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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s: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Love is
Stats:
Published:
2022-09-01
Words:
25,913
Chapters:
1/1
Comments:
6
Kudos:
74
Bookmarks:
9
Hits:
3,102

斯普特尼克恋人

Summary:

CP:宇智波佐助 x 漩涡鸣子

Warning:内含止鼬

Work Text:

01.

一件小事发生在漩涡鸣子重新工作的某个中午。她坐在便利店里吃饭团,一边吃一边想念着老公给做的便当。一杯咖啡突然放到了她的面前。

“身体好些了吗?”是同事天天。

“完全好了。”她嘿嘿笑了一下。

天天绷着张脸,坐到她对面,手指尖有些焦虑地敲了敲桌面:“我想问你点事情。”

鸣子有点纳闷。她这位同事一直做事果断、想法超前,竟然也有一天会来向我讨教?果然本大爷也有智慧过人的一面……

天天没注意她的胡思乱想,叹了口气:“你说人类真的需要亲密关系吗?咱们公司结婚的人不多,我就只能来问你。”

“人类”这么一个大词砸到鸣子脑袋上,给她轰得晕头转向。等下,真的需要讨论这么深奥的问题吗?我该用什么文绉绉的词汇来叙述这种宏大命题……

天天默认她在听,接着说自己的困扰,语速快得像炮仗:“最近我seeing了几个人,刚决定和其中一个认真dating,但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应该进入一段relationship。我之前的几次情感体验都不是很愉快,有一次有点上头,很快跟那个人热恋,结果发现他不怎么样;后来我谨慎了一些,又不小心错过了很合适的人。总之就是时机不对。当然也有饥不择食的时候,后来发现我不是爱吃这口饭,我只是饿了……现在dating的这个人懂礼貌长得帅、床技也不错,只是……I’m not really into him,我在犹豫要不要跟他进行下一步……有的时候我觉得单身很自在,但是有时候我也想跟一个人有一些深度的情感交流。哎你说我要不要试试跟trans或者女生约会……”

坐在她对面的漩涡鸣子努力控制表情,才不让自己的下巴掉下来。她知道天天这个富婆在国外生活了很久,思想很开放;但是她现在满脑袋就一个想法:

她怎么这么有精力?我感觉一个宇智波佐助就够难搞了。

鸣子大概能懂天天的想法。Seeing简单说就是熟悉了解吧,放到鸣子的感情生活里,大概就是她下了课就去佐助家吃饭,吃完饭主动请缨去洗碗(后来她才知道佐助等她走了会再洗一遍)。Dating呢?她觉得应该是穿得漂漂亮亮、去餐厅或者电影院,以恋爱为目的正式见几次面。但是鸣子忘了自己有没有这一步,她好像直接进入fucking的阶段了……

F阶段持续到她大学毕业,佐助就跟她求婚了。她想到这处,脑袋上有点冒汗,不知道到底是天天更前卫还是自己更离谱。

她抬起脑袋,看到天天用充满求知欲的大眼睛看着她,吞吞吐吐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回答对方最开始的问题:

“嗯……我觉得不需要。”

其实她想说不知道。

“哎?我以为你那么喜欢佐助君,会说人一定需要亲密感情呢!”天天有些吃惊,“那你干什么结婚?”

“因为佐助求婚了。”她老老实实地回答,“我也喜欢他,就结婚了。”

天天明显对这个回答不满意,用自己的话总结归纳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虽然你选择了伴侣,但是你觉得没有伴侣一样活得很好?”

鸣子猛点头。谢谢你,我的嘴替。

“那你觉得,有伴侣的感受好吗?”天天歪着头接着问,语气严肃紧张,仿佛中学教导主任要求学生今晚必须完成两千字的检讨报告。鸣子梦回学生时代,感觉冷汗都下来了。

“也不能说好还是不好吧。”她局促地挠挠脸,“反正结不结婚都会有困扰,这一种并不比另一种更好的说。”

她心里其实在想,结婚不就是找个室友一起过日子,区别只在于这个室友跟你合不合得来。但是天天似乎不这么认为——单身者总在向往一些更美好的事物,不停地在心里神化爱情,导致幻想和现实有落差,变得更加畏惧罢了。鸣子小姐能活得这么自得其乐主要是对宇智波佐助没什么过多的想象:我的心想着他,我的身体奔向他,明天的问题推到明天再处理,我的问题推给佐助去解决。

简而言之,她就是乐天派的缺心眼儿。

“那怎么能一样!”天天反倒暴躁了,“两个人在一起问题肯定比一个人多!假如他出轨呢?假如他不承担家庭责任呢?女人要承担的生育压力和身体损害你都不考虑吗?”

鸣子:我靠天天你是这种人设吗?

“你担心也没啥用嘛!”鸣子也有点抓狂,脸都皱成一团了,“我妈去年见义勇为捉小偷摔断了腿,不得不叫我去照顾她,那不是也没办法嘛!”

天天隐约明白她的意思是“人生的坎坷你躲不掉”,同时对鸣子举的乱七八糟的例子感到无语。她心想跟这傻丫头真是唠不明白,只好指着同事的娃娃脸快问快答:

“你家谁做饭?”

“佐助。”

“谁洗碗洗衣服丢垃圾擦地?”

“有时候我会做,但主要是佐助。”

“谁负责管钱和采购?”

“佐助。我划信用卡他给我还。”

“那你到底负责什么?”

“我负责哄他。”鸣子想了半天才说出这么一句。

天天彻底崩溃了:“所以你就是个好运的混蛋呗!”她感觉今天中午跟鸣子聊天就是浪费时间祸害生命。鸣子传递给她的信息就是: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具体什么情况,还得看情况。

漩涡鸣子看着天天的头发都快被自己抓烂了,决定说一些话来劝劝她。鸣子语重心长地把手搭在天天肩膀上,开始用自己朴实无华的那套价值观猛烈输出:

“天天呐,就是说人活着啊,肯定会承担一些痛苦的。你做出任何选择,一定都会有代价。所以不要想着能规避风险,而是要坚强起来,勇敢面对前路上的风风雨雨。就像我和佐助,生活里总有摩擦,但是快乐总比悲伤多……”

说罢,鸣子竖起一根大拇指,点了个堂堂正正的赞。

看着她一副德高望重佛光普照的样子,搞出一套“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这世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看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样子,天天只想着:嗯嗯嗯好的谢谢你又秀我一脸。

这个聊天就到此结束。两个人经此一聊,心情都更差了。就在鸣子收拾包准备离开便利店的时候,天天突然叫住了她,虽然语气有些犹豫,但还是又问了一个问题:

“假如你没有和两情相悦的人走到一起呢?假如……结婚后你才发现那个人不是你想要的呢?”

鸣子扭头去看她。天天的眼神认真,却几乎显现一种绝望。

“这世上没有假如。”漩涡鸣子突然有些难过,“你得学着接受事情不如你所愿。”

 

02.

虽然漩涡鸣子对着天天输出了一堆大道理,但是其实自己心里也不太明白这件事的答案。

说到底,这算什么问题?怎么回答都算不得错,能和一个人两情相悦共度余生更是一份标准完美的答案。但是通往幸福的路艰难险阻,谁也不能保证爱是唯一的救赎。她曾经相信爱情传奇,看电视上播放的《巴黎圣母院》哭得满地乱爬,漩涡玖辛奈以为她得了狂犬病,吓得带她去医院仔仔细细做了检查。

玖辛奈不知道自己女儿的毛病可能比狂犬病还严重——鸣子没把自己带入巴黎圣母院的女主角爱斯梅拉达,反而觉得自己是驼背丑陋的撞钟人阿西莫多,高低得自戕一下才算爱情。是的,一切事物只有残酷,才叫做伟大。

她走到家门口,在包里翻了半天才找到钥匙。平日里她没有带钥匙的习惯,因为家里总有人给她开门。但是现在不一样。

毕竟三天前,宇智波佐助变成猫了。

平时日子过得平淡幸福,她不会去想一些会给自己添堵的事;但是最近他们两口子的生活简直像坐上过山车,前不久她还死了一遭,烦恼就像胖子穿了破洞裤,窟窿越来越大。对于佐助变成猫她倒不是太心急,鸣子的经验表明,变成动物的时间短暂;不过她开始杞人忧天,这个诅咒下次不会叫她又变成狐狸或者耗子吧……

鸣子打开门,踢掉鞋子,光着脚走进家里,垂头丧气地一脑袋扎在沙发里。在这么个节骨眼上,天天和她的对话却总在她脑子里乱转,她意识到一点:自己好像没机会做化作泡沫的小美人鱼了。

在漫长的人生里,她得小心经营和维持一份感情,忍受它的无聊和挫败感。她原来对“势均力敌”不以为然,因为所有的爱情故事只会叙述相爱之前的那一段心动。可是“王子和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后面发生的事情,才是披荆斩棘的开始。

姑且想想,她和佐助还算门当户对,但是认知水平、内涵层次似乎相差甚远。至于两情相悦——鸣子觉得自己肯定一情挺悦的,佐助对她悦到什么程度,她还不太确定。

唉,反正我就是红烧扁担一头热……诶这话是这么说的吗?是不是大粪挑子一头热来着?

宇智波佐助在她脑袋扎进沙发垫之后十分钟,才从卧室柜子上滑下来。鸣子前两天一见到他就要死死抱在怀里,开始疯狂吸猫,从耳朵尖直吸到尾巴根,再把脸贴到他肚皮上高频摩擦,非得挨一百个猫猫拳才肯松开。导致佐助一听到鸣子的动静就想离家出走,巴不得死生不复相见。

“你心情不好?”他站在沙发扶手上,甩甩尾巴。他不知道老婆心里正在想什么“红烧大粪”之类的事情。

鸣子脸朝下闷声闷气地问他:“你说人真的需要结婚吗?”

佐助内心:……这么快就想离婚了?

她努力翻了个身,叹口气说:“我就是有点累了。”

漩涡鸣子早上做好的发型乱成一团,全堆在她脸上,看上去像顶着块金色抹布。佐助心想这家伙脑袋小得像个瓜子仁一样,还非得思考一些CPU运载不了的话题,根本就是自讨苦吃。大抵是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她也开始对生活困惑了。

佐助跳到她身上,从她大腿走到肩膀。猫的体重和爪压意外地让鸣子有点酸爽。

“你在踩奶吗?”她瞪着眼睛问。

“……你不是说你累吗?”

“难道是!”鸣子嘴巴张成一个O型,“难道是小猫按摩!”

随便你起什么名字吧。佐助无奈,心想与其让傻子钻牛角尖还不如转移她的注意力,于是要求道:“我饿了。”

“小猫按摩”顺利让漩涡鸣子有了生活热情,美滋滋地坐了起来:“你要吃什么?”

