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01.
早上五点,莱纳出租屋的烂门被一阵凶猛的敲击砸响。来人气势汹汹,仿佛要把门框都卸下来。莱纳·布朗趿拉着拖鞋,提着自己洗泄了的旧T恤,睡眼惺忪地站到门口。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感觉墙皮快要震下来了。
也不知道是谁有这么大的怨念——这个疑问在他脑子里没持续多久。莱纳把眼睛贴在猫眼上,心脏立马凉半截,头皮瞬间没知觉。
波尔克·加利亚德呲着牙,两眼冒火地站在门外,沙包大的拳头疯狂往门上砸。
“别给我假装不在家!”他不管邻居会不会告他扰民,今天势必要把这张破门砸开不可。
门后的莱纳像热锅上的蚂蚁,疯狂在瓷砖上打转。开门吧,暴脾气波尔克肯定要给他两巴掌,再逼着他在地上跪着忏悔;不开门吧,邻居老太也不是好惹的,说不准就要告状告到房东那里,叫他立马滚蛋。
发生这种情况,他大概也知道是什么缘故。莱纳慌张地去翻手机,信箱里几条催款短信明晃晃地显示:布朗先生本月的信用卡债务已经堆积成山了。
时常加班的社会螺丝钉,自然是遗漏了还款信息。
完了,完了。他蹲在地上,心如死灰地看着手机屏幕变黑,波尔克的砸门声如同催命符,一下下锤得他眼冒金星。银行必定是催告了他的母亲,然后贾碧那个大喇叭再添油加醋一番,接下来不光是加利亚德这个脾气暴躁的同事要骂他一顿,莱纳·布朗借款给网恋对象花的事实马上就要在他的生活圈子里人尽皆知。
网恋这件事倒不是什么秘密。布朗先生和异国美女的恋情,基本上逃不出他那几个聪明同事的眼睛。
最先发现的是皮克。虽然在一个办公室,但不知为何她的奖金总要比其他人高出不少。莱纳一开始还对此有些纳闷,但最后也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智多近妖。
但是还是主要怪我自己,莱纳捂着脑袋想。皮克在午休的时候坐在他对面喝咖啡,突然闲聊似地问一句“你是不是恋爱了”,他就立马磕磕巴巴地承认了:
“啊这个,也不是恋爱,就是最近有一个比较在意的对象……”
“小心别被人骗了。”皮克只是开了个玩笑,没继续这个话题。直到很久以后,莱纳也没明白她到底是怎么发现他坠入爱河的,也许是他打开手机的时候表情太过雀跃,也许是他下班的时候脚步过于轻松,又或者是他突然热衷于在社交平台上发状态,语气里洋溢着一种本不属于自己的喜悦。
总而言之,莱纳·布朗的恋爱,很快被第二个人发现了。
也许女人都很敏锐。某天阿尼在茶水间见到周身半径一米荡漾着粉红泡泡的布朗,表情十分震惊,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是谁眼瞎看上了你?”
这话直接得有些伤人了。但是当时莱纳完全被爱情冲昏了头脑,甚至有些忘乎所以地想要炫耀美丽女友,立马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给阿尼看。
但是对方根本不可能吃这套。阿尼翻了个白眼:“呃,恶心死了。”
这句恶心九成九是冲着莱纳来的。不过恋爱中的莱纳一反常态地上了头,急于证明自己的女朋友天上有地上无,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很快他养成了一个恶习,就是在同事进到茶水间里的时候堵在门口,逼着他们看自己女友的照片,并且强迫他们说出“真是个美女”,来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当然,他也只敢堵一堵关系比较好的马赛和贝特霍尔德,对于波尔克那种凶残小鬼,他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他这种神魂颠倒的状态持续了一年多,连偶尔来公司找他的表妹都无法避免地意识到了。
“绝对p过了。”她看了看莱纳递过来的照片,少年老成地说,“而且技术高超。”
“怎么讲?”莱纳像个学生一样讨教。
“这个看上去像自然光的光线,绝对有三个反光板的加成。构图角度非常狡猾,能掩盖非常多面部瑕疵。头发保养得倒是不错,但是你看这个微微飘起的发丝,肯定是刻意调整过角度。包括这个眼神!慵懒又随意,好像就是随手抓拍——这种拍照手法比摆造型难多了!还有这个露肤程度,不多不少,恰好勾起男人的兴趣,让人心痒难耐,纯欲这一块属实拿捏了,绝对是个照骗……”
“我可是跟她视频过的!”莱纳笨嘴拙舌地解释,“跟照片没区别!”
