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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离王国不远不近的地方,有一座小屋。首先,定义这个“不远不近”是一件十分必要的事情,因为这是一段非常高明的距离:只凭双腿太远,若要骑马又太近,但倘若你有一双黑曜石的羽翼,那就恰到好处、完美无缺。
总之,小屋就坐落在这么一个地方,傍靠一条没人会经过的的小路,纯木制结构、天然环保,双层设计、窗台还可以养蜂,门口拴着两匹马,马厩旁边挂了个牌子,慵懒地写着:philza与Kristin之家。
这么一个小屋,不知道在那里伫立了多久,王国的官员不知道,王国的居民也不知道,倘若你要去问国王,大概也只能得到一个白眼。
于是technoblade第一次路过它时,也为这里还有这么一条路和这么一个屋子而挑了挑眉。他把这件事漫不经心地写进了那个过于吵闹的脑海里,与今天早上吃的三明治和明天大概要下雨这样无关痛痒的小事并排躺在一起,然后扬起马鞭,继续朝着他的目的地飞驰而去。
technoblade第二次路过这个小屋的时候佩戴着国王的勋章,城堡里洋溢的庆祝的赞歌与人声鼎沸,而盛宴的主角却走着无人知晓的小路偷偷溜出城去,让夏夜藏在草丛和树冠里的虫鸣中和掉脑海里过于喧闹的声音。
他路过小屋时在马厩前稍微驻足,轻轻地读出了木牌上的文字。门前悬挂着干净明亮、带着轻微锈迹的油灯,在夏日蓝绿色的幽光中投下一片橙黄色的影子。石子铺的小路上杂草都被清理干净,一束白色的花上还有没有干透的露水,被一双女人的手梳理过枝干和绿叶,正安静地睡在窗前。
所以这是philza和Kristin的小屋,他想,然后看了看马厩里站着睡觉的两只高大生物,呈现一种在精细照料中才能长出来的傲慢与怠倦。无论这个philza是谁,他确实养得了两匹好马,王国的英雄如此评价。
于是在血神看不见的、月光也没有照到的二楼窗台,一个黑色的身影抖了抖黑色的翅膀。
technoblade第三次路过philza的小屋时天色昏暗,黑色的云像广场上正在整合的军队一般排在一起,乌泱泱地透露着一种充满压抑感的沉闷,宣告自己正在发怒与不发怒的边缘。但失魂落魄的英雄无心关注此事,他将将睁开眼睛,却看见手里是不知名者的鲜血,他所能回忆起的仅仅是某个陌生人死前惊恐的绝望,和自己的手掐着脊椎动物心脏时果冻一般的触感。他脑海里的声音吵得像夏日的雷暴,于是他也分不清那到底是真的雷暴,还是成千上万倍的恶魔的絮语。
英雄发现自己站在philza的屋前,他也花了好一番力气才辨识出这是philza的小屋——首先是阅读出那排模糊的字(震耳欲聋的争吵使他的太阳穴钻心地疼,因此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然后目光移向那两匹很是油光水滑的马,仿佛丝毫不受即将到来的暴雨影响,在屋前闲庭信步。
噢,philza,是那个在鸟不拉屎的地方养了两匹好马的人。
平心而论他颇为欣赏这种遗世独居的行为,只是血神的威名像不可阻挡的潮水推动着他前进,因此无法在任何一处为任何人停留。technoblade曾经想过倘若他可以从这片土地连绵不断的战火中抽身而出,他或许会在无人涉足的雪原养两匹好马,一群狗,和一只笨拙的北极熊。
有时候人无法控制自己能够前往何方,裹挟着你的脚步的有太多的东西,众人的絮语、众人的眼睛、那些你已经犯下的罪孽和那些你即将犯下的,那些你想要遗忘的过去和不想要遗忘的,都组成一辆硕大的战车,轰隆作响,缓步向前。
但philza是个神奇的人。千百年后technoblade回忆起此时大概还记得初见时对方散发着茶香的身影,男人穿着远东地区的绿色与黑色的衣装,戴着白绿相见的奇怪平顶帽子,他有着海的颜色的眼睛,也和海一样对万事万物泰然自若。除此之外,他与常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蓝色眼睛的男人提着一只拔干净毛的鸡,禽类被提溜着翅膀,倔强地在空气中蹬着腿以示反抗,而提着鸡的人看了看他,把这个不安分的生物换到左手,卷起一缕金色的鬓发偏头问道:呃,你迷路了?马上下雨了,要不进屋坐坐。
