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1
在開始作業前,千冬一如往常地先瀏覽了原稿的內容。他越看越是整顆心都懸了起來,忍不住偷偷去瞄坐在矮桌對面的八戒。
“這樣的內容沒問題嗎?”
“什麼問題?”
千冬倒也不是擔心讀者會反彈這次新刊的內容,現在的女孩子有哪個不喜歡帥哥之間的狗血愛情故事。千冬往前翻到扉頁,拿著筆刀指著人物介紹上的名字——塩川晴太(Shiokawa Haruta),以及水野崇史(Mitsuno Takashi)。
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三谷君不會發現嗎?”
八戒連頭都沒抬,他語氣平板:“那一頁的網點是小隆剛剛貼的。”
“三谷君沒有發現?!”
八戒搖頭,仍然埋首於原稿中。千冬見他不為所動的樣子,沒再問八戒畫這本以他和三谷作為原型的耽美新刊究竟是想發洩壓抑已久的情感,還是想拿來向三谷表白——但千冬真心認為後者不好,故事內容不適合。
他的室友柴八戒除了是本校體育系系草,私底下還有一個祕密的身分——業餘少女漫畫家,而千冬喜歡少女漫畫的興趣在親友之間不是秘密。他當初會注意到“花咲ハニー”(花咲Honey),是因為在電繪盛行的年代,居然還有人堅持用手繪。她筆下溫暖的線條吸引了千冬的注意力,成了粉絲的千冬甚至還在網路上和嫌棄手繪的人爭論過:“你們這些匹夫怎麼會懂花咲老師的厲害!G筆的線條才是少女漫畫的靈魂!”
兩年前,千冬意外發現喜愛的漫畫家居然是住在同一層學生公寓的室友,“她”也變成了“他”。起初千冬還是很訝異花咲老師居然是個高大帥氣的大男孩,但在見識到八戒對同校服設系三谷學長的迷戀之後,千冬完全能理解花咲ハニー的戀愛腦從何而來。
再後來千冬和同樣住在同一層的武道在閒暇時被八戒抓去當作助手,曾經為花咲老師護航的千冬才了解到原來所謂少女漫畫的靈魂都是血汗的結晶。
2
“哥哥!歡迎回家。”
瑠奈熱情異常地迎上前,面對她發光一樣的眼神,三谷嘆了口氣,從背包裡拿出了花咲ハニー的新刊。
瑠奈以飛快的速度接過本子後轉身奔向了還在客廳裡的真奈。看著兩個女孩肩併肩坐在一起捧著漫畫書入迷的神情,三谷苦笑著走進狹小的廚房,繫上了圍裙,從塑膠袋裡拿出稍早去超市搶購的打折即期食材開始準備晚餐。
他上了大學住宿後,偶爾才撥空回家照看妹妹,順手打掃家裡,或是煮一頓晚飯。這次回家主要是受託捎帶新刊轉交給兩個妹妹。瑠奈和真奈從小就是八戒的粉絲,在三谷的服裝設計稿和八戒隨手塗鴉的漫畫中,她們從來都毫不猶豫地選擇後者。
三谷將醃漬過的雞肉和洋蔥扔進熱過的鍋裡。瑠奈從榻榻米上起身,洗了手在流理檯前幫他削去馬鈴薯的外皮。
她一邊動作,一邊偷瞄三谷的側臉,“哥哥看過內容嗎?”
三谷把胡蘿蔔切成小塊狀,放進鍋裡用長筷一起翻炒,“幫八戒貼網點的時候稍微看過。”
瑠奈沒再做答覆,但三谷從她手裡接過馬鈴薯時,注意到了她臉上奇怪的微笑。
三谷心細手巧,好像什麼事都難不倒他,唯獨對機械和二次元一竅不通——這是多數人對他的印象。三谷從未主動提過,雖說他不是很感興趣,不代表他讀不懂漫畫的內容。八戒喜歡畫漫畫,從小他們倆湊在一起玩,三谷在廢紙上畫著服飾的設計稿,八戒拿著厚厚的畫冊塗鴉,時間一久,耳濡目染下他也算懂了一些。
但這次的新刊著實有點讓他適應不良,風格一下子從微甜清爽的少女漫畫變成了辛辣刺激的耽美漫畫。故事大致上描述互為竹馬的兩名不良少年因故分道揚鑣,在多年後成為極道,兩人之間的糾葛愛恨。
昨日三谷收下印製好的新書時,看著封面上對視的兩位美男子,猶豫是否要轉交給妹妹。裡面的一些劇情內容實在不適合讓未成年的初高中生觀賞。
“怎麼開始畫這種類型?好突然。”
“柚、柚葉建議轉換一下跑道試試。”
三谷點頭,語氣平淡:“續集如果有成人情節,不許私下把書給瑠奈她們,知道嗎?”
