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酷拉皮卡觉得,自己怀孕的时机太坏了。
在醒来被告知这件事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作为男性可以受孕。但医生相当耐心地教他辨认发育良好的胎心胎芽,完全不理会他难看的脸色。
更糟的是,他前几天才把胎儿血缘上的父亲杀掉了。为了防止库洛洛没死透,他还谨慎保存着对方的尸体。
当晚他梦到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情形:自己抱着刚出世的孩子,看向冷藏库里库洛洛的尸体,轻声说:“看,那是你爸爸。”婴儿随后发出天真无邪的、银铃般的笑声。
这个梦有力地促成了他做流产手术的决定。但绮多却托朋友们传话警告他:“这个孩子你必须留下来,否则你会死。”
原来他能从暗黑大陆活着回来并非偶然。在他体内的这个东西,身上栖息着阻止他死亡的念。换言之,有人将他腹中胎儿和母体的生命系在一起,形成强力的制约,以对抗他必死的命运。
至于是谁操纵了这个制约——
“我在暗黑大陆遇到了窟卢塔同源的族群,因为语言有相似之处,所以就跟其中的先知交谈了一阵子。她可能是同情我的遭遇吧……所以在临走前说,会给予我祝福。”
“聪明的做法。”奇犽评价道,“既保证了你的安全,又能想办法延续族群的血脉。只是你本人不太想感谢她吧?”
酷拉皮卡避而不答:“我并不是不喜欢小孩——只是按我的状况,可能养不出健全的小孩吧?而且,如果流产的话,难得不用征求另一方的同意……”
雷欧力不由自主地发问:“呃,为什么?”
“因为对方已经死了——你们医生不用征求死人的意见吧?”
“作为朋友,我还是不希望酷拉皮卡死。”小杰直率地说,“好不容易,有机会享受新的人生了。”
酷拉皮卡摸了摸小杰的头:“新的人生吗?”
他叹了口气,突然想起了妈妈。自己一定是怀抱着期待和爱意降生的,而这个孩子……
他喃喃自语:“我尽量吧。”
2.
库洛洛从睡梦中醒来。
他呈每一位死者应享有的姿势,平躺且双手交叠。他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没有察觉到任何可能危及他生命的存在。随后,他开始吃力地眨动眼睛、控制四肢并活动手指,那样子简直是一具木乃伊在人间徐徐复生。
好不容易完成“起身”这个动作,他却忽然转头凝视不远处的祭坛。在黑暗中,一颗颗血红的、漂浮于容器中的眼球幽幽回望着他。
不知道为什么,库洛洛品味到了一种被人全心全意诅咒的满足感。
他走向地下暗室的大门,发现了一名打盹的守卫。库洛洛友好地跟他打了个招呼,那名守卫发出饱含恐惧的惨叫,跌跌撞撞地向上逃去,甚至不敢回头看他一眼。这让库洛洛有点受伤。他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自己脸上没有任何狰狞可怕的伤疤。随后,他拖动那与自己头脑严重脱节的身躯,缓慢地攀登阶梯。
阶梯尽头是明亮的大厅。库洛洛适应了一会儿光亮,然后看到了无数对准他的、黑漆漆的枪口。这种场面库洛洛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自己像面对记者长枪短炮的当红明星。
“各位请放心。”库洛洛向对方展示他空无一物的双手,露出无辜的笑容,“我现在很虚弱,杀不了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一位西装大叔在人群中确认了他的状况,示意其他人把枪放下。
他向前一步,木着脸解释:“我们也没有与你起冲突的必要。……如果你有什么疑问,请务必向我们的boss寻求答案。他在邻市处理公事,刚收到你醒来的消息,会尽快赶回。”
“好吧。”库洛洛想了想,“那个……”
“抱歉。”大叔毫不留情地打断他,“boss嘱咐我们尽量避免与你谈话。”
库洛洛面不改色:“好的。你可以给我一本小说吗?我想用来打发时间。”
他盯着大叔那张犹豫的脸,思考了一下,礼貌地补充道:“谢谢你。”
“……没什么异常。”他听见那个大叔的声音向自己逼近,“但我不能保证他没有和外界秘密联系的手段。”
另一个更为年轻的声音回答:“他没有使用那些手段的必要了。”
库洛洛用摊开的小说盖住自己的下半张脸,沉默地注视着一双看起来很昂贵的皮鞋在自己跟前停下。随后,他仰起头,和大叔口中的boss对视。
他没想到boss是个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年轻人——对方的轮廓自然流畅,即便自行改动过年龄或容貌,那审美也很好。至少在库洛洛看来,比起怀疑对方顶着这样一张脸是否能统领黑手党,他更倾向于美貌也算一种可以让在场的其他人服从的权力。
“我叫酷拉皮卡。”对方这么说着,却没有跟他握手的意图。但库洛洛还是注意到,他右手的每根手指都戴上了金属指套。是武器?还是个人信仰的需要?
“你好。”库洛洛彬彬有礼地问道,“请问这里是友克鑫吗?”
