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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
涉在叩响扳机时,突然感到一种痛楚。
那是连接他和向导的蛛丝,它们正从他的整个躯体上抽离。他甚至能听到“嗤”的一声响,在皮肤表面烧灼出一个空洞。先是脚踝,随即是胫骨,再是膝盖、腹部、手指、嘴唇、眼皮……原来他和对方有数以万计的器官关节以及细胞,借由这些纤细的媒介而牵连。现在这些蛛丝一根一根地、层次分明地、优雅有序地抽离,并未惊动任何的血珠或泡沫,却有力地赋予他痛楚。这一种痛楚太新奇了,比起他内心浮起的感情要新奇许多。
他漠然地注视着子弹命中目标,保持着站立的状态。他知道这种痛楚意味着什么,但他不明白自己应该思考些什么,只是以罕见的沉默捍卫思维的连续性。他要回去吗。参加葬礼——或者从六尺之下把棺材挖掘出来,确认对方的彻底死亡。
1.
涉是哨兵中的特例。
他很年轻——年轻到按理来说应该还未完全退出青春期。但他也很有名。作为哨兵,他乐于接受一切信息,却不因此显得脆弱。不需要柔软的织物保护皮肤,不需要隔音的耳塞过滤噪音,不需要中和剂避免刺鼻的气味……他的同类因他的异常而议论纷纷,视他为对神明予取予求的天才。在同龄人被敏锐的五感逼疯的时候,他日夜不停地听着音乐,房间里堆满各色的影片。
“他不需要向导。”人们这么说,“他享受一切我们视为酷刑的事物,并在其中寻求稳定。”
但他终究不是神明派遣到地上行走的使徒。在毕业进入“塔”后,他的神经图像和激素水平难以过关,据说性情也越发阴晴不定(大部分是出于陌生人的揣测)。他作为哨兵的“异常”也并非是由于迟钝,而是个性的漠然——事实上,他过于敏感的五感使信息的河流昼夜不停地输入大脑,令他难以入眠或进食。
“他要死了吗?像过去那些发狂的哨兵一样……即便是他吗?”人们擅自地对他失望,“真可怕啊,他的失控将会是一场灾难。”
在强制结合的命令下达后、在雪花般涌入的结合申请中,一位淡金色头发、和他一样年轻的向导以最高的相容度坐到了他跟前。
“如果说被灌注的恨意浓郁与否,能反映出一个人的自我实现程度,那你无疑是完全实现了自己的心愿。因为现在空气中有那么多憎恨你、诅咒你的声音在流动,盼望着你能立即被剧毒侵蚀,化为一滩甜美的血水。”涉在见面时这么说。他看上去是那样的无悔和明朗,让人因这种逆行倒施的光彩而忽视他冷淡的内容:“对于能听到这些声音的我,不觉得可怕吗?”
“我确实很容易死掉,诅咒是多此一举。”叫做英智的向导这么回答,“如果是日日树君的话,一定能察觉到我身上沉重的疾病的气味,也听说过我专断独行的传闻……这样,也不可怕吗?”
也许很可怕,但是也很有趣。所有生物只要身处于死神的宰割之下,都会分泌出一种难闻的气味。那是涉在小时候观察屠刀下的山羊时,所探测出的发现。那是生物的本能,他们极力展现出最绝望恐怖的一面,希望死神能因为厌恶而放过自己。而对面的向导虽然是将死之人,但只有消毒水和吊针尖端金属的气味,算不上难闻——非常难得不是吗。
自己的朋友也咒骂过这个看上去无害的向导,似乎说是被他用精神力挖出了脑子里的情报,差点因此精神崩溃。因为随时可能死掉,所以为了实现计划,会采用野兽一般的手段吗?眼神也是。好像希望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可怕、很可恶一样——世界上也会有这样的人呢。
“如果因为觉得你很可怕,所以拒绝和你结合的话,下一次见面……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就是你的葬礼了。”涉向他伸出手,“我不希望那种事发生——我可是还想多注视你一会儿呢。”
在向导脱下防止肢体接触的白手套、用冰凉的手指和涉相触碰的那一秒,他眼珠的颜色被人工提炼成危险的纯度,变成一种蓝色的、剧毒一般的火焰,可以瞬间融化最顽固的金属。事实上,那蓝色的火焰也在涉的精神图景中熊熊燃烧,绞索了一切灾变的闪电和太阳。
“如果真的死掉了的话。”涉想,“那样的火焰也会跟着熄灭吗?”
