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楔子
同光三年,冬月。
天空沉得出奇,幾點星光鑲在蒼墨色的夜幕,渺茫而微小,顯得天空又高又遠,幾乎要觸不到了,忽然雲過掩映,閃爍幾下,彷彿便要離開人間而去。
夜風清冷,泥地上的葉子乾而脆,一腳踏落,泛出一股潛藏的陳腐氣味。林中四人夤夜穿梭而行,「喀」地一聲,周匝偏頭盯著自己的靴尖,感覺自己這腳似乎踩到枯骨之類的硬物。
儲德源跟著停下腳步,眉頭微皺,抬頭在天幕尋找不可見的北極星,問道:「練鵲,晚上怎麼錯過了宿頭,走這方向是對的嗎?」
「二叔,前面不遠有處山丘,我們可以在避風處歇息一晚。」領頭的一名青衣少年頭也不回地道。
鵲以音感而孕,公鳥尾有長羽如白練,故有練鵲之名。練鵲是陳俊在五六年前收養的義子,約莫十四五年紀,丹鳳眼、飛羽眉,身形瘦削,面目看來確與陳俊有六七分相像,只不過他沉默少言,髮色微褐,眼眶深而眼珠色淺,該有幾分胡人的血統。
阿蒙跟在周匝身後,如今他已是個弱冠少年,但仍帶著一股傻氣。周匝微微笑了笑,停下腳步,阿蒙狐疑地看著他攏袖而立,眼角微挑,道:「鵲兒,你認了你爹,就不認兩個叔叔了嗎?」
「父親交代,必須將兩位叔叔送至安全地方。」練鵲止步回首道。
儲德源聞言也察覺不對,接著道:「我們要去洛陽,與你義父於教坊會合,你口中的『安全地方』是何處?」
「這個方向。」周匝仔細盯著他的眼睛,「該是往景州的。」
練鵲倏地倒後飛身而起,銜指撮唇為哨,宛如鴟鴞尖鳴;周匝左手摸出幾顆鐵蒺藜朝他吹哨的手打去,身形疾飛而出,右手袖中鐵爪隨之伸出,卻被儲德源反手握住爪間繫繩。
儲德源嘆了口氣,示意周匝停手;練鵲中了一顆鐵蒺藜,那鐵蒺藜觸手即散開尖刺,刺得他指間滿是鮮血,他卻是咬牙不語,遠遠跪在地上。
「你這又是何苦,我與他結契之時,立誓同生共死,如今大難臨頭,怎可捨他而去?刀山火海,都該義無反顧。」儲德源鬆開了手,低聲朝練鵲道;周匝盯著他二哥,眼眶也紅了一圈。
「二叔,我也問過這個問題,義父說他結契之時,內心亦暗自立誓,當竭盡所能護您周全。我、我何嘗不想──」練鵲心中如何不明白,只是陳俊待他若親子,從煉獄般的流民堆中拉他出來,手把手教他各種本事,他如何能違抗其心意?即便這心意是視死如歸。
「匝子,你和阿蒙跟著練鵲走,我自去洛陽;聖人不是不放心我和他嗎,此去正好遂了聖意。」儲德源打斷他的話,低聲道。
周匝自是不願,但又不想反駁二哥,只得把氣都撒在這義姪子身上,罵道:「小兔崽子,你光說話拖延時間,剛才吹哨,是想召喚誰來?」
練鵲咳了一聲,搖搖頭,道:「我不知道,義父只說,將兩位叔叔帶到此地山丘之下……」
不言不語的阿蒙忽然出手,如狡兔騰撲而上,口中叫道:「快去找老大!」
阿蒙和練鵲的武功都由陳俊傳授,兩人知根知底,上手便是拼命的招式,然而一時間誰也奈何不了誰。練鵲一手隔開他掐向自己脖子的手,怒道:「你瘋了嗎?」
「你寧願看著老大去死,虧老大收你為子!你對得起他嗎?」阿蒙喊道。
儲德源拉著周匝,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猶疑之際,身側忽然一陣勁風掠過,遂與周匝錯身分開,各自抽出武器應敵。
