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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末夏初,白日里气温渐渐升高,好在夜晚还算舒爽。封闭房间气闷得很,劳埃德索性从床上起身,推开窗让夜风迎面灌进来,连带着给他降降温。
撑着窗台漫无目的地呆了一会儿之后,他转身在房间里走了一圈,将地上散乱的衣物一一捡起,投入洗衣篮中,又仔细检查了床单是否需要清洁。等这一切做完了,劳埃德又坐回床边,手肘撑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抵住下巴,目光再次不自觉地飘向卧室门之外。
四周很安静,已经快深夜了,即便是大开着窗户,也鲜少听见街道上有什么声响。要说唯一一点动静,那就是卧室边上,卫生间里传来的流水声。
约尔正在里面洗澡,是他先让她去的。夫妻俩刚刚结束温存,加之天气渐热,难免出了层薄汗,弄得身上不太舒服,需要清理。劳埃德很自然地提出了女士优先,约尔也没推让,毕竟他们已经度过了好几个这样的夜晚,彼此都已习惯。
但今夜他又额外想到了些什么:“说起来,卫生间里好像多了几个浴盐球?是你新买的吗?”
“啊,是的,我今天傍晚去了一趟超市。”约尔一边在衣柜中翻找干净的衣物,一边回答,“我是从卡蜜拉她们那边听说的……据说能帮助放松,效果很好。”
“这样……帮助放松吗……”劳埃德仰面盯着天花板,头脑还有些迟钝,嘴里随意说着,“那,你想不想过会儿一起试试?”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房间里两人都愣了一下。尤其是劳埃德,他是真的有些累了,听见约尔提到“放松”的字眼,下意识地想到什么便说了什么,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随意抛出了一个本不能太随意的想法,那就是邀请约尔与他共浴。他们之前还没做过这件事。
他的注意力终于回笼。劳埃德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约尔静止的背影上,甚至有点紧张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稍微还有些滑稽。脑海深处有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吐槽着。你前半辈子感到紧张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得过来,现在平均一星期就能抵得过前半生。
但他的的确确觉得局促,这点无法否认。或者说,约尔总能在他的心绪上掀起涟漪。
“好呀。”他听见约尔小声回答。她始终背对着,劳埃德看不到她脸上的表情,“那等我洗完了,你就进来淋浴吧,我刚好趁这个时间准备泡澡水,可以吗?”
于是他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直到约尔进了卫生间,轻微的水流声从卧室外传来,劳埃德才突然起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开窗户,收拾衣物,总之让手上有事做,以免自己的头脑陷入奇怪的运转。
紧张吗?这回应该也不是,毕竟比这更亲密的事情他们都早就做过了。但从未共浴的事实不可避免,硬要说的话,劳埃德觉得那是一点叫他神经躁动的未知,这意味着今晚还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他敏锐地捕捉到水流声消失有一段时间了,于是轻手轻脚地走到卫生间外,叩了叩门,询问自己是否可以进去。
得到肯定的回复后,劳埃德转开门把手,水汽争先恐后地向他涌来。约尔身上裹着一块浴巾,头发湿漉漉地垂在肩上,正站在浴缸边试水温,听到他进来的动静,便冲着他笑了笑,随后目光又落回了那半缸水上。劳埃德也便没有多说什么,拉上帘子开始清理自己。
小插曲就是出现在这里。清洗持续到一半,当他将洗发水倒在掌心里搓开时,右手指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激得他嘴里措不及防漏出了一点吃痛的声音。他迅速把手放在水流底下冲洗干净查看,才发现右手食指与中指关节上一道长长的伤痕。
劳埃德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伤口非常新鲜,是约尔给他留下的,刚刚二人亲密的时候,他将两根手指放入约尔口中玩弄她的舌尖,结果最后有些做过了头,她没收住嘴上的力道。现在温水一泡,伤口又开始隐隐发疼了。
帘子外的约尔听见动静,随即询问他发生了什么事。劳埃德如实相告,末了请求道:“可以麻烦你帮我拿两个创口贴吗?应该就在梳妆台下面,是防水的。”
“嗯……嗯。”
约尔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定是在觉得不好意思。等找到了需要的东西,她掀起帘子的一角给他递进来,全程最多只能看到一只白嫩的胳膊。
非常典型的约尔作风。劳埃德不合时宜地暗笑。
但事情很快就要出乎他的意料了。当他包扎好手指,想着这样再洗头应该不会太疼的时候,约尔的声音从帘子外很近的地方传来——她还没走开。
“劳埃德先生,需要我帮忙吗?”