八戒紅著耳根答應了。
三谷凝視著鋁鍋裡和著水沸騰煮開的食材,心不在焉地掰開咖哩塊。
——說不定八戒只是一時想不到男主角的名字而已,應該是自我意識過剩了吧。
3
三谷結束今天的最後一堂實務課,提著一袋布料回到宿舍時已是傍晚。他唯一的室友羽宮一虎躺在床上,愜意地翹著腿,舉著一本書看得入迷。
見到了熟悉的漫畫封面,三谷意外地問:“你不是不感興趣嗎?”一虎總嘲笑千冬的興趣幼稚。
“是千冬最近沉迷的東西,好奇借來看看。”一虎從書後探出半顆頭,意味深長地瞧了他一眼。“不過內容真清淡,好無聊啊——”
三谷避開他的眼神,把布料分門別類地收進塑膠櫃裡。
學校提供的宿舍不像外頭多個單人房湊成一層單位的新式學生公寓,不但有門禁時間而且沒有私人空間,傢俱和設備也相對老舊,僅有的好處是費用便宜。制式的四人房,四個人處在不大不小的房間裡大眼瞪小眼,實在沒有個人隱私可言,長期下來難免感到不自在。
所幸三谷的室友十分特別,以一己之力將四人房變成了兩人房。其他兩名室友早在入住不到三個月後就急忙退租——美術系的猛虎羽宮,出了名的怪胎,名聲傳了出去也沒人敢再申請入住他們這一間有空床的宿舍。久而久之,三谷和一虎的雜物和工具材料也逐漸佔據了本應屬於其他室友的空位。
一虎闔上書,“我的模特今晚要過來。”
“知道了。”
三谷反手關上塑膠抽屜,打開旁邊的衣櫃抽出一件輕薄的T恤。
最開始和一虎同寢時,三谷有幾次不小心撞見一虎在畫人體素描。他被側躺在一虎床上、健壯無比的男性裸體嚇得不輕,於是三谷和一虎協調,他想在寢室做作業當然可以,但前提是模特至少得穿上內褲。溝通無果後,三谷只要求他要畫裸體素描時通知自己,好讓自己可以提前迴避。
“又要去你小男朋友那邊?”
一虎側臥在床上看他,淚痣隨著他眼角帶笑的弧度微微揚起。
三谷擺了擺手,懶得再和他爭辯八戒不是自己的男朋友。
“我明天早上不回來,早餐你自己處理。”
4
柚葉的建議總是有效果的,新刊發行後花咲ハニー的推特粉絲數量達到了八萬。一直以來畫著少女漫畫,突然推出了重口味的耽美新刊,引來了不少話題度。
學生公寓的單人房格局窄小,貼著牆面的單人床、長形書桌和衣櫥置物櫃圍著房間繞了一圈,中央的空間恰好能擺下一張矮桌和八戒的一雙長腿。不打開門的話,門前的地上恰好還能坐一個漫畫助手。三谷在閒暇時間裡,會幫八戒做一些簡單的助手工作。作為交換,八戒必須擔任三谷所有作業及成果展的模特兒。
三谷趴在床上,頭側過一邊,越過八戒的肩頭看他繪製八萬粉的感謝圖。八戒手持水彩筆俐落地在紙上著色,三谷喜歡八戒清亮透明的上色方式,還有漫畫裡那些甜美單純的戀愛喜劇。三谷相信一個人作品能反映他真實的內心,但他想了幾天還是不曉得這次新刊代表著什麼,可是不論如何,八戒確實值得那麼多人喜愛。
三谷對於塗黑以外的上色一竅不通,就算是看著糖果般絢爛的色彩在水彩紙上暈染,也抵擋不住睡意侵襲。他抱著八戒的枕頭闔上了眼,過了一會兒驚醒過來時,八戒仍然在作畫。
三谷皺起眉,從棉被裡伸出手扯了扯八戒後背的衣服。
“上來睡了。”
八戒被嚇了一跳,但他反應及時地把抖動的筆尖從紙上提了起來。他轉過頭看見三谷一臉倦容,雖然離完稿只剩下一些,還是匆匆地收拾了用具。
關燈後,八戒跨過三谷躺上了床。他的背緊貼著牆面,三谷的後背貼著他的前胸。兩個成年男人睡在一張單人床上著實有點擁擠,但他們早已習慣。從前擠在三谷家用門簾隔開的小小臥室裡,在榻榻米上午睡,如今只是換了個地方。
三谷的體溫一向偏高,空調放得有些涼。八戒拉起棉被,小聲問道:“下周一我有田徑比賽,小隆要過來看嗎?”
