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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力克斯烦躁地在房间外踱步,脑子里乱纷纷地想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帝弥吐了。
之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尝不出味道的那家伙不小心吃了变质的食物。杜笃将之引为自己的失职,那之后,菲力克斯不觉得还会发生类似的事故。
可是帝弥吐完之后,又发起了低烧。“叫医生出入王宫会引起恐慌的”,他这样说了。菲力克斯想揍他一顿,但他也知道帝弥意志的强硬。
恰在这时,士官学校的同学、擅长白魔法的梅尔塞德斯来到王都。帝弥总算没有拒绝菲力克斯的要求,同意至少让梅尔塞德斯来为自己看一看。
只是简单的脾胃不和还好。万一是什么重病的前兆……
菲力克斯打了个冷战。想象这头山猪抱病的模样,已经让他产生几分虚幻感。曾与帝弥托利并肩作战的他,亲眼看到这头金发野兽拧断敌人头颅、又从致死的重伤中迅速恢复的他,无论如何也不想面对失去帝弥的可能。
被区区政务压垮,那头山猪怎么会是这种软弱的家伙……
菲力克斯逃避着什么般、不断对自己重复着。但是在心底,恐惧却犹如空洞般加深。
以复仇为人生意义,帝弥却亲手创造了和平。对他来说,这样的和平是毒药也说不定……
菲力克斯狠狠吸了下鼻子,拳头不禁攥紧。什么轻触他的肩膀,他猛然转身。
“这是什么表情?”梅尔塞德斯温和地看着他。“在闹脾气吗?小时候,我弟弟也是这样。”
“……辛苦了。陛下怎么样了?”
梅尔偷笑起来。
“难道是担心陛下才变成这样的吗?只是反胃和低烧,又不是什么绝症的前兆。”
菲力克斯松了口气。理智重新占据身体,完全无法理解刚才为什么那么担心。像山猪这样皮糙肉厚的动物,再活个一万年也不奇怪。
“果然是吃坏了东西?那个笨蛋。”
“倒也不是。”梅尔说。“这都怪你啊,菲力克斯。”
“?”
跟着梅尔,菲力克斯走进国王的房间。
刚进门就吃了一惊。床头的桌子裂成两半,看起来很有可能是山猪在激动时拍断的。山猪坐在床上,神情平静中带着混乱。
“我说吗?”梅尔问,“还是陛下想说?”
“谢谢,梅尔。这件事还是我来告诉他比较好……”
“再废话一句我就把你们两个都砍了。”菲力克斯急不可耐地打断,“到底怎么回事?”
帝弥看向他。红晕浮现在国王的脸上,菲力克斯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该如何开口呢?菲力克斯。”
“别废话……”
“我怀孕了。”
帝弥说。
下一刻,耳边的声音、身边的一切都离菲力克斯远去。他的精神被震出身体,垂直升出头顶,在浩瀚宇宙中漂浮。回过神来,至少已经是一分钟后的事了。
“你说什么?”
“你听到了。没必要让我再说一遍吧?”帝弥低下头,声音中的甜蜜没有人会听错。“除了你,我想不会有其他人与此事有关。”
确认了事实。菲力克斯好像舌头被猫叼走一样不发一言。他缓慢转向梅尔。
“男人……。这头猪……。这种事……怎么可能?……”
“作为修道士在各地旅行,比这个奇怪的事我也遇到过。身怀纹章之人,体质异常的概率更高。有各种可能性……可能是菲力克斯你的纹章太大了吧?”
梅尔微笑。菲力克斯想扑上去抓着她摇晃。
“别开玩笑了!这种事怎么想都很奇怪吧?这家伙可是男人!……生育的时候,就不危险吗?”