谁知贾碧嘴一瘪:“我的个乖乖,现在视频都能强效美颜了,再开个变声器,抠脚老汉都能变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莱纳听不下去,紧着撵她走,却盖不住贾碧的大嗓门:
“总结:这绝对是浸淫此道许久的绿茶大师,玩过的男人比你吃过的饭都多,你这是进了杀猪盘了!”
贾碧斩钉截铁,声情并茂,情到深处恨不得潸然泪下,给自己的表哥一套鉴婊套餐。
可惜莱纳早已误入歧途,自动屏蔽了女中学生激昂愤慨的发言。当时的他要是知道自己半年后会借贷给女人花,并且为此打好几份工,不知道会不会后悔于没有听表妹的话。
此时他站在自家快被砸烂的门口,准备眼一闭、心一横,迎接加利亚德的铁拳。但是开门前他心里想的仍旧是:我不后悔。
莱纳很清楚自己这样的男性,怕是得不到一场真正的爱情。固然他性格和善温厚,做事勤勉细心,但到底是少了几分男子气概和英雄气质,在女人那里算不得有魅力。
高中的时候,身材高大才是评判男性吸引力的首要标准。他当时借着自己体格健壮,还颇有几分意气,想和学校女王搞搞暧昧。莱纳·布朗纵横篮球场和橄榄球场,收获不少青眼。等到他觉得条件成熟,弄了一场土味表白的时候,女王却用震惊的语气回答他:
“难道你不知道吗……”
“知道什么?”他摸不着头脑。
“我喜欢女的。”
他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手里的玫瑰花也垂下了脑袋:“啊?”
“我喜欢女的。”
莱纳在这一天才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问题不是没有雄性气质,而是不懂看眼色。被女同拒绝的当天,是他日后桃花运衰败的开始。被社会捶打几年之后,莱纳的女人缘越来越差,人也越活越无望。
此时一个美女的爱慕,对他来说堪比一场人生的救赎。
他打开了门。敲门声应声而止。波尔克从门外走进来,没有如莱纳想象得那般凶神恶煞。他只是耷拉着一张脸,冷冷地合上了快要散架的外门。
“你给她多少钱?”
“也不是很多,”莱纳结巴道,“区区……”
区区一百万。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口。他把工作几年的积蓄、老娘准备的结婚基金、以及各种网络套路贷款都投进了这段昏了头的感情里。
“五十万。”踌躇半天,莱纳决定打个对折。
这个数额也远远超过波尔克的心理预期了。
“五十万!”他咆哮道,“这娘们给你下降头了吧!!!”
“我心甘情愿的,不是她向我要钱。”事到临头,莱纳反倒心无波澜了。反正自己的钱、还有结婚的资金,都是要给老婆花的,提前花出去也没什么不对。
波尔克恨不得对着眼前这个宝相庄严、即将入定的臭脸来上两耳刮子,看看能不能从他脑子里打出舍利子来。南丁格尔和甘地都要对这个人的奉献精神啧啧称奇。
“等你有一天死了,尸体埋在地里,骨头血肉都被腐蚀殆尽了,你这只破嘴也还这么硬。”波尔克气得头疼,但恼怒之余还是从口袋里翻出一只钱包,抽出一张卡,摔到对方怀里。
“还差多少?”