陷在熟悉的氣味和臂彎中,三谷睏意濃厚,沒來得及在第一時間答話。八戒把他的沉默當作了婉拒,連忙補充道:“抱歉,小隆很忙的吧……只是小比賽而已,不來也沒關係。”
三谷確實很忙。不管是因人情無法拒絕的聯誼活動,系上的課業和成果展,社團又或者打工,三谷總是哪個都不落下。不了解他的人總說他像鬼一樣,似乎完全不用休息。
“幾點?”
“下午四點。”
三谷在腦裡盤算著行程,“我會去。”
“真的嗎?”
不用轉頭看也能想像八戒的表情。三谷嘴角勾起,拉過八戒的手臂,隔著薄被放到了自己腰上。
“我騙過你嗎?睡了。”
“小隆晚安。”
5
——只是場小比賽?
運動場看台上幾乎座無虛席。三谷無奈地繞了一圈第一層的走道,沒找到適當的空位,只看見不少女生滿懷期待地舉著自製的手幅,上頭寫著八戒的名字。
三谷時常忘記八戒有多受歡迎,不是花咲ハニー,而是身為體育系系草的八戒本人。八戒的課餘時間充滿各式體能訓練,還有永遠趕不完的新刊原稿。就算因害怕異性而從不參加聯誼,憑著英俊的臉蛋和高大精壯的身材,已足以吸引女孩們的注意力。
在三谷打算找個不會擋住他人視線的位置站著觀賽時,從後方的嘈雜中隱隱約約傳來熟悉的叫喚聲。
“喂——和尚頭!”
三谷早在上高中時就換了長髮的造型,會這樣叫他的只有一個人。他轉過身,用視線搜尋聲音的來源,很快地找到在看台上朝他揮手的柚葉。她身旁還有一個空位。
三谷踩著階梯找了過去,猶疑地問道:“這是給我留的位置?”
“不然呢?”柚葉把手提包從塑膠椅上拿了起來,“八戒讓我給你留的。”
三谷坐了下來,“大壽呢?”
“忙畢業專題,說是小比賽就不來了。”
三谷本想問他柴家兄弟對小比賽的定義到底是什麼,但大賽的廣播宣布男子組200公尺短跑即將開始。
八戒在第三賽道,隨著主持的介紹揮手向觀眾席致意時,看台上傳來一小片尖叫聲。他的長髮高高地紮了起來,露出裡面標誌性的刻髮紋路。田徑套裝襯得他的腿更加修長,整個人看起來朝氣蓬勃。
三谷的左手邊坐著柚葉,而他右手邊的兩個女生正交頭接耳,雖說是竊竊私語,但三谷還是聽到她們壓抑的語調興奮地討論八戒緊身褲下的身材。
三谷不忍心告訴她們,八戒連游泳時都穿著雙層護檔泳褲,當然他的田徑套裝底下也有護檔,外頭的人見到的不是八戒真正的尺寸。三谷時常去八戒那裡過夜,早上醒來總能感覺到股間後方被昂揚的雄偉頂著。三谷會在八戒賴床時搶先一步去公用盥洗室梳洗,避免撞見尷尬的場面。
起步槍響,打斷了三谷雜亂的思緒。八戒起跑相當快,爆發力十足,在內圈一路領跑,伴隨著觀眾的加油聲和歡呼,比賽幾乎是毫無懸念的結束。
他跑過終點線後,大會廣播宣布成績。八戒抬頭往看台的方向一望,視線快速又正確地對上了三谷和柚葉所在的位置。他舉高了手臂,燦爛地笑著朝他們揮手。
三谷被倏地爆發出來的一片女性尖叫聲給嚇著了,他捂著刺痛的耳朵朝八戒回以一個微笑。
柚葉抱著胸,冷冷地問:“八戒是在對我揮手吧。”
三谷早已經學會如何不去刺激一名弟控,“是。”
6
三谷端著熱騰騰的泡麵從公寓共用的小廚房回到八戒的房間時,八戒坐著床上一臉悶悶不樂,不對勁的狀態和方才他們窩在床上一起看電影時完全不同。
三谷把碗放在床桌上,“怎麼?不是肚子餓?”
