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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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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8-31
Words:
9,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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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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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6

【明栎】还泪

Summary:

现背+宝黛au,先糖后刀再糖,玄学小故事。
受了灌溉之恩的小仙草王栎鑫跟着侍者俞灏明下凡去还泪,债没还干净倒把自己赔上了。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00
三生石是个有趣的地方,总有单纯又执着的精魂不愿轻入轮回,在这情缘之地游散不去,要修一个正果,找一份纯粹的感情。

可真情最是世间罕物,哪能轻易修得。三生石上倏忽几千年也悠悠,不知多少痴情魂消逝无踪。

警幻仙子在西天灵河畔守了千年,也不过见了两个好机缘。

一个现是她家妹子,绛珠。一个是她认的弟弟,栎鑫。

世人总以为太虚幻境里只有女子,殊不知只是女子多是痴情人,幻境里不乏多情男儿身。不过像栎鑫这样,又乖又多情又出身洁净的小孩,绝无仅有,受宠得很。她可是和姐妹们争了几个月才能认到弟弟的。

只是一桩事令她头疼:机缘都是因果恩情,是要报的。当年绛珠受了灌溉之恩,必得下凡走一遭。今个儿栎鑫也不得不走这一趟。

这可是要吃大苦的啊。

01
栎鑫,本是三生石上众多精魂中的一个。他吸了千年的天地精华,得幸化作一棵无名仙草。小仙草在灵河畔的风风雨雨里又熬了千年,熬死了大半没能扛住风霜摧残的草木精魂,却在五百年前那场普天雷劫下险些魂飞魄散。

被劈得奄奄一息的小仙草吊着半口气死撑,身边一同修炼过来的一众精魂都已经消散。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估摸着到最后也不过是一样的悲惨结局罢了。

但他被救了。

被尊师放出来云游四方的侍者灏明见多了生死,本已冷情冷性,没想到在此处大起怜惜之心,竟造小屋一间定居下来,独身一人,日夜以甘露浇灌小仙草,悉心呵护五百年。

小仙草脱去草胎木质化身为人的前一晚,灏明收到师门召唤,要他回去为百年后下凡一劫做好准备,这才告别栎鑫离开。

翌日起,那间小屋的主人便成了化形成功的栎鑫。

02
终于修炼得道的栎鑫,一个懵懂稚嫩小孩,却天生知道要报答那位侍者。他不晓世事,不懂要做什么,于是跑去请教那位和他有着相似经历的绛珠姐姐。绛珠姐姐告诉他,要与侍者同去凡间还泪,还完了泪回到天上,他就能真正归入仙位了。

警幻仙子等喜欢极了这个嘴甜人乖的小孩,纷纷打听消息,不多久便知道,侍者灏明一百年之后要下凡历劫去。

栎鑫就在那间小屋里守了百年,还没化为仙身的他始终是一副十几岁小孩的模样,受着仙子们的关心照顾,心智也天真纯粹。只等百年一到,他别了绛珠与警幻等,径自追随灏明投下界往生去了,不知等待他的是一场红尘苦楚与情爱。

03
王栎鑫长到十七岁半之前警幻仙子一天往下界跑三次,一次跑八小时。但凡她回到太虚幻境就要和姐妹们叹息:栎鑫不像绛珠那样好命,没能和那个侍者生在一个家里。这都多大了俩人还没见过面,什么时候才能还完泪成仙啊。

凡间的王栎鑫没有前生记忆,不知道自己有个终生大项目要操心,天真烂漫得如小太阳,该上学上学,该抄作业抄作业,该回家烧开水就烧开水。小孩在楼道里嗷嗷鬼叫鬼喊,他爹被嚎得想扣他晚饭,八百层滤镜的警幻隐身躲在一边默默夸栎鑫唱得真好,比宴会上的仙乐还好听。

十七岁半的王栎鑫没辜负被仙子盛赞的这把天赐好嗓子,也没辜负他执着率真的性子。《快乐男声》长沙海选没进,他就问家里借了一千块,一个人坐绿皮火车去了广州。警幻想起项目甲方俞灏明就投生在广州,而且也喜欢音乐,不由得感慨原来老天都和她一样急着催项目。不过警幻很担心,绛珠和神瑛是自小厮混的感情,可王栎鑫和俞灏明是什么关系都搭不上啊,这项目开得了吗?

