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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雨了吗?即使是天予咒缚的感官,如果不集中注意力,也很难在30层以上的高度听到雨滴落在地面的声音。伏黑甚尔走到落地窗前,灰白的云层无声地翻涌着,仿佛触手可及。
傍晚城市的车水马龙毫无保留地映入眼帘,行人各色的头顶像蚂蚁般缓慢却有序地爬行,并非他熟悉的视角,却也没什么新鲜感。他已经在这个堪称奢华的房间里住了三天,比起某人,或许更应当感谢现代医学。
那场“事故”已经是数个月前发生的事了。托天予咒缚的福,一切治愈类的术式对这具身体都像缘木求鱼,在硝子的建议下,他被送往正经医院接受治疗。医生们能做的只有输血和整理缝合七零八落的内脏,最终他失去了几乎全部的胃、胰腺,一个肾以及大约三分之一长度的肠。左手没有找到。就算有,因为中间缺失的部分太多,估计也是没法接回去的。剩余器官的损伤不再赘述。尽管如此,不到五天后他还是苏醒了。
本以为自己已经死了,结果睁开眼看到的不是什么天堂或地狱,而是陌生或熟悉的天花板——这种经历对他来说算不上陌生。那是这副肉体的特权,早在禅院家的时候,就已体验过。监护室的护士见他睁眼,欢天喜地地走了,不一会儿来了几个医生模样的人,可惜他那时候还说不出话来。他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植皮方案之类的话,好在这个方案后来因手术刀根本没法切开他的皮肤而宣告破产。最初那阵子,他在一天中的多半时间还是昏睡,但并不妨碍听到闻讯赶来的五条悟的声音。“切,生命力还真是和蟑螂一样顽强啊。”只听那白毛小鬼充满嫌弃地评论。而他根本连眼睛都懒得睁开一下。
伏黑甚尔不否认这是一个不错的比喻。对于咒术师们来说,他确实就和蟑螂一样,是生活在看不见的阴沟里、令人厌恶恐惧又避之不及的存在。那些人发觉他突然出现在眼前或身后时的表情,他曾看到过很多次。在这些表情伴随着死亡凝固在脸上之后,还能再让人品味很久。半个月后,他开始吃流食,负责照顾的护工是个微胖的女人,问他嘴角的疤痕是怎么回事。小时候不小心,他熟练地回答,紧接着说,你知道吗,这房间里面有蟑螂。
女人吓了一跳,手中拿的粥碗差点洒掉,说怎么可能呢,这里是无菌病房,我们每天进来都要消毒的。那一瞬间他本想去扶那个碗,却忽然才发觉左手已经不在了,只能悻悻地说没事,开玩笑的。
又过了半个月,他开始练习起床和行走。左臂的伤口几乎已经完全愈合,而躯干上的大洞看上去还是触目惊心。尽管如此,医生每次看到他的恢复状况还是眉开眼笑,若非法律不允许,他们大概会把他绑在医院用来发SCI。五条悟倒是再也没来过,除了最开始的那一次。就这样又过了近一个月,医生终于依依不舍地宣布他能出院了。
当然不可能像个平常人那样回家,他被安排住进了附近的高级酒店,一日三餐都免费提供,付款人自然是五条。说到这里,住院期间的花费似乎也是从没考虑过的问题。没了胃的人胃口却像往常一样好,只是需要多吃几餐。他把目光从下方的人流中抬起,云隙中似乎有淡蓝色的闪电轰隆闪烁,但雨仍迟迟不落。
“喜欢吗?”
伏黑甚尔斜睨了一眼突然出现在旁边的五条悟,没回答,转身几步坐回到床上:“什么事?”
“恭喜你出院。”白发男子毫无掩饰地棒读道。
“……谢谢,我的脑子还没坏掉。还有吗?”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坏消息。”
“好消息是那个长得和你一模一样的臭脸小鬼找到了,”五条悟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偏过头去观察甚尔的反应。他像个坏掉的人偶一样歪歪扭扭地坐在床沿上,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坏消息是,你那个用来装咒具的‘随身背包’,恐怕暂时拿不回来了。”他接着说。
“哦,”比起好消息,这个坏消息显然更吸引甚尔的兴趣,“那个能操纵咒灵的小鬼怎么了?”
