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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8-31
Words:
8,258
Chapters:
1/1
Kudos:
3
Hits:
118

后天The Day After Tomorrow

Summary:

人在的时候,总以为有机会,其实人生就是减法,见一面就少一面。
People in the time, always think there is a chance, in fact, life is subtraction, see one side is less

Work Text:

银白色的闪电仿佛道道锋利的尖刃,将苍穹臃肿的肚腩刻画上一条又一条血淋淋的刀口,雷电声是天空巨人撕心裂肺隔绝人寰的惨叫,霎那间,一节一节的肠子、腐败衰竭的肾脏以及零零星星的肉块肉浆全部化作瓢泼大雨倾泻而下,洋洋洒洒滴落在了这同样充满痛苦与悲伤的人世间。下水道里的蛆虫再也按捺不住,纷纷辗转到地面上,享受着独属于它们的尸块饕餮盛宴,这是黑暗中不为人知的放纵,像暴饮暴食,像烂醉如泥,像侈纵偷苟,但显然的是,放纵不是光明,因为习惯了黑暗的眼睛根本看不见光明。
“要是总统先生能来一趟就好了”。
头部好似被烧红的烙铁、重重的金属铅以及其他一些令人恶心反胃的东西全盘占领,根本腾不出任意一个可供思考与行动的间隙,只能哀哀地维持着身体的基本运行,当然,买药、去医院等等操作不在基本运行之列。脸颊、额头、太阳穴一片通红,只能不停地与空气摩挲以求得微薄的凉意。头颅烧得发烫,但四肢、后背和前胸又如跌入冰窖般寒冷,是刻在脊髓里的恨不得再加盖五床棉被都抵挡不住的寒意。胃口全无,肠胃泛起阵阵酸楚,胃酸不断上涌,有的时候他想狠狠地吐个痛快,但真正涌入口腔的却什么也没有。全身似乎都难受地打着颤收缩,四肢瘫软无力地只能躺在床上,但想进入睡眠又是何等的困难,像一个被迫在出卖组织与酷刑拷打之间作出选择的可怜犯人,根本没有第三条路。
这就是美国知名作家、人际交往大师戴尔•卡耐基所面临的窘境,他那素日与高情商相挂钩的大脑此时却如垂髫小儿犯犟一般在地面上瘫作一团,除了平躺呆呆地望着时日斑驳的天花板,此时的他没有任何主意。时而快乐时而痛苦的回忆像一根根丛生的荆棘,狠狠刺穿了他本就极速跳动的心脏,就像恐怖电影《寂静岭》中被带着倒钩的野草贯穿个透心凉的黑衣女主教一般。披上重感冒的外衣,似乎只是霎那,大脑又变回了一张白纸,所有的记忆如黑洞般无尽压缩折叠,变成了白纸上的一个小黑点,但用《三体》的话来说,那一个小黑点所蕴含的信息量是《清明上河图》的成千上万倍。果然,黑点旋转了起来,像一个永动的陀螺,在白纸上渐渐地变得清晰、变得深邃、变得庞大无比可以容下世间万物……大脑不再是白纸,卡耐基猛地打了个激灵,条件反射似的从由黑点而生的浩瀚星河中随意抓了一把,却依然只抓住了一句话,一句近乎极度卑微与恳求的话——
“要是总统先生能来一趟就好了”。