八戒努努嘴,三谷朝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只見筆記型電腦上的畫面停留在校刊社的網頁,娛樂版的頭條竟然是自己和柚葉姿勢親密的合照。
獨家號外!會記系弓道女神在賽場角落密會秘密情人?!
本刊記者在校際運動大會上取材意外收穫到的驚喜——高冷的弓道女神柴柚葉,居然在賽場角落和服設交際草三谷偷偷密會?!分別時,三谷竟還依依不捨的伸手替女神把長髮順到耳後。這兩人的交情眾所皆知,弓道部的柚葉……
三谷讀到這裡就停了下來。這不是第一次他和柚葉傳緋聞,柚葉對一般異性的態度冷淡,但她十分親近自己的兄弟。也是因為看在八戒的面子上,她才不情願地和三谷來往。這樣的例外性在外人看來往往是特別的,且三谷身在女性眾多的服設系,經常參加各種活動,這讓三谷收穫了來自柚葉狂熱粉絲的嫌惡,認為他玩弄柚葉的感情——當然還包括那些追求柚葉不成的男性們。
三谷側過頭,看向噘著嘴的八戒。
“你信啊?這種捕風捉影的東西。”
八戒垂著眉,不發一語。三谷解釋:“那時候替柚葉拿掉頭髮沾上的樹葉。”校刊社的人總喜歡借位抓拍一些曖昧不明的照片,拿來大做文章。“再說我怎麼敢做那種事情啊?”
聽到這裡,八戒的臉色稍微好轉了一些。
三谷盤著腿,伸手關掉了網站。“不用在意。”
“我……”
三谷見他滿臉委屈地望著自己,模樣像一隻被拋棄的幼犬,忍不住打趣他:“吃醋?”
八戒的視線慌忙移開,接著微微點了點頭。
他耳根發紅,三谷沒再開口去問他究竟是吃誰的醋,只是催促道:“麵快涼了。”
八戒把碗從床桌上捧了起來。
他低頭吃麵時,鬢角兩側的長髮垂下。三谷毫不猶豫地伸出手,替他把頭髮挽到耳後。
嘴裡含著半口麵的八戒側過頭看向三谷,臉上除了藏不住的雀躍,還摻雜著一絲不易被察覺的頑皮和得逞。
三谷心頭一動,避開八戒的視線。
“我繼續放電影了。”
“好——”
7
離開更衣間前,得知事實的八戒大聲哭嚎:
“為什麼這次男裝組只有我們啦?!小隆我不行!真的不行——”
三谷把黏在自己身上的八戒扒開,一手提著他的領子,另一手打開了門,“男人不要說自己不行!該上台了。”
三谷推著八戒的後背往前走,直到八戒放棄掙扎,表情哀怨地加入模特們等待上台的隊列,三谷才放下心來——這是期末的成果展,可不能搞砸了。
在後台見不到模特上台走秀的情況,畢竟只是學生期末作業的成果展,沒有實時轉播現場秀台的屏幕。三谷只能透過事後的錄影確認當次服裝展出的樣子,但他信任八戒。八戒不只有一副好身材,還有做模特的天分,他在走秀和拍照的時候都表現得十分自在,游刃有餘的模樣非常有魅力。三谷經常在想,如果將來八戒不做運動員或是體育老師,或許可以和自己一起進入時尚產業。
三谷抱著胸看著模特一個個上台,同班的中島從一旁靠了過來,輕輕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柴真的不是你男朋友?”
同班的女孩與三谷較為熟識,同儕三年,已沒有人對三谷抱持朋友以上的情愫,但倒是偶爾會像這樣試探他的性取向。三谷沒有承認亦沒有否認過,只是保持著沉默。
中島見他不答話,接著問:“不是的話,小野原想追他,你看怎麼樣?”
“不可能。”
三谷被自己過於迅速且果決的回答給嚇著了。中島顯然也有點意外,“啊?為什麼?”
