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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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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9-03
Words:
8,141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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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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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0

【狛日】人偶的真实

Summary:

因为是自嗨所以可能非常ooc,请确认这一点后再继续阅读
建议bgm:
《far》by zts
以及《ALIVE》 by Dai
以及《worldend》 by zts
都是海猫的bgm,虽然不一定和看文时间对得上啦但是我都很喜欢所以全部安利一下555

Work Text:

  上好的、优质的、从各地搜集而来精挑细选的食材,现在正摆放在我的面前。

  我满心欢喜地看着它们,在心中盘算着该做些什么。金枪鱼?三天前吃过了吧。又或者是小牛排吗?啊,是了,他说过最近想吃一些日式的料理,那么也就不纳入考虑了。我乐此不疲地想着有关这些的事情,在脑中排除一个又一个的错误选项,但总归做这些是我最拿手的,于是很快我就制订好了一份完美无缺的计划。
  他会喜欢的吧?他会满意的吧?他会像往常一样抚摸着我的头顶,用温柔的眼神凝视着我的吧?
  我不是很确定现在自己的表情是什么样的,但我想会是洋溢着喜悦的、傻气四溢的笑容吧,毕竟那是我最爱的他,是我最爱的那个人哦?即将在不久的将来,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告诉我说“日向君我最喜欢你了”的那个人哦?

  正如他曾做过无数遍的那样。

  要说到那个人的话,我简直可以说上三天三夜。
  自我有记忆开始,他就占据了我全部的生命。从最开始的牙牙学语,他轻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教我磕磕绊绊地说出话来,然后是指导我学习如何运用四肢,摆弄着我笨拙的手臂,耐心地等待我将动作全部记熟记会。跌倒时会为我轻轻拭去污迹,哭泣时会和我脸贴脸,将一身的暖意传递给我……
  这里说的全部,绝不是那些人惯用的夸大的用法,它是实实在在的、由我本人所肯定的,真实的“全部”。也就是说,他确实占据了我“全部的生命”。也就是说,他简直就是我的神明。
  说到这里你也该懂了吧。我爱他,不管从什么意义上来说,我都爱着他。友情、爱情、亲情,他对我来说是全部。这个世界上再不会有别人让我这样地爱着了,因此我可以断定,即使是用现在这样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都过于早的年纪断定,斩钉截铁地断定,他是我独此一人的爱情。

  相对的,他一定也是一样的,他爱着我,无可置疑地爱着我。

  所以我很幸福。我当然很幸福。
  
  虽然我很想就这些好好地展开,详细地论述一下我们之间的爱情,但很遗憾,我还有必须要去做的事情。在我的前方,米饭已经蒸得差不多,就快要超过最合适的时间了,所以我得去拿出来。
  他还有三十分钟就会回家,在那之前我会为他准备好最完美的晚餐,所以就连一点时间都不能浪费。最近他的研究似乎遇到一些困难,和我独处时也开始有些寡言,于是我多么希望让他重新振作。作为不懂研究的我来说,能够做到的也只是在这方面了。如果每一份料理都倾注了我的爱意,那么他一定能通过这些感受到。
  我仔细地切着食材,务必使它们保持最完美的外形,这样说起来也许像是很困难一般,但对于我来说再简单不过,我已经和过去不同了,和过去那个摆弄手臂都做不到,就连喝茶都需要他操纵着我的手臂来帮助我的样子不同了。
  我已经可以为他做到一切。

  想到这里,我又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我想这世界上再没有人比我幸福了。他在为我做出努力,我也在尽我所能让他感到幸福,相爱的两个人为彼此付出,是世界上再美好不过的事情。这是他教给我的。
  手上的工作终于来到了终点,我为这份倾注了全部爱意的料理摆上最后一片食材,顺理成章地听到了门口传来的动静。我的心为此雀跃起来,几乎能够听到叮叮咚咚的欢呼声。
  是他来了呀,我的心这样喊着。比大脑反应更快的是身体,在我自己都还没有意识到的瞬间,我的身体已经跑出厨房,连围裙都没有换下,就直接扑过去紧紧地抱住他。
  我向他露出一个笑容,那是一个无可挑剔的笑容,是我钻研了无数遍,最会让他感到高兴的笑容。角度、弧度,一切都完美无缺,我眯着眼笑着,兴高采烈地欢迎他的归来,告诉他晚饭已经做好了。
  于是他会像往常一样给我一个拥抱,笑着调侃我连围裙都忘了脱下,然后以此发展下去一些不适宜公开发表的言论。会是这样的发展吧,我几乎可以预见到了。