來人使得是一口長刀,刀身喑啞無光,刀鋒卻寒氣森森,從兩人之間斜劈而過,雖劈在空處,刀勢卻同時將兩人捲入;儲德源的武器是一口薄而窄的細劍,平日藏於琴底,從不輕易示人,如今離匣而出,隨著手腕搖晃發出嗡嗡細鳴,聲以擾敵,劍指要害;聲近劍遠,劍來聲去,夜半深林中,份外讓人分不清遠近,措手不及。
周匝的鐵爪攻往來人肩膊,那人一身夜行衣,被鐵爪勾得裂開一道,露出裏頭的護甲。那人持刀迴護,眼神沉著,與儲德源的劍始終相差一兩分才碰上,看來並無殺意;周匝認出那是禁軍的裝束,皺起眉頭,便停了手。
「儲大人平日不聲不響,沒想到手底功夫如此精妙。」那人貌似嗤笑,又似稱讚,最後收刀而立。
「過獎,此招『一聲如裂帛』,正好來迎馮大人。」儲德源「錚」一聲收回劍,語意溫然,就像從未出過手一般。
「馮遠峰,怎麼是你?」周匝將飛爪收回袖中,皺眉道。
馮遠峰也不遮掩,扯下面罩,露出滿是鬍髭的臉,便道:「果然好耳力,不如就由馮某護送兩位前往景州,省得動刀動槍,傷筋動骨。」
馮遠峰所在的禁軍歸屬於樞密使內宦張居翰,張居翰為人謹慎,少與人爭執,但對好殺的郭門高,以及擄掠男女的景進向來無甚好感;昔日張居翰與聖人股肱之臣郭崇韜親近,兩人位高權重,彼此幫扶。從前張居翰與伶官一脈不對付,大半是因郭崇韜不喜優伶不由正途得官,靠獻媚於聖人有關。
但如今郭崇韜遭皇后劉七兒所忌,行事處處遭掣肘,正是要低調之際;陳俊、儲德源久任差事,尤其先前在景州和憲州任刺史的官聲,並不亞於士人,於是張居翰無奈採取分化之策,改與陳俊等內教坊中人聯合自保,提防郭、景二人引狼入室,壓抑宦官禁軍勢力。
「聖人有詔,命我從憲州回洛陽述職,不知馮大人為何阻攔?」儲德源若無其事問道。
「若是回京述職,何不走驛站大路?何況京中大軍先行,眷屬留後,兩位還不明白陳大人嗎?」馮遠峰偏頭道,一副似笑非笑的樣子;周匝向來不屑那些軍官輕視他們的嘴臉,見狀正想回嘴,便聽遠處傳來女子的聲音喊道:「別打了,都別打了!」
兩名身著夜行衣的窈窕女子姍姍來遲,翩然落在馮遠峰和儲德源之間。阿蒙與練鵲也停了手,兩人鬥雞似地盯著對方,喘著氣一句話都不說。
「大呂、小呂,妳們怎麼也來了?」周匝問道。
兩名女子並未蒙面,兩人交換個眼色,都是一副不知該從何說起的模樣。馮遠峰聳了聳肩,逕解釋道:「張公借了陳大人教坊裡的人,陳大人便向張公借了我和我的人來護送兩位,又怕兩位不相信,便讓大小呂娘子帶著信物一同前來,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老大說教坊的女人最麻煩,我們倆是麻煩中的麻煩──舞不會跳,武功也稀鬆平常,看男人沒本事,整天只會盯著你們笑,就把這差使給我們了……三個人,好歹保住兩個也好……」小呂娘子前言不對後語,說著說著竟雙手掩面,哭了起來。大呂娘子乃是她的親姊,姊妹二十來歲年紀,都是教坊中人。兩姊妹既視陳俊為首領,亦聽從儲德源的指令,與周匝也有交情,可見馮遠峰的話並不假。
馮遠峰瞟了兩姊妹一眼,從鼻孔噴了口氣,正想開口,便見大呂娘子取下頸上的掛墜,紅著眼,上前以雙手呈給儲德源,道:「老大說,此玉便如其身,與您同生共死。」
「這玉,是我給他的。」儲德源怔怔盯著掌心的如意紋玉珮──玉色油潤,入手微涼,沁著幾絲綠意,顯然長年為人貼身配戴。那是親生父母留給他唯一遺物,與陳俊結契之時,做為信物給了他唯一心繫之人,二十餘年過去,如今重回原主手中,竟是恍如隔世。