这话简直是从牙缝挤出来的。莱纳看着眼前这个凶神恶煞的后辈,那张银行卡简直像只烫手山芋,让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他从认识波尔克开始,这小子就没给过他好脸色,不是指使自己多做工作,就是嘲弄他性格软弱。明明比自己年轻,却爹味儿十足地对他的日常生活指手画脚。同事们心照不宣地向波尔克保密莱纳的恋爱傻事,仿佛一种无言的保护。
不过莱纳并没意识到,这层保护并不是给自己的,而是给眼前这个傻小子的。
莱纳自然是不愿向波尔克分享那点令人不齿的喜悦。他心头那一丝幽微的、隐秘的情愫,将他枯竭的情感世界点燃,却始终跨不过理性世界的一道墙。在这道墙的一边,是他本不可能拥有的理想主义爱情,但另一边是枯暗晦涩的真实人生。
也许这一切都是假的,但他也义无反顾了,氪金图的就是恋爱体验感。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莱纳看看波尔克的臭脸,手里看着那张代表了怜悯和鄙视的银行卡,心想:爱是刮骨钢刀,是穿肠毒药。
他举起手里的卡,一边纳闷加利亚德对他忽冷忽热的态度,一边打算开口拒绝。但他话还没出口,波尔克就摆摆手,冷道:“以后我是你的债主了,好好打工,赶紧连本带息还给我。”
莱纳嘴张了一半,只好尴尬地舔舔嘴唇。虽说是好心,但是波尔克总有一种剥削农奴的奴隶主的感觉。
既然如此,他也就不客气地把银行卡揣兜里了。但是加利亚德摇摇手指,又一脸不痛快地添了个要求:
“你赶紧跟那个女的断了。”
听了这话,莱纳二话不说,从裤兜里把还没捂热的银行卡抽出来,交回去了。
波尔克彻底崩溃了。他举起手,一把抓住莱纳洗得透明的短袖领子狠狠晃着:
“你被下了什么蛊啊!”
莱纳·布朗长大后几乎没流过眼泪了,但是此刻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眼睛发热。他执着的事太过可笑,说出口必定会被嘲笑一通,被刀子嘴豆腐心的加利亚德骂个狗血喷头。但是他还是没忍住,说出了口:
“……但是,她叫我哥哥啊!”
02.
加利亚德理解不了“哥哥”对土直男有什么杀伤力,就像他理解不了这个传说中的网恋女友到底有多大的魅力,能让老实巴交的莱纳犯浑。
用莱纳的话说,这是个不长的故事,但是真要讲起来,他能自我感动得三天三夜说不完。
将近两年以前,他的休闲生活还没有“打工赚钱给女人花”这一选项。玩电子游戏就是他为数不多的休闲爱好之一,他还坚决不会给游戏氪一分金。
——谁给游戏充钱啊?那不煞笔吗。
不久以后,莱纳就变成了比煞笔更煞笔的存在。
起因是他下班后在竞技场匹配到了一个相当厉害的对手。对方ID叫“自由女神”,位置是上单,用的角色攻击力高但攻击范围短,按理说只要拉开距离不被抓到,就不能对莱纳血条贼厚的上路英雄产生影响。但是对方的精细操作和走位好得要命,莱纳一在草地冒头就被捉到狠揍,在前期就好几次残血回城,导致根本发育不起来。等他换个厚点的甲上场,自由女神已经一挑四carry全场了。
自由女神和他一个区,与他段位相当,莱纳经常会匹配到她。这导致了莱纳连续一段时间天天被爆锤,游戏体验差得要死,布朗先生甚至破防退游了好一阵子。直到波尔克在网上看到他的战绩,对他好一顿嘲笑。
“你不用笑话我。”莱纳幽怨地说,“你去了也会被打爆。”
“切!你以为我是你?我可是雷贝利欧第一打野!”