他怀着这样的想法回到了“塔”。一路上所有人都在用眼神向他传递着同样的感情。虽然习惯并且乐于被人注目,但为什么这一刻会觉得不快呢?为什么一个人的死亡会伴随着这么多奇怪的感受呢?宣布死亡这件事,对日日树涉来说也会变得可怕吗?
“……我们仍不能宣布他的死亡。”媒介人说,“因为他的遗体还没有找到——以防万一,我想确认一件事。你和他的精神连接已经全部断掉了吗?”
涉眨了眨眼,回答道:“没有。”
2.
也不算撒谎。心脏的连接好像还没有断掉。但不能说出来。因为心脏是最容易制造幻觉的器官。比起这个——
“英智为什么会死呢?”他问起英智的老相识。
敬人冷冷地反问:“你不是一直都在观察他吗?会不知道死因吗?”
猜不到。一个人可能的死因也太多了,何况是一直和死神进行贴面舞、每个细胞都在尖啸的英智呢。但是这次不是死在手术中,而是死在很遥远的地方。乘坐的直升机被击落了,应该会粉身碎骨吧?或许也有张开了降落伞的可能……需要问清楚是为什么会被击落、动手的人是谁吗?好像有很多人希望他死掉呢。但是——
“英智也有可能没有死。”涉说,他好像突然找到了什么方向,“作为他的哨兵,我是不是该去寻找他呢?就算最后找到的只是遗体。”
敬人疲惫地叹了口气:“你觉得呢?出于世俗意义上,情理之中的应然吗?毕竟你是他的哨兵——虽然你们的结合只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贯彻着帮助你进行人间观察这样扭曲的意图。”
“寻找他是我私人的欲望。”涉说,“好像除了做这件事以外,我想不到别的该做的事。……真奇怪啊。”
其实应该想到别的事。比如说作为大家族中唯一的继承人、“塔”中极度稀有的向导,不会已经有大量的资源被分配去寻找他了吗?作为不那么亲密的、有名无实的他的哨兵,能有什么立马找到他的特权吗?
在踏上前往那个地方的列车后,车窗外的白光流水一般拂动过涉那优美端正的面孔,他想:“我拥有过的特权可以让我颠覆他的死亡吗?”
上天赋予过他漠视一切的权力。他可以轻易地知道这一班列车中所有乘客试图掩盖的经历。从脚底湿润的泥土、布料沾染的花粉、刺鼻的香水味……多少哨兵死于这些庞杂的信息,而他穿梭在孤独的箭雨中,毫发无伤。
日日树涉因这样的权力而变成怪人。他会特意打开一瓶罐装的碳酸饮料,听着无数细小泡沫一个接一个发出细微至极的破裂声。但英智也是个奇怪的人,将碳酸饮料视为该放进博物馆的东西。因为他的人生里不存在“碳酸饮料”的选项,主治医师极力劝阻,警告他说喝下去可能会死。
“是什么样的味道呢?”英智问。
其实涉也不知道。他的味觉已经敏感到超出一般人的范畴,饮下什么都是在品味化学分子。但这个问题不应该难倒万能的日日树涉。他努力形容,用一场爆炸、舌头上的踢踏舞打比方。这个时候护士听到他们的对话,忍着笑说:“总之是小孩子最喜欢的饮料。”
他在他的向导面前也具有特权。英智似乎会和他一起做任何事。无论是修建通天之梯,还是窝在房间里看恐怖片。
不是才认识了一年吗?为什么好像已经静静地、不知厌倦地观望过世界上从古至今的一切了——从目送机体穿过雨云、俯身降落,再到抬头仰望工业污染后的夜空。那样的夜空,就算努力爬上观星台,也看不到什么东西。真的可以等到新闻中的彗星吗?好像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对方不知不觉睡着了。头颅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传递着人的体温。
而他久违地感到温柔和窘迫。
3.