「二哥……」周匝看了看儲德源的臉色,最終沒有說下去。
「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竟已到了如此地步?」儲德源喃喃自問,然而在場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他。
「儲大人,不要為難我們。」馮遠峰嘆道。
「馮遠峰,你以為憑你一人,便能攔下我等?」周匝冷冷道,練鵲與阿蒙重新站回他身後;大小呂卻鐵了心腸,挽起雙刺,面對儲德源和周匝幾人。
「妳們倆讓開。」儲德源沉聲道,「我會會馮大人。」
暗處幾道影子接連從密林竄出,與馮遠峰會合,箭在弦上,一觸即發。
***
平空千里,天上銀河良宵;朔月無跡,人間雪嶺泥酒。
暮春,夜晚的武庫比起外頭要冷一些,周圍有股岩石山壁傳來的沁涼之意,滲人心肺;溫客行蜷著腳趾,靠在榻上,一手拎杯,一手憑几,正搖晃著琉璃盞裡琥珀色的酒液,時不時抿一口酒,時不時又抬頭看看他那好師兄找酒找到哪個犄角旮旯了。
話說他們的首徒張成嶺自從當上少莊主後,掌管四季山莊財政大權,年年收支均須量入為出,就算如今口馬行和酒樓的生意上了軌道,七爺的平安銀莊也生意興隆,還兼營起護衛押送;張成嶺依舊把賺來的錢投放在機關術開發,以及山莊各種基礎建設上。就像通往四季山莊的一片梅林,由陸晉和其妻顧履霜鋪設了奇門遁甲陣;通往雪山那塊,之前給老七梁默用以練手,佈置完後,等閒連他倆下山都會迷路,除非硬來,亂劍砍倒那些長得亭亭玉立的梅樹。
他倆自從練了六合神功,喝了十幾年的酒,也不覺有何咯噔不適,周子舒依然烏髮如鴉,溫客行亦是朱顏如玉,於是自然把喝酒當成「食冰飲雪」的一部分;後來張成嶺不知看了什麼天書,說酒乃糧食釀造而成,修仙多飲無益,便限制他們兩個一天只得喝一罈,多了得寫在借記本上,下個月償還。
「呂純陽、韓湘這些散仙,也是酒葫蘆不離身,人家不都飛升了?」溫客行挨向周子舒,將剩了一半酒的琉璃盞遞到他唇邊,貌似不依道:「阿絮,你喜歡的酒好辣,下次別讓徒弟們送上來了。」
「蘭陵美酒鬱金香,玉碗盛來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處是他鄉──鬱金酒解鬱清心,你喝了頗有益處,辣些又何妨?」周子舒從善如流,接過琉璃盞,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順手將搬過來的酒罈放在榻上。
鬱金與薑黃同屬,味苦而辛,能入藥,也能用來浸酒,而浸出來的鬱金酒,自然帶有薑黃的辛香味。溫客行見他喝完,整個人順勢蹭上去,麥芽糖般攤在他身上,道:「我的心病,這十幾年來,不都被你治得七七八八了,你就是我最好的藥。」
「這把年紀,撒什麼嬌?」
周子舒笑笑,手指捋了他一束白髮把玩。不過溫客行這話倒不假,這幾年他大概把閒氣都花在教徒弟上,什麼離魂病、癔症都沒再發作過。周子舒隨手把了把他的脈,亦十分平穩,遂道:「孩子大了,翅膀長硬了,就管起師父師叔了,現在家產都不經我倆的手了,我們要嘛下山搶錢搶糧,要嘛多用點心在小徒弟身上,叫他們偷口酒給我倆更實惠。」