酷拉皮卡点了点头,既没有问他是如何推断出来的,也没有进一步对状况进行解释的兴趣。库洛洛意识到对方或许很了解自己,了解到不给自己一点投机取巧的机会。
不过——
库洛洛发现酷拉皮卡正在观察自己的脸。他知道自己长得很帅,但也不用这么专注吧?
“你今年多少岁?”酷拉皮卡提出了一个很突兀的问题。
“嗯?”考虑到没有撒谎的必要,库洛洛如实回答,“十九岁。”
酷拉皮卡的脸上闪过了难以忍受的神色。库洛洛不知道十九岁哪里冒犯到他了——难道对方是会嫉妒他人青春年少的类型?
于是他补充道:“你应该调查过我的出生地,所以这个年龄不算特别准确。”
酷拉皮卡冷笑了一声:“是啊。无论如何,我们现在还勉强算是同龄人呢。”
既然是同龄人,为什么反而更不高兴了呢。
“你看上去对我有很深的成见。”库洛洛善解人意地说,“但我确信之前没有见过你——希望你不要根据传闻认定一个人的品行,那样我会很为难的。”
酷拉皮卡没有被他打动,反而更冷淡了。
“算了。”酷拉皮卡说,“我先告诉你实情吧。反正你自己也会推理出来的。——首先,你死过一次。”
“嗯?我并不意外。毕竟能让我现在这么虚弱的,也只有死亡了吧?”库洛洛用手心感受自己胸口富有活力的搏动,感觉很有趣,“是你杀了我吗?”
“我那时有更重要的事。”酷拉皮卡说,“……不过,算是吧,我是最终了结你的人。”
库洛洛有些失望:“看来我死得不是很光彩。”
“死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多少?”
“好像有什么人在最后站在我跟前,说了些什么?”
“不要说谎。”酷拉皮卡不耐烦地警告他,“什么都不记得对你这种自负的人来说,很要命吗?”
所以最后杀掉我的时候,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吗?是觉得无话可说——还是当时虽然略胜一筹,但也被我折磨得快死了?
“你是有可以测谎的念能力吗?”库洛洛全无被揭穿的窘迫,“不需要做什么前置动作吗?”
“如果向你详细介绍的话,我的念能力会被偷走吧?”
“很遗憾,我现在就是个普通人呢,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恢复。”库洛洛摊开手,“我比较好奇另一点——你现在为什么不杀了我?”
“……”
“你恨我吧?恨到要在最后亲手了结我。”库洛洛睁大眼睛,这个动作让他像那种虚心求教的好学生,“为什么要首先确认我的年龄呢……难道在我十九岁的时候,你的人生还没有被我毁坏?”
“那你又为什么不顺势示弱呢?”酷拉皮卡冷漠地反问,“惹怒我对你来说有什么好处?”
“好像是个人兴趣使然。”库洛洛轻快地说,“比起计算被你杀掉的可能性,还是先惹怒你吧,说不定能得到更多情报。”
“你十九岁的时候话真多啊。”酷拉皮卡说,“而且好像更恶心了。这副轻浮的样子……你当我是会被你蛊惑的纯情少女吗?”
刚刚似乎想举起右手对我做什么事……果然锁链是武器吗?是想直接杀了我还是只让我闭嘴呢?
“……妈妈?”
一个小孩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们一齐向门口望去。那是个黑发的小男孩,看上去是上幼稚园的年龄。除了眼睛以外,其他的五官都非常眼熟——
“啊。”库洛洛自顾自地总结道,“原来你不能杀我还有一个理由……毕竟孩子不能没有爸爸,不是吗?”
3.
“朱利安。”酷拉皮卡没有理会他,转身蹲下,面对那个男孩。他的语气温柔得出奇:“今天的学习怎么样?”
男孩低着头回答:“还不错。妈妈今天不是出去了吗?”
“有重要的事,所以赶回来了。”
“重要的事?”朱利安看了一眼库洛洛,“是那个吗?”
他漠不关心地说:“爸爸?是吗?确实长得很像我。”
被点到名的库洛洛笑眯眯地向朱利安招手:“晚上好。吃晚饭了吗?”
酷拉皮卡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能接受良好到这个地步。
“……没有。”朱利安仰头对酷拉皮卡说,“妈妈,我有点饿了。”
“那我们去吃饭吧。”酷拉皮卡摸了摸朱利安的头,“去上周三的那家餐厅可以吗?”
“可以。”朱利安本来拉着酷拉皮卡要走,突然想起了什么,出于必要的礼节,他回头问,“爸爸饿了吗?”
正在分析现有情报的库洛洛被打断了思路,但他并没有觉得困扰,而是相应地在脸上浮现出让每个小孩子都会感到亲切的笑容:“这个的话,要看你妈妈的心情吧?”