拿到通关红领巾的十七岁半小孩接受采访,一边笑一边激动得流泪。刚刚得知十九岁的俞灏明也拿到红领巾了的警幻想说项目眼看就要开始了,栎鑫你省点泪吧,记得找准还债对象。

警幻所有的担心都在广州50进10那一场化为齑粉。509号王栎鑫拎着话筒架站到508号俞灏明身边,天都不晓得俞灏明为什么会转头看过来,王栎鑫又为什么会抬头对他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一笑之间两个人心中都只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我曾见过的。”

警幻目睹俩小孩一见面就像是久别重逢,心中大石落地,项目进展之飞速让她思考今晚要不要去和孟婆说说让她检查一下汤药的质量。

04
可惜警幻放心得太早了,王栎鑫还什么泪啊,俩小孩一见钟情整天黏黏糊糊,又是住同一个宿舍又是并肩拿了赛区第一第二,许下的“我们一起去长沙总决赛”愿望成真,忙着欢呼雀跃紧紧拥抱说小话,根本没时间没机会赶什么还泪KPI。

到了总决赛更是如此。王栎鑫多情尤胜绛珠,没机会哭给俞灏明就匀出点多余的份额撒给他的兄弟们,因为兄弟淘汰而洒的泪比还给俞灏明的还要多。

偶尔一次俞灏明开玩笑过了火,把小孩惹生气了,一个人默默缩到角落里哭得梨花带雨还不要别人哄。警幻一边算项目进度一边心疼她可怜的弟弟,还没算明白呢,俞灏明凑过来了,上来就握住王栎鑫的手轻轻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做错什么了?别生气了~”王栎鑫的眼泪瞬间减速,又滴滴答答了一会,等撒完娇诉完委屈,一被俞灏明抱住就彻底刹车转成花卷笑了。两个小孩又搂搂抱抱地去唱歌聊天了,留下警幻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悲痛。

这还不算完。十九岁的俞灏明根本就是个彻彻底底的小哭包。7进6那场令人心碎的比赛,哭得最惨的不是被淘汰的王栎鑫,倒是俞灏明,满脑子都是他的王小鑫被PK走了,坐在舞台一角捂着脸呜呜咽咽,哭得像是生离死别。王栎鑫眼里包了一包晶莹的泪,嘴角倒还是弯弯向上的,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俞灏明旁边,拉住他的手:“你别哭了......哭起来就变俞好丑了,别哭了。”俞灏明顿了顿,偏头看一眼王栎鑫,视线相触之间,堪称一句执手相看泪眼。俞灏明压根说不出话来,一瞬间哭得更惨了,王栎鑫也终于没法故作坚强,嘴角眼角都耷拉下来,泪夺眶而出。

警幻站在远处望着台上抱成一团痛哭不已的两个小孩,掐指一算,完了,这段时间栎鑫白哭了,俞灏明这么一下,把还来的泪又全给还回去了。

两个失去记忆的小孩就这么在不知不觉中拉拉扯扯还泪也还情,只不过是王栎鑫哭一次,俞灏明哭两次。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或许再过几辈子,王栎鑫也还不完泪,还得再多欠一筐债。

6进5帮帮唱的那天,俩小孩特别高兴,在台上蹦蹦跳跳地唱《红日》,唱“别流泪心酸 更不应舍弃 我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警幻和一同下凡来探望栎鑫的姐妹叹息他俩这还不清的债,那位仙子笑笑,只说天各有命,我们无法插手,栎鑫如果能一直这样过得幸福也挺不错。