technoblade皱起眉,他看了看自己血色已经凝固成黑的衬衫与血红的双手,纵使以独行侠的礼教也知道自己不适合做一个被邀请者。这个穿着异装的男人好像没有意识到什么,于是他重述道:我刚杀了人。
噢。philza说,technoblade看见对方又扫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就是为什么你看上去简直糟透了。然后他把那只鸡又从左手换到右手,将死的禽类奋力挣扎,狠狠地用爪子踹了他一脚。
奥。他小声呻吟,无奈的用空闲的手揽了揽后颈:要不还是先进屋再说,我得让Kristin先把这崽子给宰咯。
technoblade承认他第四次路过philza的小屋时有刻意的成分。独来独往的血神不明白如何表示感谢,他从未遇到过需要向他人展露情感的场合。在那个夏日的雨夜,天际和他的脑内一起轰隆作响,黑发紫瞳的女人掌起窗边的一盏油灯,然后轻轻一吻金发男人的脸颊。philza握住妻子的手在指尖落下另一个吻,然后女人抽身离去为来客烧一盆热水,她的黑色裙尾垂落在潮湿的木制地板上,点缀着她背影的万象星辰。男主人尔后为来客沏了杯茶,他什么也没有问。technoblade闻这茶香,茶是他从未见过的青绿色,清爽的味道随着寒冷的空气游入他的脑海,世界忽然间重归寂静。
他们没有说话,于是technoblade看向窗外,两匹马在暴风雨里处变不惊,他想了想道,你养了两匹好马。
philza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笑道,我一向擅长这个。
而今天晴空万里,王国新提拔的将领衣着体面,镶嵌着红宝石的领结恰到好处地缀在繁复的荷叶边上面,轻柔的白色布料顺着男人精壮修长的身躯垂落而下,扎进纹银的腰带里面。
海色眼睛的男人正在门口浇花,他抬头看见来客驻足,将将点头示意,然后关上了花洒。
你来了。他说,今天看上去很不错。
我不太喜欢这个。男人回应道,扯了扯勒得人有点难以呼吸的领口。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花,忽然不知道应该从何开口。
他感受到金发男人的目光从自己身上点过,然后对方露出了然的笑容,对方爽朗侧身打开了门,说Kristin今天多做了糕点,说预料到会有客人,我起初以为她在胡说,现在看来果然是你吧。
于是technoblade踏进门去。
technoblade第七次路过philza屋前时,战火已经烧到了王城跟前。彼时是个秋意正浓的傍晚,绿衣的男人在屋后料理金黄的小麦田,在不远处树林的背后,火光烧得比晚霞更加浓艳。
客人默不作声走到男人身边,philza偏过头来看他,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际的火。
他们在焚烧尸体,technoblade说。
philza点了点头,把锄头扔进身后的竹篮子里。他们总有那么多尸体可烧。然后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笑道你今天经历了一场恶战。
粉色头发的男人解开脑后的发绳,长发如瀑垂落下来,他点点头,说是的。
他们不能伤我分毫,我却能伤他们很多。
philza拍了拍他的肩膀,道Kristin刚刚烧好了水,你现在去洗一洗,刚好能吃上蛋糕和新茶。
technoblade从浴房出来时夫妇俩已经在桌前坐好,philza为他的妻子读着从远方而来的信件,好像出自于一个旅者。粉发的男人轻车熟路地拉开椅子坐下,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人,philza从信里抬起头来,心领神会地一笑:没关系,是我儿子写的。
他叫什么?technoblade拿起一块没有那么多糖霜的面包。
Wilbur。philza回答道,是一个想法很多的孩子。