于是当天莱纳带着波尔克来送人头。六点钟,他们准时上线。
好在自由女神这段时间段位还没有升上去,莱纳很快就在竞技场找到了她。波尔克进了游戏就开始狂秀操作,短期内就升了好几级、换了新装备,时不时跑到上路来辅助莱纳。
此时布朗先生的心态却有些微妙。他希望自己和波尔克拿下这盘比赛,一雪前耻;但他又想浇浇波尔克这小子的气焰,免得他打赢了以后又来嘲笑自己菜。
不过自由女神没有给他更多的思考时间。她一反常态,没有像往常那样随缘补兵,反而开始紧密计算起了小兵的经验值。这一把她前期升得比往常快得多,还趁着波尔克回城的节点突然传送过来,一拳给莱纳揍没血了。
莱纳看着自己黑白了的屏幕,欲哭无泪,耳机那边的波尔克气得开始骂他。但骂也没用,自由女神靠着这个阴险套路打劫了好几个队友,把操作奇菜的ADC打死好几次,任凭打野再怎么争气地抢buff都无济于事。
等到莱纳泉水复活,跑到战场中心的时候,他看见波尔克正被自由女神抓着脑袋以头抢地,吓得他大惊失色,拼着自己的老命冲到残血的加利亚德身边把他捡走,自己生抗了几下攻击,差点又死一次。
波尔克开始骂骂咧咧:“这孙子太阴了!一会儿我去下路抢个塔……”
但是他的雄韬伟略还没讲解完毕,自家老窝已经被干爆了。波尔克欲哭无泪,想再来一局,却发现对面已经下线了。
“这就怂了?这就怂了!”加利亚德的大嗓门从耳机另一端传来,“下一次我要叫上皮克妹妹,她辅助用得可是出神入化。不知道吉克组长有没有空,让他用中单肯定打爆对面!ADC找谁呢?我想想……不如就贾碧吧!”
莱纳这才知道自己正在假期打工送牛奶的表妹是雷贝利欧第一女枪。他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登时就想给贾碧她妈打个电话,让她管管这个不好好上课就知道打游戏的丫头。
罢了罢了。他叹了口气,心道今天真是有够倒霉。莱纳刚想下线,就看到自己的好友申请亮了:
【自由女神请求添加你为好友。】
那天他随手点了“接受”,却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轻率之举将给他的人生带来什么样的毁灭性打击。
对面很快打了个招呼,发来一句:
“这位哥哥,你打得不错嘛。”
莱纳摸不准对方是真心还是嘲笑,尴尬地回复:“你才叫厉害。”
“没有啦……我还是学生,课余时间很多,天天游手好闲才练得这么好哦。”对面发来一个吐舌头的表情,“这位哥哥你在工作吗?我看你每天晚上才上线。”
自由女神和莱纳想得不一样,性格不高冷,反而有点年轻女孩子的调皮。他心里轻松了一些,自嘲道:“是啊……我是个社畜,玩得确实不太好……”
“你太谦虚了嘛。”对面打字很快,“虽然你看上去操作不熟练,但是意识很出色,不过是没有太多时间玩而已。”
莱纳挠挠眼角,感觉脸皮有点烫,刚想回复什么,自由女神就又发来一句:
“我要去打工啦!下次再一起玩吧^ _ ^!”
之后的一段时间,他们两个的关系如同坐上火箭突飞猛进。先是打游戏她邀请莱纳一起组队;紧接着他们互换了联系方式,莱纳对着那女孩社交平台上的美照大感震撼;过不了太久,女孩就会时不时地对他倾诉自己的烦恼了。
“你好温柔,什么事情你都懂。”她某天晚上发来一条语音,声音软软的,“和你说话,我不知不觉心情就变得很好。”
莱纳当天晚上翻来覆去才睡着。他一边骂自己没见识,别人夸他一句他就浮想联翩,一边在考虑他俩的孩子上哪个幼儿园比较好。孩子如果是男孩我想叫他夏洛特,女孩叫拉夏贝尔也不错……拉夏贝尔到底会学妈妈的黑发还是爸爸的金发呢……
未来的莱纳回头看自己,总想给那时候玩物丧志的自己一个大耳光。他一直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轻易左右,并不是心智不坚,只不过是猎手的陷阱放得太过巧妙——这些套路甚至都不太高级,但是对付情感经验少得可怜的莱纳·布朗已经绰绰有余了。
他知道了她的本名叫艾琳,帕拉迪岛人,今年大四,爱好是瑜伽和插花,每天晚上都在打工,所以到时间就会下线。她漂亮,总会收到情书,但是她说那些男孩子都幼稚得很,不大稳重。
“要是哪个男生能有布朗先生这么成熟体贴就好了。”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这样我说不准就会喜欢他了。”
“有很多人喜欢你吧?”莱纳心情紧张,没话找话。
“是啊。”她发了一条语音过来,声音带笑,“有可能会被人抢走哦。”
一年后的加利亚德听到这里,崩溃地问他:“你智障吗?这不是典型的绿茶套路吗?”