“你还是买猫粮吧。”佐助叹口气,“我对你的厨艺没指望。”

“对不起啦……”她抱起老公,有点尴尬,“话说,猫不能吃狗粮吗?上次你买的狗粮还有剩。”

……这女的真是绝世混蛋,怎么可以做到一边道歉一边敷衍。宇智波佐助真被她气到了,用尾巴狂抽她耳朵:“行,你饿死我吧,我死了也跟你没关系。”

鸣子嘿嘿笑了一下,拿脸去蹭他的毛:“别生气了,我闹着玩的。”

 

但是宇智波佐助没想到她居然又进了厨房,理由是“平日里你那么照顾我,我也得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佐助心想前天你做了牛奶泡饼,饼还是你吃不完剩下的,昨天你做的煎香肠,一半糊了一半没熟。你想让你老公快点死,还不如一刀砍死我,我死了还能爆装备,你拿着遗产自己过好日子吧。

“你要做什么?”他没好气地说,“水煮臭袜子吗?”

"我在网上看到小猫咪可以吃的鸡蛋牛肉烩饭,打算学着做一下。"她对着手机上的菜谱二话不说就烧锅倒油,发现下一步要往锅里放打好的鸡蛋,又开始慌慌张张地打蛋。

"……你难道不知道要备好菜再开火吗?"黑猫站在操作台上死盯着她。他老婆正在用手把掉进蛋清里的蛋壳抠出来。

鸣子只好跑过去把烧烫的锅关上,嘴里嘟囔道:"菜谱里又没写啊!"

宇智波佐助在想自己应该跳进洗碗池里淹死,还是应该跳进锅里自制一道铁锅炖自己。反正这个家他是半分钟都不想呆了。

他老婆居然还在颇有兴致地切葱,拿刀的姿势看起来马上就可以把她的手指剁掉。等他变回人类的那一天,估计鸣子都可以去领个残疾证了,每逢佳节,社区都会来给她送米面粮油。他真不知道老婆到底多余长个脑子,还是多余长个手。

……反正她肯定是多余长个嘴。就在这会儿她还一直在聒噪不休:"老公你看我做得怎么样?哈哈本大爷出马肯定不同凡响……"

为了避免厨房和老婆被一顿晚饭炸个稀巴烂,佐助只好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教她。鸣子虽然爱顶嘴,学得倒是认真。半小时以后,她端出来一个勉强看得出来是食物的东西,开心得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今天能获得这个荣誉……首先要感谢我的老公不离不弃,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刻陪伴在我左右。其次,我得感谢互联网上的网友,谢谢你分享菜谱。最后,也不能否认我个人的努力……"

"快吃,戏别那么多。"

总之吃饭问题勉强解决了,大不了以后都由宇智波大厨来指点。佐助心想这丫头变成狗的时候,似乎也没有那么多困难,怎么自己变成猫就得操心生计问题。木叶真应该给他颁发一个"感动小镇十佳小猫咪";别的宠物为了主人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他为了一口饭都得奔波劳碌日夜操劳。

但是除了做饭,家庭里还有一大堆的责任需要她去承担。佐助跳到客厅茶几上,要求鸣子拿来纸和笔,决定今天把接下三个月要做的事情事无巨细地嘱咐给她。

“银行卡在床头柜的第二个抽屉里,你记一下密码。”

“不用写下来吧……”

“你那脑子记不住。”他气不太顺,“这不是轻松的任务,用点心。”

鸣子撅个嘴趴在茶几上写字,心想区区这点小事本大爷……本大爷还真做不明白。刚结婚的时候他们商量过谁来管钱,她自告奋勇要承担这个家庭责任,其中当然也有一些想要掌握权力的隐秘快乐。但是事实证明,计划一日三餐的营养搭配就足够消磨人的心智,计算每样食材的保质期时间和价格,考虑食品的保存方法、厨具的选择购买和清洁用品的消耗,每一项都需要细心和熟练。单是饮食这一个方面就足够让她脑袋大上一圈——毕竟大学期间她就是住宿舍吃食堂,对此毫无概念。

除此之外,还有房屋和车辆的修缮、生活必需品的反复购置、家电卫浴床品的修整更换、一年四季的气温变化所需的取暖纳凉用品、每年续费的人身健康保险、亲戚朋友来访时的招待、节日用品的采买……样样都要动脑筋。

不出一个月她就被这种绑定着高强度义务的权利感到疲惫,甚至怀疑自己干嘛要结婚——真是命运逼着她成长,昂贵眼膜都快遮不住黑眼圈了。再让她管两天钱,她得拖家带口去街上要饭。

所以漩涡鸣子很快就恭恭敬敬上交了家庭理事权。反正她家里也是父亲操心得多,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当然她是独生子女养尊处优,没有想过丈夫是家里幼子,家庭责任自然也轮不到他。他又是什么时候学会了这些?

但是当她在第五页纸上写下“针织衫的机洗注意事项”的时候,心里的那根毛刺就开始一下下扎着她,让她注意到自己往日里脚踏着的坚实浮冰之下有着何等的流水涌动。

鸣子瞟一眼面无表情的小黑猫,嘴角一耷拉,酸楚地说:

“我不知道你平时这么辛苦……”

“对于白痴来说可能会辛苦吧。”他毫无反应地说,“接着记。”

鸣子酝酿了一半的眼泪立马缩回去了。

 

03.

周末早上,漩涡鸣子一边梳头发一边说:“我决定生个孩子。”

“哦,请问你要跟谁生啊?”她老公趴在化妆台上冷淡地问。

“跟你呀。”她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有什么不对。

“恭喜你,无师自通了如何无性繁殖,解决了人类科技的大问题。”

“……所以我今天要去找手鞠,请教一些育儿经验。”

又一段鸡同鸭讲的对话完毕,鸣子“啪嗒”一声扣上手提包,踩着凉鞋就美滋滋出了门。

……这丫头大概能够有丝分裂吧。她的猫猫老公在心里吐槽一句,跳到沙发上晒太阳去了。

但是当鸣子躺在手鞠介绍的美容院床上的时候,最先问出的却是个怪问题:

“你觉得我和佐助相配吗?”

“不配。”手鞠很快回答。她用脚趾盖都能回答这个问题,比膝跳反应都自然。

鸣子叹了口气:“我也这么觉得。我现在越来越感觉自己配不上他了。”

手鞠瞪大眼睛,脸上的面膜都控制不住她抽动的面部肌肉:

“难道你这种人也能被PUA?

“嗯?什么KTV?”

手鞠被她噎住了,呼了口气,过了好长时间才幽幽地说:

“……算了,宇智波佐助应该不屑于欺负一个傻子。”

虽说她认为这对夫妇根本来自两个世界,却也不得不承认,像鸣子这种活在爱情乌托邦里的单纯笨蛋,恰恰需要的就是一个容纳她天真的人。所幸佐助虽然看上去冷淡,却能理解她毫不保留的热情,不然但凡换了任何一个自私的男人,她都得变成砧板鱼肉,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

但是她认识的漩涡鸣子,并不是这种自我怀疑的人——像鸣子这种自信的家伙,别人贬低她,她都得说一句“我不信”。她一向因为胸怀坦荡而无坚不摧,以单纯朴素的价值观战无不胜。

手鞠想到此处,问她:“你最近怎么有点变了?”

“啊?”

“你开始用一段关系定义你自己了。”她从眼角瞟鸣子一眼,“你以前有这么软弱吗?什么时候宇智波佐助的判断标准成为你的价值了?”

漩涡鸣子不知道怎么给她解释。她总不能说我老公变成小猫了,幼小的我不得不用稚嫩的双肩扛起家庭的责任,因此有些焦虑不安,仿佛中年危机的男人把车开进停车场,一直呆到身上长蜘蛛网了也不愿回家。

思来想去,她只能说一句:“最近发现我老公挺辛苦的,觉得自己有点没用。”

“哦,你刚发现啊。”手鞠得到了答案,没劲地说,“我还以为这件事是宇宙公理,就像太阳从东边出来一样,稍微有常识的人都知道呢。”

鸣子没搭理她的吐槽,自顾自地说:“你说我要不要生个孩子?”

手鞠刚抬起脑袋,往嘴里灌了点茶水,就被鸣子的提议惊到,开始疯狂咳嗽,面膜“啪”的一声掉下来。美容师只好走过来,给她又把面膜盖上,凶巴巴地说“别乱动”。

“等一下。”手鞠刚咳嗽完就赶紧说,“等一下等一下……你现在自己的问题都解决不了,凭什么认为一个新问题能解决旧问题?”

“这样显得我有点用处的说……”鸣子撇了一下嘴。

“绝了、绝了,你这脑回路怎么长这么大的。”手鞠吐槽道,“你喜欢小孩儿吗你就生?生出来你也带不明白,又得你老公带……宇智波带孩子的样子,我想象一下就觉得可怕!他绝对是表面上去送孩子上辅导班,实际家里的炉子上还炖着人呢!”

“……他到底在你们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啊?”

当然是长得帅的杀人魔,手鞠在心里默默吐槽。如果有一天你们家的墙壁突然掉下来一块墙皮,说不准你会发现墙里面藏着十具尸体。

鸣子自然是想象不到她做狗期间,自家老公给小镇居民带来了怎样的心理阴影。但她还想继续就“孩子”这一话题进行讨教,就接着问:“我感觉有了鹿代以后,你和鹿丸更亲密了。有孩子是什么感觉?”

看到这家伙这么执着,手鞠也不再跟她开玩笑。个人责任和家庭责任相比确实更加轻盈,让渡个人自由所换来的情感价值也非她口头可以描述。于是她在心里构思了一下答案,回复道:

“孩子会让父母有进一步的成长,鹿代也的确重新塑造了我们的生活。但是,并不是有了孩子会让两个人更紧密,是因为两个人很紧密才应当有孩子。”

“所以,”她补充道,“好好想想你现在有没有能力为别人负责。不要在你受伤或者逃避的时候做决定。”

鸣子似是而非地答应了一声,大概是在努力思考。不一会儿美容师走过来揭掉她脸上的面膜,开始往她脸上疯狂拍水,把她揍得嗷嗷叫。她心想这是什么破美容院,怎么像个建筑工地,美容师膀大腰圆的,恨不得拿着大锤往她脸上夯实混凝土。

几分钟以后她和手鞠走出美容院的大门,鸣子还在想手鞠这女人真是可怕,下次和她约会,地点还是我来定吧。

在场的另一个金发女人只觉得神清气爽,不知道旁边的丫头在腹诽她什么。她走到阳光底下,忽然想起什么,扭过头说道:

“给你个小建议。不论你们感情有多好,都不要被伴侣甩得太远。弱者的下场取决于强者的良心。”

 

手鞠没想到这句话给宇智波家产生了一些不大不小的麻烦。漩涡鸣子在回家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份建议,最后不得不产生一个结论——她婚后过得这么滋润,完全是因为老公太有良心。

原来婚姻竟是一种价值交换和权力斗争吗?她不想去相信这一点,但是理智告诉她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昨日之福恰恰就是今日之苦,她现在什么事都做不好根本就是佐助纵容。

得,手鞠成功让她意识到自己是个废物。

她再一次垂头丧气地走回家,脑袋扎进床里,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梦里她变成三个孩子的妈妈,儿子女儿个个被她饿得面黄肌瘦,哭喊声震天响叫她一个头两个大。等她醒来天已经半黑,自己的肚子咕咕乱叫,老公站在床沿歪着脑袋看她。鸣子懵了半晌,才意识到佐助也被她饿了一天。睡前那点不愉快叠加着梦境里的糟心,一齐向她涌了过来。

人在自责的时候想要推卸责任,饥饿和烦恼全都变成火气。鸣子撅着嘴爬下床,想着去做点吃的充饥,但是对着老公语气却不太好:

“你饿了吧!娶我这么个女人可算你倒霉。”

佐助心想这狗丫头一觉醒来犯什么浑,虽说他作为猫本来也不需要像人类一样一日三餐,但他早上只吃了老婆做的水果拼盘(仅需她把苹果切成两半放在菜板上),心情自然好不到哪去。

如果放在小说里,见到伴侣心情不佳,男主角应当细心体贴地给予安慰。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娶你当然是因为我比你想象的更爱你。”

漩涡鸣子正在穿拖鞋,听到老公突然说出这种话,惊得眼睛都快掉出来了。宇智波佐助可不是这种人设!

