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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巷
天色微明,伯远就出了门,买回来一只剪了翅膀的小母鸡。林墨今儿起得早,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她心事重,晒着初升的阳光,无精打采的,伯远叫她,她也只是从嗓子里淡淡地“嗯”一声,低头跟进厨房。
她捡了火折子要生火,伯远抱柴过来叫她别干这个,朝着墙边米缸扬了扬下巴:“帮我淘米去。”
等到小米粥在锅里咕嘟咕嘟滚开了,水管也哗啦啦响起来,伯远边刷碗,见林墨还是一副恹恹不乐的样子,一动不动蹲地上看小母鸡啄食,便没话找话逗她:“只你一个醒啦?”
林墨还是闷闷地应一声“嗯”,闻着锅边飘出的朦胧香气,才后知后觉出了些许困意,打了个大大的呵欠。
伯远翘起的嘴角半掩在几绺碎发后边:“没睡好?”
她光顾着发呆,单字都到嘴边了,想起来已经敷衍过两回,于是多说了几个字:“先前都是五更睡,昨夜不到三更就催人睡觉,怎么睡得着呢。”
后半夜积攒的碗碟杯盏多,池子里堆成小山,被伯远有条不紊分门别类地拣好,叠成几摞,朝阳底下挂着新生的露珠。
“下回睡不着来我那儿……”她顿了一顿,想到恐怕难有下回了,愈是得硬着头皮将那自欺欺人的话讲完整,“我那儿离厢房远,清净些。”
小母鸡咯咯地叫,支着小短腿溜达去了别处,地上凭空多了两个圆圆的物件,“你快看!”林墨终于来了精神:“它下蛋啦!”
“还真是,” 小母鸡原是要进锅里炖的,伯远湿手抓起衣摆擦了两把,探头去看林墨宝贝似的捧在手心里的意外收获,“晚上给你和嘉元加菜。”
张嘉元陪客人喝酒划拳,近天亮才睡下,怕是得一直睡到晌午去,那个点儿厨房剩不下什么吃的,伯远估摸着,另起炉灶给她熬了绿豆粥,再拿油纸包了刚蒸好的馒头,叫林墨一起送过去。
她这一天从天亮开始忙活,给一整个小院的人洗衣做饭,早晨刚把洗好的床单展平晾起来,花团锦簇挂满了院子,又到了该择菜淘米,支起铁锅准备午饭的时间。
张嘉元果然是一觉睡过了正午。
盛夏的日头热得简直恼人,她大剌剌敞着腿坐台阶上吃一支冰糕,撩起长裙裙摆扇风,被伯远瞧见了,说大姑娘这样不好。
“怕啥的,又没别人。”她把冰糕吃到了尽头,剩下根小棍儿叼在嘴里。伯远看她愈说愈不像话,干脆随她去了,自顾自地洒水扫地,给墙边几株绿植浇水。
林墨从巷子后面钻进来,一头扎进小院,被张嘉元逮了个正着:“你跑哪儿去啦!”
“哪儿也没去。”林墨没看她,径直往屋里走,她刚捡了根顶漂亮的羽毛,要珍重地收进匣子里,可是张嘉元抓住了她袖子:“哎,你……”
“干嘛?”林墨今天谁也不想搭理,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把她那一匣子珍宝翻来覆去地数一遍,无奈张嘉元偏要拉着她坐下:“陪我晒晒太阳呗。”
张嘉元有一肚子的话,见了林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光是扯着裙摆捋平整了,坐得束手束脚,清了清嗓子,漫无边际讲她昨夜梦见自己变成一匹野马,大草原上酣畅淋漓地跑了一整天,有不识相的牧民扬鞭子要将它驯服,它横冲过去:“一下子撞飞俩!”
她说得起劲,对上伯远一双笑盈盈的眼睛,忽然间就卡壳了,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一个好话题,可是已然没法收回来,只好绞尽脑汁地琢磨该如何圆场。林墨手里还捏着那根羽毛,阳光底下金灿灿的,耳边噼里啪啦炮仗一样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扭头见张嘉元正费力地咬手指甲,忍不住先开口了:“张嘉元……”
张嘉元一挥手:“你别紧张!”
林墨还没说话呢,张嘉元先赶趟儿似的:“没什么好怕的,我不教你了嘛,你别拉不下面子,多说点好话,把客人哄开心了能少受些罪,哎呀,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当被狗咬了呗!”
林墨哭笑不得:“我没紧张。”
她垂下长长的睫毛,破天荒地没跟张嘉元拌嘴:“我先回去了。”
林墨是伯远下雪天里捡回来的。
她在巷口寻着那断断续续,若有似无的哭声找去,找到被人遗弃在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一张巴掌不到的小脸冻得通红。腊月寒冬,她把襁褓裹在怀里,放在心口暖着,挨家挨户地敲门问,开门的听说是个女婴,都不愿意收留,她没法子,只好把孩子带在身边养着。
可是花街柳巷怎么养得出正经姑娘?