05
然而天命热衷于戏弄人。给俞灏明安排了二十二年安稳生活的命运好像终于想起这位下凡是来历劫的,于是给他送上了重重一击。

大火焚身。

王栎鑫跌跌撞撞飞到上海赶到医院扑到ICU门口,大颗大颗的眼泪串得紧紧密密,扑簌簌地往地上砸。重症监护室的门紧紧关着,他进不去,磨砂玻璃的小窗把一切都挡得严严实实,他扒着窗沿,眼前只有一片模糊,不知道是磨砂还是眼泪。

他靠在ICU门口,泪如水一样泻下来,他却已经感知不到,只感觉自己五内俱焚,像是被烧的人里面也有一个他——他宁愿是真的。至少他可以陪在俞灏明身边。

他哭了很久很久,哭得快要脱力了,扒不住窗,整个人贴着门几乎要跌落在地上,这时才在迷蒙的泪眼中看到那边的长椅上还坐了两个人。是俞灏明的父母。俞母靠在俞父怀里,也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王栎鑫迷迷糊糊地想,那个会在他哭的时候突然出现并把他拥入怀中的人在哪儿?在哪儿?哦,就在一门之隔的那边,在某张死白色的病床上,满身插着各种仪器的管子,警报声滴滴地响。

那个人是谁?那个人是俞灏明。

我在为谁流泪?我在为俞灏明流泪。

哦。是俞灏明啊。

王栎鑫一阵头晕目眩,强撑着站起来,顺手抹两把脸,满手湿漉漉的。他麻木地甩掉泪水,往俞父俞母那边走,紧紧咬着下唇,试图让泪停止那么一瞬。他走到俞父俞母面前,劝慰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红着眼眶的俞父就抬头喊了他一声:“小鑫,好孩子,别哭。”

王栎鑫再也忍不住了,哭腔里混着泪水嘶哑地喊:“......爸,妈。”

俞母把这个小小的孩子揽过来,一大一小抱着哭得撕心裂肺。直到很晚,王栎鑫的经纪人才过来,把哭得意识模糊的他捡走,送到了宾馆里——经纪人很清楚,王栎鑫不可能走。

那晚的梦里好像有俞灏明,好像有大火,好像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黑暗,还有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不断重复着什么,像是在念咒语。

挣扎醒来的王栎鑫头疼欲裂,什么也记不清了,只隐隐约约有“泪尽而亡”四个字,在他耳边荡了一瞬。他没在意,也没记住。

06
王栎鑫第二天又去哭。

俞母昨天哭晕过去,俞父留在宾馆里照顾俞母。王栎鑫一个人坐在冰冷的铁制长椅上,也不号喊也不说话,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望着ICU那扇小小的磨砂窗户默默地流泪。

王栎鑫没来由地觉得,好像他曾经也有过这样奄奄一息的时候,好像是俞灏明救了他。可是现在俞灏明就躺在那重症病房里,生死不知,王栎鑫却无能为力。他现有的不过是泪水和一颗破碎的心,就连泪都要流不出了。

寂静的走廊里由远及近地响起令人心悸的脚步声。消失了大半日的经纪人终于又出现,告诉他必须要走了,明天还要录综艺节目,今天晚上必须去彩排。王栎鑫早就哭懵了,经纪人慢慢重复了好几遍他才听进去,愣愣地点头问最晚什么时候走。经纪人叹口气说,半小时后。王栎鑫混沌的大脑思考了一下这个时长,挣扎着想要提出一些不满,但残存的理智还是告诉他,没有斡旋的余地了。

于是王栎鑫乖顺地答应说,好。眼神空空洞洞。

次日他在节目录制开始前半个小时发消息给俞父俞母,问灏明怎么样。录制前十分钟,消息回过来,说医生还没确定灏明是不是有吸入性呛伤,不知道会不会需要割开喉管。

二零一零年十月二十五日,被所有哥哥们夸赞认真对待每一份工作的王栎鑫,第一次在满堂欢笑中抱膝缩成一团,独自哭得失态。

只有短短几分钟。悲痛与崩溃只显露在人前一瞬,又被强硬地包裹起来,贴上快乐的标签。只有他身边的陆虎听出了他癫狂的大笑里压不住的哽咽。

07
俞灏明去美国康复治疗的两年里王栎鑫流了很多很多泪。

工作的时候没人看得出王栎鑫的异常,要多认真有多认真,看起来稚嫩又叛逆的小孩,事实上是最能忍让妥协的人。公司一心想挖掘出每个艺人身上所有的价值,以竭泽而渔的残酷方式压迫这个对世界太温柔太包容的二十岁出头的小孩。王栎鑫一声不吭,把疲惫和痛苦全自己吞到肚里,只在短到可怜的睡眠时间里分出一些,用来流泪。