「唉,文定和繼宗都快二十了,對著成嶺,一口一個莊主;就是冬至那野小子還聽咱們兩個山神師父的話,就是太毛手毛腳,我怕酒偷不成,地窖的酒罈都被他摔破了。」溫客行半真半假嘆道,劉文定和張繼宗便是當年未正式入門的兩個小弟子,考察了近兩年,終於序上行輩,分別排行第九第十。
原以為收十個入室弟子湊個整數便圓滿了,沒想到還有弟子送上門來:「冬至」是党項費聽部長老之孫,說來也是有緣:四年前,遇上百年難遇的凜冬,開春了仍不時下大雪。於是他們倆過完年,閒著沒事,不想回武庫,就想趁冰天雪地四處亂逛,便沿西北朝賀蘭山而行。
賀蘭山有回鶻、吐蕃、党項等人在此放牧,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兩人信步而行,也不必愁糧食保暖,專揀積雪的荒野之地看風景。一日溫客行追著隻石貂到了山腰,見到一支躲避雪暴的隊伍,其他人早就凍到僵斃,只有個六七歲的孩子被壓在馬腹下,還有微弱氣息。兩人於心不忍,便剖了馬腹,熱了馬血,割了一大片馬肉揹著,用內息溫暖其心脈,餵以馬肉馬血,好不容易救活,花了五六天,比手劃腳來到費聽部,把孩子還給長老。
聽說後來長老占卜,孩子的命已經許給了山神,待在部落裡養不大,便千方百計探聽兩位漢人山神的形象;好不容易打探到了靈州,說是四季山莊有兩位劍仙,形容與漢人山神彷彿。去年夏天,費聽部十幾個人巴巴牽著幾十頭羊,帶著孩子拜師。當時暑熱,溫周同念湘過完浴蘭節,便上山閉關,陸晉夫妻倆和他們雞同鴨講,好說歹說,十一歲的冬至還是被留在四季山莊。後來張成嶺回莊,只好收作入門小弟子。奈何莊中沒有年紀相近的弟子,冬至的漢話又說不了幾句,整天就潑猴似的到處放羊牧馬。
隨後因小晉王之死,北方大亂,過不久,畢星明從洛陽皇宮殺回靈州,重傷半癒,還帶著個圓臉宮女。好不容易安頓下來,張成嶺還盤算和這位擅製糕點的小宮女合資開個糕點鋪,一圓兒時夢想;陸晉是過來人,一望便知怎麼回事,遂以機關雀送信上山,果然溫周迫不及待下山看徒弟媳婦,秋天操辦婚事,冬天成婚,出門在外的弟子都回來慶祝,說終於有了二嫂,鬧著問大師兄何時有大嫂。
張成嶺已近而立,外頭都稱他作四季山莊莊主,他不好再矯情推諉。就是姻緣久久沒著落。他本人雖不大在意,師兄弟們卻為他操心,交遊廣闊的程子晨在與太原府布疋行獨女成婚後,也為大師兄介紹過幾位名門淑女,但都無疾而終,總歸還是一句:緣分未到。
如今,仍稱周子舒為莊主的人,一隻手大概數得過來,溫客行這青崖山鬼主更成了止小兒夜啼的傳說。兩人像給孩子侵占了家產,丟在後山自生自滅的老父母,對著酒罈長吁短嘆,抱怨了一輪,不禁相視而笑。周子舒當年還怕成嶺年幼擔不起重任,如今張成嶺比他預想得做得周到十倍,他們倒閒不住了。
「阿絮,這是四月份的酒了。」溫客行盯著酒罈泥封道。
「竟是四月了嗎?」周子舒一怔,正在敲泥封的手頓了頓,嘆道:「一年過去了。」
「是啊,上回大口沒顧忌地喝酒,還是星明成親的時候了。」溫客行看著周子舒打開酒罈封口,倒了些在榻前,倏地瞪大眼道:「成嶺說,我們倆一年的酒錢,抵得上他們師兄弟的飯錢了,你不省點喝,居然還倒在地上?」
周子舒半晌無語,溫客行打量他的神色,知他別有所感,轉瞬委委屈屈地道:「想起你那死鬼表哥了?」
「酹酒聊以為祭罷了。」
沒死也好,死了也罷,就算已挫骨揚灰,總之溫客行就是不願周子舒想起小晉王,便轉移話題道:「唉,我更擔心老儲和小周,他們一群教坊『餘孽』,困在景州便罷,居然撞上郭門高一行,拚著命要報仇,星明啣著禁軍尾巴去了撈人,現下不知怎麼樣了。」