在进入雪原后,涉终于冷静下来。
他的目光从温热变得冰冷,如同一束赤裸的、暴露在空气中的神经终于从回忆中抽离,感知到了冷热。他打开终端——“塔”已经放弃了搜寻,正在为如何应付某个盛怒的大家族而焦头烂额。他们不愿意进入这片荒凉的雪原,笃定没有任何人能在此存活。哨兵会因为寒冷而麻痹五感,向导脆弱的身体无法推进搜寻的深入。但日日树涉已经习惯了——习惯忍受永不停歇的噪音和无孔不入的刺痛,雪原对他唯一的障碍是太过寂静。
他俯身,将耳朵贴近雪原的表面。他背负神赐的天赋,却头一次受阻——也许正有一头巨大的白色兽类趴伏在大地之上,试图用积雪的皮毛覆盖所有的声音。大地的血管停止了流动,种子的蠢动因严寒而戛然而止,昆虫的悲鸣无法捂热冻结的地表……日日树涉并不习惯这样的寂静,他习惯二十四小时都散发光热和声音。
在万籁俱寂之时,一通突然响起的电话拯救了他。
他很熟悉那一串数字,却无法猜测对方的状态。他依旧很冷静,右手毫不颤抖地接听了这一通电话。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微弱的、濒死之人的呼吸声。他耐心地聆听着那起伏的呼吸声,直到通讯工具发出失去信号的杂音。
“……我一直在想,这个世界上大概只有你不会这么轻易地死去吧。”涉听见自己的声音这么说。
他起身,剔除电流的声响,分辨起电话的背景音。呼啸的风声、沉沉的落雪、树枝的呻吟……那是整个雪原共有的声音。但他听见一种液体汩汩流淌的声音,在雪地里冲刷出一道道伤痕。是水源吗?他也听见了细小的热气融进雪里。……啊,是人类伤口迸发的血液在长长地流淌。
他努力过滤风传达而来的信息,朝一个方向跋涉。
这样的出血量,也许来不及了——但那又怎样呢?他这一次前来,似乎就是为了确认对方的死亡。就算对方已经被深埋六尺,他也会将遗体挖掘出来。因为心——心脏的精神连接还没有断掉。那是向导被宣告死亡最后的壁垒。他似乎该对此负起责任。
雪光淹没过他的头顶,涉在这滞留的光中捕捉到一片温柔拂摆的尾羽——那尾羽属于一只鸟。它在严寒中没有抖瑟,美丽得能让每一个看见它的人坠入爱河,并至死也不愿放过它。此时它像一个人类一般,在眼中积蓄着忧伤——这是他的精神体。
涉第一次见到这只鸟的时候,还很幼小。所幸这只鸟也同样的幼小,也远没有这么美丽。在涉觉醒为哨兵之后,它再也没有出现过。将他领入“塔”的人说他很幸运,因为许多哨兵终其一生也见不到自己的精神体。它们活跃在昼与夜的疆界,在微红的太阳升起时变成一柄渐熄的火炬。
涉并不惊讶于它的出现——神从来这么偏爱他,偏爱到无视应有的规律。他像一个童话故事的主人公一般地发问:“你知道要带我去哪里,是吗?”
那只鸟没有回答。它只是往一个方向飞去,身形融入了风里,使风有了颜色。
于是涉找到了自己的向导。
4.