“……你跟着来吧。”酷拉皮卡看了他一眼,“我们还有很多问题要谈。”
鉴于外面在下雨,他们三人是由专职司机送到餐厅的。库洛洛为这种作派而感到唏嘘:“我虽然也算是组织老大,但可是作风朴素到偶然会乘电车呢。”
“那你下车去乘电车吧。”酷拉皮卡不冷不热地回答。
库洛洛耸耸肩:“我只是说,让孩子有个美好富足的童年很重要。”他这番话听上去真是懂事又伟大。
酷拉皮卡和他分坐在后排靠窗的两端,朱利安在中间玩着平板游戏,一时车厢内只有呼吸声、游戏音效声和车窗外模糊的雨声。库洛洛转头打量了一会儿友客鑫的夜景,觉得没什么好看的,于是转头开始观察朱利安。
嗯……感觉像看到了缩小版的自己,好恶心。
酷拉皮卡问:“你在看什么?”
库洛洛恍惚了一下,觉得这句话、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酷拉皮卡对库洛洛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恶意非常敏感,往朱利安那边靠了靠。一种典型的、保护者的姿态。这让库洛洛的心情很古怪——他又不是离婚后因为狂躁症而丧失了对孩子探视权的人渣。
“我在想,朱利安长得很可爱。”库洛洛说着挑不出错的答案。
“是吗?很多人都这么说。”
真有趣。孩子就算可爱到人人称羡,那副长相也是会时时刻刻让你想起生父吧?每一个路人夸奖他可爱的时刻,你心里都在想些什么呢?
朱利安没有说话,还是专注地玩着游戏,完全不在意自己貌合神离的双亲。
“朱利安今年多少岁?”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酷拉皮卡说,“朱利安和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他初期成长的速度非常快,无论是心灵还是肉体。”
“原来是这样。既然如此,不知道你是否在书上读到过一种有类似特征的魔兽……”
“朱利安是人类。”酷拉皮卡打断他,“……请你慎重发言。”
男孩对于他们的分歧依旧无动于衷。看来他并不需要母亲的维护,但他也确实没有拒绝。
“我只是想确认——我们发生关系的时候你成年了吧?”
酷拉皮卡全然没有被冒犯到,反而嘲弄着库洛洛的谨慎:“我也没有兴趣利用这个理由让你入狱。”
“当时没有采取什么避孕措施吗?”库洛洛以一种中立的、学术讨论般的口吻问道,“你父母有没有告诉你一些特别的生理知识,比如,你身为男性也可能会怀孕?”
酷拉皮卡的目光闪了一下。他们像两个长久对峙于天平两端的人,某一秒,另一端的库洛洛不讲道理地、突然地缺席了。酷拉皮卡却要因为他的落空,而触地摔落。
这种荒谬的痛觉驱使酷拉皮卡嗤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你认为他们来得及告诉我吗?
在接手黑手党、杀死仇人、分娩胎儿之后,已经没有什么能引起他的情绪波动了。酷拉皮卡冥冥之中感知到,过于激烈的感情只会损害他本就岌岌可危的生命。
一个人一生中所消耗的感情是有限的,如果在二十岁前就已经抑制住一生中所有的泪水、燃尽了一生中所有的怒火……那再流露出来的,只可能是积重难返的血液。
“妈妈,你还好吗?”朱利安稚嫩的声音响起,比起担忧更像是一种提醒。
酷拉皮卡回过神来,车窗映照出他血红的眼瞳。
“我没事。”他说,“吓到你了吗?……真对不起。”
他对上库洛洛若有所思的眼神,幅度很小地微笑:“你还想吃晚饭吗?”
库洛洛于是不再说话了,毕竟他已经摸索到了一切的前因后果。而且他是真心想吃晚饭的。
在学会分辨食物的味道之前,库洛洛先认识了“饥饿”。如果长时间不进食,器官和肌肉就会萎缩,自己也会变成一具随处可见的尸体。饥饿是一种求生的欲望,因为想活下去,所以什么都能吞咽下去。
“……我在还幼小的时候经常想,要是人类可以不进食就好了。”
在第一道菜品被端上来后,库洛洛这么说道。酷拉皮卡知道他又要开始胡说八道了,但库洛洛十九岁的面孔比二十六岁的时候更友善、更青涩,眼睛富有技巧地传达出一阵需要他人倾听的忧郁与消极。
更微妙的是酷拉皮卡能理解这句话的动机。因为他在疲于筹集参加猎人考试的旅费时,也有这样突然的幻想。但他一向对将自己和库洛洛联系起来的所有迹象视而不见,毕竟库洛洛是另一类更没人性的物种。
“所以?”
“我现在很饿,但是离饥饿致死的危机感还有一段距离。”库洛洛说,“你平时有为了维持我的生命体征做什么努力吗?”
“没有。”
“我想也是,我突然死掉应该是你最满意的结果。”
“希望你不要在朱利安面前说这种话题。”
“……我以为他已经接受‘爸爸早就死了,妈妈对此很高兴’这个设定了。”
朱利安嚼完嘴里的食物,意外地插入大人们的谈话,纠正库洛洛的说法:“妈妈并没有很高兴。”
“是的。”酷拉皮卡漫不经心地说,“因为你的尸体并没有腐烂,并在两个月后被蛛茧包裹了,看上去就死不了。”
“这也不是孩子能听的话题吧?——那杯冰激淋不是小孩子的,是我点的,麻烦放到我这里,谢谢。”
库洛洛毫不羞耻地使唤着服务员。
“……你不是希望人类不要进食吗?”