他听见她小声询问道。
劳埃德没有想到这样的展开,果然一切都是未知的。
阿妮亚洗漱时用来垫脚的椅子此刻被他坐在了屁股底下,而约尔正站在他身后,拿着花洒试水温。
上一次别人帮他洗头发是什么时候?几年前,还是十几年前?劳埃德记不清了。王牌间谍深居简出,修理发型都是自己动手,更别提要尽量避免这种把整颗脑袋交到别人手里的行为。
温水与发顶接触的感觉打断了他的思绪。约尔一开始将水流开得很小,随后问他温度是否合适。劳埃德点点头,表示一切都刚刚好。
简单湿润一遍之后,她慢慢将泡沫涂抹在他的头发表面,再用十指往里按揉。力道控制得很好,按照一定的节奏和按压路线,说是一次免费的头部按摩也不为过。
“是学过一点点。”约尔被他夸的有些不好意思,“常去那家理发店的老板教给我的,有助于放松。”
劳埃德确实感受到了松弛。他不再言语,垂着眼,目光落在脚边的一滩水渍上,然后什么也不想。水面上摇摇晃晃的灯光像一轮月亮,让他觉得熟悉。
他曾将这月亮指给母亲看,兴奋地说着明月入水来。她在身后轻笑,手指穿过发间的触感同现在重叠在一起,契合得一分不差。
他再也没见过母亲,入行之后,连梦都不曾梦见。不是他不想,当意识到自己对那张脸的印象都开始消退时,他曾心慌得难以入眠。间谍需要舍弃一切,但在这件事上,劳埃德绝望地想,是母亲先舍弃了他。
他已经决定独行向黑夜了,水面上的月亮,穿过发间的十指,身后传来的轻笑,这些都已经被留在世界的背面再回不来。他原本是这样想,这样承受着的。
但同样是夜风吹拂的某天,他躺在约尔膝上,呢喃的歌声牵引着他回到从前。他再次见到了她,不是在枪林弹雨之中,不是在仓惶逃亡的路上,是更久,更久以前,自己身躯尚小,蜷缩在母亲的臂弯里,得以享受无尽的安眠。
母亲的摇篮曲,约尔的摇篮曲。母亲的十指,约尔的十指。
他没来由地感觉眼眶一热。恩赐或是巧合,他竟然真的从黑夜折返,回到了这世界的背面。回忆与情感失而复得,敲开他坚硬外壳的东西柔软且脆弱,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随而去了。
他没有选错。身边重新倒映水中的“月亮”告诉他,没有选错。
“我也好久不这么做了。”身后的人轻笑道,“上一次还是尤里小时候……他毛手毛脚的,经常洗不干净,最后都是我来帮忙。”
不过,尤里可没劳埃德先生这么安稳。她回忆起儿时鸡飞狗跳的画面,不禁微笑着想。
许是自己的按摩手法还算可以,劳埃德一直安安静静地坐着,随她摆弄。难得有如此机会,约尔一面仔细清洗,一面起了玩心,悄悄抓起他几簇头发,从后面看过来,活像长了对猫耳朵。
劳埃德先生变成了金毛小猫。她咬住下唇,强忍着笑意,像是怕被发现似的,赶紧将“耳朵”抚平,随后重新拿起花洒:“劳埃德先生,我要开始冲水了,你要不要把头抬起来一点?我怕泡沫流进你眼睛里。”
劳埃德好像在想什么事情,听见她的声音,如梦初醒地答应了一声,乖乖仰起头。
约尔过了一段时间才发现劳埃德在看她,差点没把花洒握住。那双湖水般的蓝眼睛里水汽氤氲,此刻倒映着她的身影。
在更久以前,这双眼中的湖面如同冰封,掀不起一丝波澜,叫人战栗。二人相望时,她时常看不清这扇窗户背后的心灵,究竟有怎样的所思所想。她甚至为此烦恼过,在深夜里辗转反侧。
但是现在,约尔觉得对视于她而言反而变困难了。她丈夫投来的目光温柔炽热毫无戒备,尤其在如此近的距离下,她简直像是会直直坠入解冻的湖水里去。
这不公平。约尔愤愤地想。叫人没法专心。
劳埃德仍是没说话,毫不掩饰地望着她,最终是约尔先沉不住气与他对视,于是那双蓝眼睛除了水汽,又浮上了一层笑意。他轻轻做了个口型。
“你脸红了。”他说。
约尔飞快地将目光转移向别处。这样下去不行,她必须得做些什么。
还没等劳埃德有机会接着说话,一只柔软的手便覆上了他的双眼,触感温热。他陷入灰暗,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了?”
约尔没说话,好长一段时间内,浴室里只有哗哗的流水声。等劳埃德想要再次询问的时候,他听见约尔轻轻地说:“要洗一下前额,我怕水流进你眼睛里。”
“哦,好……”
谢天谢地,劳埃德没有追问,他最好也别再说话了。约尔咬住下唇,尽量不让人察觉地,缓缓调整好呼吸。
就让四周安静一些吧,劳埃德的声音也是,自己过快的心跳声也是。
劳埃德原本还担心约尔在共浴时会觉得局促,事实证明只是他多想。等真坐进了水中,浴盐的香气很难不让人松弛下来。
约尔靠在他怀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从阿妮亚的功课聊到明天晚饭吃什么。最后在泡澡这件事上,他们达成了一致:这个活动适合长期保持。
夜深之后,二人身上带着相同的香味,并排站在梳妆台前收拾东西。劳埃德一边吹着自己的头发,一边好奇地看着约尔往脸上涂涂抹抹。约尔被他盯得不好意思,干脆伸出手去作势要往他脸上擦,不曾想劳埃德根本不躲,反倒是她手指戳在对方脸颊上,涂也不是,不涂也不是。
短发干得很快,劳埃德不一会就收拾好了自己,刚想放下吹风机,却不自觉地暼向约尔半湿的长发。他绕到她身后,在对方询问的目光中摇了摇手中的吹风机,微笑着向她示意。
“但是,你的手指……”
“不碍事的。”劳埃德用左手在她头顶上方比划了一下,“可以吗?”