——因為八戒恐女?還是因為我……
結束服裝展示的八戒回到後台,在幾米之外尋找三谷的身影。他穿著一身三谷親手設計的、合身無比的衣服,跨著大步朝三谷走來,冷酷的模特表情漸漸軟化,變成泫然欲泣的可憐模樣。
三谷不自覺的朝他伸出手,本想帶他回更衣間休息,但八戒走向前後竟一把抱住了他。
“終於結束了。”
八戒的尾音顫抖,看來是真的很緊張。三谷環住八戒寬闊的後背,輕拍安撫:“沒事,你做得很好。”
三谷沒有心思向投來狐疑眼神的中島解釋他和八戒究竟是什麼關係,他自己也還不明白,為什麼被八戒擁抱時會感受到純粹的快樂。此刻八戒強而有力的心跳透過兩人緊貼的胸膛傳了過來,使三谷的心跳不受控制地跟著加速。
三谷竭盡全力不讓胸口的熱度順著脖頸湧上耳根,但顯然徹底失敗了。
8
三谷喜歡喝酒。只要找到能藉由慶祝而喝酒的機會,他一次也不會錯過。這次的成果展如往常般拿了好成績,學期總排名公布的當天晚上,他就提著一袋酒拜訪了八戒。
下酒的零食和空酒罐堆在矮桌上,他們肩並肩席地而坐,三谷似乎是累了,倚在床墊上打瞌睡。八戒喝下最後一口水蜜桃沙瓦,把鋁罐放回矮桌。
他悄悄看了一眼閉上雙眼的三谷,喃喃埋怨:“可樂賣完也可以買蘇打的……小隆為什麼買這個給我嘛。”
“我聽見了。”三谷半睜開眼看他,“男人就是要大口喝酒,你這樣可不行。”
“小隆明明知道水果沙瓦是女孩子在喝的,絕對是故意的吧。”八戒也靠到了床墊邊,和三谷正面對視。他噘起嘴,“還挑了水蜜桃味。”
三谷面無表情地盯著他,直到八戒懷疑他是不是生氣了,三谷才突然笑了出聲。
“水蜜桃很適合你啊。”
他溫聲說道,半張臉頰貼在床單上,側過頭對著八戒笑。三谷的雙頰紅撲撲的,笑容自然可愛,帶著些許平時見不到的傻氣。他飲酒後偶爾會像這樣顯露出過於放鬆的姿態,總是讓八戒感到危險。
三谷往八戒的方向湊近了一點,他伸手時,八戒以為他要幫自己梳理頭髮,或是觸摸自己的臉頰,於是下意識地繃緊了身體,但三谷只是替八戒翻下襯衫單邊豎起的衣領。
八戒提到嗓子的心臟一下子又落回了胸口,“小隆別戲弄我了。”
他朝三谷投去哀求的眼神,與往常不同的是,這次誰也沒有避開誰的視線。也許是因為酒精讓腦袋運作遲緩,當三谷握住八戒的領子親上來時,八戒沒有反應過來,只是順著本能和一直以來的期望,圈住了三谷纖瘦的腰身。
直到三谷在唇間交錯時低聲喊了他的名字,八戒的腦袋才重新運作起來。他像被雷劈一樣地鬆開了手,倏地拉開了他們之間的距離。
八戒愣愣地盯著三谷撩高的衣襬下露出的腹部肌膚,和發紅的雙唇。
“對、對不起!”
他以最快的速度起身,跑出了房間,甩上房門時甚至沒注意到三谷錯愕的神情。
被獨自留在房間的三谷在地板上呆坐了一會,他本想再開一瓶酒喝,但翻了塑膠袋後才發現酒一瓶也不剩了。
三谷揉了揉痠澀的雙眼後爬上床,蜷著腿將自己塞進棉被裡。洗衣精的味道是他喜歡且習慣的,自從第一年八戒入住學生公寓,他誇了這種香味,八戒就一直用到了現在。
三谷的身體發熱,空調開得太涼,他揪著身下的床單,心跳逐漸平復,但手心因溫差而滲出汗水。
即使有酒精推了一把,事後也能以喝多了作為藉口,但八戒還是沒有繼續做下去。
三谷能確信一切都是自然而舒適的,不管是八戒跨越中線的撫摸,或是他們之間的第一個吻。但在對方表白以前,都無法確定這些是不是自我意識過剩造成的錯覺。
三谷闔上眼,明天醒來當作什麼也不記得吧。
9
武道瀏覽完《以愛為囚》第二集的內容,放下原稿後神色震驚,不可置信地問道:“原來男人的屁股還可以這樣用嗎?”