  只是我预想之中的回拥和温柔的抚摸迟迟没能到来。
  我满心疑惑地抬头。从这样的角度看去,他正轻轻地皱着眉,也许是感到到我正在看他,于是用一种甚至有些走神的语气无可无不可地应了声,在我唇上简单覆上一吻,随后便轻轻推开我,转身坐到了桌子边上。
  我的心揪紧了。难道他在工作中遇到的难题实在无法攻克了吗?难道研究的进展举步维艰吗?这其中有什么我能做到的吗?
  我亦步亦趋地跟上他,在我们固定的座位上坐下。在看到桌上丰盛的料理时,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今天是纪念日了吧?”他问我,但又不全是在问我,因为他一定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我点头,再次扬起开朗的笑容。他最喜欢我这样笑。

  “是这样啊。”他这样说着,又朝我勉强勾动了一下嘴角,有些疲惫一般。
  “是应该这样的,今天又是纪念日了。”
  “你还好吗?是研究出了什么问题吗?”我向前去握住他的手,语气真切地关心道。
  往常我这样问他的时候他都不会对我说什么,不过这次他却是没有避开话题,点了下头:“是的,总是……不那么像,果然还是没有办法……重现吗?”
  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弱到几乎听不见了,但我仍然可以从口型中判断出他在说些什么。他是希望研究能够重现些什么吗?我不太明白地蹙起了眉,对他的研究我确实是全然不懂的,他似乎也不希望我参与进去,只是我打从心底还是希望能为他做些什么。

  于是我板起脸,做出了有些生气的姿态,用手指点了点他的额心,训他。
  “不可以这样啊凪……狛枝。研究虽然很重要,但是今天可是纪念日哦,怎么可以一直皱着眉呢?总之,先好好地享受这顿晚饭,然后再和我说说遇到了什么困难吧。”
  没有舍得直接弹额头,因为怕他觉得痛。

  虽然表面上是做出了生气的样子,但我的心仍然雀跃着,为着终于又一次说出了他的名字。他的名字对我来说是神圣的,每一次称呼他,都让我感觉到我们之间是相连的,有一道无形的绳索将我们联系到一起,而每一次直呼其名,都是加深了我们之间的羁绊。
  但他也真是够奇怪的,为什么只喜欢我称呼他的姓呢?明明按照日本人的习惯,应该直接称呼名字才能算作是亲密吧?
  过去也不是没有问过他这个问题,而他给我的答案只是说什么只有姓氏才能够将我们连接在一起,所以一定要喊姓氏,这样奇奇怪怪的不合常理的回答。

  我用最轻微的幅度稍稍皱了下眉,确保他绝无可能发现我在皱眉,这样思索了片刻。
  不过果然还是算了,不要去想了。
  因为今天,可是纪念日啊。

  虽然遭到了我的叱责,他的眉头却是稍微舒展了些。我又恢复了笑容,拉着他的手为他介绍今晚宴席上的每一道料理,每一道都是我精心准备的,确保他会喜欢的菜品。他最初眉目清浅地笑着,听从我的指挥挨个品尝,可慢慢地,他又沉默了。

  我不安地用余光瞟着他的动静,却完全不明白他究竟为何如此表现,甚至心中生出了些许埋怨,在这样重要点日子里,为什么还要去想工作的事情?于是我能想到的方法只有再次板起脸,试图拉回他的思绪。
  “狛枝……!”我这样喊了一声,就要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然而我的言语却被打断了。

  “闭嘴。”
  他这样说着,语气平淡,于是最开始我没能理解到其中的意思。闭嘴?是想说让我安静一些吗?那又为什么要用这样的词汇……然后我的身体慢慢僵住,开始意识到这样用词背后所蕴含的意义。
  我张大了嘴,却没能说出什么。这样似乎让他更疲惫了,他甩开我的手,重重向后靠去,眉间的阴影变得更深。
  “还是不行吗……”他喃喃着,“果然只是,劣质的仿制品吗?”

  仿制品……?是说研究中的事情吗,可为什么要把气撒到我身上,他往常绝不是这样的人,而且明明今天是……!
  我想要张嘴说话,喉咙处却有些艰涩。困惑、震惊和难以言喻的悲伤同时卡在我的喉口,但我摇摇头,试图把这一切都赶走。
  我再次上前握住他的手,寄希望于这样的动作能让他变回原来的他。这次他没有甩开,但也没有重新扬起微笑,他只是定定地看着我,眼里蕴含的是我无法理解的意味。

  “我说啊,你差不多也该意识到了吧。”
  他这样对着我说,双眼直直地朝向我,于是我领悟到那是对我说的一句话,可是我不太明白。意识到什么?我该意识到什么?有什么是我应该意识到而没能意识到的吗?
  没有吧。
  果然是没有的吧?