「我那表哥的義兄李嗣源即位,假意稱郭門高擁立有功,封他為景州刺史,趁機引他與陳俊在景州的舊勢力相鬥,然後正好順水推舟,暗地遣使一網打盡,端的是好一手連環計;偏偏老儲他們明知是計,也要手刃仇人。我讓明夷從當地勢力打探,師兄弟一明一暗,應該很快就有消息傳來。」
溫客行嘆了口氣,將他手上的酒罈奪過擱在榻上,湊過去吻了他的眼角,啄了他的嘴角,接著頭枕在他肩上,喃喃道:「像這樣,有個人撒嬌,不就挺好的?就是要鬥生鬥死的。那些人,到底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那烈火烹油的煎熬?」
「都是身不由己吧!」
周子舒的目光含著一絲憐憫,終閉眼亦作一嘆。手探進溫客行的衣襟,摩搓他的鎖骨,鬱金的香味撲在他面上,感覺不那麼辛辣了,而是混有周子舒氣味的暖意。溫客行閉上眼睛,回應著他的索求,旖旎難捨之際,依稀聽聞尖利哨聲,該是從山腳傳來的訊號。
「老二和老四回來了。」溫客行雙手捧著周子舒的臉,唇齒稍離,喘著氣道。
周子舒拇食二指捏了捏他的下巴,淡淡笑了笑,道:「這不有事做了?我們下山看看。」
溫客行牽起他的手,兩人連袂出了武庫,運使輕功,很快便來到四季山莊外圍的梅林。梁默在通往後山梅林布置的奇門陣並不複雜,畢竟這世上大概沒幾個人能瞞過溫周的耳目,從後山攻入四季山莊,布陣只是為了防止有小弟子上山騷擾師父師叔「清修」而已。
夕陽西下,兩人很快便穿過梅林,來到四季山莊,一翻進後院,便見梁默急匆匆拎著個籃子趕往正廳。
溫客行悄聲走近,忽然一掌拍在梁默肩上,佯怒道:「老七,你在後山的布置也太稀鬆平常了,我跟你師父繞了兩圈就出來了。」
梁默被嚇得倒彈三步,見是溫周,連忙挎起籃子,行禮道:「師父師叔,二師兄和四師兄,帶了儲先生和小周先生回來,兩位先生受了重傷,師兄們也帶了傷,請師父師叔趕緊往正廳診治。」
兩人對視一眼,忙三步併兩步前往正廳。周子舒不忘回頭吩咐梁默,「老七,你守好外面,別讓念湘那幾個小的進來了。」
梁默將一籃子傷藥交給師父,便一心守在正廳外。
正廳裡,張成嶺拿了布巾,正以水替儲德源清理雙手的傷口;陸晉脫了半邊上衣,其妻顧履霜正替他後背幾道劍傷換藥,他和畢星明月前被十餘人圍攻,還得護著武功半廢的儲德源與周匝,只能盡量避免傷到要害,後背才落下這些縱橫交錯的傷痕。
儲德源面色蒼白,雙眸半閉,臉頰卻浮起異樣嫣紅;一身素黑深衣,掩不住新舊夾雜的斑駁血漬。只見他輕咳幾聲,有氣無力道:「張公子,有勞您先看看我三弟的傷。」
「大師兄,讓我來吧。」陸晉對妻子示意,將上衣穿好,接過張成嶺手上的布巾,成嶺點點頭,從藥籃中撿了一瓶續骨的藥膏,遞給他四師弟,便去關心周匝。
顧履霜盯著儲德源纏滿布條的雙手,想開口又忍住了;一旁的周匝髻髮散亂,聲音沙啞,喊道:「張……小莊主,你先替我二哥治,他受了內傷!」
張成嶺想起十幾年前,在武庫前初遇周匝,當時他形容瀟灑,一口一個小鬼,卻處處迴護,自己這條小命才沒早早丟了,不由得替他拍背順氣,嘆道:「小周大人,我剛放了信號彈,師父師叔很快就來了,有他們在,外傷內傷都治得好,兩位放寬心。」
「你倆拿著刀直衝去找郭門高拼命了?怎麼傷成這樣?」溫客行大步流星走進廳裡,周子舒接著道:「老溫,你去看儲先生。」