这泪,不用多说,不是为他自己而流。

漫长的两年,一个怕人担心,不愿通音信,一个怕人伤痛,不敢通音信。十九岁的小哭包在突如其来的灾难面前没有低头,痛到极致也不允许自己软弱,十七岁半的小太阳却迷失在无边无际的恐慌和害怕中,把自己溺死在意识模糊的世界里。

俞灏明变成了不会哭的人,王栎鑫变成了哭不停的人。

有时王栎鑫哭得疲惫,耳边会响起一个很虚无的女声,好像是让他别哭了,把泪都哭完了他就见不到俞灏明了。王栎鑫就会愣一愣,凝神去听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了。他还是默默记下,慢慢学会了死死咬住舌尖直到血腥味散漫开,或者狠狠掐自己,用明显的疼痛来止泪。

可是哪怕是刀子割肉都远比不过心痛。终于在咖啡厅见了一次面,他就流了一整晚的泪,回到家只觉得心口绞痛。俞灏明复出那晚,他没克制住自己,又一次哭得满面泪水,越哭越觉得全身虚脱,以至于他不得不靠在兄弟的身上歇息。

在后台俞灏明抱住脱力的他想要安慰,他也伸手回抱住俞灏明。两具柔软的躯体时隔两年又温柔地贴在一起,并不紧,但是俞灏明因疼痛产生的颤栗太过明显地传递到王栎鑫身体每一处。王栎鑫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脆弱又崩溃的呜咽声,像幼兽临死前的呼喊。他越哭越小声,抽抽噎噎却已经发不出声音,到最后不停地咳嗽,感觉嗓子里又干又甜,只有泪无知无觉地不断滚下他的面庞,沾湿俞灏明厚厚的夹着保护层的衣服。

耳边又模糊响起不知自谁发出的骇人低语:“泪尽而亡......泪尽而亡......”

那是后来几年里他们唯一一次拥抱。

王栎鑫在关键的事上很敏锐,纵使他是个无神论新青年,但直觉和种种迹象都告诉他,不能再哭了。他不想做个哭死鬼,他想一直和俞灏明相伴走下去。可是一和俞灏明见面,他的心就像撕裂开一样,流出的血都成了断线的泪。

那就不见面吧,他远远地守望着就好,目送俞灏明从谷底重生,爬起来,坚韧又强大地奔向他的星光之路。

平安夜他隔空为俞灏明唱了一首红日。既是告诉俞灏明,也是告诉他自己,命运就算颠沛流离,命运就算曲折离奇,命运就算恐吓着你,我也愿能,一生永远陪伴你。

他唱哭了很多人,但他自己没哭。

08
“直到和你做了多年朋友 才明白我的眼泪”

“为谁流”

“为俞灏明而流”

没人知道是命定的痛。

09
王栎鑫没想过俞灏明会来团综。

这些年他们一直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既不彻底断干净,却又不愿靠得太近。俞灏明进一步,王栎鑫就退一步半,俞灏明不进也不退,王栎鑫就稍稍地蹭个半步过去。微妙的关系在拉拉扯扯间找到平衡,一个既能相望彼此也不会让王栎鑫流太多泪的平衡。