“你给我的爱和意义是不可替代的,是谁都给予不了的。”佐助面无表情地接着棒读。

鸣子:!!!你是被人夺舍了吗?!

她对老公的认知没有丝毫偏差。小说男主会察觉到恋人糟糕情绪下的不安心情,并给予温柔的安慰,之后男女主角就会把舌头塞到对方嘴里,用肚脐眼以下不可描述的部位疯狂不可描述。但是佐助可不是这种体贴角色,马上他就暴露本性了。

“……你是不是想听我说这些?”他嘲弄道,“怎么了,现在才发现跟我结婚是昏了头吗?”

鸣子心里莫名其妙地松了口气,心想这才是我老公本来的样子。但是这句话说得实在太欠,她立马就不开心了。

“你觉得我跟你在一块是昏了头?你是不是还得说我傻?”

“你不傻谁傻?你根本说不出来结婚的理由。”

“爱一个人要什么理由!”

鸣子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佐助也知道他们在吵无聊的事情。但是这两个人肚子饿得咕咕叫,火气都被拱起来了,谁也下不来台,都在比着谁的输出更猛烈,而鸣子凭着自己的大嗓门占据先手:

“对!你瞧不上我!你书读得多!我什么都不懂,我是乌、乌合……”

“乌合之众。顺便一提,这词不是这么用的。”

“反正你有内涵!”佐助纠正她以后,她更气愤了,“我啥也不懂,我就是个傻卵!你跟我说什么三岛由纪夫,我只会跟你说‘超蓝我的笔’。你娶我就是因为你可怜我!我最不喜欢别人为我牺牲。爱不需要牺牲,爱是心甘情愿甘之如饴。感情里需要愧疚吗?”

“你是认为我做什么都是心不甘情不愿?还是说你觉得我不该变成猫,给你添了这么多负担?”宇智波佐助不管她嗓门有多高,稳定输出中,“真不好意思,我不是搞慈善的,你要是不愿意可以不跟我在一起。”

单论吵架,鸣子根本吵不过思维敏捷的佐助。被这么个毒舌男尖锐地攻击了几次,她气得直喘粗气,马上就想用她的最后一招:离家出走。

谁成想,佐助今天比她更快甩出杀手锏:“我看你是不想和我一起生活了。我现在就走,反正在你这里也吃不饱饭。”

小黑猫优雅地往地上一跳,像条影子一样从门缝里钻了出去。

鸣子:你居然抢先用我的绝招!!!

他们两个争先恐后开始往门外跑,好像谁后出门谁就输了。鸣子披头散发穿着拖鞋跑到户外的时候,看见自家老公轻盈一跃,一瞬间消失在夜色里了。

家里又没人等她,漩涡鸣子的离家出走显得毫无意义。虽然觉得吵这种架实在是幼稚得要死,她跟佐助像两个有点矛盾就要绝交的小学鸡,但是她气又没顺,立马回家岂不是认输?于是她抽着鼻子沿着马路慢慢挪动,走两步就要洒几滴可怜自己的眼泪。

路灯苍白,在地上打出一个接着一个的光圈。她路过的每一幢房子都燃着温暖的黄光,里面传来琐碎的生活对白。鸣子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隔着窗子看到别人家的温馨现场,越哭声音越大,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马路边上,扯着嗓子像个被命运扼住咽喉的尖叫鸡一样嚎啕大哭,边哭边骂自己老公。

“混蛋男人你是不是去日别人家的小母猫啦!我明天就送你去做绝育你给我等着……”

她叫骂了半天,马路旁边房子的窗户突然开了。丁次探出个脑袋。

“鸣子你能不能回家闹?我家小蝶要睡觉了。”

这回尖叫鸡是真的被扼住喉咙了,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她尴尬地吧嗒吧嗒嘴,拍拍屁股站起来,想要快速离开社死现场。

丁次对着她的背影又补了一句:“你快回家给佐助道歉吧。”

为什么默认是我错啊!她气呼呼地想。

漩涡鸣子没法子,总不能大半夜的像个女鬼一样到处扰民,就只能窝着火拖着腿往家返。佐助不知道跑去哪里了,她现在这么撒火不过是虚空对线,屁用没有。

不回家又能去哪呢?她有点迷茫。只要有佐助在的地方,她总归是安心的,捅了篓子有人兜着,做了错事有人容着。但是他不在的世界,她就像指南针生锈的水手,在一片海域上到处乱漂,所有惊奇的景色都失了光彩。

不一会儿她就走回了家门口,抱着双腿蹲在院墙外面。她开始后悔刚才乱发脾气了。归根结底是我不对,马上老公要变成别人家小猫了,每天吃香的喝辣的,过得肯定比现在好得多。反观她呢?丢了老公又折兵。她在TikTok上的“天才小猫咪”账号都三天没更新了,肯定有一堆粉丝追着她催更,想要看最新鲜的宇智波小猫视频……鸣子蹲在家门口又emo了,心想明明是她自己没用还乱和老公发脾气,现在变成个弃妇都是自己作的。

她边哭边碎碎念“宇智波佐助你个负心汉我没了你可怎么活”,就看到房子对面的灌木丛动了一下。她赶紧揉揉肿起来的两只眼睛去看。

果不其然,黑色小猫就坐在草丛里一脸无语地看她。佐助脸上的表情让鸣子意识到,他可能压根哪也没去,一直就在这里呆着,只不过是她粗心大意,根本没看到她老公。

怪尴尬的。佐助都给她提示到这个程度了,鸣子都没注意,还得他用猫爪使劲摇灌木丛她才发现。

……说不准他都在这摇半天了。

想到此处,她不知道到底谁更傻。鸣子刚站起来想往他那边去,佐助就从草坪里跳出来,沿着马路开始跑。在家门口的草地里蹲了俩小时笨蛋老婆都没有发现他,宇智波佐助仿佛被白痴传染,非要跟她较一下劲。他自觉今天晚上发生的一切都傻得要死,但是他们如今的生活就像被打翻的颜料盘,所有油彩都混到一起,让他失去对日常秩序的掌控,时刻让人抓狂。

他根本没习惯当一只猫。跟白痴老婆变成狗的时候不同,被剥夺人类能力让他感觉到了极度的恐慌。他出生在一个精英主义教育的家庭,兄弟两人从小的成长记录足够让美琴出版一本《优秀是一种习惯:超级家庭的天才教育法》,顺便再全国巡回演出:每次她说完一个传奇教育案例,就可以加一句“听懂掌声”。虽然兄长的人生选择让佐助重新思考了为人的意义,但有些东西是刻在他骨子里的习惯:“独立、有用、高效”才是他的第一信条。他没法接受自己的笨拙,没法和无用的自己妥协。

归根结底,当一个人失去了为人生负责的能力,他还有被爱的价值吗?佐助明白妻子因为没办法照顾好他而生气,但是他的不安要远远大于鸣子——不然他也不会大半夜像得了猫瘟一样在路上发疯。

佐助跑得不快,鸣子撒丫子狂追。他单纯的老婆可想不到老公的焦虑,只是边追边想,这是哪门子的“他逃,她追,他们都插翅难飞”的土鳖剧情啊!

这场傻乎乎的追逐以鸣子的拖鞋卡在下水道排水口作为终结。漩涡鸣子整个人飞出去,一头冲进了路边的灌木里,脸被木枝刮得肿了起来。她心想早知道今天就不去美容院了,都是白花钱。

她把头从灌木里拔出来,金发上都是乱七八糟的草叶。佐助看到她这幅惨样子,终于不跟她置气了,柔软的四只爪子无声无息地走到她旁边来。

漩涡鸣子突然有点感动。她老公给她的印象一直冷漠,但是相处许久,佐助从来不嫌弃她到处犯傻、驳他面子。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明白,宇智波佐助并不是那种在意他人眼光的人。他根本就是浑然自我,心之所向从不折返。她迷恋过这份与她共鸣的天真,从今往后也会一直迷恋。

“路都不会走,你还能做好什么?”他站在她旁边,说的话虽然不中听,语气倒是温柔得多了。

“谁许你离开的啊!”她一把就抱起来老公,紧紧攥在怀里,扯着嗓子哭,“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呜哇啊啊¥#&%@……”

被她这么用力抱着,佐助感觉自己就是一块小饼干,快要被捏碎了。鸣子的大嗓门就紧贴着他的耳朵,他脑子像被烧红的炉钩子搅碎了一样疼。这怎么跟喝大了似的,都开始说外星话了。佐助想,你在地球有没有想家?

“我肚子饿了。”他叹口气,给她台阶下。

“我回家给你做好吃的……我给你做泡面。”鸣子一边狂吸鼻涕一边说。

或许是觉得泡面确实有点敷衍,她赶紧补充:“里面加番茄。”

“行吧。”他妥协,“泡面就泡面吧。”

当天凌晨鸣子才躺回床上。虽然浑身都疼,嗓子都哭哑了,鸣子还是觉得自己耍了一通脾气,念头通达了,反倒心情舒畅。佐助趴在她旁边,漂亮的黑色尾巴在半空中甩来甩去,皮毛光洁色泽如同金属。她心痒难耐地爬过去,用脸颊压了一下猫猫头。

她的老公恼火又疑惑地“喵呜”了一声。

原来压猫猫头是真的会自动出声!鸣子累得要死,但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激动,祈祷般恳求道:

“可以来一次小猫按摩吗?

“行行行你快把脸离我远点。”佐助不耐烦地说。

“等你变回人类,我们就造个小孩吧。”看到猫猫踩到她肚皮上,她满脸幸福,蹬鼻子上脸地提要求。

佐助黑洞洞的眼睛瞪她一下,冷酷回答:“下次再说。”

但是鸣子的美梦并没有成真。

四个月过去了,宇智波佐助还是没有变回人类。

 

04.

