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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手的时候,鲜红的幻影中大亚的脸逐渐流淌着融化掉了。大哥从来不是一个安静的人,他固然有冷静的所在,然而那家伙的本质是活在风中的。一如电流,一瞬即逝,偏偏要在黑夜穿成白色的暴走族夜夜在大亚的带领下骑行,一群群的幽灵一次次撕裂夜晚,在他们响动的引擎声中,他们的心里也早不剩下一丝迷茫。那家伙太有领导能力了,他们只要在那家伙白色的特攻服下任他操纵,就能感受到归属感。大和田不想回家的时候,早已看穿他的大哥就会对他发出邀请,即便那夜并不是原本约定要聚会的日子,但在大亚的号令下,整个队伍就被那家伙手上的丝线操纵而来。他们就像聚集起来的白色蝙蝠,每一夜都在群星下穿梭。大和田偶尔停下来,莫名想起不知从哪个公厕看到的“人伫立在大地上”,他一直都没见到那些在厕所墙上涂鸦的人。摩托将他们麻痹了,人原本比星星还渺小,风却将他们重新塑造成巨大的模样,无论从哪里开始感受,都只能让人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因此他一圈一圈、一夜一夜不愿从怒羅御号上下来,在男人的世界里,没有眼泪和迷茫,只剩留有余味的痛苦,然而正是这种痛苦证明了他们的存在。
如果伤疤真是男人的勋章,大亚都该是上将了。他这么想着的时候,又一次意识到自己再也超不过大亚。战胜大哥,从无关紧要变得刻不容缓,最后变得全无可能,大哥从血肉之躯也变成他头脑中的一个符号,一个幽灵,甚至是恶灵,只要他错开视线,流着血的那家伙就在角落站着。而这是一个完全不可怕的恶灵,一个温情的、和他血脉相连的幽灵,绝不会怪罪他的幽灵。
大和田皱紧眉头,抬头正好看见昂首坐正的石丸,希望之峰有名的石像的一举一动永远都在一个完美的框架里,他绝不染尘的白衣领几乎在空气中闪闪发光,那家伙全然是白色和金色的,大和田没有见过那样漂亮的白色。大亚的白色上总有灯光掠过,那家伙和他一样活在夜里;但石丸就活在清楚的空气中,那种白色几乎自然发着光。等他搂上石丸的肩膀,就能看到他眯起眼睛,直到察觉到大和田的身份,又舒展开他严肃的面容:“兄弟!”
所以,他对石丸开口了:“兄弟,告诉你我大哥的事情吧。”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对大亚绝口不提,然而族名正是大亚的一项遗物,他遗留下的财产多不胜数,但却没有太多实际的东西,只是让他们居住的公寓楼愈发狭窄。石丸正坐在他家客厅,满脸不适地看着沙发,大和田眨眨眼,才注意到视线的落脚点在他乱丢的衣服上。“我、只是一时忘了收拾!”他慌忙抓起所有衣服,一股脑塞进洗衣篮里。“兄弟……”石丸的眼睛不知道为何有点闪闪发光,“你是那种回到客厅就脱光的人吗?”
“喂、别想那种事!!”大和田脸涨得通红。他还没习惯石丸看上去严守风纪、实际上却完全和普通高中生没区别的内在,尤其是这家伙最喜欢自说自话,说什么性交相当于是在身体内部的握手,大和田不知不觉就随波逐流,跟这家伙做了起来。……虽说他并没有任何不满。
“今天啊,说好是要告诉你大哥的事情……至少别在那家伙的面前做这种事吧。”他撇过头,刚点燃的细香冉冉升起,遮住大亚含笑的面容,看不见他洞察一切的眼睛。
“关于大亚先生的事情……兄弟你不是一直难以启齿吗?”石丸抚上他的手,比他更细的手指将他紧握的手心轻轻打开,“如果你不想分享你的伤心事,也不用勉强自己。”
“……这可不是伤心事那么简单的词就能概括的。”大和田避开石丸的眼睛,他不想看到他天真的眼神遭到背叛的瞬间,“大哥是、他是——”他一下子梗住了。他几乎想就此放弃,但是我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我是杀人犯——
“——大哥他是我杀的。”
吐露出的这句话并不让他感到轻松,但也并不更加沉重。他原以为坦白能让他的痛苦解脱,或者是附着上更深的痛苦,但是现实并没有因他的坦白而发生任何的改变。平静的空气在房间流淌,刺鼻的烟味带来了酸涩的眼,他眨眨眼,发现那绝不是一种悔恨的泪。