可俞灏明这一手猝不及防地出现,直接大步逼到他面前,把维持多年的平衡一下打得支离破碎。王栎鑫慌慌张张想要退步,才发现身后是镜头筑起的墙,无处可逃。

他避无可避,破罐子破摔地迎上去拥抱,却被轻飘飘躲开。他愣了愣,心想俞灏明这从不退让的人都这么直直冲到团综来了怎么还要躲呢。

几秒后俞灏明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确实不会退让,过大的力度加在王栎鑫身上,把他紧紧按在人怀里。王栎鑫已经太久太久没见过俞灏明这样肆无忌惮的样子,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十年前的那个后台,停留在每一寸不敢用力触碰的皮肤、每一瞬轻微却清晰的颤抖、每一滴不由自主落下的泪和满嗓的血腥气。他茫然得像个破布洋娃娃,任由俞灏明按得他喘不过气来,慢慢地意识到俞灏明已经不是十年前十二年前那个不可触碰不可接近的存在了。

他居然没有流泪。

终于从这个疯狂的拥抱里脱离出来的王栎鑫大口大口喘着气,骂一句“俞灏明快要把我勒死了”,赶紧习惯性地拉开距离,俞灏明亦步亦趋地跟着。张远看出两人之间别扭的气氛,想了想决定助力一把:“来来来栎鑫你跟灏明坐一起!”陆虎立刻会意:“这个分组是有原因的,当年的帮帮唱要坐在一起。”

王栎鑫无奈,王栎鑫无话可对,王栎鑫只感觉今天的一切都在试图把他和俞灏明贴到一起去,怎么着,逼他流泪吗?王栎鑫叹着气,遮遮掩掩坐到俞灏明身边,绝不愿让人看出那句帮帮唱已经让他眼眶红了一半。

王栎鑫很有自知之明,正因如此他才不要和俞灏明说话。别说着说着又开始回忆往事然后就得掉眼泪,在俞灏明面前哭得稀里哗啦的,他不要。

10
但是等待大屏连接的时候又是王栎鑫先开的口。

王栎鑫:别管我我有要事得说清楚不是什么口是心非不是不是!

王栎鑫转过头去才突然意识到镜头还在,一边暗骂自己怎么俞灏明一来就连录节目的意识都没有了,一边飞速地在脑子里过了下要说的话,没几句能播的,甚至没几句是能公开说的。但是俞灏明已经对上了他的视线。

王栎鑫眼珠子滴溜溜转,演员功底扎实,机敏不减当年,不慌不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下去,硬生生捏成几句没什么营养的关心:“在拍戏啊。”

对王栎鑫太过熟悉的俞灏明直觉感到他要说的话绝不是这些,但他没有要说穿的意思,顺着话音往下聊:“对啊。”一双眼紧紧盯着王栎鑫,只看他究竟想干什么。

王栎鑫兜兜转转百转千回,俞灏明始终耐心地一一回应,不落下一句话。王栎鑫沉默了一会,终于还是把能播的话说出来了:“我们每天都好累。”

嘴上说着“我们”,心里却在说,是我好累,好累。

他想说这句话,想了十二年了,从来没敢出口。俞灏明作为那个遭难的人,一路走来只会比他更累更苦。每每想起盛典后台那个仿佛一碰就碎的俞灏明,王栎鑫就绝不敢也不愿让这个历了大劫难的人再多承担一份说不明白的伤痛。可今天的那个拥抱让他恍惚了。他重新看见一个完整又强大的俞灏明向他走过来,把他拢入怀中,过激的痛楚告诉他一切都是真实的,可以信赖,可以依靠。

他可以软弱。

俞灏明听懂了王栎鑫掩饰下的示弱。他望着眼圈泛红的王栎鑫,想起当年西安巡演时精力不支的小孩,下台后就是这样红着眼眶,眼睛里全是血丝,站在他面前,一句话都没说就开始掉眼泪。于是他搂着哭得打嗝的王栎鑫,去机场改了签,把人送回北京安顿好,这才飞去南京赶下一场活动。

十七岁的王栎鑫会扑进十九岁的俞灏明怀里,头埋在他胸口闷声说灏明我好累啊,俞灏明就会抱紧王栎鑫,用身体为他撑开能休息片刻的空间。二十岁的王栎鑫在ICU门口找不到那个怀抱,渐渐学会了在接下来的十二年里避让退缩,给自己构筑一个独自流泪的空间。