这四个月鸣子身上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她的“天才小猫咪”账号已经有了十万粉,点击量最高的视频是“五分钟沉浸式按压猫猫头”。佐助知道了这件事之后点开了那个视频,看到自己的屈辱五分钟被记录下来气得差点把手机砸烂。

随后他点开视频评论区,热门第一条是:斯哈斯哈姐姐辣死我算了!我的口水飞出地球撞破行星绕宇宙飞行30圈,黑洞都不能把它吸走!

第二条是:姐姐你这是在谋杀你知道吗?姐姐瘾犯了我满地打滚我疯狂撞墙,没有姐姐的人生我死不瞑目!

第三条是:初见,结婚,殉情。

佐助才意识到,观众根本就是冲着老婆的颜值来看视频的。于是他放弃了阻止鸣子继续运营宠物账号,只是来了一句:“以后不要打这种擦边球了。”

鸣子:???

佐助:……行吧,傻子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好看。

另一件事是漩涡鸣子逐渐习惯了养猫生活。上大学的时候,鸣子本想着考个驾照,但是她的挂科次数多到可以创纪录的程度;鸣子的零花钱全都投到了驾校,导致她连个新的换洗内衣都买不起,还是佐助发现她经常穿着没晾干的bra到处乱逛,借着送她礼物的名义才让她胸罩自由。到底她为了不沦落到街上要饭放弃了驾照,所幸工作后公司离家不远,就算她穿着高跟鞋慢悠悠地走路上班也不过十五分钟的路程。

但是现在她早上起来要准备早餐和午餐,忙得脚打后脑勺,去公司的时候十次有八次迟到。每天清晨她都把给猫猫的食物做好,然后叼着一片面包、脚蹬运动鞋飞奔去公司,时间长了肌肉都紧实不少。佐助站在围墙上目送她离开,感觉自己老婆像个老土校园故事里的JK,马上就要撞到某个坐教室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少年身上,然后转角遇上爱了……什么时候她能不这么冒失啊,他叹口气,又想到自己恰恰喜欢她的这份冒失。

她一开始会把干净的毛巾放到满是灰尘的阳台,因为不想洗碗就把脏碗堆得山高,寻找最好的自然光线化妆于是把眼线和粉底液到处乱丢。甚至有一次佐助发现洗完的毛衣挂在衣架上,肩膀处因为湿毛线的重量泻得快出几个大窟窿,他心想这么长的毛衣都可以给半人马兽穿了;果不其然过了一周鸣子终于想起来应该收一下洗完的衣服,发现自己多了一条毛线裙。

大抵是波风水门太溺爱孩子,才叫她养成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性子。但佐助不愿意叫她做事,除了因为自己控制欲太强、生活要求太高,大概也是有一些过剩的自我意识在作祟。他急于证明自己是可以依靠的。

不过虽然鸣子在反复犯错,但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也很快熟稔了这些生活琐事,甚至都做出一些能吃的东西了。

至于佐助,他没有变回人,也没有失去人类意识。和不到三个月就死去活来变狗变人的鸣子相比,他稳定得仿佛天生就是一只会说话的猫。今年的出书计划快要泡汤了,好在他还可以用平板电脑读读书,做一些语音笔记。

尽管如此,对于宇智波佐助来说,漫长的变身让他越来越无法忍受。一方面是他的工作任务完全被打乱;另一方面,漩涡鸣子似乎正逐渐不再需要他。

他今早居然发现老婆在做炸春卷,而且品相居然十分不错(明明一个月以前她还把热油倒进沾水的碗,把自己烫得嗷嗷大叫来着)。在鸣子一脸期望地盯着他,希望老公能给一个好评的时候,他心里有些奇怪的骄傲,但是又有自己无法理解的不忿。

鸣子得到老公的肯定后,就戴上墨镜开开心心地出门了——她现在就是小说里典型的独立大女主,事业蒸蒸日上、生活欣欣向荣,如今都可以包养男人了。宇智波小猫站在窗户边,看着老婆的金发消失在视野里,终于意识到自己在嫉妒。

一个人的自我存在感和感情里的奉献心,从根本上讲是彼此矛盾的。他希望她前进,却不希望被留到原地的那个人是自己;他渴望鸣子得到幸福,却妒忌这一份幸福自己不能给予。

他老婆那时候变成狗,大抵也有过这种不安,但是因为她足够粗线条没太当回事。佐助那时候不能够理解这种情绪,一心只想着“依赖我有什么不好”。但是在这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鸣子的金发离开他眼前的瞬间,他湿润冰凉的猫咪鼻尖突然酸得要命。

原来人竟是这样的孤独,而这个世界的评判体系又是如此残忍。人人默认优秀和强大是人应当一以贯之追寻的目标,《如何成为高效能人士》在图书市场上永远热销,工作能力的强弱固定了个体的社会价值。他有时候不由得想,人其实只是一颗螺丝钉罢了,区别只在于够不够结实。

他想起鸣子第一次跟着他来宇智波家,小心翼翼地坐在垫子上,说话突然变得轻声细气。佐助那时候觉得很好笑,这丫头居然也会装样了;但是等到他开车送她离开的时候,鸣子的一张小脸看上去快哭了,嘴里小声说,你爸看上去好可怕啊,要是我没有这么笨就好了。

他想说我爸并不吓人,只是长得严肃。但是想想又没有开口,带她去吃了顿甜食,不一会儿漩涡鸣子就笑逐言开了。佐助看见她笑,心里就会好受很多,仿佛这样就可以让他忽略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丛林的规训。他想,其实她没有那么笨。她比许多人都聪明得多。

小猫咪正趴在窗台上胡思乱想,手机铃声忽然响起来。能联系他的人就那么几个,佐助隐约觉得这不是什么好事情,跳到桌边一看,果然是个他不想联系的人。

屏幕上显示宇智波鼬的来电。

那铃声孜孜不倦地响着,好像压根没有放弃的打算。佐助在那里拖了许久,发现实在是没有办法忽略这通电话了,只好用小猫爪按了一下接听,叹气般说了句“什么事”。

“你快过生日了吧?”他哥开门见山,声音和煦。但是宇智波佐助偏偏不想理他。

“嗯。”他才注意到已经秋天了。

“我准备了礼物。”鼬忽略他的冷淡,“那天我会给你送去。”

“没必要上门来送吧?寄过来就可以了。”佐助不情愿地说。他们住得又不近,更何况他变成猫这事并不想让家人知道。

他跟宇智波鼬并不是关系很差的兄弟。相反的,他们一直非常亲近。佐助如今不想见他,不过是还在使性子——好好的卷王折磨弟弟这么久,转头跑去做甜食了,害得佐助心情不佳好几年。更气人的是他哥刚刚用反精英主义重塑了弟弟的价值观,又在烘焙行业卷得风生水起。不夸张地说,过两年他C轮融资上市,纳斯达克敲钟,佐助都毫不惊讶。

在这种家庭当次子总是倒霉一点。但是年幼的孩子也有一份特权,就是可以更任性些。反正从小到大他都对哥哥说话带刺,宇智波鼬也不恼。

“我已经跟鸣子说过了。”他在电话另一端笑呵呵地说。

“我那天不在家。我这两个月要出去取材。”佐助开始胡诌。

“那礼物就送给我弟妹了。”鼬压根不接茬,“我挂了。”

小黑猫听着电话挂断的“滴滴”声,气得七窍冒烟。他隐隐感觉到哥哥听出他在撒谎,毕竟这家伙是高二就收到麻省理工offer的天才。但是周围所有人都一意孤行(老婆这样、哥哥也这样),他整天对牛弹琴的感觉实在不痛快。佐助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也是个谁的话都听不进去的混蛋。

“说不准你哥哥就是想你了嘛。”鸣子晚上边吹头发边说,“想来看看你过得怎么样。”

“我都说我不在家了。”

“他肯定知道你在瞎说。他那么聪明。”鸣子撇撇嘴。佐助想,笨蛋想的倒是和自己一样。

鸣子放下吹风机,把老公从地上抱起来:“不就是来送个东西,别那么不开心啦……”

“我看你脸色比我还差。”佐助盯着她耷拉着的脸。

安慰老公不成,反被戳破心事,鸣子干脆也不装了,哭丧个脸嚷嚷道:“你家人都好可怕的说!鼬哥和止水哥倒是性格很温和,就是有点让人猜不透。其他的长辈都笑也不笑,严肃又吓人;有一次我在饭桌上开玩笑,你爸看我一眼我吓得差点尿裤子!还有啊,你那个表叔有时候看着热情,有时候又凶巴巴的,我感觉他随时就要发疯耶!”

她说的应该是宇智波带土。佐助想,这丫头对宇智波家这帮精神病的评价倒是挺贴切的。

鸣子接着说:“只有美琴妈妈超级亲切……我都不知道这种家庭怎么会养出你这样笨笨的孩子的……”

佐助小猫瞳孔都缩紧了:“你……”

居然被笨蛋评价“笨”,他都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困惑,一个“你”字憋了半天,到底没说出来下文。

鸣子对他的震惊浑然不觉,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我倒不是害怕见你哥哥。但是家里乱七八糟的,我担心自己这几天收拾不过来呀!我还挺怕你家人对我印象不好的……”

漩涡鸣子居然还有害怕的事?他在心里吐槽,那你就不应该在婚礼之后的after party上喝掉一整个香槟塔,吐得像个喷泉,还拿带土的西装当鼻涕布。这件事鸣子第二天完全忘掉了,不过佐助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就等着哪天吵架拿出来气她——我性格真恶劣啊,他心想。

总之她老婆还自以为在他家人面前保持了淑女形象,正在烦恼一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她在旁边叨叨:前两天把咖啡洒在餐厅地毯上了,我丢了一块毛巾盖上,已经一礼拜了……

的确这丫头在家务上有所长进,但是短期内她进步最大的还是家务糊弄学。所有晾完的衣服鸣子全部直接塞到柜子里了,美其名曰客人来了也不会来参观我的胸罩,需要穿什么临时翻就可以了;此举动导致每天她上班后,佐助都要用嘴叼着那些团得皱巴巴的衣服,费劲地叠起来。厨房下水道也有点堵了,大概是上次鸣子不小心把煎饺掉进下水口里,现在水池的流速慢得像尿不出尿的老头。另外净水器的滤芯应该换了、房间有一些边边角角都积了灰、卫生间的灯光开关也有点卡住了。佐助如今管不了,干脆不去操心,妻子这么久都没把房子炸烂他已经很知足了。

但是鸣子依然在自顾自地做些没什么卵用的努力。她第二天大早上就起来刷地毯,弄得满身是汗,咖啡渍依然牢牢扒在毯子上。鸣子没办法,决定把这块毯子抠下来送到干洗店。

佐助在旁边看着,也不阻拦。反正他说什么,老婆也听不进去。他已经学会不去改变她的笨蛋做法,反而觉得她做傻事的时候挺可爱的了——这种心态他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才修炼出来。