“这是为了融入人类社会的必要表演。”
“随便你。”
“好吧,回到原来的话题。尸体被蛛茧包裹是吗?看来你对我死而复生的秘密有一定的猜想。”
“暗黑大陆的一种雌性蜘蛛。她们喜爱独特异质的人格,在爱意达到极点时,会赐予人类自己的毒液。如果人类在那之后仍能活下来,就有了自愈的机会,但这种机会将蚕食大量的念能力和体力。”
“所以你才能放心地把我放在地下室?”
“如果不是因为你醒来后会没什么威胁,你现在已经死了。”
“好吧。为了让我能在你的眼皮底下继续活着,你要让我接受怎样的条件?”
酷拉皮卡抬起眼,餐厅的灯光在他的睫毛上进行细致而浓重的涂色:“我也没有自大到……相信你会这么引颈受戮。”
“怎么会这么想呢?”库洛洛的笑容衰弱而温柔,“我认为我的生命是最重要的,其他都可以进行适当的抛弃。 你之前指责我不对你示弱,但我实际上已经弱势到了不需要特地说明的地步。”
他把自己说得这么可怜,倒显得宇宙间的一切咄咄逼人,不让他随自己喜好地杀人放火。但不管他如何年轻潦倒,酷拉皮卡也只会用“邪恶”来形容他。
“你认为对每个人来说,生命都是最重要的吗?”
“应该比尊严、原则、信仰什么的要重要一点。”
“所以你也如此喜爱夺去每个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库洛洛疑惑地望向他:“你说夺去生命么?……有时只是顺带。”
他对酷拉皮卡总是恶劣得这样诚实,而酷拉皮卡早已不为此而愤怒:“是吗?不久后你就要戒掉这样的爱好了。”
“你真是一个好人。”库洛洛舀了一勺冰激淋,递到他嘴边,“——你要吃吗?蓝莓味的,奶油很甜。”
酷拉皮卡睁大眼睛,摇着头拒绝了。
4.
“妈妈在开会。”朱利安暂停了手上的跑酷游戏,懂事地为他让出长椅上的一部分空间,“你要跟我一起等他吗?”
“好啊。”库洛洛在他旁边坐下,友好地开始闲聊,“你第一次看到我的时候,并不惊讶,是因为之前就见过我的尸体吗?”
他倒是完全不认为尸体对一个小孩来说太刺激了。
“妈妈经常去地下室,因为很好奇,所以有一次,我闯进去了。”朱利安回忆道,“我看到了很多双眼睛……还有你。”
“你妈妈斥责你了吗?”
“没有。”朱利安说,“他抱住我,问我有没有被吓到。我问,这是爸爸吗?他真的跟我长得很像吗?”
“妈妈说,是的,在他醒来后,你可以亲眼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然后就杀掉我是吗?”库洛洛笑出声来,“真像他的作风呢。”
虽然,也可能是在顾忌女郎蜘蛛的庇护。
“你妈妈自从跟我立下誓约后,一直没来见我呢。”库洛洛说,“他在生我的气吗?”
“妈妈不怎么生气的。”朱利安解释道,“凛仙叔叔说,妈妈有一次出了一趟远门,回来之后,就变了一个人。”
“那大概是打算好好活下去了,生气可不能长寿啊。”库洛洛也认真地开始抱怨,“他警告我,让我不要靠近你——他觉得我会挖掉你的眼睛吗?我也没有那么没有底线吧……”
“我的眼睛?”
“你的眼睛,有时会变成红色吧?”
“妈妈也会——你不会吗?”
“我不行。”库洛洛像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事,“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们两个人有这样的眼睛吧……所以他才会选择生下你。”
“生下我需要理由吗?”
“当然。毕竟你也是我的孩子……但是,仅仅是你的眼睛,可不能让他妥协。”
库洛洛轻柔地摸了摸朱利安的头:“我得到了有趣的情报。因为你和他的生命被紧紧相连,他才会选择生下你。——朱利安,他可能并不爱你。”
“什么是爱?”
“啊,这个,我不知道。”库洛洛居然有点不好意思,“虽然我能用书上的解释来应付你,但我实际上并不清楚爱是什么。比起这个,我更了解死。”
“为什么?”
“因为从我出生到现在,总有人前仆后继地来到我跟前,然后死掉。”库洛洛的话语并不像他的笑容那么含蓄羞涩,“他们历经千辛万苦来到我跟前,非要让我知道,他们恨着我或爱着我。他们希望我能快点去死,或者甘愿替我去死。”
“那妈妈爱你吗?”