涉并不知道英智的身体上有哪些骨头断裂了,也没时间去查看他身边的通讯工具是否运作正常。他只看到白雪之上流淌的血液,被深不可测的冬天所吸收。
“我是一个很邪恶的人哦。”那个时候,英智恐吓一般地说。
他的睫毛、头发、嘴唇、手指都像一块薄冰,执着地发出响声,吐出一些骇人听闻的语句:“涉也听说过的吧?我入侵他人的精神,夺取战俘的记忆,修改顽劣者的性格……或者直接让叛徒变成白痴。”
“嗯?”涉那时候说,“有所耳闻——不过传闻中我也是个无情的人哦!我舍弃重伤的同伴,敲碎敌人的关节,还终日在房间里播放让每一个哨兵感到痛苦的交响乐……”
但此时此刻,这个向导被他人诟病的罪恶、令自己一再回顾的奇异想法,好像都从头骨热乎乎地流了出来。
他还是很冷静——这似乎是“塔”控告他“阴晴不定”的罪状。怎么会有哨兵——印象中蛮横无礼的哨兵,永远通情达理地进行复仇、理性地实现致命的一枪?
他还能听到对方的心跳声。这就够了。心脏的精神连接之所以还没有断裂,是因为支持连接运作的小小脏器还在搏动。涉轻柔地拥抱了一下对方淡金色的头颅,像在查看一枚心爱的怀表,为它指针的每一个细微走动而欣慰。
“找到你好像没有什么意义。”涉说,“附近并没有医院可以挽回你的生命,我携带的药品对你这样的伤势毫无作用。我本来是来确认你的死亡的——按理说,我应该静静地等待着心跳熄灭,等待着我和你的精神连接彻底断开……”
但是——
心是最容易制造幻觉的器官。他的心脏真的延伸出了蛛丝,和对方紧紧相连吗?他并不确定。……也许那只是他对英智的一种在意。一种让他在人群中多停顿一秒、见面时伸出手的在意。不是哨兵和向导的人类,也能拥有这种联系吧?
“但即便是伟大的日日树涉,也无法分辨其中的区别。”涉这么叹息,“正是因为这种微妙的、心脏之间的联系……就算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器官失去所有的声音——在将你彻底遗忘之前,我可能都无法确认你的真正死亡吧。”
雪花缀满涉月光般的长发,让他和雪原几乎融为一体。
“所以祝福我吧!”他说,“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只能从悬崖上纵身跃下了。”
他闭上眼。他的意识像某种不会破裂的气球,无视重力的束缚,一路上抬,告别精神体的鸣叫、山巅的挽留、云层的庇护,投入黑暗的宇宙。
宇宙一开始是黑暗的。没有太阳,也没有星星。天堂发出轻轻的笑声,于是有了光,有了轻歌曼舞的行星。他从出生起就真诚地爱恋着光明,但他还有别的事要做。他游荡到宇宙的边缘,往下望去——
那是每个哨兵和向导意识的归处。一口漆黑的深井。使用过度、精神失常的哨兵和向导前仆后继,被吞进它的食道。子弹在其中消融,灵魂在其中碎裂。投身其中,意味着成为死神的藏品。
但偶尔——偶尔也有狂徒会主动来到这里,效仿神话,要将死去的人拉回人界。
“你真美啊。”光明在他耳边窃窃私语,“请停一停!”
涉无动于衷地回答:“真可惜啊,我并不会为你停留。”
他纵身一跃,投入深井的怀抱。
5.