老婆扛着大地毯出门了,佐助照常目送她。他在户外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却忍不住跳出来鸣子昨天说他“笨”。这事他怎么也想不通——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妻子是看中他聪明漂亮,毕竟他对自己的脑子和长相都有逼数。但是这种喜爱总归是可以替代的,他偶尔想到这一点时会莫名不满。在他变成猫以后,大块的时间无事可做,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越发清晰了起来。

三天以后,宇智波鼬大早上就来敲门了。那天是休息日,漩涡鸣子严阵以待,想要在夫家面前表现成一个完美的媳妇儿。佐助看着她绷得紧紧的脸,心想真应该让你看看我手机里那些照片。

鸣子听到敲门声,挂上职业微笑,准备好了一大套说辞。加急干洗出来的崭新地毯让她今日信心大增,佐助就站在客厅沙发上给她壮胆。她猛地打开房门。

宇智波鼬就站在外面,手里抱着一个大盒子。他脸上带着标志性的微笑,张口便开门见山地说:“鸣子,我要出一趟国,特地来跟你们道别。”

漩涡鸣子摸不到头脑,只是请他进屋喝茶。

“我要和宇智波止水结婚了。当面跟家庭成员说一下,这样比较正式。”鼬云淡风轻地说,“盒子里是新做的蛋糕,记得早点吃掉。”

这下别说刚接过纸盒的鸣子,站在沙发上的佐助也石化了。漩涡鸣子僵硬地扭过身子,把蛋糕放下,磕磕巴巴地说:

“你、你们,不是亲戚吗?”

“远亲罢了,没什么血缘。”他的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早饭,“再说了,两个男人又不会生孩子。”

鸣子被他彻底打败了。你们宇智波的离谱程度真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表面上看上去一个个都是社会精英,实际上就是一帮脑子过度发达的神经病。她站在原地愣神,都忘了把客人迎进来。

佐助也处于大脑过载的状态中。放在他未成年的时候,保准要和哥哥大吵一架,指责他给父母蒙羞。但是如今的他已经不是彼时的他了。婚姻教给他最大的智慧就是课题分离(用鸣子的话讲就是“关我屁事”),每个成年人都要知道彼此的界限,即便是最亲密的伴侣,也不该干涉对方的决定。

“快请进吧!”鸣子终于回过神来了,“我去倒茶!”

“不用了,我马上就去机场。”鼬站在玄关,看了一眼客厅,“你养猫了?”

“嗯嗯……”

他哥眼睛真尖啊。佐助心想,他已经努力让自己看上去像个雕像了。

“叫什么名字?”鼬的表情似笑非笑。

“叫叫叫……”她开始结巴,“叫芝麻糕。”

不知道是不是佐助的错觉,哥哥的眼神变得有点意味深长,让他浑身不舒服。

“我走了。再见,鸣子……还有芝麻糕。”鼬不再跟她寒暄,打开房门就果断地离开了。鸣子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什么反应,只能挠挠脸对着鼬道别,明显脑袋还在宕机。

鼬离开后有一段时间,他俩都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说什么好。佐助想,父母听到这件事肯定得大受冲击,后半生都要被人指指点点。成为家长就意味着要承担重量,人生的苦涩总得自己消化。毕竟人们只愿看有情人突破世俗终成眷属,不愿看容纳痛苦的那些人如何踏入河流。但是他恨吗?好像不应该恨,也没有资格。

 

05.

佐助今年的生日完全就是惊吓开局。鸣子也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年那样弄什么花活,甚至做出了一副“我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的状态(明明鼬送来的生日蛋糕就在桌子上,她瞪着大眼睛愣是假装看不见)。她老公知道她是装的,毕竟前几年她的土味庆祝还历历在目:

相识第一年,她准备了二十套礼物,意思是给佐助君补过前二十年生日,但是买的东西明显就是她自己更想要的,包含一把蝎子形状的王座、一柄霜之哀伤模型、一只棺材形状的收纳箱……佐助根本想象不到这些东西他应该放在哪里,但鸣子信誓旦旦地宣称这些感觉很酷的东西非常符合他的气质。

第二年的时候,她设计了一套寻宝游戏,指示信号放满了整座城市。游戏复杂到鸣子自己也记不明白的程度,佐助只好以她的智力水平反推她到底当时是怎么想的。在图书馆的书本里夹一张小纸条算是基本操作,最滑稽的是她之前在电线杆上贴纸,结果被城市保洁收走了,佐助只好假装没看见她慌慌张张地往电线杆上又补了一张告示。寻宝游戏最后的奖品藏在佐助公寓的棺材收纳箱里,然而这个礼物他两天以前就已经发现了,也不知道自己这一整天陪着她瞎闹是为了点什么。

第三年的时候他们已经结婚了,鸣子给他送了一张自己刻录的CD,里面灌了一首她自编自唱的歌曲。抛开狗屁不通的歌词和基础薄弱的乐理,这首歌最大的亮点是主乐器是尖叫鸡,副歌部分有三十只橡皮小鸡在合唱,把鸣子跑调的声音都给盖上了。

第四年的时候鸣子忙着加班,来不及给他准备以前那些折磨人的礼物,原定“纯手工制作一只儒艮形状的脚凳”计划搁浅。那天大雨倾盆,她非要在雨里接吻,并且声称这是她一生的愿望。佐助想,接吻可不算你给我的礼物,算是给你的奖励还差不多,但是他还是顺着她了。之后他们两个人都发烧了。

至于今年,她大概是在假装忘记了老公的生日,最后再来一次浪漫反转。但是她的演技实在是太蹩脚了,冰箱里满满当当塞得都是鲜花,他又不是看不见。

不过鸣子不声不响的原因却跟他想的不同。原本她是有一个俗套的“反转计划”的,但是宇智波鼬的出现把这一切都打破了。

你什么时候出柜不好!非得在佐助生日这天来!我老公都被你弄抑郁了!

鸣子在厨房里叮叮咣咣地洗茶具,不知道佐助心情到底有没有好一点。与此同时她老公也在纳闷她到底计划了什么幺蛾子。虽说他哥离经叛道,佐助确实有一点不开心(不过就是感觉自己以前执着于社会标准这件事有些滑稽),但是妻子每次给他庆祝生日都难以预测,让他不得不好奇,甚至有些受用。

于是一个上午就在“你猜我、我猜你”之间过去了。

难道她真的忘了?佐助午休的时候躺在床上纳闷。

鸣子躺在他旁边,心想原本计划了游乐场和水族馆的游玩项目,因为老公变成猫了不得不取消……我老公现在内心愁云惨淡,估计没有心情出去玩……

佐助怕打乱她的装傻计划,不肯出声;鸣子担心佐助心情不好,不好意思提出门玩的事情。这两个人仿佛没有长嘴一样,齐齐盯着天花板愣神。

直到几小时以后,佐助发觉这一天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要过去了,才忍不住提示道:“鼬送的蛋糕……”

“我查了一下,猫不能吃。”鸣子听到鼬的名字,紧张了半秒,“我之后自己慢慢吃掉,实在不行就切一半送给朋友吧。”

佐助拿她没办法,换了个方式:“我有点饿了,冰箱里有什么吃的吗?”

“饿”真是个好理由,佐助心想。

“冰、冰箱里啥都没有了!”鸣子昨晚把食物都挪到了车库冰柜里,被突然盘问开始嘴瓢,“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出去买!”

她老公不搭理她,轻快地跳跃了几下,就往厨房去了。鸣子在后面穷追不舍,追到一半才意识到:我本来就是要给他一个惊喜,现在拦他作甚?但是想到她老公这个人阴晴不定的,谁知道他会是什么反应,鸣子心里忍不住直打鼓。

到底是猫比较灵活,先一步到达了冰箱。打开柜门,他看到了自己早有预料的一箱鲜花,并且表演了一个“惊喜”的状态。

“啊哈哈、哈,”鸣子在旁边尬笑,“祝你生日快乐。”

宇智波佐助扭头看她,左看右看觉得不对。

“没了?”

“没了。”她回答。

这太不对劲了,漩涡鸣子绝对没有这么平庸。按照他的预期,此刻应当有十几个身穿羽毛服饰的狂野舞者冲进家门跳尊巴;或者突然有人拿着枪顶在他俩的脑袋上,告诉他们只能活一个,鸣子用尴尬的演技哭天抢地死去活来海誓山盟自我牺牲,此段表演持续两个小时——大概是这种程度的夸张庆祝,才配得上他老婆的段位。

鸣子看到他脸上的失望表情,忍不住蹲下来,沮丧地说:“怕你因为你哥哥不开心……我都不好意思给你过生日的说。”

“出柜又不是死了。”他瞪着眼睛,“那是他自己的事。”

鸣子这才松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她闪烁着眼睛,瓷声瓷气地问:

“如果我是男的,你会跟我在一起吗?”

佐助看了她一眼,出人意料地坦诚道:“会。”

“那我可以当1……”

“不行。”他立马打断。

“哎呦我的天!你那个东西那么大,你是想让我老了以后大小便失禁被护工扇巴掌吗?”

怎么还认真考虑上了。他忍不住想,幸好我们之间没什么阻碍……来自社会的、家庭的、物质的。一切都那么水到渠成,顺利得不可思议。

“那如果我比你大五十岁呢?”她又问。

“……会。”

“如果我是你亲妹妹呢?”

“那还是算了。”佐助心想她又开始胡说八道了,抬眼看她的脸,才明白这家伙在逗自己开心。

 

漩涡鸣子的确还有一些生日安排。总之在当天傍晚的时候,她抱着自家小猫站在沙滩上,愣是等了快两小时,佐助才等到她说的所谓的惊喜。

不一会儿雾蒙蒙的暗沉天空上飞起一枚火星,呼啸着飞奔向云端。鸣子高兴地吱哇喊叫,忙揪了揪佐助的耳朵,大叫道:“芝麻糕哥哥,你快看!”