“只是剖开肚子取出婴儿而已。从这个角度来说,跟在战场上受伤没有什么区别。”
菲力克斯转向帝弥。不知从何时起,帝弥脸上的红晕已经消褪,他看着菲力克斯。
“果然很奇怪吧。”帝弥说,迅速变得消沉。“你肯定会讨厌。明明是男人却能怀孕……这样的孩子生下来,也不会给任何人带来幸福……”
“想起出门时茶炉上的火忘记关了。”梅尔告辞,“其他需要注意的事,我出去时会嘱咐杜笃的。”
帝弥站起来要送一送梅尔,却被菲力克斯扑上来。黑发剑客眼睛两眼通红,一只手拍在帝弥头侧的墙壁上。距离如此之近,不小心就会亲到。
“你这头疯猪!我说过讨厌吗?你现在说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不管是男是女,这孩子可是你的第一个继承人……你要是想些有的没的我就杀了你!”
帝弥看着菲力克斯,慢慢绽放出一个苍白的微笑。
“你说得没错,菲力克斯。在此之外,这也是你的孩子。”
“你知道就好。”
“我这双手确实不该沾上更多伏拉鲁达力乌斯的鲜血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帝弥托利我把你杀了——!!!!”
/
躺在床上,菲力克斯睁开眼睛。
做了个怪梦。帝弥怀了自己的孩子。菲力克斯起身,洗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哼了声。
讨厌的梦。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梦到这个?就那么喜欢那头笨蛋山猪吗?说到底,男人之间怎么会……
推开卧室的门,他愣住了。门外是杜笃。
“公爵大人。”
“杜笃。……在这干嘛呢?陛下找我吗?”
“我来提醒您,”杜笃平静地说。“由于陛下身体的状况,这段时间您不宜与陛下进行太过激烈的房事。这也是昨天梅尔塞德斯的嘱咐。”
太阳在头顶,菲力克斯却浑身发冷。怪梦还没有醒。不,这里就是现实。
垂死挣扎的菲力克斯慢慢问出一句,“陛下的身体状况,是指……”
“当然是陛下正在孕育的第一位公主。法嘉斯王位未来的继承人。”
“你不用这时候连性别都告诉我!”
“抱歉。——对了,还有一件事。为了小公主的健康,陛下需要规律的生活和充足的休息。我会敦促陛下的,但您比我更有立场采取强硬的措施。”
菲力克斯踏着虚浮的脚步,来到国王处理政务的书房。
帝弥正在写一封像是回信的东西。早餐的托盘放在旁边,牛奶和面包纹丝未动。
“早上好,菲力克斯。”帝弥放下笔,笑着。“简直像做梦一样,我怀了你的孩子。”
菲力克斯整张脸变得通红。“你非要大声说出来吗?”
“对不起。我只是说出我的感觉。”帝弥垂下眼,“但被我这么说,你也很有压力吧。毕竟是意料之外的到来的孩子。而且老实说,现在不是最好的时间。战乱之后的王国还没恢复元气,各种事务都……呜……”
他的鼻子被菲力克斯捏住,嘴反射地张开。菲力克斯把面包塞了进去。
“给我吃。我从来也没说过我不想要这孩子。”
帝弥嚼着面包。看着他的脸,菲力克斯挑起一侧眉毛。
“而且,不是挺好的吗?既然你这头山猪可以生育,继承人的问题会变得容易很多吧。”
“是吗。但与之相对……”
“还是说,即使这样你也想要王妃?行吧。王室的婚姻向来能为国力带来强援。到那时候,我也不会说什么。要把你肚子里的这个带回我的领地抚养也可以。”
“怎么可能?只要你在身边,我没有寻求他人陪伴的打算。”
帝弥嘴唇上沾着面包屑,向菲力克斯展露了笑容。
“真的很感谢,菲力克斯。是你让我能把一个新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从没想过只会带来鲜血和死亡的我也……呜……”
菲力克斯耳尖泛红,把第二个面包卷也塞进他嘴里。
/
“陛下吐了。你给他吃了什么?”
杜笃问。菲力克斯整张脸皱了起来。
“吃了什么……面包、肉排、汤,也就是你们准备的那些东西。”
“是这样吗。”
“那还能是怎样。”
“我以为……”杜笃谨慎地措辞。“上次谈过房事的问题后,陛下和您会寻求用别的方式进行夜间的活动。”
听懂这句话后,菲力克斯浑身发烫。
这些人在想什么。在帝弥身边的人眼中,自己是这样的形象吗?即使这种时候,也非插那家伙满是獠牙的嘴不可?