卡耐基仍然能如一个电影放映机般帧帧清晰如刻地回放出自己与美国总统哈里•S•杜鲁门第一次会面,他记得那是1946年,具体点说,是1946年11月24日下午6时38分,那天既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受邀前去美国中央密苏里大学所做的第一次演讲。那天天气不错,白云是在蔚蓝天空上肆意成型奔跑的俏皮精灵,千变万化,瞬息莫测,可以是骑着扫帚的巫婆,可以是含苞欲放的年轻姑娘,还可以是象征着自由与搏击的白头雄鹰……太阳毫不吝惜它那金黄色的光辉,好似一帘温柔乡里的账幔,给地平线镀镶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天空如水洗般干净自然,通透出一片湛蓝的底色,像无骨柔荑随意铺洒的水彩颜料。
当时,美国中央密苏里大学校内大礼堂人头攒动,热闹非凡,气氛宛如一锅即将沸腾的开水,正咕咚咕咚地冒着小而细密的泡沫,千百学生好奇而期待的目光一齐投向主讲台——不,具体来说,是望向主讲台上的那个令人激情四射的人儿。
卡耐基小时候对于演讲并没有天赋傍身,真正令他异军突起的是后天不懈且屡败屡战的艰苦努力、不达目标不罢休的开拓精神以及对于人性这一千古论题精微和独到的理解与反思,他的座右铭即是,“当你没有家世背景,没有过人天赋,那就尝试尝试任何人都可以拥有的勋章——努力吧”。
省去有关于演讲细节的无用回忆,卡耐基只记得,为低调出行而选择坐在角落的杜鲁门第一个选择站起来为他热情地鼓掌,丝毫没有任何贵为总统那副傲慢高冷的模样,倒像一个喜怒哀乐形于色的普通人,和周围的其他听众一样,都是化不凡为平凡的普通人。刹那,他的心脏像被顽皮孩童打翻的蜜罐,大地、空气、天空中都弥漫着满满的甜蜜与幸福。
在卡耐基的有限视角内看来,时任美国总统的杜鲁门并没有被政治泥潭里的尿液、粪水以及一切又一切肮脏龌龊的东西所沾染,所浸透,所改变,或者是说,此时的杜鲁门并不像一个传统印象里的政治家,而像一个温文尔雅随和儒静的大学教授,卡耐基甚至愿意把他比做一块牵扯红尘但又不会与红尘同流合污的美玉。杜鲁门个子不高,戴着一副圆形黑色框架眼镜,而最能体现出其人思想内核的是他的眼睛,温和中带着锐利,平易中带着不屈,安常处顺中带着傲世妄荣……“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矛盾体”,这句话对于杜鲁门来说再适合不过,的确,到底身为一个政治家,就既要有霹雳手段的决心和狠利,又要有菩萨心肠的柔情与心安,而这一点,卡耐基并没有领会到,或者说,他只领会到了某一个方面,并不是因为他何等聪明的大脑没有思考过这个人性议题,而是他根本不想去思考、不想去面对一个令人伤心的残酷的真相,再究其原因,只能说是卡耐基颇有些一厢情愿的味道。
没错,就是动了真情,只有动了真情,才会有如此的一厢情愿。
“恭喜您为中央密苏里大学的学生们作出如此精彩绝伦的演讲,祝您生日快乐!”当杜鲁门将一束鲜红似血的玫瑰花亲自捧到卡耐基的双手边时,卡耐基以为自己还在做梦,这个梦就像包裹着一层薄薄糖衣的药片,外甜内苦,初尝为甜,再尝为苦,当那一点点稀薄的甜味丧失殆尽,剩下的便是难以忍受的无穷无尽的苦涩。
“谢、谢谢总统先生!”卡耐基甚至不敢凝视杜鲁门的双眸,演讲家一向流利犀锐的嘴巴也感觉像塞满了棉花,内心思考出了一大堆关于感谢的客套话,可话到嘴边翁动嘴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像一个洞房花烛夜里娇羞的新娘。他有些急于接过玫瑰花,但却不小心被花刺划出来一道小创口,几滴细密的鲜血从伤口出缓缓流出,滴落在了玫瑰花瓣上,却使花瓣愈加地鬼艳迷人,就连照耀其上的阳光也变成了深深的紫灰色。