“嗯……感觉在这点上说谎的话,会被雷劈呢。”库洛洛思考了一下,“他是恨我吧?他是我活了这么久,第一个成功杀死我的人——虽然我并没有亲身体验到。”
“妈妈既然不爱你……”朱利安抬起头,“那他也可以不爱我。这没什么。”
他的一切都是这么平静,除了那双静静燃烧的、火红的眼瞳。
“他有很充分的理由不爱你,毕竟你虽然披着人类小孩的外皮,流着我和他的血,但本质上更接近于一种解决困境的念兽……或许还携带了暗黑大陆的什么可怕病毒。”库洛洛耐心得像是在讲什么睡前故事,“你的眼睛……是因为在伤心吗?看来你并不是完全像我呢,我小时候还学不会伤心。”
“我没有伤心。”
“那就平静下来吧,深呼吸,或者回想你今天的早餐。”
库洛洛一边这么劝诱着,一边用双手捧起那张和自己无比相似的、稚嫩的脸,贴近后冷漠地端详:“这么看来……还是你妈妈的眼睛更为美丽。”
“你在干什么?库洛洛。”
好像是第一次叫我的名字呢。虽然听上去是打算下一秒把我捅死了。
“我在捏朱利安的脸。”库洛洛放心地看到朱利安眼睛回归到正常的茶色,转头笑着问道,“你不觉得小孩子的脸很柔软吗?”
“小孩子对你来说是玩具吗?”
嗯……脸色好像缓和了一点。该不会是因为你自己都经常捏朱利安的脸吧?
“我这不是在学着做合格的爸爸吗?”库洛洛苦恼地说,“我也不能做家里的米虫吧?”
酷拉皮卡被他恶心到了:“按我们之前的协议,你不是昨天就应该搬出去了吗?”
库洛洛“嗯?”了一声:“可是友客鑫同等条件的住宅,房租对我来说太贵了。你希望我杀掉房主把房子据为己有吗?倒也不是不行。”
“……既然已经寄人篱下,就闭上你的嘴。”
库洛洛做了一个在嘴上拉好拉链的动作。在安静了三十秒后,库洛洛又说:“我没想到,因为我的缘故,你会不爱自己生下的孩子,我觉得我对你而言很重要呢。”
酷拉皮卡一语不发,锁链从他足底如游蛇般涌出,欣喜地缠绕住库洛洛的全身,尖端的小型匕首停驻在心口的前方,无邪地展示自身的追索和杀意。
“你都跟朱利安说了些什么?”
“我只是想了解你。”库洛洛诚恳地说,“我做错了吗?”
朱利安犹豫地向酷拉皮卡走近,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因为不能决定那句话的效力,所以最后只是安静地在酷拉皮卡面前停住。
酷拉皮卡动作一僵,叹了口气。他将朱利安小小的手紧握住:“没事的,朱利安。我永远不会责怪你。”
他的叹息甚至是忧虑的:“无论他说了什么……朱利安,不要忘记你所感受到的,然后做出你的判断。”
库洛洛怀疑地看着这一幕,像生物学家观察叶面上的珍稀昆虫一样,观察皮肤的纹路、颈侧的疤痕、不再锋利的眼神。他什么都不理解,正如他不理解爱,但他会记住一切,包括此时扑面而来的日光。然后,如同他理解前人那晦涩的哲学理论,他会在之后的某一天理解这一幕。
朱利安说:“我记住了,妈妈。”
他随后被凛仙牵走了,房间内只剩下两个人。
“你知道吗?”酷拉皮卡说,“我不喜欢杀人,除非必要。”
锁链渐渐收紧。
——而他已经杀死过一次库洛洛了。
“你不能像刚才对待朱利安那样,温柔地对待我吗?”
“大概永远不能。”
“朱利安不仅长得像我,性格也很像我。”库洛洛不解地说,“有什么不一样吗?他甚至算不上一个人。”
“我不会因为这种事不爱他。”酷拉皮卡说,“不管你这几天查到了什么……不要用你的思维去揣测我。”
他本来还想说什么,却诧异地顿住了。他看见库洛洛的泪水一点点积蓄到危险的厚度,在眼周折射出光亮,然后因承受不住地心引力而下落。
酷拉皮卡从来没见过有人能这么安静优美地流泪,仿佛分泌泪水是一套独立于体外、有利于新陈代谢的装置,而对本人的声音和情绪没有一点影响。
“真感人。我本来觉得,世界上有溺爱孩子的母亲,也有恨不得马上掐死孩子的母亲。”库洛洛寂寞地说着,“但这次我的推测好像错了。你真不像个正常人,你父母对你的道德教育太成功了。”
“不像人的是你。”酷拉皮卡简直难以忍受他的阴晴不定,“你那糟糕的天性怎么都无法掩饰……你才是该被划分成暗黑大陆新物种的东西吧?”
“据我所知,为了生下朱利安,你差点就死掉了吧?看着他在你的庇护下越来越像我,不会感觉很挫败吗?”
在对方假惺惺的泪水的映照下,再漂亮的面孔也会变形。
是的,生下一个孩子是如此的辛苦……妊娠反应、难产濒死、产后的各种后遗症。但当初的我,不也是被母亲生下来的吗?她也忍受了等同的痛苦。她却那么地爱我。她却死不瞑目。
为什么即便杀死仇人,痛楚依旧在之后的日子里如影随形?