  我强行扯出一道笑容,几乎是在哀求一般抖动着嘴唇。我说狛枝啊,不要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了,我们一起吃晚饭吧,像平时一样吃晚饭吧,今天可是纪念日,不要再说那些了好吗?如果是研究的事情,过后我会听你说的。只是今天这天,今天这一天,至少让我……
  他平静地看着我。

  这一眼简直像是过了千年万年,在久久的对视之后,我终于注意到自己已经停止发出声音。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将我们封存在了属于时光的琥珀中。我多么希望自己将会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因为我预见到了,就在不远的将来即将发生什么,而我即使预见了那一刻,也绝对无法阻止。
  说到底,我为什么能够预见呀。

  我应该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还记得,你在这里出生的时候吗?”
  他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天际传来一般,显得有些不真切。他在说着好似与刚才不相关的话,可我却怕得抖起来。
  “那时候真是笨手笨脚呢,没有办法操控手臂,僵硬地垂在身边,就连拿起茶杯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到,必须靠我来帮助你。全心全意依赖着我的样子,是多么可爱啊。”
  “现在却是已经成长到这样的程度了呢。什么都能靠自己做好,什么都能做到最完美,是超乎想象的成长呢,可是却不像日向君了。”

  我……不像我了……?
  我傻乎乎地在脑中重复着这样无法理解的话语。

  “不像日向君了,那就不能是日向君了。”
  他用平淡的语气做出这样的宣告。

  这一次我理解了,他是在否定我的存在。

  听到这样的话,就算说出这番话的人是我最爱的他,也果然是没有办法承受的,于是我为自己辩驳起来。
  “……是在开玩笑的吧?我……不是我,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存在呢。”
  “说什么……不像我了,就是不是我了。我是我自己,这种事情,还需要什么像不像吗……!”
  说到最后我的声音甚至都大了起来,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为什么向来以聪明形象出现的他会说出这么不可理喻的话啊?为什么我会不像我自己啊?这样的话,不是明摆着是悖论吗?!
  我仰头看他,用质问的眼神看他。
  快解释啊,解释这一切都只是玩笑,解释刚才说的话都是事出有因,不是你想说的真心话,只要你解释了,我就会相信你。所以,快解释啊!
  求你了……快解释啊……

  他用带着暖意的手抚摸我的脸颊,可明明身后是温暖的夕阳,他的脸却笼罩在阴影之中,让我在泪水朦胧中看不清他的神色。
  “一直都是,不打算直接说的……”
  
  意识到他即将说出什么,我的身体猛然僵住了。
  不要……!别说这个!不该是这个!
  
  我流着泪拼命摇头,寄希望于他能注意到我的抗拒。但他就好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了一般,抚摸我脸颊的动作不停,态度却而不像是在抚摸深爱之人的脸颊,敷衍得像是在摸街边随便哪个小动物一般。
  “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去探索真相呢?”他自顾自开口,语气让我觉得危险,“明明应该什么都知道,明明现在的大脑如此优秀,要分析出这种事情简直是轻而易举,为什么不去思考?为什么要放弃思考,装出那副样子假装一切好像都不存在,维持表面的平静对你来说就那么重要吗?!”
  他拨弄我脸颊的手停住了,下一秒那只手抓住了我的下巴,逼我抬头,睁着双眼对上他的目光。他的脸离我极近,明明是这样暧昧的距离,令我心跳加速的却是恐惧。
  “呜……!好痛,放开我!”我挣扎起来。他的力道大得惊人,简直是要将我的下颌骨完全捏碎一般。因疼痛而涌出的泪水不断从我颊边淌过,我断断续续地呜咽着,同时满心都是疑惑。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不过是……
  
  他蹲在我面前,幽暗眼神里尽是我看不懂的东西:“日向君……为什么总是做这样的事情,把自己封闭在坚硬的壳里就认为一切都可以过得很容易吗?壳外的世界要怎么办?不闻不问就好了吗?这样做对你来说到底有什么意义,以至于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地……!不管创造出多少个来都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
  我只不过是……
  