莱纳这会儿倒是清醒:“她又不是第三者插足,怎么能算是绿茶?”
“那算什么?”
“好女人。”
“你他妈的……”
但是莱纳的想法竟然逻辑通畅。双方都是单身,在恋爱里用点技巧也不算什么过错。波尔克不想在这种事上跟他计较,接着质问他:“她骗你的钱可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这你怎么解释?”
莱纳无奈道:“我都说了是我主动给她的了。”
这事解释起来并不麻烦。艾琳每次提起打工的事情都刻意忽略、吞吞吐吐,几次以后莱纳自然有了好奇。
“好吧。”她某一天终于坦白,“我其实晚上在酒吧上夜班。因为我父亲欠了债,没有钱交学费……我怕我说出来,你会因此不高兴。”
波尔克听到莱纳的描述,忍不住拊掌长叹:“我都不用接着听,就知道后续。只要给你个机会,圣父莱纳肯定要挽救失足少女脱离苦海。”
听着波尔克夹枪带棒阴阳怪气的话,莱纳心里不大舒服:“我做的有什么不对……?”
“哈,没什么不对。蠢货除了逼良为娼,就是喜欢劝妓从良。”
“你别那么说她!”他不乐意地说,“艾琳是个好女孩。她一直关心着我、帮助着我,每个节日她都会给我寄来自己手工做的礼物。她最近还一直在攒机票钱,想要过来看我……”
“行了行了别扯那么多没用的了!”加利亚德烦躁地摆摆手,“上学也用不上那么多钱,你又因为什么给她钱了?”
莱纳听到这话,叹了口气,眼睛都开始红了:“前不久,她哥哥去世了……他们家甚至没有钱买棺桲……”
这座城市的另一处,吉克不知道为什么狂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爬起来关上窗户,心想:我不会开始花粉过敏了吧?
“你养个孩子也花不了这么多钱。”波尔克都开始眼睛发黑了,“我现在宁愿你在外面有私生子。”
他已经不想跟莱纳瞎掰了,上手就去抢对方手里的手机:“别在这里执迷不悟了!我现在就把你手机里她所有的联系方式都删掉!”
莱纳死死抱住自己那只破手机,在狭小的房间里闪转腾挪,宁愿冒着被波尔克狂揍的风险也不肯交出去他爱情唯一的证明。他一边被波尔克掐着胳膊痛得倒吸冷气,一边叫道:“没用的,她的手机号我这辈子都不会忘的!而且说到底这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意思是你抢也没用,这份爱情已经吸烟刻肺、深入骨髓,除非你把我前额叶摘了。
波尔克气得跺脚,狠踢了莱纳一脚把他按在地上。这么小的房子着实容不下两个又高又壮的男人打架,不一会儿莱纳的手机就飞出去。波尔克上手去抢,还没把它抓到手里,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有一个来电。
波尔克用脚背把手机踢翻过来,屏幕上显示了法尔科的名字。
刚才还在掐架的两个缺心眼对视了一眼,随后加利亚德按下了接听键。
“莱纳先生!你猜猜我碰见了什么人?”
03.