杜鲁门翻遍了身上的每一个口袋都没有找到创可贴,他像表示歉意似的向卡耐基摊摊手,提出了一个卡耐基根本无法拒绝的邀请,“您愿意赏个光和我一起吃晚饭吗?我对您在这篇演讲中所透露出来的内核思想很感兴趣,也许我们可以在饭桌上深入交流探讨一下,您放心,不会耽误您太多时间。”
一阵呼呼的啸风用力拍打着总统专列的车窗玻璃,随之而来的雨点仿佛厚重浓密的黑色染料,将原本蓝澄的天空粗暴地覆盖上灰黑的油彩,太阳收敛起母性的光芒,害怕地躲在了乌云身后,枝丫鸟巢内的雏鸟如扫落叶般打翻在地,它还没有学会飞翔技能,便先面临了死亡关隘,足部一紧一蹬,便再也没有了气息。和杜鲁门一起坐在后座的卡耐基将受伤的手指比在车窗玻璃上,纳闷为什么天气如此的变化无常。
时间线来到了翌日的清晨,当卡耐基从一夜的宿醉中清醒过来,才发现身边人早已不见踪影,宽大的双人床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原本是暖色调的橙红灯光暧昧地洒在放浪形骸后的床单上,在卡耐基的心中竟透出了阵阵寒意。手指头又一阵阵刺痛传来,他抬手一看,原来是还未结痂的伤口又被过于猛烈的力道撕裂了。
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卡耐基慌张地质问自己,虽然他知道这种自我反馈在当时此般情况已经无任何意义,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此时被酒精冲昏的头脑终于有了些许理智,开始浮现出一些记忆碎片,碎片组成片段,片段组成段落,段落组成通篇的回忆,通篇的回忆成功使他痛苦不堪,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先是和低调出行的杜鲁门总统一起共进晚餐,之后又端上来两瓶高浓纯度威士忌酒,他还依稀记得杯中酒是浅褐色的,但在灯光下却炫发出迷人的深绿色,像一只偷腥的绿头苍蝇。酒至浓时,眼前的杜鲁门总统在他心目中不再是神圣威严不能染指的总统,而是一个可以随意互诉衷肠“交换彼此”的普通人,像他的一个经久未见的老朋友,亦或是旧相识般亲切可人。视野连同神志一起渐渐如同水中月般变得模糊不清,胆量却膨胀起来,尽管他对杜鲁门总统有家室这一事实心知肚明,但他还是突然想让对面的总统先生知道,知道他对他的敬佩恋慕,知道他对他的爱而不得,甚至知道他对他生理与心理上的迫切渴求,他想睡觉时枕着他的手臂,他想坐在他的大腿根部并肆无忌惮的亲吻,他想让他在自己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独一无二的印记,他想……平日里不敢且被死死压住棺材板的念头如潮水般涌入大脑且成为主流,他一生都生活在生活给予的条条框框内,但这是时候改变了,是时候做一回酣畅淋漓的自己了。
他主动吻住了杜鲁门。
没错,就是字面意义上的“主动”,带着五分绝望、四分深情和一分叛逆终于吻住了他的心上人。但有些出乎卡耐基意料中的是,杜鲁门并没有躲闪或者直接间接的抗拒,相反,只有那么一两秒钟的吃惊与诧异,然后便是更加用力更加猛烈的回吻,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股掌之间。接吻的主动权很快回归到杜鲁门这一方,他主动地将舌头深入卡耐基的口腔,和卡耐基的舌头绸缪着,纠缠着,缱绻着,搜刮着对方口腔的每一处空隙,每一个角落,像两只正在交尾的蝴蝶般,即使被捏住翅膀也不肯分开,直到双方肺里再也没有一丝氧气了才肯罢休。从嘴角溢出的涎水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长长的银丝,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注凝着这一场不在道德伦理规范之内的闹剧。