又在瞎起什么外号了……佐助把脑袋扬起来,眼见着天空中出现几个烟火拼凑的字母:

HAPPY

紧接着另一枚烟花爆炸,显示:BIRTHDAY。

挺好的。佐助心想,今年的庆祝很有鸣子的风格,而且没有发生什么让人眼前一黑的事件……

他刚刚想到此处,天上紧接着出现了六个字母,让他立马眼前一黑。

F-U-C-K-M-E

佐助的小猫头瞬间扭转过来,俩眼睛死瞪着老婆,恨不得从她脸上挖出来两个窟窿。鸣子尴尬地挠挠脸,解释道:“这是我年初定的烟花,那时候咱俩还都是人来着……话说这个烟花可不好预约了,我在网上排了好久才订到……”

这些是重点吗!佐助真想原地去世。这么大的烟花,方圆一公里内长眼睛的人都能看见,他只能希望之后天空上不会显示他的名字,避免海边的人意识到这是他老婆的大型求欢现场。

后面的烟花形状大概是她随便选的,里面有爱心、蛋糕、西红柿。烟火响了几十声,爽快利落,热热闹闹,衬得上鸣子小姐为之骄傲的老公的诞生日。她每年的这个日子都莫名醒得很早,跑到阳台边拉开冰凉的后门,她的花圃在清晨湿露里显得生机勃勃。她会在那里愣一会儿神,想着一个宇智波佐助不存在的世界。

一般她鼓捣植物的时候,佐助就会起来做早饭了。鸣子松完土走进屋里,浑身脏兮兮的,一看到他的脸,就心想:宇智波佐助不存在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不过眼下佐助是真的不希望自己存在。他眼睁睁看着最后一枚烟花飞到天空,拼出了:LOVE U SASUKE……这破日子,真是没有活头。

鸣子好像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天太黑了,他一只黑猫在晚上狂翻白眼,老婆也看不到。但是猫的夜间视力却比人类强得多:他看到鸣子脸颊红扑扑的,两只眼睛在地上开始乱扫,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佐助心里咯噔一下。这女人又谋划了什么难堪场面?

鸣子走到一只贝壳旁边,挖了挖沙土,笑呵呵地说:“……其实,我还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

她趴到地上,在土坑里掏了半天,两只手湿漉漉的,指缝里沾满了沙子。鸣子的眼睛越来越红了。

“等一下!”她叫道,声音在海风里飘得好远。

黑暗的海滩上,刚才被烟火吸引过来的行人都已经渐渐离开,只留下一团金色的影子在慌张地四处找寻丢失的物品。海潮声此起彼伏,大概是到了涨潮的时间,鸣子被扑过来的海浪追着,焦躁地抓起被冲上岸的螃蟹和水母,想看看它们身子下面有没有压着一个礼物。

她大概是弄丢了那样重要的东西,被自己气得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提着裙子到处刨土。佐助站在不远的石头上耐心等待,直到月亮都沉到海岸线的另一端。

“对不起。”她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跑过来蹲到他旁边,长裙都被海水泡湿了一半,“我搞砸了。我又搞砸了。”

“你买了什么?”

“戒指。”她吸着鼻涕,“我想跟你求婚来着。”

都结婚这么久了,她又在折腾什么?而且到了关键时刻居然可以弄丢戒指,真不愧是意外性第一的漩涡鸣子。他搞不清自己的心情到底是浮是沉,拿这家伙没办法,只得安慰道:“别找了,回家吧。”

鸣子把他贴到自己脸上,一股酸楚奔上心头,又呜呜哇哇地哭了起来:“我攒了好久的钱的说……我就是想问问你:愿不愿意放下所有的顾虑,把你未来的人生交给我?”

“都结婚了就别来这一套了。"佐助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听不得鸣子煽情,总想把她说肉麻话的嘴巴堵上,于是赶快补充:“别拿我当毛巾擦眼泪。”

她又拿他的黑色毛皮擦擦脸,才瞪着眼睛说:“你没有安全感。其实你不是很相信我。”

不是你好像没有、似乎没有,是斩钉截铁的陈述句,好像她对此已经发现许久,也烦忧了许久。她老公有些疑惑。

“为什么这么说?”

“你从来不在我眼前睡着,算上恋爱的时间都有五年了。有时候我想你这个人真是有够怪的,甚至在高潮的时候都不闭上眼睛。”

“我没有。”片刻的沉默之后,他干巴巴地说。

“你有。”

佐助扭过脑袋:“好吧。回家吧。”

鸣子扑过来:“你还没答应我,别逃避问题!”

“我觉得这不算什么问题。”他头也不回地说。他心想,又不是普罗米修斯盗火,用得着这么苦大仇深吗?

“你先答应我!”鸣子不屈不挠,“看着我的眼睛!”

宇智波佐助被她掰过脑袋,黑色的眼睛望着她。这片黑在她眼里是那么温柔完满,像是能直直滑进夜里,汇合进更加宏大的黑。她借着一点点月光看他,希望他说句真诚的、肆无忌惮的话。不过她其实明白,佐助说过的每句话都诚恳。

他也在看着漩涡鸣子,看着她比海还蓝的眸子。他心想,我对你如何开口呢?我没法说出我在怕。我在怕你只看得见我的皮囊、我的优秀和聪明。我怕你永远无法接纳我的不完整。你可能并不知道,在遇见你以前,我最爱的人只有自己。

“你戒指呢?”他妥协了,“求婚怎么连个戒指都没有。”

鸣子笑了一下,向着月光的方向跑去。不一会儿,她捡过来一只淡蓝色的水母,放到小猫纤细的爪子上。

“宇智波佐助,你愿不愿意将人生的所有脆弱、自大和傲慢分享给眼前的这个人,虽然她脑子又笨、脾气很坏、做不好家务,跟你简直是云、云土之别。她是世界上最无知的人,但也比所有人都要爱你……”她大概是事先准备了稿子,磕磕巴巴、装模作样地说。

“嗯,顺便一提,那个是云泥之别。”佐助面无表情地说。他想,幸好我是黑猫,看不出来脸红。

“知道了啦……”她害臊得不行,“你得说你愿意,说一句嘛。”

“……愿意。”佐助低头看看缠在手上的无辜水母,反应了一会儿说,“鸣子,这种水母好像有毒。”

 

06.

时间进入八月,就连粗枝大叶的鸣子都无法忽视这个重大的家庭问题了——佐助到现在还是一只猫,并且毫无变回去的迹象。也许是上次心惊胆战的变狗事件让他们有了错误的心理预设,总感觉时间一到自然就会恢复原状,导致谁也没有放在心上。

虽说现在漩涡鸣子的独居生活还算愉快,但是她实在是有些过分想念作为人的宇智波佐助了。每天早上起来她都要对着老公比比画画乱念咒语,妄图自己有什么法力可以让他变回原状,甚至她复盘了一下上次的自驾游,想要带着猫咪出门拉练。她老公说你快算了吧,去趟海边都害他差点被水母毒死,如果不是鸣子当时迅速抓起水母猛地扔回大海,他现在就是一只死猫了。(水母:我没惹你们任何人!)

某个周末早上她突然抱着猫开始哀嚎,说这种狗日子自己一天都忍不下去了。佐助被她摇得头晕脑胀,忍不住吐槽道:“昨天晚上你踩了我好几脚,该受不了的是我。”

“……那有什么办法,你太黑了,我看不清。”

“你有什么忍不下去的?”他挖苦,“饥渴了?”

这话扎到他老婆心坎里了。她已经连续好几天做春梦了。

鸣子被戳中心事,气呼呼地出门买菜了。她边走边想佐助这么说她可真是过分,但是脑子却控制不住地回溯到他们最早一次男女关系的时候,死去的回忆突然开始攻击她。

鸣子能混成佐助的女朋友,是因为某天喝多了非得去敲他家门,之后如她所愿上了本垒。她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天生好色,还是酒壮人势,自己竟然攻擂成功了。当天晚上的事她其实有印象,毕竟她没有喝到不省人事的程度,但是她刻意去忽视自己做的糗事,不愿去回忆。但是第二天她看到手机里多了一百多张构图奇丑无比的自拍,以及一个五小时长的桃色视频,恨不得离开这个美丽星球。

视频显示,她蹭完佐助家的浴室之后就湿漉漉地往他被子上扑,随即被佐助薅着脑袋吹干了头发。

“你录视频做什么?”他问,“传到pornhub上去吗?”

鸣子趴在他大腿上,猥琐地笑了笑:“免得我明天忘了。万一你翻脸不认该怎么办?”

“不认什么?”

“如果有一天我们结婚了,你出门大概都会假装不认识我吧。”

“你想太多了。”

她爬起来,把他按到床上,两膝跪到他身体两侧。她好像是在笑,但是眼睛湿漉漉的。佐助抬头,看见她金色长发之间翘起两只粉红色耳朵。

“反正我就是傻。”她沮丧地说。

第二天的鸣子看到这里,已经头皮发麻了,赶紧按了暂停。我他妈在说什么!她好想一拳打破屏幕,揍手机里的自己一个巴掌。她深呼吸了几口气,颤抖的手指又点击了播放键。

然后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把身上唯一挂着的浴巾丢地上了。鸣子一瞬间希望自己双目失明。她不知道喝多的人是做了蠢事更羞耻,还是第二天复盘自己更羞耻。

佐助问她:“你带套了吗?”

“带了。”

手机屏幕里的鸣子蹦蹦跳跳地跳下床,开始翻自己的包。翻了半天她拿出来一个快被挤烂的盒子,丢到床上。宇智波佐助拿起来认真看了看,叹了口气,连拆了三只。

看着视频里佐助君给自己小兄弟一个接一个地穿衣服,漩涡鸣子跟包发了酵的面粉似的,气得涨起来了。她心想我是这种戳破套子故意怀孕来讹你的人吗?然后她扪心自问了一下,自己也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后面的视频她二倍速看完了,他俩胡搞八搞了半天,手机里传来她杀猪一样的叫声;视频内容还包含鸣子忏悔自己小时候在幼儿园尿床并且赖到奈良鹿丸的身上,鸣子对着天花板吐口水然后口水落在自己脸上(佐助只好去拿毛巾把她的脸擦干净),鸣子吵吵肚子饿然后要求佐助给她煮面条。总之这支视频除了主角颜值身材都不错以外,毫无任何观赏价值。她看得头皮发麻,脚趾抓地,鞋子都快被她挠破了。

宇智波佐助被她折磨的一晚上没睡,早上洗完澡就瞪着血红的眼睛出门了。鸣子脑袋挂在床边缘,头发披散,像个水鬼,还在疯狂打呼噜。她看着自己这幅死不足惜的德行,心想佐助到底是怎么看上我的。

这事直到后来她也没想明白。鸣子一度怀疑他是不是生活太无聊,或者有一些不为人知的奇怪癖好——比如喜欢脑干缺失的醉鬼之类的,越醉越好,最好像一滩烂泥。反正她第二天醒来的时候都中午了,佐助回家做饭,她竟然还有脸说出自己怀孕了这种鬼话。她吃完饭就灰溜溜地跑了,等她看完这段视频,更是连续一周没敢联系佐助君,恨不得挖个坑给自己埋了。直到他有一天给鸣子打电话,问她怎么不来吃饭了。

真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人。她有时候想。有关于他的一切都像放在水中,隔着一层透明的介质,似真又若假。她一点都不了解佐助,这件事让她挫败:有关他的理想、他的愿景、他的欲望,都难以琢磨,无法把握。她没有天真到认为自己是佐助愿望中的一环,从来没有。

恨是明晰的,爱却很抽象。爱可以成为原因和目的,手段和动机。她自己说不上来为什么结婚,便觉得另一半也说不上来。她只是想让自己尽量变得没有那么容易被替代。

不过变成猫的宇智波佐助也在生一些闷气。漩涡鸣子这个好色之徒馋男人天经地义,而他只是厌烦了这种非正常生活,让两个人都得妥协。无论生活上也好,情感上也罢,甚至一些稀松平常的夫妻生活都变成了一种不可及的事物。鸣子说的没错,感情里不需要委屈和愧疚,自然也不应当有妥协——这让他感觉被恩赐。

他老婆回来得很快。半小时后她就再度出现在了家门口,但是随她而来的还有另一个声音。

佐助听到那哈哈大笑的声音,脑袋立马大了一圈,正想着躲到什么地方避避风头,就听见鸣子大声说:“妈妈我养了一只猫!一会儿给你看看!”