溫客行壓抑著怒氣,走到儲德源身邊坐下,不由分說拆開他手上沾滿膿血的白叠布條,拾起他的手把脈,一字一句道:「憑我的醫術,一隻腳進鬼門關都能拉回來,何況能說會走;等養好傷,再去找那些不是人的東西算帳!」
陸晉緊咬牙根,雙眼通紅,盯著儲德源的傷口,努力不讓眼淚流出,沉聲道:「老師,你說你的手斷了,卻沒說你的手指,是一節一節斷的……」
周匝插嘴道:「景進那不是東西的畜牲,二哥的手,是被他們先用夾棍夾斷,再用長針挑斷指間筋脈──不只要廢了他的武功,還要廢他的琴藝!」
周子舒走到周匝面前,只見他靠在榻上怒罵,胸膛不住起伏,額間冒著細汗,成嶺不住用布巾替他擦拭;他的眼窩處仍滲出點點血絲;周子舒望了望畢星明,畢星明輕輕搖了搖頭,他的妻子月娘不住掉淚,卻是對著榻上的周匝。
顧履霜正想去燒些熱水,溫客行轉頭吩咐道:「履霜,拿些烈酒來洗,再去藥房取兩份乳香沒藥,各研細粉;然後叫醒文定和繼宗,準備煎藥。」
顧履霜領命而去,畢星明正用匕首挑著腿上一處箭傷,好不容易挑出個帶著倒刺的烏黑箭頭,擠了毒血出來;張成嶺聞了聞那箭頭,連忙揀了一服解毒散出來,點了他腿上幾處大穴,細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
周子舒正替周匝把脈,周匝目力已失,只能聽聲辨人,感覺有個陌生女子朝著他哭,便笑道:「傻丫頭,妳哭得這麼厲害,我認識妳嗎?」
月娘看了看畢星明可憐兮兮地給張成嶺包紮,也覺得自己太不像話,連忙拿手帕抹了眼淚,又替畢星明擦了汗,接過周子舒遞來的髒汙紗布,哽咽道:「小周大人您不認識我,我們卻常聽你的笛聲──從前,只有你會站在樓上、或是廊下,給貴人們,也順便給我們吹笛──無論再怎麼累,只要聽到你的笛聲,有一瞬間,就像踏上天上宮闕般,什麼煩惱都忘了。」
「妳是宮裡的人?」周匝沉吟道,他的確沒受內傷,外傷就只在一雙眼睛──而僅僅這處眼珠被生生挖去的外傷,已然驚心動魄,取下紗布,睜開眼,僅餘兩個可怖的空洞。
周子舒深吸口氣,語氣盡量平穩地解釋:「月娘是星明去年過門的新婦子,去年先皇駕崩,放了不少宮人,星明接她出來,回四季山莊完婚。」去年李嗣源登基後,為節省用度,一反小晉王在位期間任用伶人,奢侈浪費的作風,故作節約賢君之態,於洛陽放出上千宮女與將士擇配,以圖收穫民心,竟是頗有成效,百姓一時之間感恩戴德。
「那可是美事一樁,既是『接』,自是有如葉上題詩,早就互通衷腸了。」周匝聽出關竅,真心為兩人歡喜,「等我好些了,便吹一曲來賀你們。」
儲德源不忍再看他那空洞眼神下的笑,側過頭,閉上雙眼;溫客行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肩,低聲道:「老儲,那些人,就是想讓我們害怕,要我們屈服,我們定要笑著看他們死,一輩子活得比他們好,絕不能順他們的意。」言畢,雙掌接著抵住他的後背,為他運氣療傷。
周匝全靠一口心氣撐著,實則體虛脈弱,亟需調養;儲德源則是哀莫大於心死,內傷加上積鬱,脈象弦而凝澀,且為了護住眼盲的周匝,肩上挨了一刀,若非畢星明和陸晉來得及時,恐怕兩人都難以逃出生天。
「先別說了,療傷要緊。」周子舒怕溫客行的話牽動兩人心緒,便接道:「這世上,恐怕沒人有本事能越過我和老溫殺上來,你們儘管待著,養好身體,四季山莊門下徒弟任君差遣。」