之后的事情,卡耐基认为没有必要再进行详尽的描述了,他知道这是一个世人皆知但又纷纷羞于开口的剧情,无非是醉醺醺的自己被尚处清醒的杜鲁门打横抱起,走进一个设施较为简陋但保密性一定很好的小房间,发生了这样那样顺理成章的事情,之后嘛,时间线就被推到了翌日清晨,卡耐基还在床头柜上看到了杜鲁门为他买的早餐。
卡耐基曾经无数次鼓励自己说出那句“总统先生,我们还是分手吧”来结束这一场荒唐到近乎戏剧化的不洁关系,甚至连说出这句话之后杜鲁门如何反应,而自己又该如何反应的事宜都在脑海里演练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但只要见到杜鲁门的真身,见到杜鲁门那一双充满“真情”(当然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的眸子时,所有的关于分手的客气话都要为情欲迷乱彻底让开道路,化作激烈的拥吻、娴熟的脱衣动作、略显粗暴的抽插以及他渴望已久的性高潮——每次当真正的顶峰来临时,卡耐基才真正体会到他对对方身体与精神的极度渴求,每次杜鲁门抽起完事烟的时候,卡耐基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根本离不开杜鲁门,不止是生理上的离不开,更多的是心理上对于杜鲁门的爱恋和钦慕。一句话,卡耐基爱上了杜鲁门,即使知道杜鲁门有家室且极有可能是逢场作戏,即使知道自己此时是一个令人唾弃的第三者,即使知道下水道里的蛆虫不可能见到光明,因为它们早已习惯了黑暗。但即使知道这么多,卡耐基依然义无反顾地为杜鲁门当了半年的情妇(或者是杜鲁门的性欲发泄工具)。杜鲁门极少或者几乎没有和卡耐基谈起自己的家事还是国事,当然,这一点卡耐基也能够“理解”,因为自己这个尴尬的第三者角色是不可能让情人对自己全盘托付的,两人的深入交流要么是在床上,要么是局限在虚无缥缈的文学、哲学和艺术。于是,有趣的一幕出现了,两人在床上是一对落拓不羁的浪人,在床下变成了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的苦行僧。那么问题来了,杜鲁门总统真的爱自己吗?卡耐基每每想起这个问题,脑袋就止不住的阵痛迫使他不去深入思考,其实,卡耐基不是没有自知之明,而是隐藏在甜蜜背后的真相过于残酷,像一根尖锐的毒刺,碰一碰便会被扎得遍体鳞伤。
——清醒的堕落最为致命,那些看开了还深陷其中的人才最可怜!

屋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声仿佛古代征战时被重锤的响鼓,繁茂鳞集,还带着三四分的火药味。闪电猛地劈打在被随意搁置在床头的眼睛镜片上,好似给了镜片一个狠狠的耳光,直到面孔变得通红且肿胀不堪。在人们纷纷躲雨的地方却是蛆虫们的狂欢,雨点对于它们来说可以和人类毒品的效果相提并论,雨越大,它们就越疯狂跋扈、猖獗嚣张。
“要是总统先生能来一趟就好了。”
