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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仁站在电梯角落，轿厢里没有其他人，他盯着按键上方的数字显示器。大概五秒钟前电梯停了，等他看过去时，显示器已经不再显示任何东西，按开门键和楼层按钮都没反应。他反应过来是电梯故障，与此同时内置的报警器嗡嗡作响，高亢的女声指示电梯内的人如何拨通应急电话。一台小小的座机竖直嵌在墙上，原本应是白色的，放了几年，塑料外壳多少有点发黄。阿仁拿起听筒，按了拨打键，听筒里自动跳了一串高低不平的拨号音，接着是待接听的长声，等了几秒有人接起电话，他隐约听到说话前对方正很克制地咳嗽。
“喂？”
“喂，你好，请问这是不是应急电话？我坐这部梯出故障。”
“是啊，你遇到什么问题？”
“电梯不动了，门也不开。”
“你停在几层？”
“我不知道，显示器没有字。”
“你身边有其他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但这警告蛮吵的，也不知道要响多久。”
陈永仁听着对面犹犹豫豫地嗯了一声，电梯里的警告声突然停了，他一时间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多谢啊。不是停电吧？”
“不是停电。这电梯等下自己就会好的。但你身边还是有个人比较好，一个人实在难熬。”
“拜托，你们找个人来修一下啊。”
“嗯，我们之后就修，你先等等。”
“好吧，那我先挂了，麻烦你们快点。”
对面应了一声，陈永仁就把听筒挂回底座。他觉得挺奇怪，反应半晌，忆起那人声音很像黄志诚，但电流造成的折损让他没法确定。况且，黄志诚怎么会接到这通应急电话？就算他陈永仁是卧底，警局也没道理接管电梯故障这么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只当自己乱想，盘腿坐在电梯里等，打开手机想看时间，发现手机没电了，掏出手表，指针竟然也不跑，这下连过去多久都不知道。陈永仁搓了搓额头，觉得这未免太倒霉。他开始想傻强要是在肯定能说点傻话逗自己开心，这个念头让他突然十分寂寞。
他等得无聊得再次拨通，又是刚才的声音。
“喂？”
“还是我，刚才打来的。”
“我知道，有什么事吗？”
“……能不能告诉我大概什么时候会恢复？”
“很快，很快，人已经去了，你耐心等一下。”
“到底是什么问题啊？”
“我不懂啊，我也在等消息。”
“你怎么接线却什么都不懂？”
“要知道做接线最重要是八面玲珑，不用真会修东西。”
阿仁听到这突然非常确定对面就坐着一位他认识的黄志诚。恐怕这时一手拿着话筒，一手还夹着烟。
“……算了，你知不知道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
“是很久没见的人？”
阿仁轻轻笑了，“那倒不是，但如果可以我真不想再见他了。”
“是吗，那感觉挺可惜。”
“也没什么，多少习惯了，他估计也不想再见我。挺多人不想再见我。”
阿仁突然听到电话那边有别人也轻轻笑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还是问一下。
“原来还有别人？”
“嗯，毕竟这里地方挺大的。”
“什么？”
电话那头突然换了人。
“喂，被你听到了？”
阿仁没回答，也没问是谁。他只觉得这声音也很耳熟，但印象比刚才还要更模糊一些。
对方顿了顿又继续说，“真抱歉，在旁边不小心听到你们在讲话，你一个人在那里一定很着急吧。”
“呃，是啊，要是电梯能赶紧开起来就好了。”
电梯立刻动了，缓缓向下运行。
“是不是动了？”对面问，好像也听到传入轿厢的索道滑动声。
“是啊，这是修好了？”
“没有。”
“啊？”
“别急，别急。”
这人声音很像阿孝，阿仁脑子里闪过一念。他马上觉得不可能，却说不清为什么，于是只是更紧地握住了听筒。
“请问现在是去几楼？显示器还是没有字。”
对面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这部梯运行好多年了，其实楼层有些都摁不亮的，所以很多层都没法到。”
“……那到底层总会停了吧。”
“嗯……会停，不过底层是不会开门的。”
“为什么？”
“你要去几层？”
“呃……”阿仁还想问问底层的事，但发现自己不知道原本要去哪层，“……我忘记了。”
那位黄志诚的声音突然又回来了，用有点生气的语气问，“不是吧，要去几层你都不记得？”
“啊？你不是说你八面玲珑吗？还问我，我着急起来忘记几层不是很正常的！说到底是你们这电梯毛病太多。”
“好吧，好吧。”
阿仁现在有点分不清是谁在说话了，也可能是那两人都在说话。但他还是捏着话筒，烦躁地抓着头发，他甚至也想不起来自己怎么进的这部电梯。
“算了，别管几层了，修好就随便把我放哪层吧。”
“你得先知道自己去哪层。当然除了底层。”
“……除了底层哪层都行吗？”
阿仁不知为何突然想到了天台，他想到青色的天和惨白的云。他突然想念起流动的空气，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流动的空气十分稀缺。
“好，那就顶楼吧。”
电梯突然停了。
“……有人等？”
“有人等。”
“改一层等不得吗？”
“说定的，改不得。”
电梯先是发出了很长一阵轰鸣，而后摇摇晃晃地开始往上升。
“哎，多谢啊！这回是修好了？”
“这回应该能送你到顶楼了。先挂断吧。”
“等一下，等一下。别挂断。”
电梯又停了，但对面没什么声音。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怎么，不满意要投诉吗？”
“不不，只是……算了。”
电梯又继续向上升，电话还是没挂断。阿仁憋了一会儿，“这部梯你们还是找时间好好修一下吧。”
“那是你……”
对方两个人的声音突然很远，听不太清楚了，阿仁堵住另外一边耳朵，勉强听到了最后一句。
“总之，那部梯我们是修不了的，不过你也可以不再去坐。”
对面挂断了，只剩下电流声。
阿仁突然觉得很困，背靠着电梯墙勉强撑住自己，想着也许不该和那两个人说这么多话，他和李医生都没说过这么多话。
阿仁醒来的时候面前是穿着蓝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还有酒店的经理和医生。他躺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服务员忙着给他倒水喝。翻出手机，电量还有三格，看了看时间是下午两点，问怎么回事？经理弓着身子说实在抱歉，不知道为什么电梯突然故障了，当时电梯里只有您一位客人，在里面两个多小时，我们试着给您打内线电话，一直占线，酒店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又突然无故恢复，我们已经联系电梯公司这段时间做个排查。您没事吧？电梯里热，氧气又少，您好像中暑了，我们发现您的时候您在电梯里晕了过去。我没事，阿仁坐起来揉揉太阳穴，就是头有点痛，休息一下就好了。经理上下打量他，三分担忧七分害怕，恐怕看出他是道上的人，又再三道歉。阿仁觉得聒噪，挥了挥手对方才终于走开。
阿仁翻开手机想给黄志诚打电话，抱怨这地方连电梯也靠不住，这才缓缓想起来黄志诚已经死了，尸体从空中被抛下来掉在他面前，出租车顶灯的残渣还零星刺进了他的手背。那天傻强也死了。再久之前，很久之前，他还亲眼看着倪永孝死了。
阿仁想，刚才完全没想起来这些事。过了一会儿他又觉得奇怪，有那么久在电梯里，他想仔细回忆一下发生了什么，竟然什么也不记得。他盯着通讯薄里几个再打不通的电话，一瞬间想把手机、皮衣和陈永仁这个名字都投下海港，乘一艘船去北国某处无人境，坐在冰封的地上看空气中的雪。他还从未见过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