三十二岁的王栎鑫,被俞灏明一脚逼到角落里,避无可避躲无可躲,这才看清,他的空间外一直守候着一个俞灏明。十五年不变的特权,是王栎鑫永远能向俞灏明寻求一个依靠,一个怀抱。

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那就只得拥抱吧。

一旁的兄弟们看着这一双说小话的人突然就抱在一起,王栎鑫把头深深埋在俞灏明怀里,隐隐约约能听到极其压抑的抽泣声,老哥哥们都心照不宣地笑笑,不去打扰。陈楚生朝站在暗处的导演看了一眼,导演远远比个“OK”表示明白。

有些事本不该暴露在聚光灯下,成年人的软弱与眼泪只属于被他依赖的人。

11
凌晨熄了灯的帐篷里呼声此起彼伏,只有两个人还醒着。

王栎鑫伸手戳戳身边明显还没睡着的人,气声悠悠地传到俞灏明耳中:“怎么不睡?”

俞灏明睁开眼,他的手臂正枕在王栎鑫脖子下。他在黑暗里灼灼地盯住王栎鑫,好像要把黑夜看出个洞来,也压低声音:“你不是还有话要说?”

王栎鑫噎声,他想说我确实有话要说但是你怎么知道,又转念想想这么多年了他在俞灏明面前哪次藏得住事,只好叹口气。帐篷里只听得见呼噜声和他俩彼此的呼吸声,王栎鑫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俞灏明以为他今晚不打算说了,这才小心翼翼地哑声开口:“如果我说,我这辈子可能是来还泪的,你会怎么想。”

俞灏明愣了愣,第一反应脱口而出:“还泪给我吗?”

王栎鑫没想过他居然会是这个反应,眨巴眨巴眼睛,还是小声地回应:“应该......是。”最后一个字他咬字得很坚定。

俞灏明握住他的手:“那我们就真的是天生一对了,果然我上辈子是做了好事才能遇到你。”

王栎鑫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俞灏明你怎么不问前因后果不问真的假的就给我砸上来这情话一套一套的啊。他无奈地撇撇嘴,却不知道他眼底染上的是和俞灏明一样的欢欣。

王栎鑫定了定神,反握住俞灏明的手,继续往下说,语气一下子郑重起来:“听我说,灏明。我担心......我担心哪一天我就会离开了。”

俞灏明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

“还泪的人会泪尽而亡,你应该能想到吧。

“这些年里,有时我哭得很厉害,就会听到有一个好像有点熟悉但是又很陌生的声音,跟我说,不能再哭了。”

“可是我看到你就忍不住会哭。”
“我好难过。”

俞灏明听出王栎鑫话里的沉重的恐惧、辛酸和无奈,把人紧紧抱住。

王栎鑫缩在俞灏明怀里,缓了缓,语气轻快些,继续说:“好事是,这次见面我没有哭得太厉害,也不是很难过。我还挺开心的。”

俞灏明不知道该笑他把“哭得不太厉害”作为好事,还是该哭——他的泪腺已经很多年没有在戏外为自己或为别的谁做出过反应,但此刻他竟然感到眼睛发酸发胀。只为他唯一的爱人。

他最后什么表情也没有带,只是轻轻附在王栎鑫的耳边说:“以后不会让你难过了。”

好像是祈祷,也好像是承诺。

12
第二天王栎鑫站在池塘边叉着双手看天看地看鱼看俞,肚里骂骂咧咧说俞灏明你承诺的不会让我难过但你现在就让我很难过。一向好动但对着俞灏明总是很有耐心的王栎鑫骂归骂,身体还是非常诚实地坐了下来,定在石柱上。

俞灏明就站在那儿,为了维持住他遗世独立的钓鱼翁气质,摆好姿势,一点也不懈怠。王栎鑫眯着眼盯着俞灏明坚实的后背,总感觉这种气质似曾相识,好像是在哪个场景,哪个在他眼前重演了千百遍的场景,说不上来的熟悉。