他真想立刻离开王都,一生流浪以证清白。但如果他真的走了,那头山猪一定会觉得自己被讨厌而消沉不已。
帝弥托利就是这样麻烦的生物。菲力克斯深呼吸:
“我又不是时时刻刻都非得找那家伙泄欲!又不是非他不可……”
门框折断的声音从一侧传来,两人同时转头去看。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这么巧吧。但事情就是这么巧。帝弥脸色惨白地看着他们,手里端着吃空的餐盘。
“对不起。”帝弥说,扔下手里的门框。“家具修缮的费用,我会记得专门拨出来。”
帝弥消失在门外的阳光中。杜笃看起来像要被愧疚压垮了。
“刚才……陛下误会了什么吗?如果造成了两位的嫌隙,将我处死也不为过。”
“别死啊活啊的。这也不是你的问题。”
菲力克斯叹气。要是杜笃死了,帝弥多半会做出类似“把小公主命名为杜笃”这种夸张的事。
倒也不是不行,但是。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书房。帝弥不在,有人告诉他,陛下在天台吹风。
帝弥果然在天台。法嘉斯的国王忧伤地俯瞰着这片贫瘠寒冷的土地。菲力克斯在他身后站着,几分钟过去,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陛下。先听我说……”
帝弥没有回头。
“不必说什么。我忽视了你也是男人,也有你的需求。在这种时候,当然会去找别人解决。”
菲力克斯太阳穴间轰地一声。再怎么不想发火,愤怒仍然涌上。
“给我正常一点。你也是男人吧?况且跟男人还是怎样都没关系,我又不是希尔凡那样随便的家伙。除了你我不想碰别人——就那么想听我这么说吗?”
忽然帝弥转身。眼前只有披风展开的蓝影,来不及看清帝弥的脸,就被紧紧拥入怀中。
空气从胸腔中挤出,菲力克斯甚至无法呼吸。在差不多感到全身淤青时,帝弥放开了他。
他抬起头。金发的国王英俊的脸上满是泪痕,让菲力克斯吓了一跳。
“对不起,菲力克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会不信任你……甚至还想过为了把你留在身边,我会做出让古廉和罗德利古失望的事……我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一定觉得这样的我不可理喻吧?”
金发垂在眼前,帝弥的蓝眼睛不断流着泪。明明是体格庞大的男人,却唯有这张脸可怜兮兮,脆弱得让人提心吊胆。菲力克斯心力交瘁,他确实一直都搞不明白帝弥在想什么——但,至少今天是他的错。是他未经考虑的言辞让帝弥不快了。
但道歉的话,菲力克斯也不打算说。他总感觉山猪会声泪俱下地将场面搞得更加沉重。
“喂,”菲力克斯别扭地问。“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帝弥湿乎乎的金色睫毛好像能眨出声音。菲力克斯忍无可忍地捧住这张脸,将两腮捏得变形。
“我知道。你这家伙一直对饮食不讲究……但,现在你要吃两个人的分量。随便说点什么吧。”
脸被菲力克斯捏着,帝弥露出近似于满足的表情。
“我想吃芙莲做的料理。”
“……。冰天雪地的,我到哪里去给你找芙莲……”
“抱歉。是你让我随便说的,现在脑子里只能想到那个。”帝弥不安地打量着菲力克斯。“还是多年前曾经吃过几次。虽然做不到描述味道,那种口感却与普通的食物不同……真对不起。仔细想想,我的要求是太滑稽了吧。可是,现在是无论如何都想吃那个的心情。我……”
菲力克斯回到室内。杜笃在壁炉边,正在缝着两只小得不得了的婴儿鞋子。
“陛下已经回去了吗?”
“那家伙说想吃芙莲做的料理。”
杜笃有些吃惊。菲力克斯问:
“你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儿吗?”