惨白的天花板在旧式白炽灯的照耀下发出诡谲古怪的光芒,许久没有打扫的霉菌斑点纵横其上,潮湿的角落里甚至可以隐约看见细腻如丝的蛛网,吊顶电风扇受屋外大风的影响正微微旋转着,这一切的一切仿佛一口深埋在土壤里的棺材,暗无天日,漆黑一团,没有任何诸如阳光、露水、花香等等与美好这个词搭边的事物,或者说,它根本没有接受阳光、露水、花香的权利,根本没有。
卡耐基棕褐色的眸子逐渐变得虚化模糊,吊顶电风扇、蛛网、霉菌斑点甚至整个天花板的边界都朦胧了、含混了,如同前文他的记忆一样,一切事物慢慢化作一个黑色的小点,处于整个虚幻无尽空间的正中间,也就是卡耐基本人的眼前,像一个蕴藏着万物秘密的潘多拉魔盒。卡耐基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对黑点一探究竟,可黑点仿佛卡耐基童年时在池塘里豢养的蝌蚪,油滑圆通,你的手方才伸向这里,它早已蹬游到那里去了。卡耐基见根本无法抓住黑点,干脆如同在赌场输得只剩下一条内裤的狂热赌徒般潇洒地伸回手,准备以最平和静宜的心态接受潘多拉魔盒的审判,出乎他意料的是,迎接他的并不是审判,而是回忆,一段比审判更加痛苦、更加缠绵的回忆。
干冷的墙皮如同老树褪皮般被无形力量纷纷剥落,房间的间架结构、布局位置也随之改变,紧接着出现在卡耐基眼前的是一个装潢华丽、高档雅致的套间。光滑显贵的大理石铺起地面和墙壁,水晶、钻石等等名贵石料点缀其细节的边角,醉人的香薰味似一双双柔软的手摩挲着来人的鼻腔,好像将来者的灵魂都勾搭了去。整个房间灯光很暗,正好烘托出了一份神秘莫测、纯欲魅惑的氛围的,明显是有人刻意而为之,不出所料,这个套间很快便会成为巫山云雨、颠龙倒凤之最佳场所。
这个地方对于卡耐基来说并不陌生,甚至是很熟悉,非常熟悉,熟悉到即使是这个地方化成灰他都能辨认出来,熟悉到即使是自己死后灵魂也会大声呼喊出这个地方的特殊的名字,熟悉到一见到类似于这样的场景便会触景生情无法自拔,熟悉到……卡耐基已经不想在语言上费口舌了,因为这个地方名字在他心目中呼之欲出,那就是——“白宫总统套房”。
时间还是要回到1947年5月8日,那天是杜鲁门的生日,卡耐基受邀前往白宫参假总统先生的生日聚会,聚会上气氛热烈友善,没有任何半途冲出的幺蛾子,一切似乎进展顺利但却顺利得有些奇怪,也正如电视剧里总要有波折一样,在一切顺当一段时间过后一定会出现诸如男主角出车祸、女主角患癌症的波动桥段,否则电视剧就没有收视率,“文似看山不喜平”,然而现实生活也是一模一样。果然,在聚会即将结束的分时,杜鲁门再次向卡耐基发出了“共进晚餐”的邀请,这也是卡耐基和杜鲁门第一次在白宫总统套房过夜,这让卡耐基心中的天平有些偏向了“杜鲁门总统还是爱我的”那一方,毕竟,如果不爱的话,怎么可能愿意为自己冒风险呢?卡耐基这样想着,但是他不知道(或者是不愿意相信)的是,和自己情人在重要场合偷偷上床的刺激感与背德感也有可能是杜鲁门行此事的动机和目的。
结束无用的回忆。卡耐基发现他慕思夜想的杜鲁门总统此时正背对着他,坐在总统套房双人床边的一角,床单上由于受力不均的褶皱如同笔挺的剑锋般直直指向杜鲁门,似乎也扎在了卡耐基的心上,心里的血流了出来,却又回流进了心里,外表看不出任何痕迹。卡耐基的视线仍然有些模糊,他感觉杜鲁门正沐浴在金灿灿的灯光下,柔和的光线给他镀上了一层幽雅的金边,他看不清杜鲁门的表情,也根本猜测不出此时杜鲁门的心情,是与情人幽会的紧张与刺激,还是对一个死缠烂打的旧情人的厌倦和烦扰呢?