作为表妹最好的朋友,法尔科给莱纳留下的印象不可谓不深刻——毕竟能喜欢上这种坏脾气女孩的少年,脑子大概率是有一些问题的。但是莱纳看到他,莫名就有点惺惺相惜。这两位冤种脸上都写满了“爱一个人有什么错”几个大字。
所以当法尔科请求他来到咖啡厅的时候,他很快就答应了。首先他想摆脱波尔克的纠缠(对方如此反常,都追到家里来了,莱纳甚至有些想报警),其次法尔科在电话里的描述让他心跳加速,脑子里出现了一些难以置信的猜想。
“……这个人说是你的老朋友,”法尔科心情听上去不错,“特地从帕拉迪岛过来的!说想给你一个惊喜。”
你都说出来了,还算惊喜吗……莱纳忍不住吐槽。但是法尔科的形容太过贴近艾琳了,让他不由得胡思乱想。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他鞋子差点穿反了,但是等到他跑到车站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子的的确确穿错了。莱纳开始后悔自己打扮得不太体面,头发乱成一团,他使劲拿手去抹。
她怎么会来的?怎么不和我联系?莱纳心里砰砰跳,拿出手机给艾琳发了个消息,许久对面也没有回复,他又打了个电话,但是艾琳手机关机了。
会不会是手机没电了,或者到了国外她的电话卡用不了?前往咖啡厅的路上他胡思乱想,脑子都快烧着了。她会不会嫌弃我的长相?应该不会,我们之前都视频过那么多次。艾琳本人是什么样子的?他脑子里浮现一个鲜活立体、说话带着轻笑、狡黠又活泼的少女……
车到站了,咖啡厅距离他不远。他走下车,一开始还保持着稳重的步伐,但随着距离越来越近,他没意识到自己脚步越来越快。当店面的牌匾进入他眼帘的时候,莱纳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都跑到这了,他反倒有点近乡情怯,但是自己乱七八糟的脑子已经不足以让他再思考些什么。莱纳·布朗,慢慢挪着自己的步子,走进了咖啡厅。他的脑袋扫视一圈,突然有些害怕见到艾琳本人了。
“莱纳先生!”
法尔科在玻璃窗旁边的卡座上对着他疯狂挥手。法尔科站着,挡住了身后人的相貌,莱纳只能看见那人的棕色头发。他一点一点、一步一步,慢慢向那个方向挪动,大脑快要被自己飞驰的心绪卷碎了。
他停在那个卡座前面,大脑沟回里都快结了一层硬壳。莱纳盯着那个人的脸,久久都没有反应过来。他感觉自己从天灵盖向下延展,皮肤变成了赖赖巴巴的牛油果。
棕色长发,灰绿色眼睛,漂亮的五官。毫无疑问是艾琳。
深邃的面部骨骼,坚硬的下颌线条,下巴上的胡茬。毫无疑问是男的。
“好久不见了,莱纳。”那男人张嘴说话。莱纳觉得电视剧里性感霸总的音色大概就是这种的,低沉、有磁性、很有压迫感。
莱纳·布朗脑袋发晕,此刻想要拔腿就跑。现在就撒丫子狂奔,逃到其他城市……不不不,干脆去别的国家,一切重新开始……
“其实也不算好久不见,昨天还视频了。”男人坐在原地,仿佛一切都没什么不对的。他看了一眼站在他面前发愣的布朗先生,说道:
“莱纳,你坐啊。”
但是此时的莱纳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记忆像海潮一样把他来回拍打,让他混淆了现实和幻想。他无数次想像艾琳的样子,他可以接受她不可爱、不美、不诚实、有隐疾,但无论如何他都没想过艾琳是个男人。这真的是她吗?他不敢相信。
为什么我不听波尔克的呢?我刚才就应该把手机砸了。贾碧说的也没错,互联网上什么陷阱都有……莱纳肠子都悔青了,但是法尔科已经拽上了他的袖子,嘴里还吵吵着“布朗先生你坐啊!”