“我多少了解一些。但我深恐那种东西对陛下身体有害。”
“差不多得了。就做给他吃吧。”
“要怎么做呢………………”
杜笃神情郑重,陷入沉思。
如果能解决这件事,想必他的心情多少会好受一点。菲力克斯微笑起来,浑身轻松地离开房间。
/
稳妥起见,他们决定暂不对外公布国王正在孕育继承人的消息。
不过,要是连希尔凡和英谷莉特他们也瞒着就太见外了。菲力克斯给那两人写了信,信中反复让两人保密。“这件事连我妈妈都不知道!”他强调道。
但事与愿违。就在希尔凡和英谷震惊的回信寄到时,这个消息不知从哪里走漏了出去。
“没关系,菲力克斯。”帝弥宽慰他。“不必藏头露尾,跟臣下坦然相对让我更轻松。”
“……”
“而且,”帝弥乐观地假设。“大家都会很高兴的。如果是王妃生的孩子,就不能像这样百分之百保证是布雷达德的血脉。这不是挺好吗?”
菲力克斯仍然沉着脸。“我要是能像你这么想就好了。”他嘲弄地说。
果然,事情很快起了变化。
早晨,菲力克斯走进帝弥办公之处。帝弥看到他,立刻把手里正在看的文件塞到一叠纸下面。
“早安。”国王说,“昨天我十二点就睡了。”
菲力克斯眯起眼。他没有接话,直接去扯那份文件。帝弥死死按住上面那叠纸。菲力克斯扭头,开始读最上面一张纸的标题:
“关于伏拉鲁达力乌斯公爵秽乱王血之阴谋……”
帝弥的手松开,菲力克斯将那一叠文件都拿了起来。
这篇作品的撰写人也是个贵族,在其臆想连篇的推测中,菲力克斯成了暗黑术士一样的人物,不知用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纹章魔法,让身为男人的国王孕育了他的子嗣。鉴于前公爵罗德利古就有“挟制、操纵”帝弥托利的前科,菲力克斯更是青出于蓝,所谋者大。他打算扶植流有伏拉鲁达力乌斯血脉的新王,让法嘉斯王旗易主……
帝弥藏在最底下的一张是他让人收集的街谈巷议。其中种种不堪的说辞,菲力克斯看了都脸红。
第一个念头是拔出剑,跟写这种东西的人决斗。但最终,他把这叠纸扔回帝弥桌上。
“这不是我该看的东西。”斜靠在桌边,黑发剑客平静地说。“就当做我没看到吧。”
“这是我的错……我连我所爱的人都无法保护。”
“你要处理吗?”
“不经之谈,没有回应的必要。至少现在是如此。”
“现在?”
菲力克斯追问。帝弥的神情有些惆怅。
“如果我真的在留下幼年的继承人后去世,伏拉鲁达力乌斯家族的污名就很难洗刷了吧。传承百年的荣誉,被这种事玷污——到那时候,你会不会后悔现在的选择呢?”
菲力克斯瞪着帝弥。无法心意相通的焦躁,从未像此刻之深。
“你到底在说什么。不要死不就可以了吗?”
“那种事谁说得准。父王一定也没想过会年纪轻轻地死去吧。”
“没有守护好先王是父亲的遗憾。帝弥托利,你以为我会让这遗憾延续吗。”
雪地反射的强烈阳光照进书房。翻动的纸页上腾起淡淡的尘埃。迎着光,帝弥眼瞳的蓝色被照得近乎透明。有一瞬间,他除了灿烂的光线什么都看不到——渐渐,菲力克斯的身影在其中浮现。那是他熟悉的青梅竹马的脸。曾经拒人千里、无法触及,此刻注视他的目光却是无可置疑的温柔。强烈的幸福感让年轻的国王神迷目眩。
帝弥叫了一声。菲力克斯连忙站起来,一脸紧张。
“不舒服吗?”
帝弥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小腹上。
“刚才,肚子里好像动了一下。”
菲力克斯手臂僵住,脸颊涌起红晕。下一刻,他狠狠把手抽了回来。
“才几个月……怎么可能。我看只是你这头蠢猪肚子叫了。”
“抱歉。那要去吃饭吗?”
“早该去吃了!”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