那个模模糊糊的场景逐渐实化,直到和眼前的身影重叠,又覆盖。

啊,是复出舞台。

那时一身黑色防护服的他站在空空荡荡的舞台中央,迎着聚光灯伸开手臂,而舞台边缘的他望着那个背影,泣不成声。

王栎鑫狠狠皱起眉头,正要悄悄咬住舌尖以防在镜头前流泪,眼前景象突然碎开了。才不是什么大舞台黑衣人,分明是一身花花绿绿的钓鱼佬俞灏明,终于把自己给站累了,顾不得维持他的潇洒风度,赶紧坐下,并不知道他这一坐莫名其妙地让人感到好笑。

王栎鑫泪花刚闪出两分就忍不住笑出声,把俞灏明整个人从上到下打量一遍,怎么看都是一副幼稚样子。像是某个十九岁的小孩,看起来又帅又乖,但在某些事上有着令人好笑的执着,比如被骂了也要给王栎鑫加油拉票,比如被晒化了也要给王栎鑫钓上一条鱼来。

王栎鑫时隔多年再次对俞灏明吐出一句无情的吐槽:“要不你就放弃吧哈哈哈哈哈......”

12
晚上篝火讨论会。开场缺一首活跃气氛的快歌,俞灏明提出想考虑合唱炸场,兄弟们都认同,七嘴八舌讨论合适的歌。陈楚生盯了俞灏明一眼,没说话。

没参与讨论的还有王栎鑫。俞灏明再开口的时候王栎鑫看着火堆恰好在走神,一个雷突然在他耳边炸开。

“栎鑫,我们俩那个《红日》可以吗?”

王栎鑫吓了一跳,他第一反应是完了我想和俞灏明合唱这件事怎么被发现了,第二反应是嚯原来说话的人是俞灏明,再反应一下才意识到俞灏明刚刚说了哪首歌。

红日,红日。

王栎鑫眼中一半惶然一半无措,开口就是一个蹩脚的抗拒的借口,但俞灏明还是捕捉到了王栎鑫无意识流露出的怀念和期待。

王栎鑫是想唱的,俞灏明确定了。

“小亮哥,那开场就《红日》吧。”俞灏明给王铮亮递眼色。

王铮亮望向对面,王栎鑫抿着唇,火堆上升的热气把他的脸晕得一片模糊,看不太清。但他没有出声反对。

“那就这首了。”音乐总监王铮亮拍板。他看见王栎鑫自顾自地对着火堆点点头。

然后王栎鑫说话了,是对着俞灏明:“灏明,你唱一首什么?”

“《其实我还好》。”

陆虎和张远一下子转头看过去,惊讶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了。苏醒想开口说什么,眼神在王栎鑫和俞灏明之间游走了一瞬,把话咽了回去。

本该反应最剧烈的王栎鑫倒是平静得出奇,两道目光直直刺向俞灏明,俞灏明不避不让地回视。一片凝滞的沉默里两人之间过了一番旁人看不懂的刀锋剑影,王栎鑫转开目光,又是那样不带情绪地点点头,说:“也挺好。”

一群兄弟这才敢出声,也跟着说啊对对挺好挺好,苏醒赶紧扯个什么由头把话题转开。

总是在操心老幺心理状况的陈楚生很想知道,是真的挺好吗?

13
隔日陈楚生给出不专业评估:应该是真的。

《红日》不用说,从俞灏明和王栎鑫一起蹦上台去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夏天。王栎鑫的笑脸分量足足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人闪回十七岁半小孩的自信快活。

狂欢之后的王栎鑫,这次没有迅速陷入低落沉寂。俞灏明站在台上听着苏醒的串词,王栎鑫就端端正正坐在凳子上,椅背不沾身,大声欢呼喝彩,眉眼的弧度很难让陈楚生找出半点伤痛——他也确实没那个伤痛的意思。

曲调轮转,每一个音符仍然动人又伤人,区别不过在唱歌的人。

这次我们面对面,我穿的是白衣,没有空荡的舞台,天光大亮。我看向的是你,指向的是你,每一句歌词都唱给你听,每一句话中话都说给你,说给我们,以后的我们。这是俞灏明给王栎鑫的承诺。