  ……爱着你而已啊……
  
  甚至连我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有没有说出口了,但从他的反应来看,我想必是说出口了吧。因为他嗤笑了一声看向我,做出了他的回答。
  “……爱我?”他笑着,笑声中带着鄙薄,“事到如今还要挣扎吗?还要把自己藏在厚厚的壳里吗?本来一直都是不想这么做的,可是时间已经到了,到最后,还是只能由我来把它撬开了啊。”
  
  “你不是日向创,不管从什么方面来说都不是。你也不像日向创,你和他唯一完全相同的地方就在于,你和他一样,一样地不爱我。”
  
  在那一瞬间我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浓重的阴影,可我已经来不及去分辨,也来不及去追究,因为一个巨大的疑问从这一刻起侵占了我大脑中的所有回路。
  我不是日向创……?
  我不是日向创,那我会是谁?
  
  我是谁?
  
  他简单的一句话,毁掉的是我的两个真理,两个被我看作和生命同等价值的真理。
  我不是日向创。
  我不爱他。
  
  那我是谁?
  
  我的身体因为过分震惊而剧烈地抖起来,心却是慢慢地落了下去,尘埃落定般地、直直地落了下去。我因这份无缘由的笃定而恐慌着,直觉比思考先一步地承认了他的话,这说明了什么?我不愿去想。在反应过来之前,身体已经率先一步做出动作。
  “……别开玩笑了……别开玩笑了!”我大喊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缩去,崩溃的眼泪冲破了一切,“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的人生算是什么呀!我至今经历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啊!我不是活生生地站在你面前吗?你要否定这样的我吗?否定我作为日向创、作为你的爱人的一切吗?!”
  “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他,所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否定我,嘲笑我,玩弄我。因为你不是他,所以才可以这样去玷污这一切,你是疯子,你是……!”
  
  
  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他强行打断。
  “嗯,我是疯子,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可是嘴上说着自己有多么多么爱,却连爱人是怎样的疯子都不知道的日向君,不也和我没有任何区别吗?一样的虚伪,一样的假惺惺,一样的令人恶心得想吐的虚情假意。”
  
  他用轻飘飘语气说出来的是和他脸上轻松笑意所不符的浓重黑暗,几乎要将我吞没一般向我涌来。
  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啊?我在心里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几十分钟前还为这顿晚饭而充满了期待的我有预料到现在这一幕吗?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人像是仇敌一般互相否定,将尖锐的语句化为无形的利刃,句句剖开爱人的胸膛。这样的一切,过去的我也有预料到吗?
  到底是有哪里做错了呢?
  想要保存这一切的我是错的吗?想要肯定这一切的我是错的吗?
  想要去爱他的我,是错的吗?
  
  “……连枕边人究竟爱不爱自己都分辨不出,满口说着爱,实际上却全是为自己编造的美妙谎言,是让自己沉沦的美梦,把这种东西叫做真爱?因为骗了太多次所以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吗?你的爱,从一开始就是虚假的哦,不光是成为不了日向创,用名为虚假的茧把自己束缚的你,就连自己都成为不了吧。”
  “哈……难道说你是做着这样的美梦吗?‘只要假装自己很爱狛枝凪斗,那么自己的存在就将被承认’,是这样想的吗?”
  “如果没有办法反抗的话,那就干脆去接受好了,就算被植入深爱某人的设定,就算意识到了这一切,只要装作不存在,装作爱情是真实的,就可以轻松地承认自己是人类吗?”
  
  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反抗了。
  明知道他即将说出什么样的话,明知道他要硬生生剥开我身上属于人类的皮肤,将血淋淋的真相呈现在我面前,我也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反抗了。
  我好累,我好累啊。所以请给我,最后一击吧。
  
  他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一般。
  “就像现在一样,遇到任何事都只想着逃开,把自己彻底封闭起来,用谎言堵住耳朵、遮蔽眼睛,以此来逃脱现实?所以你才成为不了日向创,你才谁都成为不了吧。”
  “为什么不肯承认呢?你恨我吧,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一直地恨着我吧,你怎么可能爱上一个操控你思想的人,怎么可能爱上把你创造出来,却是让你去扮演另一个人的我呢?”
  “是这样没错吧?我创造出的,人偶先生。”
  
  是什么破碎的声音。
  
  我慢慢地闭上眼睛。
  这一击来得比想象中还要更急更重,什么余地都不留给我似的,完全斩断了我所有的后路。
  泪水像是已经流干,无法再从哭肿了的眼中淌出。不,与其说是已经流干,不如说是作为人类的我已经被否定,余下非人的我根本不会感到悲伤,自然也不会有眼泪。
  