「師父,那些人從楚地追來,有一波在襄州地界前便追丟了;另一波看其武功和裝束,不似中原人,也不像大巫那邊的南疆人,才四個人,但下手狠辣,氣力過人,箭上帶毒,一路尾隨,窮追不捨,我和師兄便是為那群人所傷。」
陸晉仔細回想道,「這幫人不是楚人,但為何如此想置我們於死地?」
「成嶺,把箭頭給我看看。」周子舒沉吟道,張成嶺將剛才拔出的箭頭,小心夾起,遞給周子舒,道:「箭上不是常見的烏頭毒,弟子認作馬錢子毒醫治的,師父請看。」
畢星明當時負責駕車,因此難以閃躲攻勢,腿上中了一箭,雖然當下已然服了解毒藥,但仍不時出現低熱和神志不清的症狀。陸晉十分擔心,一進門就請大師兄張成嶺治傷,並放了信號彈通知雪山上的師父師叔。
「這箭頭除了馬錢子毒,還混了些紅蟾卵的毒,你們怕是碰上昆州人了;明夷,你們可有透露四季山莊的身分?」
周子舒擦拭了下箭頭,對著燭光照了下,蹙眉道:「幸虧不是見血封喉,那玩意一但中了,連我和你師叔都得去見你們太師父。」
陸晉搖頭,「二師兄穿著禁衛軍裝,我也沒使四季山莊的劍法。」
他們練的六合神功只有延緩身體衰老的作用,面對如砍頭或心脈破裂等嚴重失血的外傷,又或是積鬱劇毒等深重內傷,依然有生命危險,就像當年容長青,與葉白衣一同練成神功,但後來因為傷心獨子容炫橫死,最終抑鬱而亡;當然世上何人有本事讓溫周受此重傷,就另當別論了。
周子舒點點頭,「成嶺,拿根引血針給我。」
張成嶺聞言,連忙掏出針包攤開,周子舒挑了最長的一根針,橫紮在畢星明手腕的內關穴上,然後以大拇指、次指圈其膝蓋,找到足三里穴,便運氣替他驅毒。
「星明,忍著點。」周子舒淡淡道,畢星明點點頭,深吸口氣,只覺隨著師父運氣,忽然多了一條熾熱小蛇在經脈內鑽動,從小腿附近,到胸腹、手臂,循著他的奇經八脈遊走,沒過多久,手腕懸在茶杯上的引血針,便滴出小半杯毒血來。
「我也只在你們師祖口中聽過──昆州山林有三大毒物:見血封喉、斷腸鉤吻、赤金蟾蜍──點滴便能致人於死地,當中又以見血封喉樹的乳汁為甚,鉤吻藤毒與馬錢子相似,成嶺的治法亦是對症;但赤金蟾蜍全身皆是毒,其卵毒能讓人頭暈噁心,且難以根治,與其費時煉製解藥,不如驅毒來得徹底。」周子舒收了真氣,娓娓道來,「這些毒物煉製複雜,且保存不易,追殺你們的人,來歷不可小覷。」
「多謝師父。」畢星明長舒口氣。
「師父師叔,原來你們在雪山上研究這麼高深的功夫,我還以為你們整天只管喝酒雙修呢!」張成嶺替師弟取了針,脫口而出道,眼睛眨啊眨的,彷彿一見到溫周,就回到當年天真懵懂少年的樣子。
顧履霜正好端洗傷口的烈酒進來,聞言差點沒全撒了;月娘既擔心畢星明的傷,又忍不住噗哧一聲,一時又哭又笑的。
「我說張公子、張大俠、張莊主,你再苛扣我們的酒,下次有事就別發信號彈打擾我們雙修了!」溫客行沒好氣道,同時收回抵住儲德源背後的掌,儲德源幾乎同時吐了口濃黑瘀血,眉宇也舒展了些。
「二哥?」
「我沒事,溫公子正替我療傷。」儲德源閉目調息,灰敗的臉色頓時多了些生氣,兩頰詭異的嫣紅也散了些;陸晉替他拭去下頷幾點殘血,便小心將他的手擱在銀盤上,以烈酒仔細清洗。
溫客行和周子舒的六合真氣炙熱而酷烈,對外人不得貿然傳功,必須一縷縷化為細絲侵入經脈,慢慢疏通療傷;虧得他們這十餘年來幾乎日日「雙修」,精氣日益精純,久而久之真氣已控制得宛如操線在手,能在人的經脈來去探索,搜刮毒素瘀血,再絲絲點點逼出,也算是獨門治傷技法了。