英智听见靴子踩踏在积雪上的声响。他抬头——认出自己是在学校。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记不清楚了。雪地上残留着一串又一串学生的脚印,雪化成水从屋檐上流淌下来,坠落死亡。
啊。想起来了。他要去上课。这门课的教授上课很无聊,真想翘掉啊。但可以在冬天里裹得严严实实地自由活动,好像已经很不容易了。
雪光真是耀眼——跟那边那个人的头发几乎融为一体了。他叫什么名字呢?这对自己而言好像是一件不该忘掉的事。
雪地上被人用靴子写下了字母。就这么一直走下去吧。从H走到I。I字——尽头的一边,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年双手插在口袋里,嚼着口香糖,用靴子加深I字的轮廓。
HI——BI——KI。英智在心里念出来,意思是“响”。他想起来这个怪人的名字了。
我是不是该建议他把名字拼写完呢?心里小小的声音这么问。響き渡る——念出来虽然很自大,但有相配实力的话也没有问题了。
但是上课快迟到了。他这么说服自己,准备离开。这个时候对方抬起头来,隔着厚厚的围巾和口罩和他对视了一眼。他们像两个种族已经近乎灭绝、孤独而费解的生物,因为目光的相触碰而短暂地结盟。
你并不是个永远的发光体啊。英智这么想。你现在,终于也不是大家的日日树涉了。
涉攀爬上一座白色的高塔。
那是英智的精神图景,一座洁白的通天之塔。他此前并未进入过对方的精神图景,因为他们正处于一个微妙的阶段。他们暂时地结盟,至少涉是出于一种诚恳的兴趣。但他们太年轻了,并不清楚成为盟友的具体含义。
一路上有许多扇窗户,从那些窗口望出去,能被拉扯进不同的、属于英智的记忆。通过随机检阅这些窗口,他发现英智在学校时,向因大雨困在教室的自己,递过去了一把伞。
哨兵和向导在学校内被严密监视,不允许任何计划之外的接触。所以那只是两个有礼貌的陌生人克制而冷淡的对白,在夏日黄昏的雨声中没有留下任何的罪证。雨伞的伞柄和伞身是联系二人的导体,但没有传达过去任何额外的感情。那样的会面,发生在一切开始之前,因而显得很不合时宜。但又在现在回顾时沉默地上涨,将他淹没。
那把伞现在在哪里呢?涉一边想着,一边推开塔顶最后的一扇门。
——随后他真的步入了夏日。
6.
这是英智度过的第十三个夏日。
他是天祥院家稀有的继承人,被圈养在巨大的庭院。头发比十七岁的时候更缺乏色素,全身整齐地穿戴着衬衫、马甲、短裤和皮鞋。他那时没什么朋友,只认识一个允诺负责他后事的竹马。他对生有太多的留恋,又不那么善于应付死的切肤之痛,这导致他那时候不喜欢说话,不理解如何表达恐惧——这也不是他的课程里应包含的内容。所以这时他一手抱着膝盖,一手往排成一列的玻璃瓶里扔石子,仆人在远处像一只水鸟一般站立,富有礼节地监视着他。
他机械地重复着这一动作,蜷缩在他熟悉的巢穴之中。真奇怪,这里明明很安全,但他却觉得自己已然伤痕累累、疲惫不堪,好像一直以一座白塔为中心,不断地在回忆里兜着圈子。
阴影在他眉宇间掠过。某一刻,他感觉身边的一切——仆人、树冠、玻璃瓶、石子的声响都失去了色彩,化为火山喷发后漂浮的灰烬。正对着他,庭院钻进来了一个人影。
与其说是人影,不如说是一个人形的色块。他从某天开始,就能把每一个人视为色块。管家告诉他,那是许多向导不具备的天赋。但他从来没见过哪一个人的色块是这么明亮,还蕴含着如此巨大的热量,让他觉得冬天也没那么可怕了。因此他目不转睛。
“他”的双臂包裹着浓重的黑色,像一只受伤的、刚穿越过浓稠黑暗的鸟垂下它的双翅。
英智站起身,向对方走去。他指间滑落的石子砸碎了一个玻璃瓶,爆发出清脆的声响。那个人影褪去了油漆般的外衣,露出一张和他一样稚气未脱的脸。他像个小小的魔术师,头戴高帽,一手捧着鲜花,一手拄着手杖。
“跟我走吧——你该出去啦。”那个男孩轻声说,“我找了你很久了。”
英智后退一步,警惕而冷漠地发问:“你是谁?”