technoblade露出了无意识的笑容。
夜晚他们一起坐在顶楼,Kristin已经先回房看书,而technoblade在给友人讲述着战争的故事。血神为战而生,但这却非他本意。只是他醒来的时候眼前所见皆尸山血海,就注定technoblade已经无处可去。从记忆的开始他的脑海里就徜徉着声音,男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孩童的声音和老人的声音。每多一个人倒在他的剑下,就会多一个声音在他的身体里哀鸣。
YOU ARE A WARRIOR
那声音说。
YOU ARE A MURDERER
那声音说。
YOU ARE LIVE FOR BLOOD
那声音说。
BLOOD FOR THE BLOOD GOD
那声音轰鸣如同天际的鼓点。
不知疲惫的男人奔波于一个又一个城镇与一个又一个堡垒,他服务于一个又一个君主和一个又一个嗜血的势力。对血的本能的渴望让他挥起下界合金铸造的长剑,所过之处皆为亡魂。
他给philza讲白天他站在山丘上俯瞰战场,腐朽哀颓的王国军队被骑着骏马的蛮夷冲击得四散而逃。然后人们涌上山丘,骏马与骑兵都匍匐在他的脚下。
phil,他说,有时候我已经受够了这个。
金发的男人偏过头来看他,那又是什么让你不能离开?
我是个怪胎,他笑道。
而我的脑子里全是鬼魂的声音。
那天晚上Kristin抬头透过玻璃窗看到philza扬起了他黑曜石的羽翼,technoblade蜷缩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好像找回了他生命中并不存在的童年。
technoblade第八次路过philza的屋前时,终于明白了这里为什么与众不同。
这是死亡天使与死亡女神颐养天年之所,一切人类的纷乱都燃烧不过背后的那片树林。
但并不全为这个。
他走进屋去,有糕点、绿茶和挚友,在那里他们都是怪胎,也都是常人。
technoblade第十一次路过philza的屋前时想要告别。那是一个寒风料峭的冬天,大雪覆盖了一切可见之物,将天地所有都纳入自己的统治。他是英雄,一个太过于受爱戴的英雄,他开辟了疆土也击退了蛮族,他的马蹄所过之处皆是鲜花载道,男人欢呼雀跃,少女暗送秋波。
国王已经不再需要英雄,于是他找到了许久以前的死者。在有的地方死亡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你可以死得默默无闻、无关紧要,也可以忽然间变得举足轻重。
逝去的无名之人成为了灾祸根源的证据。
technoblade已经不记得死者的脸,只记得雷声轰鸣的夏天,脑海里喧闹的声音,染满鲜血的双手,和提着一只拔了毛的鸡、养了两匹好马的中年男人。
technoblade想要告别,又觉得不应该告别。
他推开门走进屋——这扇门永远为他而留,盛着落雪和寒意的外套仍在身上,他拉开属于他的那把椅子坐下,philza在写信,而死亡女神正在饮茶。
他有很多话想说,在这不长不短的路上男人想了许多说辞,他想告别,想说我要走了,想说你是唯一的朋友,想说你要小心,想说谢谢。
想说谢谢你,为这一切。
但他什么也没来得及说。
philza抬头看他,海色的眼睛和海一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风暴可以匹敌。他把手中的信纸叠好,露出温柔的笑,他说techno,乌鸦为我捎来了消息。
你打算去向哪里?
这时他才注意到桌下的两个行囊,橙黄色的灯光和餐桌的影子在其上摇曳。
他沉默着握住那杯为他而沏的茶。
然后他说,我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philza笑道,那就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然后男人偏头看向他的妻子,说,为我牵来那两匹好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