俞灏明是微笑着唱完的,王栎鑫也没哭。

他想起昨夜拉着他躲到篝火营地石墙背后的俞灏明,一墙之隔的那边在欢声笑语地聊音乐,这边絮絮叨叨地谈人生,俞灏明单方面输出的。俞灏明说了很多很多,说他们这些年的改变,说他们一路走来其实也都很好,但王栎鑫记得最清楚的就一句:“这次我们不哭,好不好。你的泪,我来替你流。”

他那时答应说,好。心里想的是你要怎么替我流泪,从那年到现在这么多年了,我都没见你哭出来过,你还有泪吗。在眼里打转的不算,那只是转转。

但唱《活该》的时候,他的眼泪真的只是在眼里转了转。

最终流泪的是俞灏明。

14
俞灏明回剧组了,团综结束了,王栎鑫回家了,但他梦到了俞灏明。

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雾渐渐散开,他发现脚下是云,左前是位仙子般的人物,正前是一位帝王模样的男子,右边......右边是俞灏明。

仙子开口了,那声音与他曾听到的告诫声竟然如出一辙:“侍者灏明历劫后本应不该有泪,却因今日,运数大变。他二人应当是无法还完这一轮因果了,请您示下。”

威严的声音压过来:“如果你二人泪尽分离,即可各自归位,彻底脱胎为仙。可愿将命数改回原样?”

王栎鑫被那“分离”刺到,只听见自己和身边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不愿。”

那帝王笑了两声,似是早有料到:“如果舍弃仙籍,能在人间相守终老,可愿意?”

“愿意。”没有半分犹豫。

“司命,将他二人泪债予以勾销,从此之后再无泪尽一说。从今往后就是凡人之身,入轮回,历红尘。”

“带走吧。”

那仙子应“是”,引着还略有些懵懵懂懂的王栎鑫转身,又走进苍茫的雾气之中。俞灏明比他先进一步,消失在眼前。

醒来前王栎鑫听见仙子模糊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栎鑫,姐姐就帮到这里了,你......”

他睁开眼,手机屏亮着,在黑漆漆的房间里很突兀。

是俞灏明刚发过来的微信:“我梦见你了。”

15
所有人都明显感觉到了一些转变。

新近的一次聚餐上,喝高了的陆虎拍着王栎鑫的肩说,栎鑫你最近不太一样了,灏明你也是。张远在一边说对对对,但又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了。

微醺状态的陈楚生一针见血:栎鑫比以前哭得少了,但哭得痛快了。灏明终于会流泪了。

王栎鑫捧着个酒杯嘿嘿嘿地傻笑,脸红透了。俞灏明眼神还很清明,闻言朝桌上举一举杯,没解释,只说,是好事。

确实是好事,毕竟无债一身轻,虽然他是债主。他还顺带把欠债人拐回家了,这辈子都不怕他跑掉。

天大的好事。

16
“栎鑫,多年不见,你过得很好。”

王栎鑫站在大雾里,看着眼前笑盈盈的警幻仙子,又看到身边的俞灏明——喔,是侍者灏明,十九岁的模样。

他的记忆里是他和俞灏明的泪债一笔勾销了,他们相伴终生。所以为什么他一闭眼一睁眼就变回了小孩模样,他和俞灏明不是没了仙籍了吗?

俞灏明没想太多,定了定神,先把王栎鑫的手握住,一起看向仙子。

“双生神,司掌终生不渝的爱情。”警幻仙子只给出这么一句解释。

这对天上罕有的双生神,巡守之所在天庭边界的天涯海角。

俞灏明和王栎鑫,会在这里,相守直到永远不会到来的海枯石烂。

Fin.

Notes:

开学前最后一篇文,写了挺久,卡得很厉害。团综素材和破镜重圆那篇部分重合,想尽量写出不一样的感受,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本来很想直接断在13-15中的某一章,可能会更好,但最后还是加了一个离奇的结局。
——要我们小情侣的爱情一定海枯石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