“所以我觉得,朱利安的存在,对你的身心健康有害无益。”库洛洛真诚地说,“奇怪的是,就算你这样苛刻地对待我,我也不算很讨厌你……所以我才会为你着想,提出这样的建议——”
“不如把这个孩子杀掉吧?他既然已经脱离你的身体,那么也不会牵连到你的生命。把他当做一种模拟成人形的魔兽或者一坨烂肉如何?”
“看到世上存在跟我长得这么像的小孩,我很难觉得高兴。所以,如果你下不了手的话,我可以代劳。”
回应他的,是下一秒刺入胸口的锁链。
库洛洛笑了一下。他像那种因好奇而去触碰有毒植物的顽劣小孩,料定会被花刺蜇痛,还是忍不住伸手,果然被蜇痛了,还死不悔改。
他的手虚握着,抵在嘴唇上,以很羸弱的动作咳出大滩大滩的鲜血。酷拉皮卡这才想起来库洛洛现在还没有完全恢复,如果锁链再在他的内脏里搅动几下,他就真的会死了。
可惜酷拉皮卡从来不会认为,杀害痛恨的濒死之人是一种诱惑。他只是想起了这个人上一次快要死的时候。
每一个人,将要死掉的时候都会露出异状。而那时的库洛洛没有异常的美丽,也没有失态的狰狞,甚至缺乏应有的对人世的眷恋,只有眼皮在微弱地抽动。这个动作有点天真,是单纯地在好奇谁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来到了他的跟前。
不过,酷拉皮卡从来也不指望库洛洛在死前会萌发什么善心、进行什么忏悔。
看吧,就算是现在,这个人也连让敌人满意的痛苦……都不知道怎么呈现。
他抿紧嘴唇,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
5.
库洛洛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他正躺在柔软的床上,被人骑在身上,掐着脖子,却感觉不到疼。他看到酷拉皮卡的眼睛在黑夜中沁出血色,像一道裂开的伤口。
“你可以更用力一点的。”库洛洛忍不住叹气,“我一直很想尝试窒息play呢。”
酷拉皮卡瞪着他,似乎是觉得他无药可救了。他松开了手,问:“你为什么要射在里面?”
“因为这样容易怀孕吧。”
“我是男人。”
“说不定哦?”
“……那我会把孩子打掉的。”
酷拉皮卡起身,坐在床边,套上自己的衬衫。库洛洛看着他的背影,心头突然涌起一阵陌生的、想要杀死他的冲动。
在酷拉皮卡走出房门之前,库洛洛问:“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猜也没有。”库洛洛说,“毕竟自始至终,你都全心全意地恨着我呢……你对朱利安说爱,但我觉得,再健康的爱都会轻易被你对我的恨意给覆盖掉。”
周遭的一切开始坍塌,梦境快要结束了。库洛洛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这很不公平吧?对那些爱着你的人来说。”
“不过,我倒不介意,毕竟我既不爱你,也顺势成为了最大的受益者。”
在意识恢复后,库洛洛听见了酷拉皮卡和其他人的说话声。
好痛。他回忆着胸口被刺穿的感受。……下手真狠啊。
“怎么现在还不醒?之前看到这个伤势,我还以为你叫我过来是让他走得不要那么痛苦……”一个男声吐槽道,“没想到居然还能救活,到底是我医术太好还是怎么样?——所以,他是幻影旅团的团长吧?我没认错吧?他还活着?”
“他这种人能一次性死掉才奇怪。”酷拉皮卡说,“现在大概还有女郎蜘蛛的毒液残留在他体内吧,所以你能救回来也不意外。”
“不要答非所问好吧!”那个声音气呼呼地说。
好意外。库洛洛想。酷拉皮卡这种人居然还有朋友。不过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资格说风凉话。
“……当时我把他的尸体贮藏起来了。毕竟我已经被骗过一次了。”酷拉皮卡说,“本来打算复活后就解决掉他的,但他现在不论是是肉体还是记忆,好像只有十九岁。”
“那你当然不会杀死他了,你就是这种人,这点不用解释啦!”那个人好像是大力拍了拍酷拉皮卡的肩,“嗯……也不能这么说,你刚刚好像差点打破原则,又把他弄死了。”
“他十九岁的行为模式真是太诡异了。”酷拉皮卡若有所思,似乎将目光转向了奄奄一息的病患,“他明明是那种很惜命也很会看别人脸色的人——你要装睡到什么时候?”
库洛洛只好睁开眼睛。
好丢脸啊……明明从来没有被其他人发现过,也太了解我了吧?