卡耐基突然想给自己做一回主,虽然这个决定很懦弱很卑微,但他还是想给自己做一回主。内心的那根尖锐的毒刺再次冒了出来,不过这次卡耐基要做的不是逃避,而是如同荆棘鸟寻找荆棘刺进胸膛般的坦率面对。
“总统先生。”卡耐基最终还是开了口。
“我知道您可能不爱我,但是真正的爱与不爱,已经不重要了。”毒刺顶的他心脏发慌,一阵阵心绞痛传上中枢神经,他像以前一样本能地逃避痛苦,所以他也很犹豫要不要把话说下去,但是,他还是选择继续走下去,哪怕再迈一步便是无底的深渊。
“我不知道您看待我是什么样子的,可能我在您眼中就是一个像婊子般下三滥没有底线的情人,可能我在您眼中就是一件可穿可脱的并不怎么漂亮的衣裳,可能我在您眼中只是、只是……”卡耐基再也按捺不住,积压已久的情绪与心结彻底爆发,他不由得有些呜咽,像一个受尽委屈的小孩子。呜咽又演变成啜泣,啜泣又演变成热泪盈眶,热泪盈眶又演变成泣不成声……平时在演讲时对答如流的嘴巴也冒不出任何完整的单词,他有些害怕眼前的杜鲁门会不耐烦,只好强抑着复杂的情绪,硬逼自己继续说下去。
“可能我在您眼中只是一个欲望的承载器!”毒刺此时已是彻底刺穿了卡耐基的胸膛,但卡耐基却出乎预料地并没有感受到任何痛楚,反正此时此刻发生的事情早晚也要发生,那为何不选择早死早超生呢?很明显,现在一吐为快的舒坦已经盖住了被贯穿的痛苦。
“可是、可是、可是……”卡耐基原本流利的双唇再次卡顿了起来,他做了一个深深的呼吸,借此来评定自己有些过激的情绪,一句藏在心里很久很久甚至有些发霉的真心话即将脱口而出。当然,他曾经也为了助兴与合群说过很多次这样的话,影视剧里将这句话层层刷屏,现实更是将这句话与媚俗、无趣、程式化相挂钩,毫无趣味且单调呆板。但是他相信,只有这次才是最真诚且最富有感情的,像一块光洁无瑕还略微带一点体温的美玉般赏心悦目。
“可是我爱你!我离不开你,我不想让你离开我……”
一段简短但真挚的表白结束了,现在压力来到了他亲爱的“总统先生”这边,卡耐基此时如同刚刚跑完八百米一般喘着粗气,想说的话全部说了出来,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感莫名涌上他千疮百孔的心,可到底还是如同饮鸩止渴,挖肉医疮般走投无路绝望透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卡耐基似乎看见杜鲁门渐渐地转过了身,慢慢走到自己的面前,结实的真皮皮鞋在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脚步声愈发近了,卡耐基的脸突然抽搐着摆出一副微笑的模样,如秋日里花瓣从花柄缓慢滴落。真是熟悉的脚步声,甚至都要成为与杜鲁门相好的半年时间的最熟悉的一种眷恋。有时是隔着屋外的防盗门,有时是隔着卧室门,有时只是单纯地向他走来,每当他听见那些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那飘荡无依的心便在瞬间平静着、温暖着、沉醉着。很快,脚步声又渐清晰,宛若白床底吹奏出的柔软笙歌,在如霜的灯光下展开了一个亲昵的拥抱,卡耐基在意识里同样地张开双臂迎接,却不小落入了一个真真切切的怀抱里。
已经结束一天繁杂公务的在真实世界而非幻境中存在的杜鲁门总统就这样随意走入卡耐基的家门,就这样以这种特殊的方式毫不随意且意外地拥抱住了他。

雨停了,天地之间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泥土、青草和昆虫尸体一并混合的清香,像暴雨后温柔的续传,卡耐基很喜欢这股味道,倒不是说它有多么多么的好闻,而是其代表着雨后初晴的生机勃勃和希望盎然。小雀在树枝上唱着动听的歌曲,云儿在天蓝色的幕布下摆出各种曼妙身姿,窗外还有几个青年人海阔天空地侃侃而谈,一切似乎都是那么地岁月静好,也不知是谁在为你负重前行。
“我后天会抽空再来一趟,到时候由我的私人医生对你进行诊疗。”