「弟子不敢,弟子也是聽聞喝酒傷肝,擔心師父師叔日日雙修喝酒,久而肝腎虧虛……」張成嶺一本正經分析,只差沒說天不假年了。這回連陸晉都搖頭扶額,畢星明才剛好了些,便忍不住笑得嗆了起來。
「傻小子,多年不見,看來你倒是一點沒變啊!」周匝笑道。
溫客行氣得牙癢癢,心想你小子若真為師父師叔著想,就該準備淫羊藿酒、鎖陽酒之類的壯陽補腎藥酒孝敬;但儲周二人正傷心陳俊之事,自己不好提這些風月笑話,只好忍住氣,提筆寫了三副藥方,塞給張成嶺,陰陽怪氣道:「張莊主,有勞你去盯著老九和老十抓藥,再讓老七盯著他們煎藥,煎好有勞端過來。」
「弟子不敢,弟子遵命。」張成嶺嘻嘻鞠了個躬,到外頭找人去了。
「月娘,妳去熬些粥來給大伙兒墊墊胃。」周子舒吩咐道。
「是。」月娘應道,一邊端了個盆,將髒污紗布都蒐集起來;畢星明靠在胡床上,抬眼看她,月娘拉了拉畢星明的手,對他眨眨眼,接著對周子舒道:「莊主,我去藥房取些黃精煎汁,配生山藥熬粥,可還適合?不麻煩的,很快就好。」
周子舒點點頭,這方子是太妃太嬪們常用的養生粥,還想吩咐兩句,溫客行便打斷道:「月娘,我要吃冰。」
「我熬了粥底,便去搗一碗枸杞汁,從酒罈裡撈幾個梅子,榨了稠稠的漿來,濾了渣,澆在冰上,再舀一杓蜂蜜,師叔可還喜歡?」月娘笑道,靈州附近盛產枸杞,葉可做菜,根能入藥,枸杞子更是益氣補腎,最近四季山莊也開墾後山一片坡地來種植,很快就有收成了。張成嶺已經吩咐要多曬些乾果送到山上給師父師叔當零食,好好補腎益陽。
溫客行光用聽的,便覺口舌生津,忙道:「快去、快去。」
「就你窮講究。」周子舒白他一眼。
儲德源看著他們說話,漸漸為溫情感染,眼裡由緊張和傷心而來的積鬱,慢慢沉澱下來,半嘆道:「佳兒佳媳,桃李滿門,知心人在側,儲某當真沒有二位好福氣。」
「老儲,你說甚麼渾話,明夷不是你的弟子嗎?他出生入死去救你,和履霜成婚,也是你做的媒,轉眼就翻臉不認人了?」溫客行故意說著反話,就想激起他的心氣;他和周匝,確是一個過於喪氣,一個過於忿氣了。
見儲德源不語,溫客行只好轉向周匝道:「小周,你二哥悶嘴葫蘆似的,你倒說說,景進詐死,逃去楚國和他的同黨會合,怎會撞上你們?難道你們在景州殺了郭門高,轉往楚國,是要去……若浮樓?」
聽到「若浮樓」,周子舒馬上明白是怎麼一回事。那「若浮樓」原為薄情司掌管的青樓,位於湘楚富饒之地──長沙。羅浮夢死後,薄情司的姑娘們四散,有些無謀生之力,便在青樓重操舊業,總好過流離失所。溫客行靠昔日威勢震慑,還能從若浮樓輾轉收到利錢。但他和周子舒不便下山奔走,身邊又都是些傻愣愣的年輕男弟子,管理起來並不容易;加上當年重建四季山莊,手裡現錢不夠,溫客行索性將其頂讓出去,周匝一來二去,知道他在楚國有處產業,便當是助他們一把,付了一筆現金頂了過來。
「哼,我們都被算計了,什麼景進的同黨,楚國那邊的蘇清晏,本是我們的人,後來被景進收買,做了兩頭蛇,一邊乘勢替他開賭場,一邊把青樓的收益一分不少轉給我們,倒是兩相不妨,如此多年,我們都沒有起疑。」周匝雙目雖盲,但心眼一點不亂,周子舒一下便從他的話抓到重點。
「你們被黑吃黑了?」周子舒蹙眉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