大抵是觉得现在这么跑掉太没有种了,更何况自己的一百万不能就这么没了。于是莱纳坐了下来。他大概想象不到,自己在这之后将要经历比骗钱更可怕的事情。
“艾琳……”他磕磕巴巴地说,“是你吗?”
坐在他对面的男人带着好笑的表情看他一眼:“不然呢?”
莱纳脑子轰地一声,刚才那点侥幸心理都消失了。他刚刚甚至在想象这是不是艾琳的哥哥,以此逃避现实。莱纳桌底下的两条腿发软,汗水一下子把他衣服打透了。
“……你、你骗我!”他试图愤怒,但是想起过往投入的那些感情都喂了狗,声音一下子颓下去了。
“我哪里骗你了?”出乎莱纳意料,对面的男人毫无愧疚,理直气壮地问。
“你可没说你是个男人!”
“我也没说过我是个女人。”灰绿色的眼睛瞥他一眼,对着刚经过的服务员问,“我咖啡呢?”
服务员是个翘臀矮个子年轻姑娘,被他这么一盯,忙把菜单抱在胸口,脸红地笑道:“马上好。”
莱纳看到服务员的视线在他身上依依不舍地黏了一下,才移开目光,心想这个女服务员我也见过几次,可从来没对我多看过一眼,甚至给我上咖啡的时候恨不得摔在桌上。
“好吧。你可能对我有些误解。”男人扭过脑袋,轻描淡写地说,“那就重新介绍一下自己。我叫艾伦。艾伦·耶格尔。”
莱纳想,今天应该是人生中最糟糕的一天,痛苦程度远远超过被希思特利亚拒绝。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充满了homo!他愤慨地翻着聊天记录,想要找到艾伦欺骗他的证据。但是两个小时过去了,他悲哀地发现,艾伦的确从来说过自己是女人。
……所以,这个王八蛋坚称自己是个喜欢女装的gay子,莱纳也毫无办法反驳。
比被骗钱和被骗感情更让人难堪的是,艾伦竟然跟着他回到了家里。当着法尔科的面,此人大放厥词,声称自己为爱奔走,漂洋过海来看你。如今身无分文,如果莱纳不收留他,就无处可去了。
对着法尔科好奇的目光,莱纳实在说不出“你给我去死”并且躺到地上撒泼打滚痛斥艾伦欺骗自己感情这种事来。他心想你这狗逼男人好大的胆子,骗了我那么多钱居然还敢来见我。莱纳自我安慰,我现在把他带走,就是就坡下驴、打蛇爬竿,好让他把妈了个比的一百万还给我。
他们走出咖啡厅以后,法尔科摆摆手离开了。莱纳感觉松了一口气,又感觉天塌下来了,好好的白日在他眼里变得混沌不堪。他看看旁边那个个子高大的男人,肩比自己宽、脸比自己帅(不久后还会发现他小兄弟也比自己大)。莱纳又开始喘不上气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他压低声音问。
艾伦跟在他后面,随意地说:“见我男朋友来啊。你怎么回事?”
“视频里你可是个姑娘。”
“你喜欢我穿女装?”艾伦对他笑了一下,莱纳无端地感觉那笑容有点挖苦。
“那你说的那些欠钱的事呢?”
“在酒吧打工是真的。”他回答。
“你送我的手工礼物呢?”莱纳气愤地说,“总不可能是你自己做的。”
“哦,我买的。”艾伦抬起自己的两只大手,“你看我这双手能做那种事吗?顶多就是能让你的前列腺爽一爽。”
莱纳脑袋一痛,忍住自己想要发疯的冲动。自己真的能从这个无赖手里把钱抠回来吗?