“重點不是這個。”千冬拍了拍武道的肩,對他使眼色。
武道和他對視幾秒,反應過來,對著八戒說:“是啊,作品裡畫的那麼露骨,在三谷君面前卻完全抬不起頭來。”
千冬在一旁附和,“好遜。”
八戒把網點紙遞給他們,罕見的沒有為自己辯駁,“明天截稿。”
千冬和武道的臉垮了下來。
截稿日近在眼前,但八戒沒敢請求作業最為細膩且快速的三谷來幫忙。雖然先前三谷對第一集的設定和內容毫無反應,但八戒深怕他從這次的內容裡看出什麼來。
組織內鬥嚴重,晴太為了救崇史的命,和想要篡奪組織的副手交換條件後,不故崇史的意願,擅自帶走了崇史,並將人囚禁了起來。崇史並不諒解晴太的行為,在多年的誤會和不可明說的情愫下,晴太強要了崇史。在一場處刑式的性愛後,晴太很快地離開了房間,只剩崇史趴在床上累得昏了過去。但崇史不曉得晴太在他熟睡後回到了房間,一語不發地坐在地板上看著他。
雖然千冬和武道調侃他人物設定的原型來自他和三谷,但他們不可能會知道劇情的靈感來自於八戒的親身經歷。
八戒至今沒有向任何人提起那晚的事情。他在逃出房間後跑到了大街,一個人站在深夜毫無人煙的路邊,在初夏微涼的夜色裡深呼吸。等到心跳平復,腦袋徹底冷卻後,才回到了學生公寓裡。
學校的宿舍已過了門禁時間,八戒本料想在彼此衝動的行為後三谷會選擇回家,但沒想到三谷抱著自己的棉被蜷縮在床上,小動物般酣睡的模樣毫無防備到令人不可置信。
八戒坐在地板上,靜靜地盯著三谷的睡臉,用眼神小心翼翼地撫摸他柔軟的長髮和白皙的脖頸。三谷只要一喝酒就容易臉紅,看上去醉得不行,但事實上他的酒量不算差。八戒時常陪他喝酒,從沒見過他醉得不省人事——所以更加無法確認方才的吻是不是酒精造成的混亂作用。
再苦惱也抵不住高度緊張後的疲憊纏身,八戒趴在床邊睡著了。隔天中午被三谷搖醒時,八戒驚醒過來,正襟危坐地觀察三谷的神色,等待著他譴責的話語。但三谷只是輕拍了他的頭頂,困惑地問他:“怎麼坐在地上睡著了?我昨晚不讓你睡床嗎?”
八戒眨巴著眼皮,見三谷面色自若,這才確信昨夜三谷是喝醉了。
他們的關係在經過那晚之後沒有出現任何變化或是異常,反而是八戒作賊心虛,把難以忘懷的經歷當成靈感,模糊地套入了耽美漫畫的續集;明知三谷忘記了一切,卻仍是擔心對方發現什麼。
他的暗戀又回到了原點。這麼多年來,只要能偶爾被三谷照顧和憐愛,他就已足夠滿足。
10
三谷很受歡迎。從小待在他身邊,八戒見過他收情書、巧克力,或是無意撞見女孩子和他表白。大部分的女孩在被拒絕過後,會選擇沉默離開。但少數個性較為外放且自信的,會主動詢問三谷:“為什麼?”
三谷會擺出為難的神色,語帶歉意地回答:“現在沒有打算談戀愛。”
他的說詞讓八戒感到安心,卻也同時感到失落。他知道三谷重視家人,還有對三谷而言意義重大的夢想。或許在實現夢想、改善家庭狀況以前,三谷都不打算陷入一場戀情。
但好處是他能一直守著三谷,直到三谷對自己厭煩,或是不再需要自己——但八戒沒想到這一刻會來得如此迅速且令人措手不及。
“抱歉,我有喜歡的人了。”
背倚在樹幹上,八戒渾身僵硬,不敢回過身偷看三谷的表情。他和三谷約好了去材料行,挑選服設系暑期作業需要的物品。他一下了課趕到校園中庭花園,遠遠就看見一名面生的女孩走向正在等待他的三谷。
八戒曾多次躲在不遠處迴避這種場面,但他頭一次聽到三谷這樣回答。
女孩惋惜地為三谷送上祝福,一邊試探性地詢問三谷喜歡的對象是誰。而八戒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急匆匆地傳了訊息給三谷。
——臨時有事,沒辦法赴約。
八戒的手指顫抖,連平時慣用來撒嬌的顏文字,或是一句抱歉都沒加上。他按下發送鈕,收起手機,以最快的速度逃離了現場。
現實往往與少女漫畫相反。在漫畫裡誤會能逐漸化解,暗戀也終究會修成正果,但這些對他來說果然還是只會發生在漫畫裡的情節。
他一路跑回了學生公寓,心臟跳動得比跑完400公尺短跑還快,胸口甚至有些隱隱作痛。
11
少了八戒的幫忙,大採購這件事情總是讓人特別狼狽。三谷雙手各掛著一個袋子,懷裡抱著三大卷布料。他騰出一隻手肘,用極其彆扭的姿勢輕輕撞了幾下門。
裡頭傳出了一虎的聲音,“門沒鎖。”
三谷無奈地嘆了口氣,“一虎,是我。幫我開門。”
半分鐘過後,門才從裡面打開。一虎連一個眼神都沒給他,拖著腳步又撲回了床上,抓起了反蓋在床鋪上的書。
三谷把手上的東西放到一旁用來置物的床位上,同時瞥了眼趴在斜對面的床位看書的一虎。
“在看什麼?”