所以他说了下去。从他们依偎在寒冷的秘密基地,裹着一张破旧不堪的毛毯,到他们捡起石子在河边投水,涟漪打破他们总是哭泣的脸。大亚一往无前、做事果断,第一次试验就驯服一匹白色烈马,就连手下也绝无二心,凝聚成一个集体。而他率领的白色军团是一团滚石,始终在永无止尽的悬崖上翻滚,细小的石块虽随着火焰一起燃烧,但每个人之间都有熔岩般的间隙。
石丸和大亚一样,仅看一眼就能看到无尽的未来,然而大和田永远停在原地,手插口袋站立的时候,月亮就在天顶,投下的影子也绝不像大亚的模样。石丸的手看着柔软,但有三处明显的茧,却全然不破坏他手掌的形状。大和田抚过他虎口的茧,注意到自己的手是如何狰狞、粗糙,打破了一整片的和谐。
“所以我挑战了大哥。”
这是谎言。在这之前他对大亚绝没有受挫般的恨意,大亚和他之间存在一种血缘默契,他尊敬大亚,确实相信他所描绘的美好未来。他甚至开玩笑说要和子搬进他们的公寓,大和田再去另找住处,大哥以为自己掩饰得相当精妙,但族里每个人都知道他无故缺席是因为他的梦中情人。被他说中的大哥第一次涨红了脸,都没能问他怎么知道对方的名字,只是尴尬地搓着手,说自己跟和子其实早有打算。毕竟这里光是看看就能想起……妈妈。大亚第一次说这种话。大和田才想起,母亲去世的时候第一个买了新墙纸的就是大亚。当时他还抱怨,男人的家里贴什么壁纸!但是就在这种故作繁复的花纹背后,有他们的脑袋亲自撞出的凹陷。
那也挺好的嘛。大和田半晌才回答他,我还以为大哥你不在乎这些事呢。
大亚一死,这一切的感情都成为一种记忆中的幻像,他无法预料大亚任何的反应,只有一个沉默的幽灵流露出一种温情的笑容,但在他的痛苦中已经演变成一种无心的嘲弄。他通知和子来参加葬礼,在电话那头他听见和子沉默了,因为大哥不可能会做那种莽撞的举动,但她最后也没有来。大和田早觉得自己的谎言满是漏洞,但那些人却仿佛因此发现大亚也是人,迫不及待接纳他的说法,大和田才发现大亚构造的不过是云上的群体,他们兄弟俩在雾霭之中蒙蔽了双眼,还真以为自己装备了翅膀就能飞翔。石丸告诉他伊卡洛斯的故事,说他是太靠近太阳以致死亡,借此提醒他注意行驶安全,绝不可冲动冒进。大和田终于能反驳他:“不对、不是因为太靠近太阳。人根本就不能飞,归根结底是造那对翅膀的时候就出错了!”
“你是这么想的吗,兄弟?”
石丸静静询问他的语气都近乎成了一种逼问。大和田紧紧抓住自己的手心,只要抬起手臂、只要抬起一点手臂,他一定能将面前的墙打个粉碎:“不然到底是因为什么?我们面前根本没有太阳那种东西!”
“不,太阳是存在的,兄弟。”石丸掰开他几乎被刺得血肉模糊的手,“我们正是日出之国,每日你们骑行到早上,不是会看到那轮红日升起吗?我每天起床,正好看到太阳从层叠的楼房缝隙中挣扎而出,它的那种不能忽视的存在,就像我们所度过的每一天一样。”
“……我不知道你还会说这种感性的话。”大和田闭上眼,因为那轮冉冉的红日在海平面上泛着光,一切的一切都染上一层血腥,“但是我跟你看到的太阳肯定是不一样的。那根本不是那种温暖的东西,那是——”
“那是一个人的灵魂,兄弟。”石丸将他搂到怀里。他的身体比大和田更小,但在这一瞬间大和田一下子感到无限的高大与渺小,他像被石丸握于手心,然后被举到与他的视线齐平,石丸眯着眼笑了:“灵魂并不完全完全是同一种形状,也绝无办法去界定它的颜色。但是兄弟,我能感受到你的灵魂和我的有相似之处。也正是因为如此我们才能对彼此吐露心声!”
“我是杀人犯!”他几乎都感到自己的辩白越发越如灰般飞舞,他不想听到那句答案,“我可是杀人犯啊!”
“如果兄弟认为这是你的错的话,那么我的灵魂也一定和你是一样的。”石丸紧紧握住他的手,让他几乎无法挣扎,“我也是杀人犯,我杀了我的爷爷。在他无法动弹的时候,他的氧气管断了电。没有注意到的我,是放任他死去的杀人犯。”
是他们谁的手在颤抖?大和田怔怔地,最终也没有挣开:“……你说谎。别用这种谎言同情我。”
“兄弟,你知道我是不会说谎的人吧?”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什么都做得出来的人。”
“兄弟眼中的我和我眼中的兄弟都像这样,你看。”石丸摊开他们两个人的手,发黑的血液静静蔓延在他们的手心上,几乎像一条条血色的河,“我们只相信自己所相信的东西,兄弟。我们是一样的。”
他想说,你为什么非要跟我这种烂到家的人扯上关系?在石丸沉默的呼吸声中,他看见了和子嘴边的香烟明明灭灭,大亚替她把火熄灭了。他擦掉了石丸的眼泪,看到他的眼睛正是两轮血红色的太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