到家时波尔克已经不在了,还好心地给他收拾了一下刚刚弄乱的房间,免去了莱纳的尴尬。现在,艾伦·耶格尔穿着旧背心和短裤,趴在他窄小的破床上睡大觉,两只修长的脚伸在那里,像个游泳运动员。莱纳蹲在地上,一边翻手机想要找一些艾伦的把柄,一边心里暗暗吐槽:这哥们气质如同搬家工人,那双笔直健壮的腿不去蹬三轮真是太可惜了。
……而且自己竟然为了这么个男人神魂颠倒过。他真想杀了自己。
莱纳站起来,定定地立在床边看他。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长着一张不愿受屈的脸,看着比印象里的艾琳自由嚣张得多。小恶魔性格的艾琳把他迷得五迷三道,内核竟然是个性格恶劣的大老爷们吗?如此看来,最了解男人想要什么的,果然还是男人。
艾伦好像感觉到有人在看他,半睁开了眼睛。他瞥一脸怨念的莱纳一眼,声音还带着睡意:“你要一起睡吗?哥哥。”
莱纳感觉出了一后背冷汗。
这人是怎么毫无压力地说出这种恶心人的话的!!!
布朗先生感觉有点反胃。他半是难受半是愤怒地说:“你来我这里干什么?我已经没钱可以给你了。”
“我不是说了吗。”艾伦在床上换了个姿势,漫不经心地回答,“网恋奔现啊。你不是一直很想见我吗。”
“我是异性恋。”莱纳恼羞成怒地说,“从前跟你恋爱是我被你误导了。你玩够了吗?玩够了就把钱还我吧!”
“我自己凭本事拿来的钱,凭什么还你?”
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莱纳两只眼睛瞪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见着仇人当前,他却无法得报——这狗男人看上去能一拳把自己打死,到时候他要不到钱还得搭一条命进去。
“我要报警。”他憋了半天窝窝囊囊地说出了一句话。
“别开玩笑了。”艾伦挠挠脸,“我可是外国人,最多也就是遣返。再说了,你是自愿给我的,我又没管你要过。”
他们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就这么默默地对峙。艾伦揉揉困倦的眼睛,又躺下了:“哥哥,你让我睡会儿觉。”
莱纳这才明白,他心里的“哥哥”是“心疼哥哥”的哥哥,但艾伦的“哥哥”大概是歃血为盟落草为寇的哥哥。
就在他瞪着血红的眼睛,心想要不要和这个疯子拼命的时候。门再一次响起来了,加利亚德去而复返,站在门外直嚷嚷。
莱纳·布朗已经心无波澜。这一天大概是他人生中最灰暗的日子,从早上起来就没有一件好事发生。莱纳甚至有点想看看自己还能倒霉到啥程度。
他打开了门。波尔克冲进房间,嘴唇翕动,刚想说句话,就从卧室门里看到那双脚,两只眼睛都竖起来了。莱纳的出租屋小得惊人,三个高大的男人挤在里面快要爆炸了;波尔克迈了两步就走进了卧室,看到床上呼呼大睡的男人,茫然混合着愤怒,质问道:
“他是谁?”
“他、他……”莱纳回答不上来,心想这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
艾伦这点清梦被搅得乱七八糟,又从睡梦里被唤醒,张嘴就没好话:
“你几把谁啊?在我男朋友家干什么?”
波尔克一口血差点吐出来。他僵硬地回头,眼睛里都要发绿光了:
“这就是你那个网恋对象?男的?这种货色?
莱纳嘴唇发抖,意识到这个可怜的房子里正被莫名其妙的火药味儿充斥,生怕自己家单薄的石膏墙被这俩胸肌比墙厚的爷们推倒。艾伦正捋开脸前面的头发,一脸不爽地站起来——波尔克看他的眼神咬牙切齿,仿佛张嘴就要来一句“穿件衣服吧你!你自己不恶心吗!”
这种难捱的浓稠沉默持续到艾伦·耶格尔穿着双破拖鞋、脸贴脸站在加利亚德面前。他个子高一些,凶恶的绿眼睛向下瞥,带了几分轻蔑。莱纳特想把他嘴堵上,生怕他说出什么挑衅的话。但是现在这个屋子里最没用的是就是莱纳·布朗他自己。
“是又怎样,操你妈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