“上次那個漫畫,第二集。”
——什麼時候出了第二集?三谷沒有問出口,只是瞇起眼睛仔細看被一虎的手指半遮住的封面。三谷注意到封面角落醒目的紅色成人標誌,下次回家得確認瑠奈和真奈有沒有瞞著他入手。
大致把物品收拾好後,三谷本想歇息一會,但一虎時不時投來打量的視線,眼神裡含著捉摸不透的笑意,實在令他背脊發毛。
三谷朝他皺眉,以眼神詢問他原因。
一虎的視線垂下,他看了一眼手上的書,又抬眼望向三谷,“真的好像啊。”
“什麼?”
“你自己看。”
三谷不明所以,只好接過一虎朝他遞過來的書,頁面停留在崇史赤裸著上半身,趴在床上睡覺的畫面。
“你睡覺的表情。”一虎在一旁解釋,“神韻,一模一樣。”
三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但現在應該不是指責一虎在深夜裡閒來無視偷看他睡覺的好時機。
一般來說,人不會見過自己睡著的模樣。三谷不曉得他所言是否為真,只好拿著漫畫書看了下去。他翻過一頁,八戒用跨頁式的手法畫出了晴太坐在地板上靜默地看著崇史睡覺的畫面,這幾頁都沒有台詞,只是特寫崇史熟睡時放鬆的模樣,以及晴太哀傷又懊悔的表情。
跨越晴太左眼上的疤痕在此時讓他看起來像是在流淚一樣,不知為何這幾頁的內容讓三谷產生了奇異的既視感。他坐在床邊陷入了短暫的思考,直到一虎挑起眼,薄薄的唇咧開一道飽含嘲諷的笑,“看不出來你小男友膽子還挺大的。”一虎饒有興味地笑出了聲,“你們平時都這樣做嗎?”
三谷無法確認他似笑非笑的語氣是認真的,或是像平時一樣只是在逗弄他。但一虎的話猛然讓三谷想起幾周之前的那個深夜,他打算裝作什麼也沒發生的夜晚,半夢半醒之間似乎看見八戒趴在床邊,垂著眼看起來要哭了的表情。三谷原以為是喝多了讓他腦袋發脹做了夢,但現在一切好像都說得通了。
三谷闔上書,還給了一虎。
“明天早上——”
一虎打了個哈欠,擺擺手打斷他,“知道了。”
12
三谷聯繫不上八戒,只好帶上八戒給自己的公寓備用鑰匙。他到了八戒房門前時,仍然未收到來自八戒的回覆訊息。原以為打開房門後會見到空無一人的房間,但沒想到八戒趴在矮桌上睡著了。
三谷深怕吵醒他,放輕了動作關上門。他盤腿坐到地板上,慣例性的替八戒收拾隨意散落在桌上和地板上的紙張。三谷往常不會特別去注意八戒畫了些什麼,通常八戒在空閒時間裡畫的是些瑣碎的塗鴉,或是尋找靈感的速寫,但三谷的餘光瞥見了熟悉的畫面,於是停下來看著手上的紙張。
他本來想,這幅畫只是類似的東西,直到他確認畫中的人確實是自己,並不是崇史。一虎說的確實是真的,除去髮型、耳環,和五官的特徵,畫中的他和漫畫裡的崇史幾乎分毫不差。三谷又撿起另一張紙張,上頭畫的也是自己——轉過頭來,微噘著唇挑高眉毛,目光疑惑的模樣栩栩如生,彷彿八戒正好用相機捕捉到了他的動作。
三谷收拾完所有的紙張,上頭無一畫的不是自己。不論是溫和地笑著,開懷大笑,又或是板著臉認真的神色,半瞇著眼想睡覺的模樣,八戒筆下的他皆是帥氣堅韌、生機勃勃。三谷盯著這些畫作,無法轉移視線。他不清楚自己是否真的像八戒畫作中一樣完美溫柔,但他確實從這些畫裡感受到無法欺騙任何人的愛意。
陽光透過單人房的小窗灑在八戒深色的長髮上,他睡得似乎很熟,臉頰被手臂擠得變了形,但一湊近看就能發現他的眉頭微微蹙起。三谷能明白自己為什麼這麼喜歡他,八戒的愛意熾烈單純,卻又羞怯到不敢用言語吐露感情。每當他用一雙明亮濕潤的眼睛專注地望著三谷時,都讓三谷覺得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三谷將整理成一疊的畫作放在桌邊,胸口暖融融的,心臟像是夏日裡在嘴裡逐漸融化的彩色大玉糖。三谷伸手去觸摸八戒的眉心,在他撫平皺褶以前,八戒醒了過來。他的睫毛顫動,有些不確定地將視線放在三谷臉上,幾秒過後他從矮桌上彈了起來。
“小、小隆!你怎麼來了?”