“与你无关。”
“这样,”甚尔若有所思地哼了一声,咧开了嘴角,“你们咒术师之间的友谊还真脆弱啊。”
五条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望向他,遮住那双眼睛的不是黑色镜片而是白色的绷带,因遮挡面积过大而看不出表情,但压迫力比起几个月前那时候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伏黑甚尔只是满不在乎地耸耸肩。
有那么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但最终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旁茶几上玻璃杯中的水面泛起几圈无伤大雅的涟漪。半晌,那两片抿成锋利形状的嘴唇开合,却吐出一个驴唇不对马嘴的句子:
“你,原本是禅院家的人吧?”
所指的独臂男人脸上饶有兴味的表情随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聊的神态和极为敷衍的几声嗯嗯。他显然从未想过隐瞒什么,特别是对于五条悟而言,知道这个更显得理所当然。
“我六岁生日那天,你来过我家。”这次是以陈述事实的语气,一边说着,五条抬手解开了蒙眼的绷带。其后那对惊心动魄的蓝色眼珠仍如回忆中一样,流淌着某种令人不快的无机质的神采,然而背景却似乎蒙上了一层不详的阴翳。啊啊,是那一次,怎么可能忘了呢?伏黑甚尔有些不耐烦地点头,示意五条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那时候你还在禅院家吧,”五条悟眨眨眼,不紧不慢地说下去,清晰的声音在周围沉闷安静的空间中显得有些刺耳,“后来,为什么离开了?”
伏黑甚尔的表情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好笑的笑话,尽管尚未完全恢复的伤势令他脸上的讥讽有微弱的扭曲。“你是白痴吗?”他用仅剩的右手虚扶住侧腹部,“我从那儿出来需要什么理由?”
“是吗?”遗憾的是,五条难得地并未被这样幼稚的挑衅激怒。六眼定定地看着坐在床边的黑发男人,神情安定到有些可怕。对于永远潜藏在暗处观察别人的天予咒缚来说,被这样的目光审视未免过于不自在。好在那目光仅持续了数秒,随即它的主人开口道:“依我看,轻而易举就放走了你的禅院家那帮人,才是最大的白痴吧?”
伏黑甚尔不置可否,只是报以一声短促的哼笑。“可不像你,一听说我醒了就忙不迭赶过来看热闹,还顺手用咒力做了标记,就这么害怕我拔了那些管子跑路?”
“是啊,我怕得要死。”五条悟毫无诚意地这么说着,扭身拉过一旁的沙发椅,背对着他大大咧咧地坐下了。
“所以呢,浪费了钱还要担惊受怕,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说实话,我还没想好。”五条悟难得认真地回答,落地窗外的阴云倒映在那双天空色的眼眸中,其下飘荡的雨幕重合了浅色睫毛投下的阴影。“你杀了我一次,我也杀了你一次,这方面算我们扯平了。但你杀了理子,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原谅你。”
“哦。”伏黑甚尔当然知道他指的是什么,但显然没有任何认罪或悔改的意思。五条悟的原谅对于每一个他不肯原谅的人来说都无关紧要,他只是象征性地应了一声。
“所以你不准再去联系那个杀手中介。”
“好的好的。”伏黑甚尔几乎想也没想就答应了,“还有呢?”
“除非我允许否则不准杀人。”
“嗯嗯。”仍是不假思索的回答,以及毫不掩饰的敷衍语气。
“你给我认真一点好不好,我可是很严肃的,要结束缚的那种哦?”
“无所谓。”他看起来是真的无所谓。“没有其他的了吗?”
“其他的我暂时还没想好。”
“你可以等想好了再来找我的,”坐在床上的黑发男人打了个哈欠,“不打招呼就随便闯进别人的卧室是很失礼的。”
“不打招呼就随便把别人从背后捅穿更加失礼吧,”五条悟立刻反驳道。
“随便你,我要睡了。”伏黑甚尔干脆倒在床上,拉过被子,“好想吃炖排骨啊。”
“……”巧舌如簧如五条悟,也被这句突如其来的要饭狠狠地噎了一下,“给我去梦里吃啊!”
没有回答。当然也不必有回答,五条悟转头望向窗外,一度滂沱的雨势已近尾声,云层渐薄,但天光尚未泄露出来。“外面雨好大,”他小声嘟囔着靠在沙发椅扶手上,“我等一下再走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