男孩看上去有些苦恼,他整理了一下领结,试图让自己显得像个正派人物:“我是你亲密的盟友——我们在静音室中缔结了神圣而崇高的契约。”
英智的眼睛亮了一亮:“那是怎样的同盟?”
“唔……这就是课本上的内容了!还好我之前为了应付考试背下了《精神结合礼仪指导》!”男孩子说,“首先,我们抛弃一切立场——包括信仰和政治倾向,仅因为精神的相容而站在一起。其次,我们共享一切——包括荣誉、痛苦和生命。如果你残缺,那么我也不完整;如果你衰亡,那么我也无法继续成长……”
“听上去很愚蠢。”英智板着脸这么评价,“真的会有这样的盟友吗?像神话中英雄对挚友的承诺,但结局只有共死。”
“……我也觉得听上去很愚蠢。”对方诚实地说,“好像一旦盟约缔结,我就不能过自己的人生了!我要为别人的痛苦而痛苦,为别人的快乐而快乐。如果我不愿奋战,那么对方只能死去……啊,听上去也很悲伤。”
“像我们这样的人。”英智问,“真的会缔结这么愚蠢的盟约吗?”
“我们在握住对方的手时,并不清楚它真正的含义。我们都认为这样的盟约如朝露般短暂。”小小的魔术师这么说,“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走到了这里。你看见我肩头的落雪了吗?因为我跋涉过了荒凉的雪原。你看见我双臂漆黑的印记了吗?那是深井下的淤泥。一路上,我甚至还穿越过灿烂的宇宙,攀爬上了洁白的通天之塔。……我就这么不知疲倦、一点也不怕死地,走到了你面前。听上去真是很愚蠢呢!”
“……好吧。”英智说,“你一路上走过了这么多地方,如果不答应成为你的盟友的话,那我也太过分了。但是,你要带我去哪里呢?外面很寒冷,也很危险。”
“没关系!因为你不是一个人踏上路途——我也不是!”对方振奋地将那一捧玫瑰花塞到了英智的怀中,让英智差点栽倒,“如果你跌倒,我会把你拉起来;如果你觉得寒冷,我可以把外衣借给你。相应的,如果我觉得孤独,你会陪我静静地仰望星空。如果我终将像气球一样飞走、双脚离地,你会把我捉住,拴在地面!”
英智没有说话,他将小小的脸庞深深地埋进了那一捧玫瑰花中。然后他抬起头,小声地说:“好吧……就算外面的世界如一头猛兽般地扑来,我们两个人也会逃出它的血盆大口。”
7.
小小的魔术师牵着他的手,轻快地哼着歌,和他一前一后地走出了这座庭院。他们从高塔的窗口跳下,塔基开始融化,他们躲过坠落的墙块;他们攀爬上井口,抱怨粘稠的黑暗;他们漫游在宇宙,告别挽留的星星。他们一点点地长大,变成一对年轻的哨兵和向导。天堂发出不解的叹息,意识的世界、精神的图景开始了坍塌。
他们手牵手地坠落,将要降落到荒凉的雪原。
在一切结束之前,涉说:“英智,还有一件事。”
英智正头晕目眩,感觉就要陪着宇宙一起爆炸了:“……什么事?”
要说些什么呢?有好多话应该出现在这个场合,但是、但是,为什么就算是日日树涉,也会不坦率地欲言又止呢。
“我大概——”完成了这么一项创举的、伟大的日日树涉,最后只是像每一个会踌躇的少年哨兵,那样地说着,“我大概还欠你一柄雨伞没有归还。”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