对面,满脸八卦地捏着一枚雷震子,六只眼睛在杨戬和沉香之间转来转去,像是正在猜测这舅甥二人到底在搞什么鬼名堂。
而杨戬却借此时机推着己方袁洪上前,一招灭了哪吒的黄飞虎。
“我操。”
哪吒回过神来,不由破口大骂,“你居然用袁洪,要不要脸?”
杨戬赢了棋局,舒眉展眼淡淡一笑,推开棋盘,扭头,与怒目圆瞪的沉香道:
“你跟我过来。”
仅短短一刹,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尽数收敛干净,唇角微抿,凤眼之内平淡无波,站在屋内,不言不语间自带一股悍然凛冽的气场。
沉香情不自禁退后了半步。杨戬比他高出一个头,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候,他须得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对方的眼睛——气势总是平白弱了半截。
“对了,”杨戬正要走,却顿住脚步,回身看向哪吒,“还未与你介绍,这是你三公子。”
沉香顺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见哪吒笑着朝他抬眉毛,不知怎的忽然对这家伙心生厌烦。他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刚要转身离开,肩头却忽然搭过来一只宽大的手掌。
杨戬不轻不重地揽着他,在他抬头望来的同时,静静注视着他琥珀色的双眼,而后朝哪吒的方向幅度很小地晃了下头。
“……”
沉香默默收回眼神,“见过三公子。”
哪吒丢开棋子,朝他二人笑道:“好说。二哥既然有事,便快些去吧。我喝杯茶水便也告辞了。”
杨戬略一点头,“请便。”
在中央军内,杨戬虽然官职不高,大小事务却都要经由他手,因而办公室虽大,却被各类文件摆得满满当当,桌上地上全是审完的没审完的章程决议,几乎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沉香站在一摞最上面那本名为《第四天兵队伍改组意见书》的文件堆旁边,拧着眉去看坐在他面前那人的脸。
杨戬生得俊朗,即便身上披着军装,与多数人交谈时也是眼中含笑,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前些年中央军改组,玉鼎真人还曾推举他作为新中央军的形象代表,不过最后被杨戬本人拒绝了……沉香瞥到办公室一侧立着的玻璃橱柜,他瞧着其中相貌平平的自己和旁边仪表堂堂的杨戬,两相对比之下不由赧然,只低头不语。
办公桌前,杨戬正不慌不忙地列举当初送他去华山而不是军校的原因。这些话他说过许多次,沉香也听过许多次,句句在理,可就是让人无法接受。
沉香抠着文件边缘的硬纸壳听了半晌,末了,重复道:“你不让我进中央军,我说到做到。”
“我还是那个问题,”杨戬沏了壶茶,捻了两个杯子翻过来,斟满,“为什么一定要进中央军?”
他自己拿了一个杯子,另一个则往沉香面前推了推。
“因为我?”
杨戬问。
“不是!”
沉香立即说道。
他说完,下意识便去看杨戬的眼睛。杨戬捏着茶杯,平直地望着他的脸,完全没有要开口的意思,像是笃定他还会对此说些、解释些什么。
就在沉香被这目光压得想要退缩的时候,杨戬开口了。
“渴不渴?”
他淡淡地说:“来喝茶。”
要说这世上,大概所有的舅甥都要比叔侄更亲些。沉香虽没有叔伯,无从比较,却仍然能从自己对杨戬表现出的依赖和亲近中窥得这一道理。可至于杨戬对他,那就不一定了。
沉香不知道为什么杨戬一同他说话来就语调平平,心不在焉似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叫他笑一下好像是能要他的命。总之,像是被人逼迫着,不得不来管沉香的事情一般。
与其这样,当初又何必救下我?
夜深人静时,沉香不止一次这样想。
他听着窗外的乌鸦拍着翅膀回巢,睁眼,借着浅而薄的月光去看身边熟睡的杨戬,看着对方细长的眼和形状好看的鼻尖,然后不解地皱起眉头。
为什么你从不对我笑?为什么要送我去那么远的华山?为什么就连哮天都能跟着你而我却不行?
——为什么只有你长得像妈妈?
有几次,杨戬感受到他的目光醒过来,二人对上视线,经常一看就是许久,谁也不先开口说话。
最后,率先妥协的往往是杨戬。
“怎么不睡觉?”