他于是不大开心地支撑起身体,这个过程对他来说有点艰难,但另外两个人都没有要搀扶他的意思。那个医生好像出于职业道德想搭一把手,被酷拉皮卡用眼神制止了。
“谢谢你,这位医生。”他露出无害的表情,向那个身材高大的医生伸出手,“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死掉了——初次见面,叫我库洛洛就好。”
医生显然也清楚他的真面目,正无比困惑于……他怎么还要多此一举地展现出一个友善的人格,其实这只是一种习惯,酷拉皮卡就可以无视他所有的矫揉造作。
医生板起脸,警惕而僵硬地和他握手:“不用感谢我,我也是受人所托。呃,我叫雷欧力。”
“雷欧力医生,你是酷拉皮卡的朋友吗?”他闲聊似的发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欸?就算你这么问……”
“你可以不回答他的问题,雷欧力。”酷拉皮卡这么说,他呈现出一种与雷欧力截然相反的、松弛而厌烦的状态。那是已经看透了库洛洛的所有手段、领教了库洛洛的所有诡计才会有的态度,无比的正确,又无比的不在乎。
“好吧,看来你不愿意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库洛洛忧郁地妥协了,“那我和你认识多久了?你看上去真的很了解我。”
“不久。”酷拉皮卡低声说,“不过我想杀死你很久了。”
“幸好你现在不会杀掉我。”库洛洛说,“而且,你居然真的很爱朱利安。把这一点暴露给我,可是很危险的。”
“等等!”雷欧力皱紧眉头,“你突然提起朱利安干什么?”
“因为我是朱利安的爸爸啊。”库洛洛的眼珠缓缓转动,在这时简直像一轮漆黑无光的太阳,平等地吞噬所有人。
他很安静地微笑,似乎在向雷欧力索取应有的祝福:“酷拉皮卡之前没有告诉你吗?”
“你难道在挑拨我和朋友的关系吗?”
“我可没有这样的意图……如果达成了这样的结果,那也只是因为我个人的说话方式不太讨喜。”
“喂,酷拉皮卡……这家伙说的——”
“我以为你知道。”酷拉皮卡叹了口气,“毕竟朱利安长得很像这个……人。奇犽和小杰也知道,我以为……不管怎样,真的很抱歉,雷欧力,我没有瞒着你的意思。”
酷拉皮卡显然很少跟雷欧力这样郑重地道歉,雷欧力一下子愣住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库洛洛,似乎有很多问题想问,但出于对朋友的感情和本性的温柔,他把这些问题都咽下去了。真是太伟大太善良了,库洛洛很佩服他。
会是些什么问题呢?库洛洛饶有兴趣地猜测。为什么会跟仇人搞到一起,你不是很恨他吗?被胎儿折磨到呕吐、痉挛甚至濒死的时候,会不会想起那个已死的仇人?当骄傲的火红眼和仇人的样貌组合成那个孩子时,你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决定保护他的?
他热心地为酷拉皮卡解围:“雷欧力医生,你别担心。当初是我强迫他的。”
雷欧力看起来更担心了。酷拉皮卡皱眉问道:“你不会觉得你撒这样的谎是为我着想吧?”
不然呢?库洛洛想。我很少这么体贴的……我还不情不愿地抹黑了自己的形象。
酷拉皮卡转头对雷欧力解释:“别管他,这家伙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不存在什么胁迫或者欺诈……所以,一切的后果我也会承担。”
“可是……”
他们两个人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库洛洛没有兴趣去听了,反正结果也不会让自己满意。
好无聊啊——他发愁地捧着脸。这么无动于衷的话,根本没办法近距离观察到因情绪激动而产生的火红眼。不是恨着我吗?既然之后的我应该已经屠戮了你所有的同胞,那么到死都用那血红的眼睛牢牢注视我,才正常吧?
要不还是先从友客鑫跑掉算了。不知道成员们是不是真的都死掉了……这样的话还有必要重新组建旅团吗?不过,一旦被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这个念头,就会被杀掉吧——
“说起来,我该向你确认一件事。”酷拉皮卡注意到他的神游天外,“你现在——十九岁的时候,已经知道窟卢塔族的存在了吗?”
“因为始终得不到火红眼,所以我把能掌握的资料都看了一遍。”
十九岁的库洛洛,正热衷于寻找世界七大美色。但一切在得到后索然无味,无论过程多么艰辛残忍。他转卖了彩色卵、水琉璃和水晶羽骨,只留下一对液态矿做成的耳坠。在收藏柜空悬的只有火红眼了,因为没有人能确认窟卢塔族的踪迹。这让他空前地期待和渴望。
后来他在火红眼的注视下醒来,觉得死人的眼睛不过如此……直到仅剩的幸存者身处友客鑫的雨夜,向他投来致命的、深红的一瞥。
雷欧力深吸一口气:“你这家伙,把人命都当成什么了——”
“算了,雷欧力。”酷拉皮卡说,“他这种人,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你说的话——那你也因此知道了吧?我会怀孕的事。”
“当然。”库洛洛耸了耸肩,“你们频繁地迁徙、谨慎地躲藏,当然不可能正常进行生育活动。出于繁殖的必要,男性也有可能怀孕……跟你上床的那个怎么可能不知道?”
