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她不知道千奈美其实一直在守孝，守她自己的孝。仿佛她已经死了，做了鬼回来，却全然不是那些文人用以自欺自慰的小说里写的：美人逾墙而来，嫣然启齿……而是糜烂的、虐焰高张的豪夺。蝴蝶在苦夏燠热的午后飞过，这是它生命的最后阶段，它有不太美丽的斑纹和不太锋利的口器。其中的美丽是人所不能想象的，正如其中的死亡是人所不能想象的。
很久以前，她和姐姐睡在一起的时候，被面上就细细密密地绣着蝴蝶。用手捉被的时候，可以想象到一床青红青红的、无数的蝴蝶翅膀在指缝间爬动，现在想起来也是幻丽的，令人溺爱的奇观。可绫美总觉得姐姐的那床被子上不是无数小蝴蝶，而是一只巨大的蝴蝶，从头到脚扑盖着她。
再掀开被子时，她已经不在那里了。
但思念是一件不需要任何人就可以存在的事情。千奈美是对的——人和动物根本是一样的，都是无知觉地降诞于世，为了追逐欲望而生活的。因为被思念、被留恋，才获得了灵魂，灵魂蒸腾上升，看见不一样的景色，闻见不一样的芬芳，听见缥缈的天籁，吐露不朽的言辞……绫美相信，这是仓院之里被称为“灵媒之谷”的真正原因：生者的世界正是灵媒之谷。
“不是我们收藏了蝴蝶，而是蝴蝶收藏了我们。”这是尾并田美散说过的话。究竟有多少人懂得他的意思呢？绫美想象中的他，有着丫鬟一般被凌虐的，不为人所理解的眼睛。
即使在姐姐死后，她也常常听见姐姐叫她的名字——自高而下地，像一只蝴蝶从天上飞落而带起的最微小的一阵风，在她耳边。就像她记得在修验堂的台阶上，千奈美突然痉挛地抱着她，亲吻她，那是她们最后的会面。千奈美发现自己是爱她的——是一只花瓶爱它当中的那个无，那样的爱。这一点阙然的爱是她所知道的唯一的爱，可花瓶打碎后就什么也没有了。
“我没有害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害过我。绫美你知道吗？等一切都结束，我们到森林里去——到外国去，去那里吃冰淇淋。不会有人感冒的，我不做那种事了。因为根本没有人帮助我。我们来唱歌吧。”
“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呢？”
懵懂无所用心的眼睛。
叶樱院的头巾，紫色珍珠、白色的绒布，交到绫美的手掌上时，她觉得那就像樱草般美丽。她像喜鹊一样，到处结着伴，而且喜欢一切亮晶晶的东西，因为她只能看见亮晶晶的东西——即使那珍珠是塑料做的，即使那件头巾注定是要遗失的，而且正将要有一场最惨痛的寻回。
可是，喜鹊是到处可以安家的。花瓶里的那点空气托着它，升上高高的天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要找回那点空气，就像在雪地里找一件纯白的东西那样困难。
但是，即使是那样，也是可以找到的吧？
大雷雨像赴约一样，奔跑飘洒在北方的山谷。坠桥的人，画画的人，和在名为极乐的房间里，永远等待着的人……故事想要结束，还需要一位最后的盲者。六年前的家庭教师，尾并田美散，蜷缩着，低语着，在谁也看不见的角落。有着丫鬟一样被凌虐的眼睛，一个日本玩偶似的小新郎。“这是丝带，这是腰带，小镜子，小扇子，纽扣，还有胭脂，”从怀中，一件一件取出情人的信物，“还有毒药。”就像现在他已经离开，而在漂泊的任何一条道路，任何一个黄昏中，另一个人想念他死去的情人一样。泪水满溢。
“这些都是蝴蝶的收藏品，有一天你和我也会在其中。”
英雄的、破绽百出的。所有的红眼睛都掉过去不望着他。
不能不承认的是，千奈美给予他们的，的确是最奇特的病痛与死亡。她知道他们心里恨毒了她。临刑前她一手捉住胸前的轻花衣服，不让它滑下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