三谷抬手指了指一旁的畫作,“想解釋一下嗎?”
他原以為到了僅有毫釐之差就能確定彼此心意的地步,八戒會鼓起勇氣向他表白,但後者在聽見他的話之後,臉上出現了長達五秒的空白,接著惶恐地向他道歉:“對不起,我……”
三谷傾身向前,他甚至沒有料到自己會這麼做,粗魯地將嘴撞到了八戒的唇上。他的吻強勢而快速,揉雜著不可忽視的不悅和急躁。但他的雙唇溫軟,如同幾周前的夜晚一樣,三谷伸出舌頭輕輕地舔舐八戒唇上的疤痕,只是換氣間少了苦澀的酒味。
“我沒有醉,再給你一次機會。”
三谷緊緊握住了八戒的肩膀,防止他逃跑。
八戒無法壓抑內心深處跳躍徘徊的恐慌,他能確認此刻三谷要他說出掩藏多年的心意,但八戒還是為了即將可能失去的暗戀以及兩人將來不確定的關係而感到恐慌,可眼前的三谷神色自若,只有那股按在他肩上的沉重力道不如以往鎮定溫和。
八戒蠕動嘴唇,喃聲道:“我……小隆……”
三谷用力地捏了捏他的肩。
“我喜歡小隆!”
三谷滿意地笑了。他用手捧起八戒的臉,壓了壓他的雙頰,然後親吻他。
“我也喜歡八戒。”
八戒的臉上出現震驚的神色,似乎無法理解這份突如其來的幸福,就像他不理解長久以來困擾著自己的糾結心情是為了什麼。
他飛快地眨著眼睛,懵懂地問:“是……什麼時候?”
三谷擠進他腿間,面對面坐到了他腿上,“很久了,但最近才發現。”
八戒想問三谷,很久是多久,為什麼最近才突然發現,但他沒有這樣做,因為三谷的手沿著他的脖頸往下滑,貼到了他的胸口上來回撫摸。八戒全身上下的毛孔都緊張得豎了起來,慌亂之下差點咬到舌頭:“小隆、等——”
“怎麼了?”
“會不會太急了?”八戒紅著臉解釋,“戀愛該怎麼談……我們應該從交換日記開始對嗎?”
“少囉嗦,這不是少女漫畫。”
三谷把雙手環上他的脖子,而八戒感覺到三谷微笑的唇貼到了自己的嘴上面。
13
天亮起,陽光曬進來房間裡很久很久之後,他們都還依偎在彼此的懷裡。八戒看著僅離他幾公分的三谷的臉,還是覺得不可思議。三谷垂著纖長的上睫毛,淡色的瀏海遮蓋住惺忪的睡眼,淺淺地對他微笑。
“⋯⋯很喜歡崇史嗎?”
“什麼?!”
“我說晴太很喜歡崇史嗎?”
八戒頓了一下,不確定三谷是不是在逗弄他。
“很喜歡。”
三谷在他懷裡換了一個姿勢,“晴太和崇史最後會在一起嗎?”
八戒被問倒了,他只大致想好了故事的前半段,後半段取決於他暗戀的結果。但他和三谷順利坦承心意在一起了,他想這套漫畫大概會是一個好結局。“應該⋯⋯會吧。”
三谷似乎滿意這樣的回答,啄了一口八戒冒出鬍渣的下巴。但三谷接下來的問題思維太過跳躍,著實嚇了八戒一跳。
“你想把我關起來是嗎?”
八戒慌張地解釋,“我、我沒有!”
他不否認他曾多次想獨佔三谷的心思,雖然角色有原型,但囚禁內容的確是劇情需要,而且他並不像晴太一樣激進。
哪想,三谷瞇著眼悠悠地說:“但我挺想把你關起來的。”
八戒愣住了,“欸?”
“開玩笑的。”
“小隆!別戲弄我了——”