杨戬问。
“舅舅。”沉香叫他一声,眼睛立刻红了。
“我想妈妈了。”
两个人的呼吸声都放得很轻,于是更显得这夜很静。杨戬无言看他一会儿,之后,像是忽然从一个什么梦境中醒来那样,翻过身,抬手将他搂进怀里,手掌搭在他后背,像摸小狗一样沿着他的背脊慢慢抚着。沉香抱住他的腰,把哭得湿漉漉的脸埋在他温热的颈侧,偷偷抹掉泪水,同样也抹掉那些叫他窘然无措的情愫。
有时候沉香真觉得杨戬是把他当一条小狗在养。
他温柔,细致,有耐心,并且十分宽容。他会关心你的身体,会关心你的心情,他照顾你的饮食起居,偶尔放假还会带你出去兜风。
你很难责备他不爱小狗,因为他确确实实是以自己的方式在爱着。
可沉香不是小狗。起码他觉得自己不是。他是个不乖的小孩,恐怕一辈子也学不会像哮天那样,以杨戬的愤怒为愤怒,以杨戬的快乐为快乐——虽然他的心情确实与“杨戬”这两个字紧密地勾连在一起。准确来说,无论杨戬说什么,做什么,他好像都高兴不起来。
十几岁的年纪,本该单纯美好的青春期,于沉香而言,却意味着毫无道理的伤感和忧心忡忡。
而杨戬对此无能为力。
沉香闹脾气闹得厉害、以至于完全不讲道理的时候,杨戬通常会停下一切动作,然后用一种严肃的目光盯着沉香看。
沉香一对上他的视线,就会安静下来。等到他彻底冷静了,便低声对杨戬道歉。
“不用道歉。”
杨戬总会摸着他的头这样说,“都是舅舅不好。”
沉香大概知道杨戬所谓的“不好”指的是什么。
十二年前,杨戬和妹妹一起出任务,乔装改扮后潜入酒宴,想要寻机暗杀一个对上头非常重要的政治犯。却不料对方也与此同时派人悄悄潜入了沉香的家,把年幼的沉香绑了作为人质。
消息传来,杨戬立即决定放弃任务去救沉香。然而就在撤退的时候,妹妹却被一个男人缠住了。情急之下,杨戬想要强行带走妹妹,本已准备动手了,却被妹妹以眼神阻止。
最终,单枪匹马的杨戬从劫匪手中救出沉香,待要回到酒宴接应妹妹的时候,却从车内广播中听到一则年轻女性于宴会上遇害的消息……
沉香明白这件事一直是杨戬心中解不开的心结。小时候他每次从梦中惊醒,发现身侧无人,抬头便会发现独自站在阳台望着月色出神的杨戬。
其实沉香很早就被众人教导不要因为此事责怪舅舅,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妈妈的死实际与杨戬无关。但偏偏杨戬要一次次地将这个过错揽到自己这边来。
好像只要这样,沉香身上所有的不对和不好就都找到了归宿。
某日,当杨戬再一次这样说的时候,沉香推开了他的手。
“不要这样说,这不是你的错。”
他仰头看着杨戬,声音发着抖,要强调什么似的,又重复了一遍,“这不是你的错。”
杨戬看着他,手掌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他的五官神态和妹妹很像,但同时又有一种属于父辈或者在某些男性上位者身上才能看到的威严。
沉香仰着头看他,眼眶里泪水滚来滚去,却因为那手掌没有再落回身上而强行忍着。
“沉香,你还小。”
最终杨戬说了这样意味不明的五个字。
从中央军回去的时候,哮天本想跟上,却被杨戬拦下,低声吩咐了她两句。胸无城府的丫头听完他的话,立刻咧着嘴立正,高高兴兴地朝他行了个军礼。杨戬见她如此好打发,不由也微微一笑。
沉香拎着破碎的灯管和豁口的斧子站在杨戬身后,听到哮天的笑声就皱起眉头,可看到杨戬的笑,脸上的表情便又从气恼变为委屈。若不是杨戬叫他,他都没回过神。
坐进飞梭之后,杨戬对他说:“你不要总是对哮天这个态度,她心大,平常不和你一般见识,当着外人不能这样,叫人笑话你。”
沉香还在生闷气,“笑我什么?”
杨戬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笑你会吃她的醋。”
“我本来就……”
沉香说到一半突然不说了。
杨戬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于是气氛就这样冷了下来,让飞梭内这块方寸之地霎时间变得更为狭窄。沉香的手臂贴着杨戬的肩膀,两个人就这样挤在一起,在青天白日之下越过大半个蓬莱岛。
“我想交个女朋友。”
沉香突然说。
杨戬眉毛一扬,不置可否。
沉香又问:“你和西海那个三小姐怎么样了?”
“打得火热,”杨戬说完,淡淡瞥他一眼,“满意了吗?”
沉香讨了个没趣,扭脸看向行将湮灭在雪山后的金阳,不怎么高兴地皱着眉。
“我不信。”
他说。
“随你信不信。”
杨戬没当一回事。
飞梭路过华山的时候,沉香听到学校里的学生在唱颂《诗经》。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四牡騑騑,六辔如琴。觏尔新婚,以慰我心。”
他将前面两句在舌尖咂过两遍,想到以后杨戬同西海三小姐在梅山大婚时的场景,忽觉心痛到难以言说,眼圈一红便落下泪来。
杨戬见了,忙哄他,“我骗你的。”
沉香以手掩面,抽泣不停。
“我恨你。”
他呜咽着说。
“我知道。”
杨戬叹了口气,“都是我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