约尔点点头。于是他先用掌心试了试吹风的温度,然后五指慢慢扫过发间。约尔的发丝比他细软,掠过指腹的触感仿佛某种柔软的织物,摸上去相当舒服。
她的头发很长,如瀑般披散在身后。劳埃德不时低下头去抚弄尚未吹干的发梢,这一动作让他的鼻尖离约尔的头顶更近了些,能闻见熟悉的,与他相同的洗发水香气。
他们有了那么多隐秘的共同点。认识到这一切时,劳埃德内心萌生出一阵称得上幼稚的欢喜与满足。
约尔则悄悄透过面前的镜子,观察着身后人的表情。他一脸专注,动作轻柔,嘴角微微噙着笑意,仿佛在想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
这是她丈夫温柔沉默的一面,约尔也最为此时的他感到心软。若她转移目光,看向镜中自己的脸,应该会惊讶地发现,自己也正微笑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不断地去留意对方的状态和表情,于是也不断地发现他的可爱之处。像现在这样站在镜子前,下意识看向的却不是自己。
约尔在心中小小感叹着。
“温度合适吗?”
这回轮到劳埃德提问了,相同的问话与过去似乎重叠,却像没咬合上的齿轮,叫他微微有些愣神。他不曾这么做,或者说,他曾是被询问的那一方,刚刚是,更久之前也是。
有什么东西在变得不一样。
也许自己并没有回到从前。劳埃德突然这样想到。是约尔和阿妮亚给他一眼望到头的人生带来希望,让他终于也有机会成为站在谁人身后的那一个。
他不曾折返,只是在黑暗中被抓紧双手,牵引向了深林另一端的光明柔软。爱人的发丝缠绕指尖,触感如此真实,如同他们相伴的日日夜夜,正每时每刻,无声地向他倾诉:你已然新生。
他不在美好的过去里。这里是更加温柔缱绻的未来。
直到放下吹风机,劳埃德都没有注意到镜中约尔的目光。他垂着眼,手指慢慢抚过发间,一脸郑重的表情,看得约尔有些迷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微微侧过头,刚想道一声谢,却被一双胳膊环住了腰间。劳埃德倾身向前,贴近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的锁骨上方,闭上眼睛,在她耳边发出了一声几乎微不可闻的叹息。
约尔有些惊讶,但很快就放松了身子,随他这么搂着。她后来甚至也伸出一只手,反过来环住他的脖子,仰起头亲昵地与他脸颊相贴。
劳埃德能感觉到约尔的手指正轻轻抚摸着他的发梢,像是在安慰。于是他又将手臂收紧了些。
他头一次意识到,原来柔软的情绪也有抑制不住想要决堤的时刻。
约尔尚不清楚当下的什么正触动着劳埃德。她的爱人环抱着她,却露出了有些感性的表情,而她只是下意识地想去抚摸,想给他带去安定,就像……为小猫顺毛一样。
她看到镜中的劳埃德垂着眼,拿下巴在她颈边轻轻地蹭了蹭。接着,耳边毫无防备地传来了一声呢喃。
“……谢谢。”
他低声道。
约尔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明显是更加疑惑了。她侧过头,眼中透露出询问的神色。
明明应该是她道谢的场合,怎么突然……?
但劳埃德没有再说话。他仍搂着她,兀自闭上眼,像是静止了一般,如同跋涉后的旅人就此停歇,露出柔软的,脆弱的内里。
又或者是小猫露出肚皮。约尔突然轻笑起来。她今晚为何那么爱将这两者联系在一起?也许他们真的放松下来了。
今夜的一切仿佛都尽在不言中。她也不忍心打破这份无声的默契。
劳埃德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笑,而且又往自己身上靠了靠。随后,一个带着香气的轻吻落在了他的侧脸上。
是之前送她的润唇膏的香味。劳埃德迷迷糊糊地想。就像一个标记。
他胳膊微微使力,叫对方侧身与自己面对面,又伸出五指抚过柔软的发间,端住她的后脑勺。意想不到的是,在他低头之前,约尔再次率先一步揪着他的衣服下摆,踮起脚尖吻住了他。
劳埃德花了一些时间才慢慢意识到,原来这就是她的回应。肆无忌惮展露感性的时刻,最终寻得了停歇之所。
他真的拥有了可以坦诚相见的爱人,一举一动像丝线般牵住他那曾经轻浮飘荡的灵魂,如同她的发丝正缠绕着他的指尖。没有比这更真实的所在了。
不用再想回到哪里,不用担心去往何方。此时此刻,便是他永恒的归处。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