卡耐基再一次感受到了脑海空空,只有一句话不停“单曲循环”的滋味。他依稀感觉是做了一个梦,一个美丽、纯洁、炽热的梦。梦中,他眼中的大忙人杜鲁门总统紧紧拥抱着他,而他依偎着杜鲁门的肩膀,两人就像南北两极相对的磁石般吸在一起,除非自愿剥离,否则没有任何理由可以让他们分开。委屈压抑的心情化作层层泪水再次喷涌而出,顺带呜咽着“不要离开我、总统先生您真的来了”之类的断断续续的英文单词,卡耐基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动感情,也就是这么认真地哭一次了。两人拥抱了很久很久,直到杜鲁门听见卡耐基呼吸逐渐平稳,才缓缓地松开他。
之后的事似乎也没有什么必要赘述了,杜鲁门在当总统和照顾他人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领域都很有天赋,他动作娴熟地倒热水递给卡耐基,用毛巾给卡耐基的额头进行热敷甚至是擦身,将卡耐基踹蹬出来的被角重新掖好,买来感冒药给卡耐基服下,声线温柔地询问卡耐基是否舒服,症状是否减轻。这让卡耐基产生了一个幻觉,一个无可救药的幻觉,那就是杜鲁门爱他就像爱自己的妻子一样,这场畸形恋中的三个主角也许可以从此平安无事亲亲和和地生活下去,互相井水不犯河水,三角形具有稳定性,在亲密关系中也是“如此”——果然,卡耐基还是更倾向于一厢情愿地思考问题。
“我后天会抽空再来一趟,到时候由我的私人医生对你进行诊疗。”
卡纳基并不知道杜鲁门离开时确切的时间,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杜鲁门在凌晨四点后——也就是在他睡着后才离开,翌日的早晨,他就在床头柜上找到了写着如上字迹的纸条,像一句轻佻的关心。打开电视,映入眼帘的巧好是美国总统杜鲁门正在向全国人民做公开演讲,演讲时的他精神矍铄,全神贯注,似乎丝毫没有受凌晨时过分熬夜的影响,像一头年暮但仍力强的狮王。
“等到黑夜翻面之后会是新的白昼,等到海啸退去之后只是潮起潮落。”是啊,人们总会将关注点降临在今天的岁月静好,然后将昨天负重前行的伤痛抛诸脑后。卡耐基呆呆地望着那张纸条,脑海里如白鲸吐水般想起了这句话。
那个人,真的是一点也没有变。
卡耐基死死地盯着这张信息量不大只有几十个英文字母的纸条,情绪像娃娃多变的脸,由两人相见相拥时的欣慰感动蜕化成了一种不明就里的微微的慨叹和伤感,这种情绪如同大象踱步般缓慢而沉重地踏上了他的心房。为什么会如此呢?卡耐基本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不知道自己还需要什么,或者说,究竟是什么才能他彻底的称心如意,自己在病重的时候呼唤着杜鲁门的名字让他来,而杜鲁门出人意料地真的来了,还照顾了自己半个晚上,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还有什么呢?什么呢?
对,没错,果然,字条才是我情绪的阻碍。
卡耐基并没有为自己这个在旁人看起来有些无厘头的想法感到惊讶,因为他已经下意识地认同了这个想法,正如精神病院的疯子很难好起来的原因是他们自己认为自己是正常人一样。他有些踉跄地走到抽屉前,掏出打火机,干净利落地点燃了纸条。
小小的字条因为烈火的燃烧而变得扭曲碳化,被焚烧的惨叫声似乎就回荡在卡耐基的耳旁。火焰在纸条的支持下愈演愈烈,发出呛人的烟味儿和极高的温度,火型缭绕,仿佛一颗颗被极度扭曲的心脏,但还在强人所难地跳动着。卡耐基有一些发愣,直到火苗触碰到了手指,他才猛地将手抽出,火烬的灰尘被随意掸落在了房间的小角落里。之后,他又重新躺回床上睡着了,很快睡得就像死人一样了。
太阳不知不觉地挪移着步伐,卡耐基的小房间很快处在了一片阴翳中,本该在白天蛰伏的蛆虫也应“光”而动,悄悄地爬出了洞口,在字条的灰烬上大快朵颐,对于蛆虫们来说,这是一口难得的热乎饭,它们还要感谢卡耐基的慷慨施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