伯远自己接了十年的客,期间见过被有钱人家买去做姨太太的,也见过逃跑了被抓回来打断腿的,生离死别,到头来巷子里上了年纪的老姑娘只剩她一个,客人嫌她松,卖不出好价钱,便改做起帮佣。起先还有护院在柴房厨房里闹她,后来都说她给艹烂了,不要钱也没人干,她倒无所谓,正好落个清净。
她不愿林墨重蹈覆辙,从小将她当个小子养,由着她跟附近人家半大的小男孩爬树掏鸟窝,上河里叉鱼捉螃蟹,风吹日晒,玩得满身泥巴回来,跟个泥猴似的,巷子里的姑娘见了都要绕道。
等到林墨稍微大一些,不等管事的嬷嬷开口,伯远擅自做了主张,支使她干些店小二的活计。她生得手长脚长,人又机灵,头巾一绑,干起活来格外利索。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过去,林墨渐渐出落成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比她还要小一岁的张嘉元去年早挂了牌子,她还像个巷子里的异类,成天灰头土脸,顶着头乱糟糟的短发四处乱蹿,蹿到了嬷嬷跟前,被逮个正着。
嬷嬷差人把她领来,仔仔细细从头到脚地打量了,说是留在这儿的姑娘没有吃闲饭的,要挂她的牌子,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晚吧。
于是她好不容易得了一天清闲,晚上不用做个跟班伺候张嘉元,早早便能睡下。却也没睡好,白天太阳一晒,哈欠连天,心不在焉听嬷嬷讲话,红红的眼角挂几颗悃出来的泪珠子,瞧着可怜见的,嬷嬷转头就吩咐人往牌子上再添个一块钱。
太阳落山以前,伯远早早地就给林墨送去了晚饭。天气炎热,她特地做了清淡易消化的凉面,怕味道不够,又悄悄舀了一勺嬷嬷要的鸡汤加进去,可还是没滋味,林墨哗啦啦吃几口就放下碗筷,眼巴巴望着伯远:“我想吃辣椒炒肉。”
“辣椒味道重,”她顿了一顿,心里也不好受,便暂且答应说,“明天给你做。”
林墨点点头,又扒拉几筷子,把剩下的碎面条连汤一起咕咚咕咚喝完了。碗里没有说好的煎蛋,不是伯远忘了,是林墨捧着她那颗蛋,恨不得目光能把它戳个窟窿,看看里面到底有没有湿漉漉的小鸡。
张嘉元问她要孵蛋吗,她问伯远:“我也能孵小鸡吗?”
尚未配种的小母鸡哪里下得出带小鸡的蛋,伯远心里有数,只是不忍心扫了小孩儿的兴:“你试试呀。”
“晚上别加菜了好不好?”得了应允,林墨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快乐的影子,“我不爱吃鸡蛋,我想要小鸡。”
此刻那枚鸡蛋和她下午捡到的羽毛一起,摊开了摆在小圆木桌上,还有她在河边捡到的漂亮石头,一丛鸟窝,一节完整的青蛇蜕下的皮,一张玻璃糖纸,林林总总好些小玩意儿,被她一件件装回匣子里。
椅背上搭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是张嘉元的,料子相当不错,她模样好,会说话,又能来事,很招客人喜欢,嬷嬷给她做的衣裳都比别的姑娘要贵上几分。只可惜她到了现在还拼了命地长身体,一年一个样,去年的裙子今年就窄了,被她翻出来扔给了林墨。
林墨看也没看一眼,钻进床底下把匣子藏好,再出来又是满手满脸的灰尘,伯远拿手帕给她擦干净了,不催促她梳洗装扮,由着她埋在自己怀里,蹭掉眼眶里攒的几颗泪光。
“伯远,”她哑着嗓子,“是不是明天我就要变成大人了?”
伯远梳开她打结的头发,柔声细语地笑话她傻:“你看张嘉元像个大人吗?”
林墨笑了,一边摇头一边抵着她肩膀用力又蹭了两下,蹭得鼻头也红红的:“不像。”
伯远没像张嘉元那样,讲许多没头没尾的宽慰的话,她知道林墨是个勇敢的大姑娘。前两年头儿发火打人的时候,抄起灶台上刚烧开的水壶往林墨身上浇,她一声也没吭。后来伯远扒了她衣服给她上药,才发觉里衣和皮肉粘在了一块儿,得万分小心地揭下来,露出底下一片血肉。
林墨还是板着脸,神情肃穆,伯远把捣碎的草药敷了厚厚一层,带着药香的尾指超她鼻尖轻轻刮了一道:“疼了就说,跟我犟什么啊。”
林墨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把鼻子眼睛挤到一块儿去地呼痛。
今夜不巧是个阴天,云层遮掩了月亮,连窗外树枝透过油纸映在地上的影子都比平日更幽暗。
伯远翻来覆去睡不踏实,她住在柴房附近,按理说距离招呼客人进出的正门有一段路,只很偶尔的,有洋车驶过巷口,才会传来几声低沉的,汽车的粗喘。
好不容易在床上躺到隔壁人家的公鸡叫了,天还未亮,她起来烧水,兑成温热的,又烫了毛巾,摸黑找到林墨的厢房,轻轻推开一条缝:“睡了吗?”
屋里燃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林墨仰面躺着,听见声响支起上半身,敞开的旗袍从她手臂上滑落,露出底下干瘪的肩膀和锁骨。
旗袍和床单被褥都染了血,一片狼籍,伯远一眼就猜到了七八分:饶是张嘉元再怎么苦口婆心变着花样劝她客人就是大爷,林墨的脾性也不能说变就变,她既然装不出笑脸,多少得吃点儿苦。
伯远把沾了血的寝具都换了,又拿热毛巾给她仔仔细细擦了身,换一身干净的棉布衣裳。林墨不让她走,环着她的腰,半个身子趴在她怀里,被她轻轻搂着。
伯远身上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阳光的味道,皂角的味道,还有辣椒进油锅里爆香的烟火味,林墨又说了一遍:“我想吃你做的辣椒炒肉。”
“好,我给你做。”伯远顺着她半长的发,手指一梳就到了底。
林墨圈紧了手臂,脸埋进她腰间深深地嗅了一口,在这独属于她的伯远的气味里安心地阖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