……我他妈谢谢你。佐助被她气到,干脆摆烂躺下了。

随着开门声响起,宇智波佐助的丈母娘走进了房间。未闻其人,但见其声,漩涡玖辛奈的动静和她女儿比起来只大不小。他们两个女人出现在同一场合,仿佛菜市场的五百只大喇叭紧急集合,全世界的大鹅正在进行年度峰会。

“老爸怎么没来?”

“他工作有些事情,先回家了。”玖辛奈刚从夏日海岛归来,皮肤被日光晒得闪耀,“我想着反正也不着急,过来看看你。”

她摘下墨镜:“佐助呢?”

“呃哈哈哈哈……他去取材了,这两天不在。”鸣子一说谎就开始结巴,立马想躲开这个话题,“我去做饭!”

“诶,不要妈妈做吗?”

“我最近学做饭了,来尝尝我的手艺!”她拎着菜慌里慌张地往厨房跑。

漩涡玖辛奈走进客厅,看到沙发上正在努力把脑袋往沙发缝里钻的小猫,好奇地对女儿喊道:“这是你养的猫?”

“嗯、嗯嗯……”厨房里传来鸣子含糊其辞的声音。

没等佐助躲开,玖辛奈就大踏步向前,一把将他拎了起来,笑着大声说:“好像佐助啊……”

鸣子这回没答应,很快打开了抽油烟机,阻止这场尴尬的对话。

宇智波佐助被岳母拎着,心情难以言喻。跟鸣子害怕宇智波家的人一样,他也跟漩涡家的人不太对付。漩涡玖辛奈就是个年长版本的鸣子,聒噪和粗线条程度只高不低。再加上她那个又好色又暴躁的表姐香燐、看上去文弱其实脑回路根本不正常的亲戚长门,鸣子在他们之中竟然显得又温柔又可爱。

玖辛奈举着他,端详了一阵,突然“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声说:“你是佐助吧?”

 

鸣子在厨房里卖力地干着活,仿佛想表现出自己内秀能干的一面,故意弄出巨大的响声。漩涡玖辛奈打开了电视,漫不经心地换着台。佐助坐在沙发另一端,不知说些什么好;他的这位丈母娘看着粗糙,却有着让人不可忽视的敏锐直觉。

“你怎么变成猫了?”她盯着电视屏幕随口问,对这种超自然事件反应平淡,好像这辈子已经看过太多这种事情了。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不知道。”

“……我说那丫头怎么看着魂不守舍的。”

有吗?佐助并没有发现妻子有什么异常。她每天照样大吃大喝,睡得踏实,貌似已经习惯眼下的生活。他对她的泰然感到不快,似乎她不需要自己是一种背叛。但是父母的洞察总归高于伴侣,他更认同那是血液里自带的直感。所以听到玖辛奈这么说,他不知应当感到忧虑还是窃喜。

鸣子继续疯狂切菜,玖辛奈换了个姿势开始看纪录片,偶尔对女儿的装模作样做出一些刻薄的评价:

“佐助君做不了事,她倒开始假装能干了。鸣子做饭好吃吗?”

后一句话是问他的。

“马马虎虎。”佐助无情评价。

“我猜也是。”她把手指抵到太阳穴上,“不过这样倒也不错,让她学着做点事……傻姑娘倒是有傻福,小时候被父母庇佑着,长大了还没被社会毒打就立马找个体贴的男人结婚了。有时候我真希望她吃点苦头。”

“我还以为……”他边说边觉得唐突,“当父母的希望孩子被保护。”

玖辛奈看他一眼,挠了挠脸:“佐助君,虽然这是你们夫妻的事情,但作为你们的母亲,我还是要说句不好听的话……她依赖你,这样的确轻松。但是假如有朝一日你不再爱她呢?”

“没了我她未必过不好。”他不同意玖辛奈的说法,“而且她现在很多事做得不错了。”

“你是指家务?”他岳母撇撇嘴,“做家务算不得什么大事。等你们收入更多了,大不了雇人打理。我说的是责任感。”

她叹了口气:“我一直对她有点担心……结婚以来她好像都没变化。鸣子她爱你归爱你,但是没什么责任心。她把你追到手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有时候我甚至感觉,她不过是爱上了追逐着你的自己。你不觉得她始终像个孩子一样任性吗?”

“这样不好吗?”他趴下来,眼睛定定地看着电视里的鲸鱼。那样的庞然大物用头顶的呼吸孔排放着吨级的海水,在天空中喷出一朵巨型奔浪,就这样循环往复直到它寿命的尽头。他想,为什么人类不能像动物一样纯真恒定、生老病死,而非得在社会和情感里一次次受挫,磨损自己的一切?

恋爱的时候,佐助不止一次地想过这个问题。他们拖手走过秋季一盏盏路灯,她红着脸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亮得惊人,让他不敢直视。他想,我该如何让她永远天真烂漫。于是他才惊觉人力卑渺,她总得老去死去,也许成为某人的妻子或母亲,让生命的厉风在她心上琢磨。眼下的这一瞬间,他只能永恒地搁置在自己的回忆里,才能让其历久弥新。后来,他有了一个微小的愿望。

他说:“我希望她在我身边,始终是她本来的样子。”

玖辛奈不知道从哪找了一袋零食吃了起来,饼干脆裂声跟电视音响此起彼伏。她嘴里塞着东西,纳闷道:“嗨呀……哪里有人是不变的?再说了,改变自己又不是什么坏事。”

“对我来说是的。”

“对鸣子来说可不一定。”玖辛奈还在往嘴里塞饼干,含含糊糊地说,“我的婚姻生活已经持续二十五年了,水门和我都妥协了很多。也许你并不赞同这种想法,但是也许爱最后会消耗掉彼此,但是为对方改变的瞬间依然无比美妙。你保护她太多了。”

佐助这次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趴在沙发一端。他想,自己又何尝不是被这份爱保护着呢。

 

半小时以后,漩涡鸣子跑到客厅叫自己母亲吃饭。她一抬头就看到妈妈和小猫咪坐在一张沙发上,紧张得开始同手同脚,顺拐着走到佐助前面,故意夸张地说:

“芝麻糕,你今天还没运动呢吧!”

她赶忙抱起来猫,跑到窗边,大声说:“出去玩吧!”

一头雾水的佐助就被她丢到窗台外面了。鸣子隔着玻璃还在那里对他挤眉弄眼,生怕露馅,殊不知她老公已经和丈母娘聊了半天中年危机了。佐助眼瞅着她把窗户关上,控制住想要翻白眼的冲动,心想这家伙真是有够蠢的,谁家猫还需要出门锻炼。

被老婆气到的小猫咪只好跳下窗台,给她们母女留出时间,想到自己这会儿闲着没事,要不要去揍一下赤丸。

玖辛奈有点好笑地看着女儿瞎折腾,开口对她说:

“妈妈吃完饭就回家了哦。”

“诶?不多呆一会儿吗?”她看着有些失落。

真是爱撒娇啊,玖辛奈想。

“你爸还在等我。”

鸣子真想说一句你们两个如胶似漆的臭搞对象的。合着你俩是真爱,我就是意外呗?不过她妈很快地补充了一句:

“这次见到你,感觉可以放心了。”

“放心什么?”她纳闷。

“你长大了。”母亲感动地望了她一眼,力气很大地拍了拍鸣子的肩膀,仿佛街头homie在打招呼。她心想,终有一日,这个孩子将学会独自面对世界的残忍,而眼下这一切,还仅仅是单纯的演习。所幸,她女儿足够顽强,也努力在成长。

事实证明玖辛奈的判断下得太早了。当天晚上,波风水门给鸣子发了一条消息:“你给妈妈吃了什么东西?她上吐下泻一下午了。”

 

07.

“老公,你晚上要吃什么?”

“老公,你看我这件衣服好看吗?”

“芝麻糕哥哥,你把我的毛线球藏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当天,漩涡鸣子上蹿下跳,反复地换着衣服,把她珍藏的高缇耶和mugler都翻出来试了一下。佐助一直没搭理她,坐在窗台上盯着窗外的花圃,快变成一块有体温的石头了。

……她折腾这些做什么呢?明明他现在这副样子,完全没有什么庆祝节日的必要。他盯着白日光线里变化色彩的花圃,想起妻子在这里弄得一身泥土,进屋还非要抱他一下的模样。那是一点都不虚伪的东西,从他曾经人类的肌肤上滚过去,最后卷起黑色的皮毛,落定在他兽的躯体上。他们曾经走过异国他乡,在露天酒吧外石阶上的阴影里接吻。她突然说,我们去打一对耳洞吧,这样可以佩戴同样颜色的饰品。他那时候点头了,仔细想来他们总是如此,她提起一个荒唐的提议,然后他便照做,仿佛这种疯可以证实他有多爱她似的。再后来她趴到他肩膀上,嘴唇含住他还在流血的耳垂,把一只宝石耳坠塞到他手里。

那个耳坠他还记得放在哪,婚后他几乎没有戴过。那只宝石会落在他肩膀上,然后变成他黑曜石色猫爪上的一滴水珠。再怎么想,他的老婆都太笨了,笨到徒劳无功地渴望他能在一只动物的身体里感到快活,宁可自己也做一只动物来陪伴他。

她突然从后面环住佐助,鼻子贴近他的皮肤,笑呵呵地说一句:“芝麻糕,你都臭了,该洗澡了。”

这是漩涡鸣子常使用的一个神经病小妙招,通过惹他生气来转移他的不开心。过一会儿他俩说不准就吵起来了,佐助刚才那点不开心彻底升级成怒火。他知道这臭丫头故意在惹他,扭过脑袋不愿理她,谁成想她直接把自己勒起来,嘴里说着“一起洗个澡吧”,就不管不顾地往浴室走。

他挣扎了半秒不到,就懒得费劲了。他知道这是鸣子哄他的方式,毕竟他现在的情绪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差了。变形是人力所不能改变的事情,不过他老婆还没这么容易屈服。他想起当初驾车载着失去灵魂的妻子,踏上回家的归途时,自己心里感受到的那种绝望。他不知道如今他们两个谁更难过,但鸣子总归越来越懂得怎么强颜欢笑了。

她跑进浴室,开始一件件脱衣服,表情看着还挺快活。佐助心想,她一个人类是怎么做出“柴犬瑟瑟”的表情的?而且也不知道她对着他一只小猫瑟瑟个什么劲。但是鸣子明显有点小激动,理由是:我们好久没一起洗澡了耶!