  人偶……人偶……
  我是人偶,这种事情怎么会被我忘记呢?不是人类,不会有爱人,身份是假的,爱情是假的,我从来就没有拥有过任何真实不是吗?
  究竟是什么时候,才让自己陷入了名为真实的梦境呢?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行尸走肉一般。又或者本来就是行尸走肉,我没有灵魂,没有感情,一切都是被人设定好的,包括我是谁,包括我爱他,
  都是假的。
  
  我好像听见自己的笑声,然后我听见自己对他说:“如果你不希望我爱你,为什么要在最开始设定成我爱你?如果你希望我爱你,那又为什么……”
  “为什么要夺走我的真实……”
  
  “是因为你爱着那个‘我’吧,因为你爱他,他却不爱你,所以你创造出我用来欺骗你自己,到最后却又因为无法忍受虚假的真实而选择打破一切。你有什么资格说我把自己封闭在壳里,真要说的话,你不也一样吗!”
  我步步逼近他,说出的话有如尖利的刀锋,我能确信那一定割到了他的心。
  “可是那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壳了,那也是我的壳,是我拼尽了全力也要守护的真实……你凭什么……你凭什么随随便便就打破它……”
  
  极致的悲伤化为了愤怒,在我心中燃烧起蓝色的火焰。刺入他内心的利刃同样割伤了我的心,我忍住心上奔涌的痛意,扑向他,将他压倒在地上,用手扼住了他的喉咙。
  我想必没能控制好力道,因为他苍白的皮肤上慢慢浮现出青色的血管。鲜活的血管在我掌下搏动,再一次提醒我面前的人是鲜活的人类,和我这样的机械造物全然不同。
  我们的爱情是伪命题,是被赋予的定义。我们产生的交集是他的一意孤行,而现在他要放手了。
  
  而我绝不允许。
  
  他看着我,一向镇定的脸上因缺氧而慢慢浮现绀色,即使是如此,他仍然还是那么冷静,冷静得好像现在遭受生命危险的是另一个人,而他只是旁观者而已。
  “……这就是……你的……真实吗?即使……那是虚假的真实……?”
  “什么虚假的真实!”我咬着牙大喊,“真实不是由你、由任何其他人来定义的,它是我的真实,只要我相信,它就是真实!”
  
  “即使……你自己都不相信吗?”
  
  我不可置信地看他,手上的力道不受控制。也许是气管被压迫得太过,他猛烈咳嗽起来,可即使如此,即使他是现今这样狼狈的状态,我却仍感觉自己才是被压制的一方。
  
  “你不爱我,即使你演得再像、再逼真,就连你自己的大脑都被骗了过去,可你骗不过我,也骗不过你自己的心。”
  “就算是这样,你也要坚称,那就是你的真实吗?”
  
  “……我不相信?你要说……为这些付出了一切的我……不相信……?”
  “太莫名其妙了吧……被莫名其妙地创造出来,莫名其妙地赋予真实,莫名其妙地为此付出,最后又要被否定,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一直以来又是为了什么活着的?”
  “所以它是我的真实,必须是我的真实,如果不这样的话……!”
  
  我猛地放开了他的咽喉,崩溃地趴在他身上痛哭起来。
  我呜咽着,泪水浸透了他衣物的布料,在深黑色的西装上晕开了一片更深的痕迹。一想到未来可能再也得不到他的爱抚,再也没有办法依靠在他的怀里嬉闹,我就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浸湿的区域慢慢漫到我的颊边,冰凉的寒意溢出来,冻得我浑身都在发抖。我拼命贴近他,试图从他身上汲取哪怕一丝丝的温暖,可他就连这些都不愿意施舍给我。
  
  他剧烈地咳嗽,胸口不断上下起伏,想必是刚才的那一掐让他很难受。
  那就更难受吧,我阴暗地这样想着,如果你要杀死我的一切,那么不如让我也杀死你吧?就这样和我一起下地狱吧,我的主人,我曾经的爱人,让我们一起在地狱当一对怨侣,这样总好过否定我的存在,不是吗?
  