“……你看上去不像那种想生小孩的人,你甚至觉得朱利安是一坨烂肉。”
“我不知道。”库洛洛真实地透露出困惑,“可能那时我还没有失去对火红眼的钟情,所以才会跟你上床……可能我认为还是活生生的火红眼美丽,所以会觉得生下一个有火红眼的孩子也不错。
但这也只是推测。毕竟,人有时也难以确信自身的行为动机。”
“……那你确实是这样的人。”酷拉皮卡说。
他第一次近距离观测库洛洛,是在注视那个伪装的、破碎的尸体时。“他看起来真年轻啊,真的是幻影旅团的团长吗?”旁边的人发出事不关己的感叹,任由乌鸦叼走蜘蛛黑色的眼球。
后来,他捆住了这个人。他失望地发现对方的眼球依旧完好,所有大仇得报的心理活动都是一种浪费。他在库洛洛身上浪费太多东西了。
“你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吗?”库洛洛好奇地发问,打断了他的思绪。
“……在看已经死掉的人。”酷拉皮卡说,“要是你没有活过来,我本来不用想起这些事。”
库洛洛显然打扰了酷拉皮卡忘掉那些死去的人们和一切不愉快的事,他觉得这很好。因为从看到酷拉皮卡的第一眼起,他就知道彼此会因为对方而毁灭,这是种与一见钟情相反的体验。
毁灭一个人的方式有很多,库洛洛已经被他杀死过一次。作为回报,库洛洛的死而复生,理所当然地要毁掉酷拉皮卡还未开始的崭新人生。
“你可以想起更多,毕竟那是你的一部分。”库洛洛温和地说,“不过,在那些死去的人里,你最先想到了谁?”
那是缓缓上涨至没顶的、饱含恶意的黑色潮水,浇灭了他一生中一切应该给予他人的爱火。
一开始,酷拉皮卡并不想知道库洛洛是怎样的人,即便库洛洛是仇人里最可恶的那一个。他的复仇对象是整个旅团,了解库洛洛的弱点就可以了,他不需要知道库洛洛为什么会说出古怪的话语,为什么会露出近似于人的表情。
后来,他们在黑夜的海上重逢。当他们在满溢着欢声笑语的人群中行走时,他们很轻易就看到了对方。
那轻易是因为黑鲸号上的一切都饱含激情。乘客们无时无刻不在兴高采烈地坠入爱河、彻夜狂欢、自相残杀,而库洛洛和酷拉皮卡的心情都很糟糕,就算短暂地大获全胜,也仍旧眉头紧锁、脸色苍白,这让他们和这艘船格格不入。他们寂静而焦灼地寻找着什么,压抑着烦闷的心情,某一秒,他们在人群中如有预感地回头,看到了阔别已久的仇人。
那种重逢是堪称美妙的,让每一个爱看热闹的观众都心花怒放。在谁都可能是敌人的游轮上,突然瞥见一个身份明确的熟人,是多么让人欣慰啊!如果这是一部电影的高潮,那镜头会居高临下地扫视过轻歌曼舞的人群,再缓缓拉近,聚焦到他们冷漠无情、阴云密布的脸上。
他们都有一张非常美丽的脸,但他们木然的表情和周身的气质都辜负了这种上帝垂怜的美丽,让在场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担心被杀害。
“啊,真意外,原来真的是你。”
库洛洛拨开人群向他走来,面无表情地说出那种百货商场偶遇老同学的老套开场白。但他不像个活人,更像年轻杀人犯的游魂,眼珠的每一次转动都迟缓而阴郁。
酷拉皮卡一言不发地盯着他。
库洛洛的语气柔和了一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时的酷拉皮卡发出的声音简直像另一个人,“你现在看上去很痛苦……真不错。”
“你的表情……我现在让你感到不适了吗?抱歉。”十九岁的库洛洛在他跟前这么说。
他看上去什么也不在乎,再也不会惋惜那些为他而死的男人女人,只把万物视作可以摆弄的玩具。他没有真的体会过愤怒和失败,只知道热切地追寻一切遥不可及的宝物,又在到手后飞快地厌倦、毁坏、转卖。所以不会感到痛苦,所以永远也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女郎蜘蛛正是爱着这样的特质,才会让库洛洛死而复生后,享有他最为混乱冷酷的十九岁。
真是阴魂不散啊。
如同预感到暴雨或飓风将至,酷拉皮卡也预感到那让他不惜远离同伴、耗尽寿命……凌驾于一切情感的恨意,将欢欣鼓舞地再次降临。
也许恨意从未消逝……在分娩濒死的时候,在怜爱地捏着朱利安那张脸的时候,在接到凛仙报告库洛洛苏醒的那一通电话的时候。命中注定的恨意,像一个阴森的吻,深深地印在他的嘴唇上。
为什么呢?仅仅是因为你活着,就要让人忍受这样的心情。
在酷拉皮卡冰冷的注视下,库洛洛又笑起来:“……不过,这很公平。因为,你也让我感到同样的痛苦和困惑了。”
“我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所以,请你亲自来告诉我吧。”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