刚结婚的时候她热衷于一块洗澡,然后想尽办法跟自己老公发生一些不可描述的事情。不过浴缸play玩多了头晕,她好几次一脑袋扎到水池底下喝一肚子热水,这一项活动就被佐助叫停了。

当然鸣子这个好色之徒一直没有放弃共浴,理由是“再过几年我就身材走形、皮肤皱得像个癞蛤蟆了,所以得趁现在多让你看看”。但是她老公油盐不进,后来都趁她不在家的时候自己洗。

鸣子脱掉了内衣,佐助想,好像确实好久没见到她不穿衣服的样子了。跟几年前那个消瘦的女孩比起来,她丰满了不少,看着叫人喜欢。注意到她老公在看她,鸣子得得瑟瑟地站起来转圈圈,脸蛋红扑扑的,好像还有点不好意思。然后她光脚踩在瓷砖地面上差点摔了个狗啃屎。

“快洗吧。”他叹了口气。

漩涡鸣子拧开浴缸的水龙头,又在花洒下面把自己和小猫都淋湿了,一边哼歌一边给自己老公搓泡泡,看上去愉快极了。不过相反的,佐助可不大痛快,做个猫被人摆弄可算不上什么舒服事,再加上动物的五感比人敏锐,泡沫让他痒得难受。就在他闭着眼睛默默忍受这种难熬的酷刑时,他老婆突然小声地说了句:“虽然这么想很不地道,但是我真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以前都是你照顾我,现在我可以照顾你了。”

佐助没回话。直到她把他的身体冲干净,搂着他钻进浴缸里以后,他才张开眼皮看她一眼。鸣子托着肉乎乎的脸,大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叫他无处藏身。他似乎在她的眼里变得扁平,折叠成一只小小的猫咪折纸,藏进她眼睛里的那片海。

“别那么着急,总会有办法的,好吗?”她小声安慰。

佐助不理她。鸣子体验过这种难过,但是对于他来说这种难捱是无法忍受的。

“你上次不是答应我,有什么事情我们一起分担吗?”她在说上次求婚的事情。佐助脑袋往一边偏,不愿直视她,她就一个劲绕着他蹭,非要在狭小的浴缸里逼问他不可。

“我在做了。”他终于肯开口,“只是没那么快而已。”

“可是你还是在害怕。”她无奈地说,“你怕什么呢?怕我不爱你吗?”

宇智波佐助有点烦了。他倒不是烦老婆,他只不过是没办法轻易跨过自己的弱点。这件事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改变的。他想,我的怯懦超出了一切我想爱的。

“我又不像你,对感情充满了轻浮愚蠢的幻想。”所以他挖苦地说了这么一句话。

虽然知道他嘴就是这么欠,但是鸣子还是马上不乐意了:“明明你这个人比我还蠢吧!爱情就是幼稚的东西,但你不接受,非想自己去超越它。你是苦行僧吗?人生本来可以活得快快乐乐,你非要选hard模式!”

“按你那么生活,咱俩很快就会离婚。”他冷淡地回应。漩涡鸣子其实惊人地敏锐,知道他非得攀登山峰,一份感情也得淬炼成钻石那么坚硬才行。他知道人性脆弱混沌易变,但他没法对这种定律屈服。

他说:“你自己说过,‘永远是再也没有时间了’。但是我们还活着,还有时间。”

漩涡鸣子突然有点想哭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每天嚷嚷的“永远”,不过是纸片一样的事物,在一本书籍里落得薄薄一页的分量,却想用这一点重量叫他铭记这一刻。佐助其实比她更加、更加地渴望永远,不只是眼下的这一分这一秒,而是他漫长又沉默的一生。他会用生命去践行和丈量。

她老公还在疑惑这家伙瞎感动些什么,怎么突然眼泪汪汪的。她又拿佐助的毛擦擦泪水,说道:

“我相信我们一定可以做到。我们会相爱一辈子的。”

“凭什么?”他都被她这种傻劲弄无奈了。

“因为是我们嘛。”每当她回答不上来的时候,她就会说这句话。

宇智波佐助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很轻地问她:

“我们,有那么好吗?”

鸣子看着他依旧如此沉静的眼睛,忽然回忆起他们某年去清水寺参拜,她欢欢喜喜地祈祷自己的家人平安。佐助君站在赤红色的飞檐下面,一直没有出声。但她那日好像修得了他心通,分明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乌发把他的脸衬得净白,鸣子觉得他似乎适合极了这种端庄肃穆的环境。她拽拽他的袖子,说要去见观音。佐助看了她一眼,笑了。

他如今看她的眼神,就像那日参拜。她站在菩萨前许下誓愿,纵使生命坎坷不经,佑她性常圆洁不增不减。

鸣子坐在浴缸里,又一次懂了他心里在想什么,于是笑呵呵地打趣他:“哇!你这个人,真扫兴啊!”

“我觉得没有。”佐助面无波澜地说,“我们也只是普通人而已。人心易变,说不准过两年你对我就没感情了。”

“所以呢?”

“所以我说会一直照顾你。但是现在照顾不了了。”

她安静了一小会儿,还是犟道:“我觉得有。我觉得我们就是有那么好,配得上最好的事物。”

宇智波佐助抬头看她,见她撅着个嘴,在那里不知道来什么劲呢。鸣子见他脸上写满了问号,就更起劲地说:

“我就是信!而且明明你跟我想的一样!”

她心想,其实你更想去相信天长地久,你干什么要骗自己呢?我们都是如此卑劣自私又善变,如果连这一点愚蠢的信仰都没有,又如何去除掉彼此身上的尘埃。

佐助算是妥协了。他说:“看来你比我更了解我自己了。”

“因为你的眼睛比你更会说话。”她说。

 

鸣子拿块毛巾把小猫包上,笑眯眯地给他擦毛。果然我老公变成动物也那么好看啊!这毛皮乌黑亮丽的,耳朵形状好看极了。她拿下巴蹭蹭佐助脑袋,听到他恼火地“喵”了一声,便吃吃地笑起来。

“佐助。”她贴着他脑袋叫他。

“嗯。”

“佐助。”

“干什么?”

“佐助、佐助、佐助佐助……”她一个劲地叫他,感觉自己的胸口被一只滚烫的手牢牢地抓住,然后一点点地往下坠。佐助躺在妻子怀里,听她叫自己,一度感到一种茫然,似乎自己失去了这个名字,变成了一种概念。他被剥夺了作为生产力的工具性,成为了纯粹的一团情感抽象体。他想起为什么自己和妻子如此登对,不过因为对彼此全无指望:你爱着我也好,弄死我也罢,都是求仁得仁,我从无悔恨。

“鸣子,我知道你上次为什么会死掉了。”他突然开口。

“啊?”她有点困惑。

“因为活够了吧。”他说。

他的执念太重了,重到不知道生命还有什么意义。而她做人很满足,不做人也幸福。活着很快乐,也很乐意在美好中杀死自己。这么好的日子,真应当去死一次。死得其所。

“说什么呢……”她碎碎念着,去摸他的耳朵,却发现他心跳越来越微弱,甚至体温都在变冷。

漩涡鸣子吓了一跳。她抱着自家老公冲出浴室,在客厅翻箱倒柜,想要找到医疗箱。她推翻柜子,咣当一声闷响。好不容易她蹲在一堆纱布和药丸里了,却不知道该给他吃什么好。

她抓起救心丸又丢在地上,告诉自己要冷静,这东西不是给小猫咪口服的。鸣子深呼吸一口气。我现在要去穿上衣服,打车前往最近的宠物诊所……我真是能说大话,还以为自己已经能够照顾得了你。她感觉自己两只脸颊湿透了,呼吸都不畅。

到底要有多么强大,我才能不失去你?

佐助的身体在她怀里软了下去。她把脸贴到他胸口,只感觉他呼出的气细得像针,小猫咪毛茸茸的下巴蹭蹭她,像是说了什么。她心头的慌乱焦虑全都消散了,只剩下胸口开的一个大洞,冰冷、清洁、仿佛被酒精棉仔细擦拭过,所有思绪都混着风刮进她的体内,又穿身而出。

她那日举头望神明,嘴里逼逼叨叨着信女的姓名、家庭地址、健康保险号码,要求菩萨保佑她三代以上家庭成员的身体健康,还有她未来有可能出生的孩子、孩子的孩子……

后面排队的香客都已经不耐烦了,她还在念着宇智波佐助的名字,非得把他和自己的姓名黏在一起,翻来覆去,祈祷神仙能把他的红线和自己紧紧缠绕,最好缠成一个毛线球,缠成裤兜里的耳机线,怎么扯也扯不开。

管理寺庙的老僧赶到她前面,问她是不是有什么烦忧,要不要在诵经日来念佛。

她说我也没什么烦心事,我就想跟我老公相亲相爱,最好下辈子也在一起。

僧人说,那你回去吧,神仙也管不了你。

她说阿弥陀佛此话怎讲啊?

好几辈子都在一起,那叫孽缘。老僧说。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鸣子想,你个老秃驴竟然咒我。

很久以后,她赤身裸体、恍若新生一般抱着只冰冷的小猫,哭也哭不出来,只感觉难以置信。她心想,爱是这样的,不是我杀死你,就是你杀死我。

 

08.

傍晚的时候,佐井把鹿代送回了奈良家。鹿代进了房间,看到母亲正坐在餐桌边剥花生,就爬到她旁边的椅子上,揪了一把坚果吃。

“玩得开心吗?”手鞠随口问他。

“井阵画画越来越厉害了。”他回答,随即说道,“今天发生了一件怪事耶。”

他妈瞄了他一眼,带着询问的表情。

“我们在院里玩板球的时候,球飞到隔壁院子里了,我就去取。”他不疾不徐地说,但是语气有些困惑,“然后我看见房子里的佐助叔叔和鸣子阿姨光溜溜地抱在一起,鸣子阿姨还在哇哇大哭呢……”

手鞠:!!!

光天化日的,这对精神病又在发什么疯了!

 

注:
1. 标题来自村上春树同名小说。
斯普特尼克1号(Sputnik-1)又称人造地球卫星1号,是前苏联研制发射的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斯普特尼克时刻,是人们认识到自己受到威胁和挑战,必须加倍努力,迎头赶上的时刻。

2.清水寺供奉十一面千手观音,是京都著名的名胜古迹。

3.到底是独立美好的人才能拥有感情,还是一份感情会让两个笨拙的人变得独立美好?想写写情感关系里个人的弱点、性格的粗糙毛边、以及人格的成长。但是也许努力了很久,人还是没办法和自己的笨拙轻易和解。那就不和解吧。

4.角色的论断仅作观点展示,不做价值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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