  我慢慢拿起了一旁的餐刀,他仍然有些喘息,看着我的动作,没有阻止。我举起餐刀,对上了他的视线。他看着我的眼睛里有很多情绪,我分不清楚,也不想分清楚,但唯独有一种情绪我分辨出来了。
  悲哀。
  他的眼睛里有对我的悲哀。
  
  “你知道的,你几乎没有可能杀死我。除非……”
  
  “除非?”我接上了话,低低笑了声,“是啊,我当然很清楚,我几乎没可能杀了你,除非……我也去死。”
  “放心吧,作为你的人偶,你制造出的机器这一点,我已经清楚明白到不能再明白了。机器怎么能伤害到主人呢?在我刚刚掐住你的那一瞬间,我的体内就已经满是警报声了。恐怕如果我这一刀刺下去,就会直接被强行终止程序吧。”
  
  从刚才开始就无法停止的警报声在我的机械中枢里不断轰鸣,红色的警告字环绕在我视线所及的任何一处。我高高地举起餐刀。
  如果我注定死亡,那至少请实现我的最后一个愿望。
  
  刺入身体的声音传来,在刺耳的警告声中显得尤为轻微,但我听见了。
  
  所以……这样……就好了吧?
  
  我的最后一个愿望……就可以实现了吧?
  
  红色字体的缝隙中他慢慢坐了起来,伸手扶住我。我低下头去看,被刀刺中的部位流下乳白色的液体。钻心的疼痛延迟性地传入我的人造神经,奇怪的是,我没有感受到任何生命力的流失。
  
  啊啊,不奇怪啊,是该这样的。
  我是人偶,人偶怎么会……被刀杀死呢?
  
  “为什么……不杀了我呢?”
  
  是他的声音。
  
  “……因为……我的最后一个愿望……”我抬头看他,说出了祈求的话语,“最后一个愿望,请你为我实现……”
  “请至少……在这一天的最后……像往常一样……陪我吃完这顿饭吧……”
  
  如果可以做到的话,那么我,就会成为真正的我了吧。
  所以……求你,最后做一次……我的神明。
  
  已经完全变得漆黑的房间里,他慢慢地点了头。
  
  
  
  如果忽略我身上仍然插着的刀柄,以及他白皙脖颈上的掐痕的话,这一定是一顿极其温馨的晚饭吧。
  我扬着笑容,是我一贯带着的、他最喜欢的笑容,坐在他对面满心雀跃地介绍着每一道菜。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夸奖我的手艺又有进步,温暖的手摸上我的头顶。
  我笑得好开心,开心到眼泪不断地向外流着。
  
  在这顿饭进入尾声之际,我走到他面前,把头埋进他温暖的怀中。
  他好像从上面注视着我,这一定是带有包容的意味吧,正如我还不怎么会走路时那样。那时我趴在他的膝上,因腿上传来的痛楚而止不住地流着眼泪,他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着没关系的,能感受到疼痛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呀,所以不要再哭了,我的日向君。
  现在我也好痛啊,但疼痛才证明我是存在的,不是吗?
  
  你看,我的真实,不就在这里吗?
  
  警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走到最终点,我抓住他放在膝上的手,撑着身体趴到他身上。刀柄因为这样的动作而被刺入更深的部位,我甚至错觉自己就要被刺穿,但我还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在程序被强制清除的最后几秒,伏在他耳边对他说。
  “我果然……还是恨你。我恨你,狛枝。”
  但是谢谢你,谢谢你创造出了我的真实。
  
  “嗯。”
  
  他声音传来的下一秒,我的意识沉入了无底的深渊。
  但我想不是这样的,如果我的意识永远停留在这一秒,那也就意味着……我会永远沉睡在真实中了。
  真正属于我的,属于人偶的、真实。
  
  *****
  
  面前人偶的身体仍然带有余温,男人将刀柄从人偶的胸口抽出,乳白色的人工血液不断喷涌而出,溅向他的身体各处。
  他一言不发地拖着这具身体走向独属于他的密室,门打开的刹那他看见了整齐陈列在其中的所有身体,所有身体都拥有一模一样的脸,胸前全都被开了个乳白色的洞。
  唯有一具不同,尸体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如果不仔细看的话或许只会认为是睡着了。男人安置好最新的身体后走向那具独一无二的尸体,握住了对方的手。
  
  “……日向君……属于你的人格,和属于我的身体,唯独缺少你的记忆,那还会是你吗?如果那是你……而你坚信你的壳才是真实,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如果在壳中……你至少是爱我的呢?”
  
  尸体没能做出任何回答。
  
  Fin
  
  
  
  用海猫的一句话来说明一下我写完对故事里的两个人的感受吧。
  “爱是第一要素。没有爱就看不见。”
  
  乳白色血液参考了极限脱出系列设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